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雨是在半夜里悄没声地下起来的。早晨起来,空气潮潮的,泛着难得的清新,寒气将被这毛毛细细的雨丝一点一点的逼退。
魏成独自一人在蒙蒙的雨雾里走着,他在唐河的堤沿上走走停停,古城公安局的旧址曾经就在这一片。那一年,一场大火也是在早春的黎明时分烧起来的,许多档案都被烧毁了,包括商远翔的案卷,留下许多历史的残缺。
他也是刚刚知道商秋云是商远翔的遗腹子,昨天,叶千山来找过他,古城的那段历史也就是他还清楚点,孙贵清和宋长忠虽也知道,但一个死了,一个成植物人了!
商远翔在刑警队的时候,魏成是古城公安局的秘书科长。当时那件事发生以后,所有人都认为商远翔的死跟办的那起强奸杀人案有关,杨路民是土匪头子出身,当年,在古城地界上跺一脚,土地都要抖三抖的角儿,但他败在了刚当刑警不久的商远翔的手里。
商远翔被害,的确怀疑过杨路民的弟弟杨路虎,但当时查杨路虎,杨因盗窃收音机被关押在看守所,看守所的所长李为民也出了证,那件案子就成古城的遗案……
当时,商远翔的妻子曾要求追认商远翔为烈士,但由于案情不明,便搁置那儿了。后来只听说商远翔的妻子搬离了古城,但没有人知道他妻子怀孕的事。那个老看守所长早年就得癌症死了。他的老伴还活着,有近80岁了吧,他打听到那个老太太就住唐河北岸的女儿家……
叶千山和王长安今天要去看那个老太太,他透过河水腾起的雾气望着北岸的烟雨楼群,头部一阵眩晕……
王长安穿着黑色风衣潇潇洒洒地跟在叶千山的后面,叶千山却还用防寒服包裹着自己,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钢厂宿舍。王长安的媳妇是在市歌舞团搞舞蹈的,一向总是把王长安打扮得很新潮。但最近风传他媳妇跟市政府的戚副市长傍在一起,他回头看了看王长安,看不出王长安有啥情绪的变化,一般这种事儿只瞒当事人,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他本人懵然不知。
王长安看叶千山看他的眼光怪怪的就瞪大了眼睛问:“你看我干吗!”
“我在想,查完杨路虎这案子,放你假,好让你回家陪你媳妇去!”
“嚯,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啥时学得这么善解人意了,你可得说话算数呵!”
俩人说着话已上了三楼。叶千山在301号门前停住步子抬手轻轻叩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屋里光线很暗,散发着溽热的臭气,一个老太太干瘦的若木乃伊一般,但眼睛却很灵光,耳朵支棱着将叶千山的问话全收进心里……
她听清了,他们是公安局刑侦处的,又听他们提到了杨路虎,她就从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李为民他早知道你们会来的,早晚要找他!”她招手示意站在王长安旁边的她的女儿:“你打开那个箱子,箱子里有一个小红木匣子!”她女儿从她的手里接过一把古旧的铜钥匙,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已脱漆的小匣子。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打开小匣子从里边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展开来一看,那是死去的老看守所长留下的:
杨路虎收监时曾吞过铁钉,被送进医院手术抢救,调查商远翔被杀一案时,我向组织隐瞒了这件事,因为犯人吞铁钉算重大看守事故……
叶千山抬头看了看老太太,或许在几十年里,她一直就这么等着有人来取这封信,为什么就一直没有人来呢?这个老看守所长为了隐瞒他的看守事故,很可能就掩护了一个杀人凶手,人呀,是多么自私!可这毕竟已成为历史的遗憾,谁该对往昔这段历史负责任?他继续读下去:
杨路虎放出去后就离开了古城,我是从他同监室的犯人口中了解到,他有一个相好的在山东日照,他说他日后就去日照隐姓埋名了……
我不能确定商远翔是不是他杀的,我更没有勇气把这件事亲口告诉组织,如果真的是杨路虎干的,我就是历史的一个罪人,我不敢活着面对……
李为民书
叶千山和王长安告辞出来,深吸了一口户外的空气,回身再望望那幢老楼,目光中多了许多的凝重和怆然。
“人啊,总是用一些错误去掩盖另一些错误,可是一个人为‘掩盖’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我相信,李为民是为此抑郁而死的,要不然,他可以跟他的老伴一直活到现在啊!”
“给我一个人,我去山东日照!”王长安望着远处唐河南岸,叶千山和王长安同时看见一辆救护车在对岸正鸣着警报向远处驰去……
雨水默然地淋在他们的身上。
刑侦处值班室。
内勤范宝来将严茂林、尹小宁交回来的查否掉的材料一一归档,并让他们在文件本里签字,严茂林说,这也签字呀。范宝来说还是签的好,谁查的谁签,省得以后说不清。
严茂林对范宝来意见大了,他嫌他婆婆妈妈的,有时候出现场着急,取了枪就想跑,他也腻歪地抻住你非让你签字再走,抱怨范宝来的不止严茂林一个人。
“妈的,一个男人家,事婆婆似的!”严茂林走进里间小声嘟囔着,范宝来听见了装没听见。
叶千山的办公室和值班室紧邻,夏小琦和秦一真在叶千山屋里抽烟。
“千山,我跟你说,哥几个可累惨了,那笔迹对的,全加起来得堆一屋子材料!”秦一真大口地抽着烟,然后用舌头顶出一串一串的烟圈。
“桥北分局,连各派出所的都查完了?”
“查完了!”夏小琦一副疲倦的样子反复揉着他那双睁不开的小眼睛。
“这就怪了?”叶千山就在屋里转磨,转着转着他不由自主地嘀咕道:“不会是咱里头人干的吧!”
“咱这些人的笔体互相都认得,不会!”夏小琦肯定地说。
“嗯!妈的,查一下媳妇们的档案!”叶千山一拍脑门说。夏小琦盯着叶千山,小眼一下亮堂起来。
“千山,这损主意也就是你想得出来,谁家媳妇吃饱了没事弄这个!”
“快溜的,让你查你就查去!”叶千山就像赶羊似的把夏小琦和秦一真往外赶。
秦一真抓起叶千山桌子上的一盒烟一边走一边说:“得罪媳妇们的事儿,你全让我们干去呀,我们就先从嫂子那儿开始查起!”
王长安先去了歌舞团的练功房,练功房空空荡荡的,从前,他常常站在练功房的一个角落里看曲柳练功,青春的浪漫好像是很久远的事儿了,他越来越感到曲柳和他之间的隔膜日深。
他去舞蹈科,曲柳的同事说曲柳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舞蹈科的两个女的把门掩上悄悄说:“还当侦查员呢,连老婆的事都搞不清楚!”
王长安开着212吉普车回家想取几件出差换洗的衣物,离火车开车还有一个小时,他跟李世琪约好了在火车站碰面。
进入楼群,他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黑色蓝鸟车停在他住的单元楼门便道上,正在这时,他就看见曲柳像刚洗浴过的样子飘着湿湿的长发匆匆地出来,一头钻进车里……
他木木地立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过去。那是主管文教的戚副市长的专车……他想起叶千山回身看他的目光和叶千山说的那句话,想起曲柳的同事阴阳怪气的说话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妈的,就你自己是个傻瓜王八蛋!”
他上楼打开自家的门,卫生间腾着热气,镜面上挂着热雾,他点了点头“砰”地一声关上卫生间的门,又环顾了一下屋子,房子墙壁上到处挂着曲柳的照片,他把床头上的那张结婚照摘下来翻扣在床上。他开始从衣柜里取他的衣物,然后把它们装在一个黑色皮包里,拉上拉锁,他沉思片刻,又去了写字台前,抓过纸和笔写上:离婚协议书。
然后他就顿在那儿不知往下该写什么。他看看表,已没有时间允许他写完那份离婚书了,他撕下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拎上旅行包,锁上门就走了……
丛明临开学前约了夏小琦,俩人在他家楼下的一个小酒馆里喝了一场酒。
夏小琦说将来有机会我也上学去。丛明说学和不学真的不一样,我也主张你有机会去学习学习,补充点新血!
“唉,说的容易,这个破案子,一天破不了,谁也别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夏小琦把酒杯举在空中转着圆。
“这案子,咋就破不了呢?”丛明不忘他请夏小琦喝酒的真正意图。
“也就你老兄,换个人我也不说,你还不了解咱们公安局这办案子的效率,你知道案情研究会上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咋说的吗?‘这个案子可能是外部人做的,也可能是内部人作的,可能是一个人干的,也可能是两个人,还可能是三个人干的’这不是瞎子算命两头堵吗,最后是外部人做的,他说了。要是内部人做的他也说了。是一个人干的他说对了,二个、三个,他也没漏下。这就是不负责任的态度。底下的人咋干活呀,不瞒你说,打林天歌的第一颗子弹夹在脊柱神经上,林天歌是在骑车子的情况下被打在那位置上的,你能说那是偶然的吗?那是设计好了的,打一枪不行,又拿林天歌的枪补了太阳穴一枪。你说罪犯从容,他咋就能那样从容呢?再告诉你一个信息,打林天歌之前,楼道里的灯绳全被拽断了,就留着楼角电线杆子上的一盏灯!那是咋个意思你琢磨去吧!”夏小琦深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说:“这个案子太深奥了,咱不说了,我跟你说的只你知道别跟别人说去啊!”
丛明在与夏小琦喝完酒的第二天返回北京。
魏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亲属已哭成一片。
解知凡、肖坤、师永正、叶千山还有市委书记、主管政法的书记、副市长都来了。魏成晕倒后摔到河边的石沿上,血流不止,晨练的一个老头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叶千山忽然就想起他和王长安同时看见的那辆救护车,头天他们去找魏成向他了解商远翔的案子,他一定是心里搁不下那案子才溜达到唐河边古城公安局旧址那块地方的。
魏成被送进医院后,医生用尽了一切办法就是止不住血,经化验,魏成的血液里边全剩白细胞了,凝血功能完全丧失。这病跟心情抑郁有关,看来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魏成的老伴哭得泣不成声,她抓住市委书记钟祥的手说:“他这是心里窝囊死的啊!”
钟祥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2
丛明回到公安大学,他满脑子装的全是林天歌的案子。白天他把自己整个扎进图书馆里,把所有有关凶杀案的书全找出来,国内的翻看完了,他就找国外的,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日本岗川正行的《凶杀案的侦破与指挥》和美国人唐纳德?舒尔茨的《刑事侦查基础知识》。
岗川正行是一个老刑警,他把多年办案经验做了一个总结,那本书有30多万字,专门论述凶杀案的侦破与指挥。岗川正行给他启发最大的就是侦破案件当中,对嫌疑人的职业的研究特别深。
他同宿舍的同学喜欢跳舞和运动,晚上一般都不在宿舍呆着,这正合丛明的心意,他一个人在宿舍又是写又是画的,有时能将满屋子弄得一片混乱。而无论他的同学多晚回来,永远看见丛明趴在床上画着什么。
这个时期他也非常关注国内刑事侦查策略比较好的一些理论,比如公安大学学报,沈阳警院的刑侦杂志上发表了哪些文章,有哪些理论成果,他把感兴趣的文章复印保存下来。
有一天,他在公安大学学报上看见了一篇《模拟犯罪人的行为》的文章,他的眼睛一亮,哎,这跟自己的想法简直不谋而合,整个假期他花了大量的时间蹲现场,就是在搞模拟实验嘛!
扎在图书馆的这段时期,他发现在刑侦策略上太缺乏具体指导的东西,从他个人的角度他比较关心刑侦理论的建设,刑事侦查科学由刑事侦查策略和刑事侦查技术这两大块组成,刑事技术已到了微量物证,DNA检验,它发展得很快,而刑事侦查策略的研究却远远没有跟上。东方人一向喜欢凭直觉破案,多大的案子,局长处长碰头会,开会完了就是摸排查,传统而又陈旧。他认为研究这些成果就是使用这些成果的过程,凭直觉破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假如进入现场,罪犯智能水平低,案子情节简单,直觉还起作用。稍有点智能的作案,直觉就不行了,所以破案应该理性化了,应该用逻辑推理侦查假定来破案。林天歌的这个案子应该利用最新成果的方法来破才对啊!至此,他才刚刚明白,他想做,他要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其实无论是案情,还是现场,他的感觉仍是一头雾水,他在极力寻找一种武器把那一头雾水驱散露出澄明。
现在他的心里稍稍有一丝豁然,当他推开窗子时,树叶已一片新绿了。
王长安和李世琪躺在日照的一家小旅馆里。他们来到日照已近一个月了,查了所有的户卡,没有杨路虎这个人,当然,他们早就想到杨路虎一定是隐姓埋名了,他们调查了所有外来人口,所有买卖人,仍然一无所获。
天气已经渐暖,两人商量着到附近的渔村转转就回去了。
从古城火车站碰头出发的那天,李世琪就发现王长安情绪的变化,这些日子王长安一直沉默寡言,关于曲柳的事他也有所耳闻,莫非是王长安已经知道了!有几次他跟王长安在小酒馆里喝酒,差点就问起来,但他还是忍住了话头。他要是真问出来,王长安要是真知道了,他不等于当面扇了王长安一记耳光那样令人难堪吗?沉默是一剂自愈的苦药,王长安得需要时间慢慢疗治心灵的创伤……
“长安,咱们回家吧!”李世琪试探着问。
沉默。他没有听见回答。李世琪坐起身瞪着王长安:“我们总不能在这儿躺一辈子吧,走,到渔村转转去!”
王长安是被硬拽着走出那家小旅馆的,他一路仍无精打采的,可是等到了海边的那个渔村,他一下子惊醒了似的,两眼放着多日来少见的光泽,他抓住李世琪的胳膊兴奋地说:“世琪如果你是杨路虎,你是不是就应该选择在这里扎根儿,这里,简直像天的尽头……”
是啊,这里的确像天的尽头,海的远方还是海,海天在更远的远方重合在一道线上,仿佛那就是天边了。李世琪的心里也涌动着一种莫明的激动。
“这里没有多少人家,咱们先去那个小卖部了解一下情况!”王长安步子加快往前走。
“咱俩这口音?当地人一听就听出来了!人家铁队长可是嘱咐了,不让咱俩单独行动,我看呀,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让他跟当地派出所的说一声,派个人跟着咱!”李世琪说完一路小跑到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打了电话,才跑着追上王长安。王长安问:“打通了?”李世琪说“嗯,铁队说让咱们在村边的那个小卖部等他一会儿,让所长到那儿找咱们!”
海风咸咸涩涩地扑打着他们,浸润着他们。
王长安远远地看见村边的那个小卖部了。小卖部的女人也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当王长安和李世琪快来到小卖部跟前的时候,女人进到屋里过了好一会儿又掩门出来。小卖部后边似乎连着一个院子,院子背身就是海边,李世琪首先向前搭讪着:“您这儿都有什么烟呀,来盒烟!”
王长安一眼发现在烟柜底层有一条是古城产的唐河牌子的香烟,他的心里一惊。他看看女人,女人40多岁左右,穿着打扮和这渔村人的身份很不相同,女人的眼角也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紧张和慌乱,但那仅仅是一瞬,“听口音,你们是外地人,从哪儿来呀?”
“你听我们像哪儿来的?”
“哟,我们一辈子都在这个渔村,没出去过,听不出来!”
王长安发觉女人声音过于大了,好像是故意喊给谁听似的, 他趁女人跟李世琪说话的时候移步往院后边走去。
后院果然有一扇门,他还没走到跟前儿门嘎吱吱一声响起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李世琪听见一声枪响,他箭镞一般飞出去,王长安正与一个男人撕扭着,李世琪在制服那个男人的同时,冷不防女人疯了般从背后用铁棍狠击在王长安的头部……王长安倒下去了……
李世琪眼看着他将遭男女两个人的合力夹击,他死命地抱住男人,这时只听男人挣扎着冲女人喊:“枪,枪在他手里!”
王长安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驳壳枪!
李世琪也只有死命抱住男人这一条路了,倘若那个女人取了枪,他知道他的处境地将会是什么,可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一声枪响,女人正要去抠那把枪时,生命已弱如游丝的王长安朝女人扣动了扳机……
师永正在叶千山办公室正商量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起来,叶千山抓起电话,只听电话里传来李世琪哽咽的不成语调的声音:“你们快派人来吧,杨路虎抓住了,可是王长安,王长安他……他牺牲了……”叶千山听见李世琪“呜呜”地哭起来,他的鼻子一酸,泪就流下来了!
师永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叶千山泪如雨下,握电话的手抖个不停,就接过话筒,只听李世琪在电话那头哭得一塌糊涂, “喂,世琪,发生了什么事?”
“王长安,他,他被杨路虎开枪打死了!”师永正眼圈瞬即红了,他抑制着悲伤,对李世琪说:“你等着,我马上派人去接你们!”
王长安牺牲的消息一下子在刑侦处炸开了。
就在头天夜里,戚副市长和曲柳在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正在云雨中就被捉了奸,桥北分局治安科和派出所接到的通知是有人在古城宾馆嫖娼,没想到那个被“嫖”的女人却是曲柳,而更想不到的是那个“嫖客”竟然是总在电视里做五讲四美三热爱和精神文明建设报告的戚副市长。
执行公务的人很尬尴,戚副市长很恼火,他赤着身子就冲着灰溜溜的一群警察大声咆哮:“那么多杀人案破不了,到这儿干啥来了?嗯?出去,都给我出去……”
一夜之间戚副市长的丑闻便传遍了古城的大街小巷,明眼的人觉得这件事里大有文章,怎么那么巧就捉了戚副市长呢?是有人暗中跟了,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有人企望着那个位置?各种揣测和流言漫布在街头巷尾。
而对于刑警队的弟兄们,他们最担心的是王长安回来以后怎么面对曲柳。
而谁又会想到他竟这样走了呢?!
王长安的死让人心里发堵,让人想骂娘,让人感受屈侮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娄小禾、陈默和政工科长戎长征被派往山东日照负责押解杨路虎和接王长安回来。时间紧迫,接到任务他们就集合出发了。
陈默走时悄悄跟大老郭说:“帮忙跟周红说一声,把这两张电影票转给她,让她找个同事一起看吧,回来我就去找她!”
大老郭说:“放心走吧,我一定传达到,路上注意安全!”
司机雷东明已在楼下将车子发动好,正坐在车里默默地等着,他和王长安是一批进的公安局,又一块到刑侦处,两人私交最好,这次是他主动要求去山东接王长安的。
听市府的司机们跟他念叨,解知凡从部队下来本是奔着副市长那个位置的,省里的一个实权人物也答应了。没想戚冒增比他后台硬,从上面直接戴帽下来,正好公安局这边撤换了局长,就先让解知凡到公安局暂缓一步,他不得不临危受命。
市府的司机们还议论说,所谓抓嫖,实际上是解知凡幕后操纵的。戚冒增也不争气,人家正愁没有把柄把他搞下去,他却给人家送上门去。瞧着吧,下一步,解知凡肯定要活动进市府的。
如果真像传言说的这样,雷东明有些恨解知凡,妈的为了个人私利,却不顾把王长安推入如此尬尴的境地,王长安如果要是知道真相,还肯不肯去为一个不择手段向上钻营、心思根本没有放在破案子上的公安局长去卖命破案子呢?
从这一点上来讲,王长安死了比活着要好。
叶千山和师永正把一行人送上车,又嘱咐雷东明注意安全,雷东明点头一踩油门,车飞驰而去……
3
真正启开丛明智慧灵盖的是公安大学学报上的又一篇文章《研究分析罪犯遗留在现场的心理痕迹》。
他揣着那篇文章一遍又一遍走在操场上,他的思维就像一圈又一圈的跑道,他在搜索着从始点出发抵达终点的最近的一条跑道。
进入智能化犯罪,很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罪犯湮灭罪证。你在现场上根本找不到物质痕迹,那么在没有物质痕迹的情况下,要通过罪犯在现场湮灭罪证的遗痕,来推断罪犯在现场留下的痕迹。那个罪犯他是怎么想的,他把他在空间行为的一些想象留在这儿了。也就是说物质痕迹的痕迹没有,但他把自己的思维留在这儿了。在没有物质的情况下,你得通过罪犯现场湮灭痕迹这一系列的行为推断他的心理痕迹,你得考虑在现场,罪犯是一种什么心态,他擦掉指纹,说明这小子懂指纹,他把足迹毁掉说明他懂取足迹,能够在现场泼煤油让狗的鼻子失灵,说明他懂警犬……表面上你看到了罪犯做了一系列反侦查,实际上他把心理痕迹就留在这儿了:心理痕迹包括罪犯当时的现场心态,专业水平,反侦查能力。而只有懂得侦查的人才懂得反侦查……
他让记忆重新回到在古城蹲守时的那些点点滴滴,他之所以要在那么冷飕飕的天气里进入那三个并不确切的现场,是因为他懂得离发案时间越近,侦查实验才越有价值。他当时是在完全朦胧的状态里在那里蹲守的,现在他细细地把自己打听到的一切在心里走一遍,然后他让思维再次回到现场蹲守,蹲也就是揣摸,假如我就是罪犯,我在这儿应该提前多长时间进入,遇到什么情况我怎么处置,目标来了以后我怎么解决目标,把目标干掉之后我怎么撤离……
三个现场一个一个闪现出来。
第三个现场是居民区,人来人往的,万一出来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盘问怎么办?假如那人是“黑色”、“灰色”底儿潮的人,他怀里揣着从孙贵清手里抢来的枪,在这里等待袭击第三个目标林天歌,有人一问小伙子你在那儿干嘛呢?你当时肯定就支支吾吾了,居委会的再给你拽派出所去,一查准完蛋,一查就查个底儿掉,这样的罪犯只能作一案,不能连着做了两个、三个,敢连着作三个案子的罪犯肯定要有一个合法身份作掩护。
当年丛明学刑警的时候,也经常蹲坑,穿个破棉袄往那儿一蹲,来个老太太问:“小伙子,干什么呢?”
“大妈,我在这儿等人呢!”编呗。
“等谁呢?”
“哦,这楼上的赵大夫!”
“赵大夫?这楼上没有赵大夫呀?”
“啊,赵大夫没在这儿住,他上住这个楼的一个朋友家来串门让我在这儿等他!”他得想法把老太太支走,编露了,老太太真跟你较真儿,叫人给你弄派出所,不就把蹲坑的事儿给捅了吗,影响执行任务。问烦了,“大妈,我是干这个的!”把枪掏出来。咱蹲坑要求不暴露身份,你要一说是公安局的在这儿蹲坑呢,目标就跑了,回去处长科长一查不就坏了吗。有时急了眼掏出枪,大妈也不叫了,说别管闲事,我们不是坏人,老太太一看那枪就走了,谁敢把枪掏出来?警察呗。除了警察,谁敢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横呀!
“黑色”、“灰色”底儿潮的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那么是内部人作案?
内部人可以是警察,可以是保卫人员,可以是派出所帮忙的联防队员,军队现役和转业人员,也可能是政府内部的工作人员。他们身上都套着一层保护色:粉红色。
夏小琦和秦一真一脸怒气地将一份档案和一份鉴定材料摔到叶千山的桌子上,叶千山低头一看:“高凤莲!”
“嗯?这不是严茂林他媳妇么?”严茂林的媳妇高凤莲在市土产公司业务科当个小科长,那封署名“吴勇”的检举揭发信怎么会是……叶千山也怒从心起。
“妈了个巴子的,这他妈算啥?这不成心折腾哥几个吗!”秦一真窝了一肚子鬼火无处发。
那份鉴定材料从叶千山的桌子摔到了师永正的桌子上。“这他妈叫啥事?”每个人的心里都窝着一团莫名之火。
师永正拿着材料来见解知凡,解知凡气得脸色发青,“先把他调离刑侦处!”
严茂林低着脑袋走进叶千山的办公室。不一会儿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到叶千山大声的吼叫:“别的不说,你耽误时间呗,你本身又在那假装疯魔地查,你他妈的是人办的事吗?”叶千山一脸的怒不可遏。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严茂林平时就好打个小汇报,可是那是工作上的事儿。时候长了,知道他有这毛病,也没人搭理他,可这是案子,咋能拿这么大的案子开玩笑呢。
严茂林说那是我媳妇干的,跟我没有关系。
严茂林的媳妇比严茂林好,他媳妇一个劲地哭,啥话也不说。但搜查严茂林家时,发现了那封检举揭发信的草稿,草稿的字迹是严茂林的。
师永正跟严茂林又谈了一次话,严茂林说假如真是我写的,我也不会成心给组织添乱,如果我怀疑他,又不敢明说,写一封信也是情有可原的,帮助组织查否了一个人,不就多了可信任的一个同志吗……可惜,我没有写这样一封信,都是我媳妇不好!
师永正就把那张白纸黑字的草稿扔到严茂林的脸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师永正并没有把那个草稿的事公开,他后来把那个草稿当着严茂林的面撕的粉碎扔到了字纸篓里。严茂林毕竟跟了他好多年了。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明天去站前分局报到吧!”师永正不看严茂林。
送严茂林走的那天,叶千山、夏小琦、秦一真、鲁卫东、大老郭、陈默在市局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和严茂林喝了最后一场酒,酒喝的很闷,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大家都对严茂林的行为很恼火,但毕竟生死弟兄、手足相亲一场,谁的心里又都不好受,千山说:“茂林,我比你年长几岁,也就我说说你,那事,你做的对不起刑侦处的弟兄们!这杯酒是罚你的,喝了,就让那事过去了!”严茂林接过酒闭上眼闷声喝了。
夏小琦说:“茂林,我咋说你呢,唉,算了吧,等破了案子,咱去买咱的飞行服!”夏小琦拍拍茂林的肩膀。
秦一真说:“茂林,妈的你这事做的忒不地道,你要真是缺彩电,沙发,哥几个借钱也给你买,你让哥几个咋说呢!”秦一真自己喝下一杯酒。
严茂林眼圈就红了,陈默看着严茂林诚恳地说:“弟兄们是原谅了你,才肯当着你的面骂你,下次别再做这种傻事了,来,咱们为兄弟一场干一杯吧!”
严茂林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呜呜”地痛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我对不起弟兄们……”
丛明是在星期六的晚上悄悄返回古城的。他跟学校请了几天假,他觉得他有必要再去那三个现场走一走,他要身临其境地再感受一下,他要把那些在脑子里形成的纷纷乱乱的思绪理理清楚。
他下了火车就直奔第一现场。虽然案子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虽然现场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他相信,任何一场犯罪,罪犯可以消弭掉罪证,却无法消弭掉残存在空间的无痕的信息,那些信息就像空气一样永恒地留在那里了。
罪犯袭击的部位是宋长忠的后脑盖,那一下足以使宋长忠的生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那天宋长忠没有带枪,没有抢到枪是纯属偶然,宋长忠那天是应该带枪的。宋长忠的枪没抢到才又袭击的孙贵清,孙贵清被打的脑浆四溅。袭击孙贵清比袭击宋长忠出手重了。他想起夏小琦说过的,公安局曾经放风宋长忠醒了准备辨认的事儿,丛明总觉得公安局在好心要保护那些见证人的同时犯了另一个错误,那就是此说法其实是给了犯罪分子以某种心理暗示,这种暗示促使罪犯再也不敢在新犯罪中留下活口儿。
所以到了林天歌遭袭击的时候,打一枪还要补一枪……这一系列行为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
他查过万年历,宋长忠的案子发生的时间1987年11月1日是阴历的九月初十。十五是满月,初十已近半满,所以无论是宋长忠看见罪犯还是另有目击者,时已近满月肯定是罪犯的一个疏忽。他发现后来的两个案子,孙贵清被杀的1987年12月11日是阴历的十月二十一,林天歌被杀是1987年12月24日,阴历的十一月初四,这后两起案子都避开了月圆。林天歌的那个案子,罪犯在作案之前就将楼道灯全掐灭了,这一切又反映了罪犯的什么特征?
在三起案件中,罪犯似乎运用了他很熟悉的一套方式,跟踪、蹲坑、袭击目标、撤离现场。这一系列均是常规的侦查手段。而且这个人对三个人的值班时间、住址、行走路线摸得这么准,局外人想把两个派出所,三个警察的值班时间搞得这么准是不可能的,这个人只能是警察。
古城的警察有近6000多人。
警察又分为若干警种,交通警、治安警、派出所的民警和刑警,活儿干的这么利落,在警察当中,一般的户籍警、治安警、交通警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他们不具备这么全的技能。他迅速把交警、治安警和派出所民警给挑出去,从职业特征的角度来分析,刑警更符合他的推论特征,只有刑警才能那样熟练地运用一系列侦查手段,熟练地运用擒拿格斗和射击技术,精于研究月亏月圆学说、军事地形学等多种专业知识理论……古城的刑警只有几百人……
夜色很黑,他的心却亮了起来,他大脑的思绪仿佛追寻着一个即将被揭开的谜底……
那三个现场像是飘忽的云彩在他的眼前飘来飘去:三个现场,两个在桥北,一个在桥南,这是两个区域。丛明在市局刑侦处呆过,经常和分局刑警队的打交道。因为市局刑警主要处理全市范围内的大要案,不受区域的限制,对付的也是高档罪犯,对手强,他们自身素质也就相对比分局刑警队的要强,这样,那三个现场暗示的意思不就排除了是分局刑警所为吗?
市局刑警不足百人,年龄在25岁左右的只有9人,罪犯应该是9个人中的一个人。而9个人中身高在170米左右的只有2个人。
丛明忽然就被自己的推论吓出一身冷汗:那两个人都是他熟悉的人啊!
雷东明将王长安的遗体拉回古城的那天,天阴阴地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娄小禾和戎长征看着窗外的雨水一声不吭。
从日照出发的时候,戎长征觉得让杨路虎跟王长安一趟车回来有点不妥,陈默和李世琪也觉得不妥,最后大家商议了一下还是决定兵分两路,一路雷东明开车,由戎长征和娄小禾护送王长安的遗体回古城,另一路由陈默和李世琪负责押解杨路虎乘火车返回……
分手时,戎长征跟雷东明说:“东明,等陈默他们到站你还得辛苦一趟!”
东明说:“放心吧,我去接他们!”
商秋云听见窗玻璃哗哗被砸碎的声音,就坐起身来,她和母亲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们甚至不敢开开门到门外去看看。
不,绝对不能出去,只要在屋子里就有一种安全感,她们母女俩都怕把自己置身在暗夜中,凶险就潜藏在暗处,她们防不胜防,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熬到天亮。
天亮,门外聚了很多人,她们听见了人声,“哐哐哐”的敲门声,然后是邻居的喊声……商秋云和母亲一块出现在门口。她们家的门上和窗玻璃上贴着很丑的淫秽画,画上有一个女人还有三个男人,每人都穿着警服,画上有“杀杀杀”和“除根”等字样,母亲悲愤地刚要揭下来,商秋云用手给挡住了,“妈,别动,让刑警出现场!”商秋云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话中透着不屈和坚强,母亲难以想象秋云何以会在忽然之间从软弱里拔出来,连说话的语声和脸色都是铁铁的……
叶千山拿着那张淫秽画和师永正来到肖坤副局长的办公室。
“从这幅画上来看,似乎告诉我们,商秋云和三个警察有三角恋爱的关系,如果真是罪犯贴上去的,那么我们情杀的定性可能是错误的!”师永正看着肖坤盯着那幅淫秽画神情散淡,好像并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儿。
“唉,也不能排除小流氓捣乱的可能嘛!”肖坤说。
“可是,这么大的案子,哪个小流氓肯往自己身上揽这个腻歪?我也觉得罪犯贴上去的可能性大,罪犯似乎是在极力把我们往情杀这条线上引,如果真是情杀,罪犯肯定要回避的,我们越往情杀这条线上摸,可能就离真正作案的人越远,这也有可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罪犯没在我们侦查范围之内!”叶千山显然对肖坤的观点不敢苟同,他本不想这样发生思想上的正面冲撞,可是他更不想再毫无意义地走弯路,像一只瞎猫一样东撞西撞。
“慎重起见,先跟前一段划定的嫌疑人对对笔迹,另外,摸一下都是什么人最近在林天歌那个现场转悠过……”肖坤有些不悦,他采取了折中的意见。
丛明返回学校的时候,一进宿舍,刁水就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说咋啦,哥们,你干嘛这样看我?
刁水说哥们,你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吧?
丛明说我能干什么事,我什么事都没干呀,你什么意思?
“我可告诉你,你们古城公安局来了两个便衣,到学校了解你去年11月和12月那段时间的行踪,还找我了,问的挺细……”
丛明心下就明白咋回事了,他也没做解释只“哦哦”了几声,就抱起书看起来……
他不得不暂时放弃正在着手的侦查推理,大家都在忙着写毕业论文,复习功课迎接毕业考试,他也必须渡过这一关。
6月底,丛明终于拿到了毕业文凭。他回到古城被重新分到警校教课,他去学校报了到,又跟几个熟人说了会话,就推车子准备回家,在学校大门口,他碰见了一直当班主任的乌日升,乌日升阴阳怪气地说:“嚯,咱这小庙来了大和尚啦?”乌日升洼斗脸,看人时眼睛总是用余光扫你,走路有些扭捏像,他是从中学调过来的,丛明挺烦这个人,他胡乱寒暄两句,就骑上车子出了校门……
他现在急于想证明的就是他的推理有没有错误。推理得有依据,要依据从现场掌握和了解的大量情况。可是他掌握的现场情况简直是太有限了:简单的案情,那案情也是尽人皆知的,他和刑侦处的小伙子虽然很熟悉,但当时给他一个很深的感觉就是好像人人都陷在被查的自危里,所以每个人说话都很小心谨慎,虽然也给他提供了一些情况,但涉及案件实质的情况嘴封的很死。他跟夏小琦应该是最好的,可是他记得他有一次找夏小琦聊案子,夏小琦说:“这案子按说应该有点眉目,你说那个目击者记忆力多好啊,身高、年龄、衣着,都记住了!刻画的这么准确,咱们摸不出来,你说这不是咱们的失误?”
丛明赶紧问:“穿的什么衣服呀?”
“嗨,就那衣服呗!”夏小琦明显的产生警觉。
当他又问:“没说什么步态吗?”夏小琦就装作没听见,哼着“我的中国心”一边转悠去了。
除了夏小琦、秦一真、王长安他们给他提供的有限的那点案件信息,他还受到了岗川正行的《凶杀案的指挥与侦破》中《关于研究犯罪人的职业特征》和公安大学学报上的《关于研究犯罪分子的心理痕迹》的理论成果的理论启示。是的,他把它们作为自己侦查推论的理论依据,然后他模拟犯罪人的行为揣摸犯罪人的心理进行了侦查实验,他在做侦查实验的时候甚至不知道现场确切的位置在哪里,他就凭借这些给这么浩大的三件案子进行了如此单薄的推断,他不得不怀疑自己……
他抬头看看已到了新华书店,他就把车子存上,踱到店里,直奔标有“法律”字样的书区。
他一本本翻看着,那翻看很是盲目,很是随意,他顺手又抽出一本《法律逻辑》,那是1982年版的,他翻了翻刚想放回去,目光却盯在正要合上的那张纸页上:回溯推理。他学过的,就是当完成一个推理以后,一定要再反推回去,用反推来验证推理中的不科学不合理的成分,把这些不科学不合理的成分推翻了,就留下了科学和合理的,留下来的就比较可靠,就占得住脚了。科学的、合理的东西是颠扑不破的,无论正着、反着,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他想我现在已心知了一个结果,我为什么不从这个结果出发,进行一次回溯推理呢?!
丛明买了那本书出了书店,骑上车子直奔市局刑侦处。
他先去了技术科,娄小禾在办公室正在写王长安的尸检报告。丛明真想不到王长安会是这样的死,他一直欣赏王长安的智慧和机敏。王长安办案子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从不人云亦云。丛明觉得他得出现在的推论,假如推论将来被证明是正确的话,应该说那里边有王长安的功劳。王长安曾那样坦率而又大胆地把判断告诉他“是粉色人作的案!”或许是因为王长安这句话的暗示,他才坚定了信心一路推下来的……
他和娄小禾聊天的时候,就把娄小禾和他推论中的那个人做着比较,娄小禾170米的个子,脖子微偏,脸上带着农村孩子特有的质朴,娄小禾虽是他推论中的两个嫌疑人中的一个,可是凭直觉他怎么看娄小禾都不像罪犯,娄小禾除了带有农村人进城后那种狭小的忌妒心以外,小伙子心性还是满不错的……
丛明告别娄小禾的时候就已经从心里彻底否定了娄小禾!
那么不是娄小禾,就应是另一个?
陈默!
红山派出所。
何力在院子里撅着屁股专心致志地在擦摩托车,丛明推车子进来他也没反应。丛明就在何力的屁股上击了一掌,何力吓了一跳,扭脸一看是丛明就嚷嚷说:“丛大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犯罪分子青天白日杀进派出所了!”
上警校时,丛明给何力他们教过射击,由于他跟大家处得很哥们,所以私下里没人喊他老师,只喊他丛大哥。
“咋样,忙不?”丛明一边说一边向户籍室张望。
“瞎忙,瞎忙,我把手擦擦,先屋里坐!”
这时方丽从窗子那儿喊:“何力,接电话!”喊时就看见了丛明,她说:“哟,丛大哥来了,毕业了吧?快进屋坐会儿!何力真不懂礼貌,让丛大哥在院子里站着!”
何力抢白道:“你咋知道我没让,就你好,就你懂礼貌!”
方丽似乎出落得比前两年更漂亮了。她留了荷叶形短发,水灵秀气的眼睛透着柔媚,圆脸蛋上一边一个酒窝,挺招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