班主任指示他们坐下后,用最快的速度向同学们介绍了新同学贝乐,随后她打开了教室门。不一会儿,就从外面走进来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们就是昨晚上的那两个校工,他们的到来让历晓天心里一阵发抖,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人却更让他惊慌,那是昨晚的红裙子女孩,今天她穿着一身黑色羊毛连衣裙,但神情跟昨晚一样冷漠。
他立即扭头去看贝乐,心想,这下完了,她昨晚见过贝乐,他们还曾经面对面交谈过,她一定能认出他。“我希望你们抓住他,然后把他丢出这个学校!我的意思是——把他开除!”女孩恶狠狠的声音至今回荡在他耳边。
完了,这下完了。贝乐贝乐,你为什么偏偏要转学到我们学校?又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来?他现在只能指望即将被当场活捉的贝乐到时候不会供出他,不过,想想好像也不可能。如果他不供出同伙,老刺猬怎会放过他?
“这位是楚小姐。”校工之一对班主任说。
“好好,没关系。请吧,请吧,他们都在这儿了……”班主任唯唯诺诺地说道。
楚小姐看都没看张老师一眼,就把目光依次投向教室里的各排学生。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历晓天时,他觉得好像触电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幸好,她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的目光继续在教室里搜索。
历晓天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忽然,他看到她瞪大眼睛望向他的后方。奇怪,贝乐坐在他旁边那排啊,而且,这小子穿着的红色外套还特别显眼。难道她瞎了?她在看什么?
他等着她说话,但她却盯着他身后一言不发。大约过了五秒钟,她才把目光慢慢移向另一排。
“楚小姐,这里有你昨晚看到的人吗?”校工走到她身边,问道。
“我正在看。”她回答得颇为不耐烦。
奇怪,贝乐不就在她面前吗?她都看到哪儿去了?难道是人太多,她眼睛花了,还是她有高度近视眼?
本来历晓天是坚信贝乐无法逃脱被指认的命运的,可现在他又有点怀疑了。因为她眯着眼睛看人的模样,跟教生物的刘老师一模一样,而刘老师就是个高度近视眼,脱下眼镜,就跟瞎子差不多。难道昨晚她真的没看清贝乐的长相?那贝乐可真是太运气了。
可是,正当历晓天准备放下心来时,就见她指着贝乐道:“他,他有点像。”她的目光终于落到贝乐的身上。
历晓天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她又指向之前她看了很久的男生:“还有他,他也有点像。”
咦?她指认了两个人。
“有点像?”校工好像没听懂般歪头看着她。她假装没听见,兀自走到门口,校工盯着她的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命令贝乐和那个男生:“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出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干吗找我?”那个男生苦着脸嚷道。
“少废话,先出来再说!”校工道。
贝乐慢吞吞地走出了自己的座位。
这时,张老师走到校工身边,说道:“她会不会搞错了?贝乐今天才刚刚转到我们学校。”
校工朝好心的张老师龇牙一笑,“嘿嘿,放心,不是让他一个人去穿那只鞋,我们从走廊那边一路过来,她已经找出六个嫌疑人了。”校工语带讥讽地瞄了一眼楚小姐的后背。
楚小姐回头狠狠瞪了校工一眼。
“昨晚有树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再说他长得很普通,谁记得他长什么样?”她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便大步跨出了教室。
直到上午的第二节课结束,贝乐才回到教室。他一出现,历晓天就立刻挨了过去。两人一起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喂,那女的有没有认出你?”历晓天问道。
“没有。”贝乐摇头笑道。
“好怪。”
“是啊,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应该能认出我。我已经作了她指认我的准备啦。”贝乐脸上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会不会是高度近视眼?”历晓天猜道。
贝乐摇摇头。“我爸没说。”
“你爸?”历晓天不明白。
“我爸在笔记本里写到她的时候,没说她是个近视眼。还记得昨晚那本笔记本吗?”
“当然记得,就是你给她看的那本。后来她说你是在骗她,那是个空本子。”历晓天眼前再度出现那女孩将笔记本丢出门外的情景,“那真是你爸的笔记本?”
“当然不是。我是不会随便把我爸的笔记本给人看的。”
“那你给她看的是什么?”
“那是我随便找来的本子,我曾经用黄色的笔在上面抄写了两篇课文。”
“黄色的笔?写在白色的纸上?”历晓天想,就算是飞行员也未必能看清楚那上面写了些什么,“你是在故意测试她的视力吗?”
“才不是。”贝乐马上否认,“一年前,我四叔送了我一支黄色的水彩笔,我是为了试那支笔才抄写课文的。”
“那你干吗要给她看那个?”历晓天更困惑了。
“本来我以为提到我父母的事,她会让我进门的呢。我给她看笔记本只是做做样子,”贝乐耸了耸肩,“可我没想到她会把它抢过去。”
“可她说那是个空本子。看不清和认为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可不是一回事。她的眼睛一定有问题。”历晓天觉得只能这么解释。
“可我爸没提起她的眼睛啊。”
“你爸认识她?”历晓天好奇地问。
贝乐没做声。
“你爸见过她?”他进一步问道。
贝乐仍然没回答。
“你爸妈真的失踪了?”他又问道。现在他发觉自己对贝乐父母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贝乐的父母跟旧图书馆到底有什么关联?贝乐昨晚对那个女孩说过,他父母失踪前,最后跟他们联系的是楚杰。假如贝乐没说谎,那他父母的失踪很可能就跟楚杰有关。难道那个老书呆子楚杰真的还活着?这可能吗?
他等待着贝乐的回答,但贝乐沉思良久后,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想知道我刚才在音乐教室看见什么了吗?”
贝乐他们刚才被集中到了底楼的音乐教室。
历晓天知道他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没好气地说:“不想知道!你回答我的问题啊!”
“那里有两个警察。”
“警察?”这两个字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两个警察先让我们试那只鞋,然后让能穿上鞋的人赤脚站在一个软泥盒子里,最后又让我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在音乐教室里走来走去。他们还给我们拍了照。”
历晓天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我猜他们是想弄清楚谁是那只鞋的主人。他们根据我们走路的姿势可以跟那只鞋上的磨损度作对比。这是一种找出罪犯特征的方法。”
为什么会有警察?
历晓天觉得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你真的没偷过任何东西吗?”他忽然回头盯着贝乐问道。
“当然没有。”贝乐斩钉截铁地回答。
历晓天的父亲几年前曾被人绑架过,那时候也有警察找他问过话,在他看来,警察可不是那么容易沟通的族群。他们好像永远在怀疑你说的话,也在永远掂量哪件事值得做,哪件事不值得做。他们有时候比商人更像商人。所以,他们可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案子兴师动众跑到旭日中学来闻初中男生的脚臭。难道……
他把目光慢慢转向贝乐。
“为什么他们会去找警察?有这个必要吗?再说如果什么都没有丢的话,他们怎么能请得动警察?”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
“你干了什么?”历晓天朝贝乐逼近了一步。
正在这时,贝乐抬起头朝他背后叫了一声:“校长。”
历晓天回过头去,看见的却是副校长董怀远。
像所有校长一样,董校长觉得没必要回应一个普通学生的招呼,他径直走到他们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董校长的声音是标准的男低音,不仅深沉,而且鼻腔还有共鸣声。听说,副校长过去曾是儿童剧团的演员,只不过,他在儿童剧里很少扮演好人,大部分时候他演的都是“奸角”,比如凶恶的大灰狼,恐怖的食人鱼之类的。副校长大概是很为自己的声音而骄傲,所以每次学校有什么重要的晚会,他都会主动上台表演诗歌朗诵。可历晓天却觉得,在红色喜庆灯光的照耀下,董校长张大嘴激情朗诵的模样,活像条张开血盆大口的鳄鱼。
“喂,我是问你。”董校长道。贝乐推了他一下,他抬起头,这才发现副校长正注视着自己。他是在问我吗?
“我,我叫历晓天。”他惶恐不安地答道。
“历晓天。”副校长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又停顿了两三秒钟,说道,“历晓天,昨晚我看见你了。”
历晓天的心咯噔一下。他见过我?昨晚吗?在哪儿?
“我看见你在图书馆借书。”副校长回答了他心里的问题。
图书馆。坏了,我是去过,还在那里借过两本书。借书卡上应该会留下借阅的时间,想赖都不行。
他想他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鳄鱼抬了抬眉毛,嘴角向上一弯,似笑非笑地问道:“昨晚就是你吧,历晓天?”
“是的。”他只能承认。
“好,那你也到音乐教室去。”副校长笑了起来,他很为自己能发现一个新的嫌疑人感到高兴。
“哦。”
“现在就去。”副校长道。
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禁不住低下了头。
副校长越过他们,向前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道:“别抱有侥幸心理,校门早就锁上了。再说,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历晓天。”
副校长说完,就朝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走去。
“我完了,我死定了。”历晓天仰天长叹。
“别担心,很多人都能穿上你那只鞋。”贝乐道。
历晓天想到了什么,回头狠狠推了一下贝乐。
“喂,我可是什么都没干!如果他们把我扣下,我保不齐会把什么都招出来。我没理由背上不白之冤,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拿!”
“我也没拿。”贝乐道。
“你还敢说!这事肯定……”历晓天想嚷,却被贝乐捂住嘴推到了墙角。
“你别乱叫!我真的什么都没拿,我只是在那里装了一个窃听器!”贝乐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两边看了看。
“窃听器?你在那里装了窃听器?”历晓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滴铃铃——”上课的铃声响了。走廊上的学生纷纷走进了教室,而他们两个却还躲在走廊旁边的角落里。
“你为什么要装那个东西?你哪儿弄来的?”历晓天也很想弄个窃听器来玩玩。不知道数学老师会不会在办公室跟别的老师议论这次期中考试的试题呢。
贝乐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是为了调查我爸妈的事才这么干的!我爸妈的失踪跟旧图书馆肯定有关!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我爸妈的事,现在……”
贝乐又朝走廊两边望了一眼,现在走廊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现在我们得想办法先救自己。我想,是有人利用了我们。”
历晓天不明白贝乐在说什么。
“有人偷了东西,嫁祸到我们身上!”贝乐道。
“真的不是你拿的?”历晓天仍然有点怀疑。
贝乐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不是小偷!”
贝乐恼怒的眼神暂时说服了历晓天。
“哦,好吧,好吧。就算不是你好了。现在该怎么办?他们很快会知道我就是鞋的主人。你打算怎么救我?”历晓天推开贝乐的手,这时,他忽然觉得心灰意冷,他们怎么能斗过那些大人呢?更何况其中还包括警察,“得了,我还是去自首吧。我看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也许他们会相信我们的话。如果我们真的不是小偷,难道他们还能诬陷我们?”
可贝乐却连连摇头。
“如果真的有贵重的古籍失窃,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当做贼。
因为昨晚我是硬闯进旧图书馆的,而且还是爬地洞逃走的,那个地洞可不是昨晚上挖的,他们一定认为这是有预谋的,而你,是跟我一起逃跑的人。他们会认为你是我的同伙,而且这事……
也可能会波及大人,他们会认为,这也许是大人让我们干的。”
“大人!要是让我爸知道,他非砸了我的游戏机不可。他早就看我的电脑不顺眼了。”历晓天觉得事态相当严重。
“所以,我们就得想办法证明我们自己的清白。”
“哈,你说得容易,我可是马上就要去试鞋了。”他的眼睛瞄到一个老师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在走廊上一溜而过,“那是我的鞋。”他轻声道。
“我知道那是你的鞋。可是,他们今天只是搜集数据,等数据结果出来,怎么也得好几天。我们只要在结果出来之前找到真正的小偷,就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你说呢?”贝乐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
历晓天觉得贝乐说得有理。任何测试都需要时间。
“可我们怎么找到那个人?”他轻声问。
“他一定是昨晚去过旧图书馆的人。”
“哦?”
“昨晚我们的事闹大后,这里的校工一定打电话通知了校长,于是就有人借着了解情况走进了旧图书馆,这个人趁乱拿走了书。”
历晓天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校长?”
“不,还有别人。对了,你能听出他们的声音吗?”贝乐问道。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昨晚我听了窃听器录下的声音,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但我分不清是谁,不过好像刚才跟我们说话的副校长应该在里面,他的声音很特别。其他人我就搞不清了,你能听出来吗?”
这家伙真的在用窃听器偷听?历晓天兴奋起来了。
“要不,让我听听看?”他道。
“行,今天放学后。”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贝乐伸出手,两人相互一击。
3.四年前的失踪案
历晓天对贝乐的父母一直很好奇,在他的不断追问下,当天下午,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贝乐终于向他和盘托出。
原来贝乐的父母真的是在四年前失踪的。
那天是五月五日,星期四。
晚上八点左右,贝乐的父母从卧室出来,他们已经打扮好了。
贝乐的父亲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贝乐的母亲则穿着紫色丝绸上衣和牛仔裤,他们有说有笑地在谈论着什么,然后出了门。贝乐坐在窗台上,跟父母挥手道别,然后目送着父亲的福特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母。
第二天一早,警察打来电话,说贝乐父亲的车停在F区的一条冷僻公路上,车上空无一人。由于警察没在车上勘察到血迹,也没发现其他可疑的痕迹,所以起初大家都认为,贝乐的父母可能是一时兴起,丢下车步行去了什么地方。虽然这种说法很牵强,但当时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况且贝乐的父母在旁人眼里都是古怪任性的人。
贝乐的父亲是个心理医生,母亲则是个兽医,两人都有着不错的职业,但是他们却从不安分守己。
“我爸和我妈在网上开了一个博客。博客的名字叫‘诡秘事件调查小组’。他们在上面记录了他们调查各种怪事的经历。”
“诡秘事件?那是什么?”历晓天问道。
“怎么说呢?比如有人总在半夜听到女人在哭。可是,他四周就他这一栋房子,附近根本没住别人,你说怪不怪?再比如,有人总看见自己死去的妻子在家里转来转去。还有一个老太太,她总说感觉楼上有人在拉二胡,但其实,她楼上是个空房间,不过在几年前,是有个拉二胡的女人吊死在那个房间里。”
“你爸妈原来是在捉鬼!”历晓天嚷道。
贝乐笑着摇头:“哈,算了吧,这些事听上去玄乎,其实都是有人在搞鬼。”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爸妈真的替那些人找到了答案?”
“对啊。有的还超简单。就拿那个总看见自己死去的妻子的人来说,其实那是他妻子的妹妹——两个人长得很像——怀疑姐夫害死了姐姐,于是就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他。还有那个总听到有女人在哭的人,真的有个女人每到半夜就到他家的后院去,因为那地方在拆迁造别墅前是人家的坟地。”
“还真的是超简单。”历晓天抓抓头,又问,“那你爸妈失踪的那天晚上,他们是不是也去解决什么诡秘事件了?”
“我想应该是的。可他们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们要去哪里。”
贝乐露出深思的表情。
“不过,他们打扮成那样,我看八成是去参加什么宴会了,要不就是去做客了。你说呢?”历晓天用胳膊肘抵了他一下。
“我也这么觉得。可我查过我爸的备忘录,上面没提到那天晚上他们要去哪里。”贝乐忧心忡忡地说,“我还翻过我爸妈的通讯录,我找过他们所有的朋友,但那天晚上没人召开宴会,他们也不知道我爸妈去了哪里。只不过……”贝乐的眼神忽然一亮,“有一个我妈的好朋友说,我妈在离开的前一天曾经跟她提到过图书馆。”
“哦?”历晓天停下了脚步。
“可我妈只是跟她的好朋友说,她现在正受人之托,想尽办法在解开一家图书馆的谜团。她只说了这句话而已。”
“那你怎么能肯定你爸妈说的就是我们那里的图书馆?”历晓天道。
贝乐双手插在口袋里,“因为我后来发现了一些巧合。”
“巧合?什么巧合?”
贝乐继续朝前走,历晓天赶紧跟上。
“一年前,我发现了我爸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本藏在书橱最上面那格书的后面。其实那后面是个暗格,过去没人注意过它。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和几句话。
那个名字就是楚杰。我觉得那说明我爸最后联系的人不是楚杰,就是跟楚杰有关的。”
“那几句话说的是什么?”
“说的就是那个女孩。我爸没说她的名字,只描述了她的长相,她那年是十二岁,长头发,也穿着红格子连衣裙。我爸说她防备心理很重,说话有点急,有时会时不时露出一句英语;我爸还说她的眼睛是褐色的,但没说她看不清东西……”
历晓天想,如果四年前她是十二岁的话,那现在差不多也就昨晚见到的那个模样,她看上去大概是有十六七岁。
“你爸还说了什么?”他问道。
“没了。就这些。”
“那你说的是什么巧合?”
“是这样的。去年八月,那时我爷爷还活着呢,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家做功课,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说是找贝先生的。”
“找你爸的?”历晓天瞪大了眼睛。那时贝乐的老爸可已经失踪三年了。
“她没说。听上去年纪不大。我想问她,她是不是找我爸,可她什么都没说就挂上了电话。后来我爷爷告诉我,他也接到过好几次这样的电话。”
“那赶紧去查电话账单啊,那上面一定能查到电话号码。”
“那倒不用,我们家有来电显示。我后来也让我四叔帮忙查了,可那是公用电话。只不过,那个公用电话在照和路上。”
“照和路?那不就在我们学校旁边吗?”
贝乐点头笑道:“后来我问了我四叔。他告诉我,我爸妈的车是在照和路上被找到的,你说巧不巧?”
“真的很巧,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了我妈朋友说的话,我就开始在照和路附近找图书馆,结果还真的找到了。旭日中学就有两个图书馆,一个是新的,大家都可以进去借书,还有一个是旧的,听说历史悠久,可谁也不让进。”
“是啊是啊,这破规定都写在校规里了。”历晓天嘟哝了一句,又问,“这么说,你从那以后就开始注意我们学校的这个图书馆了?你都查到了什么?”
贝乐显出泄气的样子,垂下了肩。“唉,其实我什么都还没查到。我让我四叔去打听一下楚杰是谁,可他什么也没打听到,他说没人听说过楚杰这个人,他找到的人只知道旧图书馆里住着两个女的,一个是奶奶,另一个是孙女,就这些。”
历晓天笑了起来,他没想到他半年前挖掘到的图书馆历史秘闻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别急,我知道楚杰是谁。”他得意地拍了下贝乐的肩。
贝乐倏地一下抬起了头。“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打听到的。”历晓天的消息来源是学校对面一家面馆的老板娘。那位老板娘已经快七十了,身体还挺硬朗,据说她从小就住在那里,几乎跟那栋楼同岁。“你四叔为什么不找找学校对面鱼面馆的老板娘?哦,不,她应该是老板的娘才对。老板是她儿子。”
“我四叔一定没想到。得了,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楚杰到底是谁?”贝乐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眼睛奕奕有神。
历晓天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贝乐。
他想以此为条件来打听更多贝乐父母的事,这一次贝乐也说得很爽快。
本来贝乐家的人都以为那夫妇是溜出去玩了,可能过几天就会回来,于是所有人都在家耐心等待。然而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甚至一个月都过去了,他们两个依然杳无音讯,这下贝乐的爷爷和叔叔们才开始着急起来。他们四处打听贝乐父母的消息,最后还报了警。但可能是因为他们报警时间太晚了,警察虽然也进行了常规的调查取证,但始终一无所获。事实上,从那以后,他们两个就像人间蒸发了。贝家人没有收到过他们寄来的只字片语,也没有电话或短信。
贝乐的爷爷为此还曾经专程去找过贝乐的外公。当年贝乐的母亲是顶着家庭压力跟贝乐老爸结的婚,由于父母一直反对这门婚事,所以贝乐母亲结婚后就跟娘家断绝了往来。贝乐的爷爷曾经想联合亲家一起寻找儿子媳妇的下落,却被贝乐的外公冷淡地拒绝了。后来才知道,贝乐的外公早就托私家侦探查这件事,但是也没有任何结果。
四年来,无论是警方还是贝家人,都没有查到关于这对夫妇失踪的任何蛛丝马迹,这件事让贝乐的爷爷渐渐灰了心。
“海青这小子八成是让人害了。”贝乐记得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念叨这句话。
半年前,老人染上了肺癌,他放弃了治疗,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在撒手西归前,他还用自己干枯焦黄的手指向天花板,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一句话。后来四叔告诉贝乐,爷爷骂的是句粗俗的下流话,大意是,他要拧下凶手的蛋蛋,为儿子报仇。
贝乐的父母失踪四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死亡,其中也包括贝乐的叔叔们。
“妈的,如果海青还活着,他一定能想出个像样的店名来,哪像咱爸取的,红星棋牌室,狗屁!这叫什么名字,跟二锅头的名字一模一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这儿卖二锅头呢,这不是丢我的脸吗?”贝乐的四叔在S市经营一家棋牌室,据说他是贝家最有头脑、最理智的人,是第一个提出报警的人,也是第一个认为贝乐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为此,贝乐的爷爷和几个兄弟最初常跟他发生争执。
有一次,贝乐的五叔还跟他打了起来。
“谁说三哥死了!你是见过尸体了,还是看见有人杀他了?
你他妈的再敢咒我三哥,我砸碎你的脑壳!”在所有的叔叔中,五叔贝海宁跟贝乐父亲的关系最好。每次四叔提到贝乐父亲的死,他都会扯开破锣嗓子,哭着嚷嚷。
“你清醒点,海青这混球是不可能再回来了!”四叔压根儿不理会五叔的威胁。
“你再敢说!”五叔被气得脸色发白。性格冲动,笨嘴拙舌的五叔每次跟四叔吵架,发展到最后,总是他气急败坏地奔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要跟四叔拼命,而几乎每次,两个人的纷争都是以他被四叔打倒在地宣告结束。四叔的体重虽然比五叔足足轻了二十斤,但四叔曾经拜师学过武,年轻的时候又加入过街头的帮会组织,打架向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对付一身赘肉,连多走几步路都会直喘粗气的五叔,那根本是小菜一碟。
“他来一百次,我割他一百次。”四叔形容自己教训五叔,就像用割草机割草一样容易。
虽然如此,贝乐说,五叔如果在外面受了欺负,第一个帮忙打头阵的还是四叔。两兄弟吵归吵,打归打,兄弟还是兄弟。
爷爷去世后,两人卖了贝老爷子在F镇的房子,把贝乐接到了城里,从那以后,贝乐就开始了他在S市的生活。因为贝乐的四叔开的是棋牌室,生活也有点乱七八糟,所以贝乐跟五叔住在一起。五叔在家里楼下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平时,他一边懒洋洋地经营他的小铺子,一边在小铺极其有限的空间里随心所欲地搞着各种小发明。
关于贝乐父母的事,五叔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贝乐想法相同的人。五叔一直认为,贝乐的父母并没有被人杀害,而是越过边境去了别的国家,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解释是,“他们一定是做了什么。”五叔的意思是,贝乐的父母一定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所以不得不选择逃亡。
“你瞧,他们临走前从银行里提走了两万块。他们去参加宴会,要那笔钱干吗?送人吗?送两万块?除非他是大傻瓜。你爸当然不傻,你妈就更别提了。还有,他们的后备箱里原来应该有两个大旅行袋,那是野营用的,过去你爸给我看过,但警察送回来的车,后备箱却是空的。你爸说,那里面只有他的一些随身用品,你说有哪个贼会去偷这玩意儿?最后,他们出门前还曾打电话给机场,当然,谁也没听见他们跟机场的小妞说了些什么,但我猜,他们就是去打听当天晚上有没有去某个地方的飞机,不巧,正好没有,于是他们就找了个理由,什么聚会啊,生日宴会之类的,然后开车出门……远走高飞。”五叔嘟起嘴吹了一声轻快响亮的口哨。
五叔说的某个地方,指的是尼泊尔、印度、俄罗斯或者泰国,总之就是跟中国相邻的国家。贝乐对五叔的观点并不认同。一来他不相信父母会干什么违法的事;二来他也不相信父母真的会狠心抛下他,独自逃命。但是,他也同样不愿意相信父母已经遇害。
其实那天晚上,他也问过母亲。
“你们去哪儿?”他在走廊里叫住母亲。
母亲回过身,蹲下身子,为他把衣领翻好。
“我们出去一下,你乖乖在家陪爷爷。”母亲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像把扇子似的在眼睑边扇动着。
尽管如此,贝乐说他还是能窥见母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
他后来一直没法忘记母亲当时的目光,它就像个神秘的符号长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它,直到有一天,他看见近乎相同的目光。
某天晚上,二伯一路狂奔冲进棋牌室,拉住正在角落里跟人闲聊的大伯,低声道:“嘿,我看见他了,那家伙就在蓝天门外。”
“蓝天”是一家离四叔的棋牌室一街之隔的桌球房,大伯二伯没事的时候,几乎天天泡在那里打球。二伯说的那个人是四年前侦办贝乐父母失踪案的警察,那人贝乐也认识,他姓屠,其实人不错,但可能是太忙了,贝乐父母的案子他一点都不积极,每次爷爷去问他情况,他总是支支吾吾,有时还想不起贝乐父母的名字。他说他一直在调查,但贝家的人,包括贝乐在内,都认为他什么都没做。
那天晚上,大伯跟二伯在蓝天桌球房门口袭击了屠警官,他们打落了他的牙齿,并一直将他打到趴在地上吐血为止。事后,他们还耀武扬威地去酒吧庆祝。因为这件事,他们两人各被判了六年。现在他们仍在牢里。
二伯当时提起那个警察时,眼睛里就冒出跟贝乐母亲临行前差不多的光芒,贝乐后来知道可以用“兴奋”来形容,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失踪前会跟二伯有相似的目光,是什么事让她兴奋?
他当然不认为父母是畏罪潜逃了。报纸上说,有百分之九十的罪犯,受教育程度都在中学以下,而父母都是硕士生,在没失踪前,他们有着很体面的工作。而且,他们一向都很理智。
他相信,他们不会去做任何违法的事。
“可是,他们如果没死,会去哪里?”一路上,历晓天不止一次这样问他。
贝乐说他说不出原因,那只是一种感觉,就好像他看到河里的水,知道那是冷的一样,没有人告诉过他,他本来就知道。
可历晓天却对贝乐坚信的事有所怀疑。因为他从贝乐那里知道一件让他吃惊的事,原来贝乐的父亲是那个家里唯一没坐过牢,并且上过大学的人。就连那个看上去呆笨老实的五叔,也曾经在五年前因为发明弹射器误伤到人坐过半年牢。贝乐的爷爷因为非法行医也曾多次被拘留,而贝乐的奶奶则更是个“女中豪杰”,由于住在顶楼的邻居养鸽子污染了环境,她不仅多次吵上门去,最后一次争吵甚至发展成了打架,用菜刀砍断了对方男主人的一根手指。被公安机关抓获后,她拒不认罪,也拒不赔偿对方的损失,最后,她被判刑两年,出狱后不久,她就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所以,虽然贝乐的父母都受过高等教育,但谁知道他们身上是不是有遗传的犯罪基因?或许他们真的畏罪潜逃了呢?
当然,他没把他的想法说出口。
4.窃听器里的声音
“这么说,你觉得你爸妈是受人之托才去调查旧图书馆的?”
“这还用说?我爸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笔记本上写着楚杰的名字?一定有人跟他们说过什么。”贝乐道。
现在,他们已经来到贝乐家。这是一个低矮的阁楼,不过几平方大,四周墙上贴着机器战警的彩色图片。据说,这原是贝乐五叔堆放杂货的地方,现在则成了贝乐的私人天地。历晓天坐在贝乐的小床上,斜斜的屋顶几乎碰到他的头。
“嘿,那你觉得委托人会是谁?”历晓天一边问,一边打量这间小屋。他觉得挺新鲜,从小到大,他只在电视里见过阁楼。
“有可能是楚宁。”贝乐道。
历晓天回过头来。“她?你爸说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委托人?”他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不然我爸怎么会见到她?我想她很可能在网上搜到了我爸妈的博客,要是我知道我爸妈博客的用户名和密码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看见他们跟别人往来的私人信息,她一定给我爸妈发过纸条。”贝乐发出一阵遗憾的啧啧声,同时动作娴熟地打开了电脑。
确实,历晓天想,现如今十二岁的小孩能熟练操作电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是不是要给我听你窃听到的东西?”历晓天看见贝乐打开了一个有着音频显示图的页面。
“是啊。我五叔已经把窃听设备接到电脑上了。”
“这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做到的?”历晓天觉得这种高难度的工作只有电视里的间谍才能完成,可贝乐却回答得挺轻松。
“其实不难,窃听器是无线的,里面有个小小的纽扣电池。
我只要把它丢在什么地方就行了。”
“那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把它塞进沙发缝里了。”贝乐道,他在电脑前忙活了一阵后,说,“嘿,过来听听吧,先听昨晚的,再听今天白天的。”
“哦,都录下来了吗?”历晓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符号觉得无比新奇。
贝乐朝他做了个鬼脸,并开大了音量。
先是一阵杂音,背景里好像同时有几个人在说话,接着,一个女孩不耐烦的声音骤然盖过了别的声音。
“是啊,我是开灯了,那又怎么样?不是要找人吗?不开灯怎么找?黑咕隆咚你们看得见吗?”那是楚宁。历晓天已经记住了她的声音。
“可是,楚小姐……老太太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把这栋楼所有的灯都打开。因为一旦打开,别人就会发现这是一栋透明的建筑,这对图书馆的安全很不利。”这个说话唯唯诺诺的男人是好脾气的武主任。历晓天朝贝乐伸出手掌晃了晃,“是武(五),知道吗?”他用眼睛告诉贝乐。
贝乐恍然大悟般点头。
“我这么做只是想让那个家伙尽快被抓住,可最后还是让他跑了。你们的人真无能!”楚宁任性地嚷道。
有人装模作样地清了一下喉咙。历晓天觉得这声音好熟悉。
“我已经问过那两个校工了,本来他们站在门口,是你给他们指了方向,让他们离开原地的,这才让那小子有机可乘闯了进来。你说,这该怪谁?”每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种咬牙切齿的说话方式,历晓天曾经在学校广播里听过无数次,除了老刺猬校长黄宗宪,别无他人了。
“我就是看见他跑到后面去了!我照实说了而已!我怎么知道他其实只是在窗口晃了一下,后来又爬上了那棵树?”楚宁不服气地为自己争辩。
“那是他的障眼法……”一个低沉的男低音插了进来。
历晓天轻声对贝乐说:“是鳄鱼。”
“鳄鱼?”贝乐一脸疑惑。
“就是副校长。”历晓天道。
贝乐朝他咧嘴一笑。
其实,副校长的声音就像个男低音歌唱家,最好认。
“……我问过了,西边墙角的那个地洞,至少需要五六天时间才能挖成现在这样,因为那边的墙很硬,而且白天那边常有人来来往往,所以他一定是利用晚上挖的……”
“也许不是他挖的。”校长阴森森地说。
“校长,我有同感。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个普通的小孩,他背后有人,而且一定是个成年人。那人教他怎么闯进来,怎么使用障眼法迷惑对方……所以,也怪不得楚小姐会上当。”副校长在替楚宁说话,接着又话锋一转,“如果那孩子背后有人指使的话,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他肯定不会只是来观光的,你说呢,校长?”
校长清了一下喉咙,却没有回答。
这时,武主任不疾不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看不管那孩子是不是由人指使的,现在既然有人闯进来过,慎重起见,还是应该先查一下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
“武主任说得对,这是现在首先应该做的。楚小姐……”
副校长的话还没说完,楚宁就道:“好,我去看看,如果丢了什么,也一定是放在走廊柜子里的小东西,别的东西都在屋里锁着,他根本拿不到,而且他只在这里待了几分钟……”
她的说话声渐渐变轻,录音里静了几秒钟。那几个大人好像是专门等楚宁离开后,才开始继续说话。
“你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开口的是副校长。
“呵呵,我的看法跟你们不同,我觉得那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武主任轻描淡写地说道,口气里带着笑,“其实我们学校里对这栋楼好奇的孩子也不是一两个。谁知道他们中会不会有个特别有头脑的。”
“你别忘了。他还准备了一部车,我已经查过车牌号,车牌还是假的。很难想象一个小孩会策划得如此周密,而且他们还只有十三四岁。”副校长道。
“那辆车……是啊,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这也可能是某个小孩花钱雇的。我们学校的学生大半是富家子弟,他们有这个经济能力,而且现在的影视剧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小,他们的模仿能力又很强,他们很有可能……”
校长压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武原……”
“校长。”
“我不管事实是怎么样,等会儿老太婆来了,你记住,那两个小混蛋后面就是有个成年人在指使!他们的目的,哼哼,当然是这里的藏书……”
“可是校长……”武主任想反驳,但校长没让他说下去。
“要是让老太婆知道,我们连两个小孩都对付不了,她会怎么想?难道你忘了她四年前说过什么吗?”
“四年前?”武主任好像没反应过来。
“不错,就是四年前。”校长道。
“哦,我记起来了。”武主任道,“当时老太太生病,她把我们叫过去说,只要我们能保证她在这里安静地度过余生,她就会把小楼里一半的古籍分给我们三个……可是校长,”武主任又笑了起来,“我们都不知道这里到底藏了多少古籍,也不知道这些古籍到底值多少钱,所以,也就根本无从判断她的遗产到底有多少。如果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会给我们留下多少东西,我们何必太把这当回事?也许到最后是一场空也未必,再说,她说得那么模糊——安静地度过余生——安静,什么是安静?”
“就是不被人打扰,武原!她说过我们得保证她的安全!一个陌生人闯进她的居住地,这能叫安全吗?你别忘了,假如她认为我们不称职的话,即使她什么都不留给我们,也可以随时解雇我们,她才是这个学校的老板!”校长恼怒地低吼道。
什么什么?楚宁的奶奶才是旭日中学的真正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对了,一般像我们这样的私立学校都有董事会,难道她就是董事长?也就是说,在所有投资人中,她有可能占股份最大?这太不可思议了,神秘的董事长大人居然就住在旧图书馆里!
校长还在说话,而且语带威胁。“武原,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这份工作,一个教导主任外出求职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