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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相逢
到过这里的人就知道什么是深牢大狱了。
笔直的走廊,一丝不苟地向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墙壁的颜色被统一地粉刷成了墨绿色,接近背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脓疮的蛤蟆的颜色,古铜色的碗口粗细的一根根钢棍被固定在比14寸彩电的屏幕稍大一些的窗口上,从这里犯人们像看电视一样窥视着走廊里的一举一动,通常只有一个节目,就是身着制服满脸严肃的狱警来回踱着步子的画面。屋顶的灯,大概是为了节能,又或许是心理作祟,仅仅发出微不足道的光,昏黄而暗淡。静,出奇的静,这种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个废弃多年的医院的地下室,所不同的是那里曾经停放的是尸体,而这里羁押的是犯人。
走廊的那一端传来了脚步声,由远而近,是皮鞋有节奏的与光滑的地板相接触发出的响声,颇有乐感,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顺着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走出,轮廓也明朗起来:一身笔挺的西装,灰色的。他留着精干的短发,有一张削瘦的脸,尖窄的下巴,上面爬着一层淡淡的胡须,显然是刻意留下的 ,与精干的装束并不相称。他的眼睛也终于从黑暗中露出来,细而长,目光锐利 ,像猫的眼。猫是不戴眼镜的,他有,是一副宽边黑眶的眼镜,细而长,与他眼睛的形状相配。
他叫裹子,是一名警察,他的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档案,里面记录着一个个可以改变世界的名字――将世界变成地狱。裹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对于走廊两旁紧紧锁闭着的一座座黑灰色的牢房毫不在意,只是径直地走,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里是一面墙,裹子对着墙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芝麻开门”吧,然而墙并没有顺势开启,倒是旁边的电梯门开了。裹子进了电梯,食指按下了-4层的按钮。
电梯门再度打开,这一次,大不一样:走廊不再深遂,头顶的光亮得像礼堂的灯,一齐放光,把整个地下四层照得像手术室一样。裹子的步伐依旧稳健,并没有走多久,是一扇门。
裹子在门板上的窗口里熟练地敲击着数字,里面传来机器运算的声响,“邦”地一声,门开了,那是一扇厚重的门,足有六七十公分厚。
伴随着大门的开启,门缝越来越宽,里面的光渐渐放射出来,不同于外面的白光,是金色的,极明亮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什么也看不到,一片金黄。
这就是裹子戴眼镜的缘故,那不是一副普通的眼镜。透过特别的镜片,面前是一个人,一个特别的人。
他一头的金发,杂乱无章,将自己的颜面遮盖,再加上他的眼上蒙着眼罩,全然看不清他的脸庞,下巴上的胡须也如头发般杂乱。身上的衣服倒是很干净,不过是款式较老的囚服。面前的人呆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值得一提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在这个特殊的牢房里待得这么久。
“恕我冒昧,打搅了。”裹子走进来,四处看了看,除了西北方向的墙角上垂下的蜘蛛网告诉他这里存在生命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生气。
“谢谢,三年来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但恕我将来不能报答你,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
裹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与自己耳朵上的一模一样,他先是摘下了面前的这个人的眼罩,又将眼镜戴在了他的耳朵上。
起初他的眼睛是闭上的,过了一会儿,他试探着慢慢睁开,“哇,真是太好了,我又能看见东西了,怎么又是你,不派个姑娘来,我好久没见到姑娘了。哈~哈。”
“是啊,我们又见面了。”裹子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
“哈~哈,我记得你,我们是老朋友了,真应该开香槟好好庆祝一下。”他用力拍着裹子的大腿,看不出因何而兴奋。
“是吗,”裹子推开他的手,把腿翘起来放在另一条腿上,光纤的裤子,没起一点褶子。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一直在调查你,越深入越觉得困惑……”
“我比你更困惑,”他打断了裹子的话,“其实你什么也得不到,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明白。”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两只眼睛放射出奇异的光。
“你说得对,我必须承认,现在我还不能确定你是谁,为谁工作,动机又是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不是普通人。从来没有一个系列案会持续如此之久,他们都说我疯了。但我相信,虽然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但无需再等多久,谜底就会揭晓。”裹子将厚厚的一沓档案重重地摔在凳子上,“看看吧,都在这里。”
“不必了,这里面的人我比你了解。”
“说吧,告诉我你是谁,还有,你的同伙,是否你们是个不为人知的奇异种族。还有你们为什么要自投罗网,并且总是重复着这种把戏。”
他又笑了,这一次,是得意的笑,“如果我告诉你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呢?”他的眼睛,停留在裹子的脸上,也停留在裹子的意识里,“我们真的见过面?”
裹子肯定地点点头,“别耍花样,”他将嘴巴凑到他的耳朵前,“告诉我,你认不认识舍焱?”
他笑了,微微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你的眼神……”他盯着裹子的眼睛看,“你怎么还活着?”
“因为你还活着。”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我会怎么做你也知道了?”
裹子点点头,“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个。”裹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珍手电筒一样的东西,“试试这个。”说着,他打开了那个小东西,从里面放射出的气体伴着奇特的颜色,颜色介于绿色和黄色之间,却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金发的犯人被特殊的气体喷到了,显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嘴巴抽搐着,两颗眼珠像出了故障的钟摆,无序地游离着。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彻整个牢房,“你很了不起,不过还是差了一点点,再见了……”声音越来越远,就像从天边传来的。
眼前的人口吐着白沫,朝裹子身上落下,裹子一把推开了他,就在他要倒地的一刹那,从身上掉下了一个小东西,“不可能,你绝对逃不出这里!”裹子大声喊着,试图去捡起从他身上掉出来的东西。
说完这番话,裹子感觉头很痛,剧烈地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同时咬他的脑子,手也不听使唤,不住地抖,再也拿不动那个小小的喷雾器,它缓缓落下,在落地的一刻摔得粉碎。失控的裹子像是还没有掌握行走功能的婴儿一样,晃动着身体,手不停地胡乱舞动着,试图够到某个支撑点,接着他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然而这种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就消失了,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竟然就一点也不疼了。而他,正在笑,一边吐着白沫一边笑。那笑是诡异的笑,看不出因何而笑。裹子捡起了那样东西,是一枚胸针,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字母D。
就在这时,警报声响彻整个监狱,“见鬼,我怎么拉了警报。”原来他刚刚不小心摁下了记录着他的指纹信息的报警器,那个不会被轻易拉响的报警器。
整个监狱顷刻沸腾了,警报声响彻环宇,监狱的上空,信号灯像灿烂的烟火美丽地绽放着,黑夜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周围的狗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味,狂叫不止,和监狱中凶悍的狼犬的叫声相附和,寂静的监狱一下子成了集贸市场。全狱的警察都慌作一团,全然没了平时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样子,由警犬引领着四处乱跑,又像是瞎子军团,毫无目的的乱蹿,结果是撞在一起,抱成一团。
监狱外,接到增援请求的援军也正飞驰而来,警笛声,汽车急转急停声将所有周围的生物都吵醒了,还有相互联络通信的广播声。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犯人们也全都爬起来,探出头去,大声喧讲着,有的作的是独立誓词,有的则是对某个女明星的爱情宣言,有的什么也不是,只不过单调的“嘿,呀,”的呼号几嗓子。若还闹不够,则干脆伴上乐器,饭碗脸盆都成了极好的打击乐器。
直升机也来了,这一下,鸡也跟着叫起来,大概是不能飞的缘故,只是叫,冲着直升机叫。飞机上很快降下了一批黑衣全副武装的特战对员,一个个荷枪实弹,高度戒备,一下子接管了整个监狱,他们冲了进去。
“等一等,可以解除警报了。”是裹子,他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什么人?”一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瞄着裹子的脑袋厉声问。
裹子把证件递给了他,“不愧是全球警卫最森严的监狱,我领教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那个人核实完裹子的身份,把证件还给了他,“你是联合国的探员?”
裹子点点头。
“我只知道联合国有维和部队。”
裹子吐了吐舌头,“相信我,还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
监狱中,那个牢房,特制的牢房,那个囚徒还在那里,目光呆滞,一动也不动。特战队员上去推推他,他也没有苏醒的意思。死了吗,摸摸鼻息,平缓而均匀。他们不死心,左推推,右捅捅,却没有丝毫反应。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另一个特战队员问。
“我得好好想想,明天我会写份报告。”
裹子整夜都没合眼,他在报告中这样简短地写道,
“我正和他谈话,试图控制他。但没有成功。他逃脱了。他对我说了声‘再见’,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灯光就灭了,警报响了起来,我想一定有劫狱的,于是我扑了上去,死命地摁住了他。
他也不反抗,只是笑,笑声里是一种极度的得意,仿佛他已经顺利逃脱了,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接下来,他停止了笑,一切也随之结束,电力供应恢复了,警报声也戛然而止了。”裹子虚构了部分细节。
“你的报告我看了,那个家伙已经送到医院了。”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干练的短发有规律的向上卷起,富有层次感。嘴巴很大,涂着鲜艳的唇膏,十分火辣。长长的睫毛不自然的向上弯曲着,很难想象她就是整座监狱的负责人,监狱长的名字实在和她太不相称了,也许是这个原因让之前的所有追求者望而却步。她叫瑰玛。
两个人相视一笑,情况有点像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
雨停了,在下过一整夜之后。窗台上滴答、滴答地落着小雨点。太阳也出来了,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桌面上,原本一尘不染的桌面反射起一道柔和的光。各种文件,记事本都整齐地码放在桌角,笔筒里的笔参差不齐的插放着。桌子的正中央是一本厚厚的档案。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去,轻轻地翻开了那本档案。
“你都看到了,瑰玛警官。这些事情至今都无法解释,而现在,这个人就关在你的监狱当中。”裹子的表情严肃。
“坐下,坐下,慢慢说。”她合上了厚厚的本子。“你是说妖魔鬼怪作祟吗?”
“不知道。但至少是一种我们还不了解的力量。”裹子很肯定地说。
“你是说我们?”瑰玛疑惑地问,“我们什么时候上了一条船?”
“没错,监狱长女士,我需要你的帮助。”裹子用两只细长的眼睛盯着瑰玛,仿佛从里面射出一道绳索,使人有种无法挣脱,无法拒绝的感觉。
“我能帮你什么,我又不是占星家或是巫婆。”她像是在翻字典一样地来回翻着那本档案。
“可你掌握着这所监狱。”裹子在不经意间吐了吐舌头,又用手摸了摸鼻子,“金塔马监狱,全世界戒备最为森严的监狱,这里里面关押着来自世界各地最恐怖的犯人,包括杀人魔王,大毒枭,能够颠覆国家政权的*,甚至是一些犯了罪的异能人,对吗?”
“是吗?”瑰玛笑了,嘴角的余纹有些紧,“你是说特异功能的人。”
“瑰玛小姐,相信我,你的笑很不自然。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样的人,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可我并不这样认为。难道你没发现,我们的城市很美丽吗?”瑰玛试图转移话题。
“我明白你的意思,通常人们都会认为那些关押重犯的监狱应当安置在诸如沙漠,孤岛,甚至是南极之类的荒蛮之地,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显得与众不同,也更容易掩人耳目,我说的对吗,狱长女士。”
“好吧,既然你对我这么了解,说说看,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当然。”裹子陷入了长长的思考之中,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问题很棘手吗?”
裹子摇摇头,“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吗,你究竟想说什么?”瑰玛有些不耐烦。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希望你能有耐心听下去。”裹子一脸严肃,似乎要讲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故事。
瑰玛点点头,“那就说说看吧。”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叫柯冉的刺客……”
关外,大雪山。飞雪漫天,柯冉怀抱着舍焱,长发遮住了他的双眼。他的双眼细而长,目光锐利,像猫的眼。手中的剑已经刺穿了舍焱的肚皮,流出的热血融化了周围一片雪。
柯冉,“……”
舍焱用颤抖的右手紧紧握住柯冉,“好…好剑法,死在你…你的剑…剑下…我无憾…”声音减弱,柯冉屏住了呼吸,将耳朵凑到了舍焱嘴边,“只是托付…托付之事…”
柯冉点了点头。
舍焱用颤微微的左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对折的书信,缓缓地递给了柯冉,一丝微笑浮过,他停止了呼吸。
雪愈下愈越大,天地茫茫,一骑黑马如闪电般穿破混沌的世界。坐骑之上,一长发,全身黑衣打扮的人正是柯冉。他的内心颇不平静。
三日前,晨,大雪山。
最快的刀与最锋芒的剑。他们的争斗无人旁观,见证的只有天地与飞雪。两个人已做了约定,假使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将把消息传递给对方的亲人。那一刻,柯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团火焰,火焰之中是一个红衣女子。只是一闪念,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双眸中露出寒光。
“你果然守信,未带一兵一卒。”柯冉把剑扛在肩上,被风带起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你也一样,只身前来,我又岂能失约。亮剑吧。”
语音未落,不知从何处闪出一道白光,霎时已刺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无数刀影闪出一道庞大的屏障,将舍焱保护起来……
打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就像缓缓飘下的雪花一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雪愈下愈大,柯冉的视线模糊了。此时,舍焱突然弯下腰身,双手伏地,将刀藏在雪堆里,柯冉一时看不出他想要干什么,便用剑护住心门,静观其变。猛然间,一道寒光劈来,雪雾之中完全不似人形,只见舍焱双手在前,两条腿舒展地向身后踢直,向前形成一个巨大的冲击力,仿佛是横空里飞出的豹一般,猛地扑向猎物。柯冉急忙侧身,这一扑,扑了个空。接着又是四肢并用的几次空中跃起,似乎是舍焱的看家本领,柯冉只有招架之功了。“手足并用,当今之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柯冉在心中暗暗赞叹。然而即便如此,舍焱也战之不下。又是几个来回,舍焱伺机卖个破绽,不及柯冉多想,剑已刺出,柯冉心叫声不好,必中圈套。然而剑已出,不可收,柯冉闭上了眼……
此刻黑马已到了关口。
骆城,篷子酒馆。
“你们听说了吗,官府正在全力缉拿大盗柯冉。”靠窗的一桌一个长相精灵的吃客。
“这有谁不知道,”旁边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不住地搓着手,“这鬼天气。听说朝廷派出了大内第一高手舍焱限期捉拿。”
“天下人都知道了。”另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人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又是那个精灵的家伙,“大盗柯冉,劫富济贫,除暴安良,只怕这次凶多吉少了。”一边说,一边叹息着。
“据我所知,他可是当今第一刺客。没你说的那么仗义,谁给的钱多,他就为谁杀人。”大汉终于不再搓手了,大大饮了一口,很享受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这次肯定是两败俱伤。”小精灵一副很惋惜的样子,就像他们是自己的熟人一样。
“柯冉必败,”络腮胡很肯定的说,“舍焱在投靠朝廷之前早已名满天下。江湖传闻,他的宝刀从不出鞘。出,则必见血。旁瞻者众竟是瞧不见半点刀影。”他故作神秘的放低了声音。
说到这,大家似乎再没什么可聊的了,都不做声,仿佛看到了那场惊世骇俗的对决。“嗨,管他是谁做皇帝,谁是大侠呢,我们只管喝我们的,”络腮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四座也跟着干了杯中的酒。
“你们听说了吗?”突然从酒馆外闯进一个长相酷似那个瘦小精干的吃客的人,只是身材更瘦小,样子也更精灵。
“你怎么才到,”那个小精灵大声呵斥道,“弟兄们就等你了。”
“让诸位久等了,我刚听到最新的消息,柯冉与舍焱在关外大雪山决斗了,如今胜负已分。”
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整个小酒馆的每个角落都听见了,一下子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毕竟这里是关内的第一个小镇,关外有什么消息总是先传到这里,如今,决斗的事似乎成了头等大事,只是谁也说不清谁打败了谁。
这似乎也惊动了酒馆角落里的一名红衣女子,她刚刚还只是不动声色,此刻已经起身离开了,只留下还腾着热气的茶杯和几个铜钱。
柯冉与舍焱的名头果然不小,整个骆城都传开了他们决斗的故事,然而究竟也没人亲眼看到,于是就有了不同的传闻:
一说大盗柯冉赢了。他的剑果真快如闪电,只一剑就斩了舍焱持刀的手,至于舍焱哪只手持刀尚待确定,有说左手,也有说是右手,总之是一剑就被砍断了。接着又是一剑就刺穿了心。
另一说也是柯冉胜了,只是没有那么容易。两人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本就难分胜负,不过老天有眼,惩恶扬善,横空里生出一道霹雳,伤了舍焱,柯冉趁机一剑结果了舍焱。
多数是说柯冉胜而舍焱败的,只有一说似乎是舍焱胜了,却胜之不武。激战正酣,舍焱突然卖个破绽,随即使出独门暗器,另一说是发出暗号,总之是预先埋伏好的兵士便一拥而上,柯冉不及防备,失手被杀。
其实,民间对柯舍二人的传闻都神乎其神,本也没人说得清谁更逊一筹。只因这些年州府的赋税又加重了些,百姓便毫不犹豫地一边倒地支持柯冉了。渐渐地,原本的大盗柯冉竟也传成了“大侠柯冉”。
消息大都传进了红衣女子的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她总是一个人,心中惦念着他。
骆城外,莫名山谷。
柯冉到的时候,马已疲乏,快要死了。红衣女子长而纤细的手抚摸着马头,眼眶里闪着泪花。柯冉叹息一声,走上去扶起她,“这匹马伴我多年,就像我的兄弟。我本不该这样对它。”
红衣女子看着柯冉,“你也不要过分自责,它不过是只畜生。”她话锋一转,“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柯冉:“我很佩服他。”
红衣女子:“这世上被你称作佩服的人似乎不多见。你想好下一步的路了吗?”
柯冉不语,牵过红衣女子的双手,她微微转过头去,一丝绯红浮过脸颊。
不觉天已黑了,柯冉怀抱着红衣女子,坐在新坟前,那匹马已长眠于此。
柯冉:“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他轻轻抚摸着红衣女子的头发,如丝一般,“这样的日子真希望能多些,再多些。”
她依偎在柯冉宽阔的臂弯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柯冉:“我要与你厮守一生。只是……”柯冉欲言又止,她正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只是那舍焱是条汉子。他的重托我同样不能辜负。你能再等我几天吗?”
红衣女子抬头看着柯冉说:“你说呢?我早知道你要走,只是不知道要去多久。”
“舍焱临终托付,一定要将绝笔信交到母亲手中。他自幼丧父,受母恩惠,是天下皆知的大孝子。这点心愿我一定要替他完成。再打发些银两,经年去探望,以报柯冉对我的信任。”
红衣女子点点头,“我可以与你同去吗?”
“大可不必,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一定会回来的。况且路途遥远,舍焱本是蜀中人士,距此万里。我一个人况且不方便,何况加上你。你只需耐心地等我回来,到时我们再不问世事,过神仙一样的生活。”
翌日,山涧又蹿出一匹黑马,这马虽不比前日的矫健却也快如疾风。
这一行便是数日。柯冉一路行,一路打探,终于探得舍焱故居所在。翻山越岭,又不计死上几匹良驹宝马,终于是到了。深山之中,一座别致的小院儿-—简单的篱笆包围中见方的小院儿。院中鲜花遍地,一口井,一张石桌,一套车,却不见牲口。柯冉便待在那里,痴痴地想着:
骆城山谷里,鲜花遍地,绿草茵茵,一座柴屋。柯冉上山伐薪归来,红衣女子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水。好一派静谧的生活!良久才缓过神来,柯冉这才轻轻推开柴门,发出“吱吱”的声响。
屋中的主人并没有听到,只是不断地咳嗽,咳得厉害,像是要把肺子连同肚子里的血一并咳出来。柯冉便候在门边,好大工夫,门轻轻开了。
眼前是个枯老的女人,脸上满是沟沟壑壑,几乎没有平坦的地方。她双目深陷,一半头发都已斑白,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像是被反复揉搓过,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捂着嘴,显然是要咳嗽了。果然,不待柯冉说话,便咳出了声,这声咳接二连三,半天才止住。
“老人家,我是柯冉,是令公子生前的好友。”
老妪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楚。
柯冉很肯定的说:“是的,你的儿子已经死了。我受托带来家书一封,敬请过目。”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信交给老妪。老妪颤微微地伸出手,眼眶里泪滴打着转,却始终没有溢出。她拆了信,仔细端详,未及读毕,依然号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那哭声,悲天悯地;那哭声,伴着咳嗽声;那哭声,叫听闻的小鸟啼哑了鸣声;那哭声,叫山林震颤,却是凄惨无比。这份痛疼在老妪的心上,也刺穿了柯冉的心。柯冉,一个杀人无数的佣金刺客竟动了恻隐之心,然而这已不是第一次,从他接受了红衣女子的爱起,他已不再是个没有丁点弱点的刺客。
此刻,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记忆里已满是儿时朦胧的却又是亲切无比的母亲的秀像,不觉竟忘乎所有。忘乎了耳边的风声,忘乎了“叮当当”的金属碰击声,忘乎了掀翻石桌的磕拌声,忘乎了从井水里爬出来的落花流水声,忘乎了老妪由哭到笑的质问声……
老妪突然破涕为笑,“我根本就不认识字!”
柯冉这才醒悟,可天空里不知从哪里降下大网,将他罩在当中,不待拔剑,数十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这些持刀的个个膀大腰圆,力拔山兮。便是柯冉这等高手,竟也一时动弹不得。
但柯冉终究是柯冉,他如何挣脱了网谁也没看清,他又如何斩断了那几个高手的“高手”却被看清了,被一个红衣女子看得清清楚楚。
她,素来一身红衣。清秀的面庞,艳丽鲜嫩,加之如美工刀修整过的精致五官正透露出痛苦的表情,更加让人怜惜。还有她纤细的双手正结实地翻在背后,被极不协调的绳索紧紧扣死,不觉让人砰然心动,莫要绑疼了她。
柯冉毕竟是人,他动摇了。再战数位高手已然力不从心,暗中哪里飞来几只袖箭,柯冉正避刀锋,无暇顾及,正中腹部,一串鲜血如紫红葡萄般滴落下来。又战数个回合,他终于寡不敌众,被擒了。
红衣女子又一次落下泪来,这泪与黑马死时无二,也与舍焱死时无二!原来,舍焱死时她也在场,在很远的地方,隐约见了。
老妪:“柯冉,还有话要说吗?”柯冉就像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盯着红衣女子看,“红绸,你拿着信,念给他听。”
只见她伸手接过了信,她那双看似五花大绑的手原来一直是自由的。柯冉似乎明白了,只是什么话也不想说。
“舍焱在哪儿,让他出来见我。”
“柯大侠,还是你自己看吧。”红绸将信递在柯冉的眼前。
柯冉吾兄:
我知你侠肝义胆,必不会私拆此信。若非各为其主,愚弟真愿结交你这个好朋友,只可惜愚弟要先行一步了。
你我同是上乘高手,我深知与你缠斗必不能取胜。你我功夫本在伯仲之间,愚弟屡次捉你不到,再埋伏人手,也难免让你逃脱,况且胜之不武,于是出此下策。以愚弟贱命换取柯大侠信任,单刀赴死,加上我的结发妻子早已暗中潜入你的生活,方成此计。虽不光彩,然而忠义不能两全。
愚弟拳拳报国之诚心,天可怜见!九泉之下,你我再战百合,定要看看谁更胜一筹!
舍焱绝笔。
骆城红楼。
红楼不夜城,夜夜值千金。那花魁生的俊美,一身红衣,似鲜血,看得男人们个个心潮澎湃……
瑰玛听得入了神,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窗,半掩着,有风吹过,窗台上的仙人球纹丝未动,一边的一品红的嫩叶却被摇得沙沙响。
“怎么,讲完了?不错的故事,你是小说家吗?”瑰玛深深吸了口气,雨后的新鲜气息穿过窗户进入鼻孔,很舒服。
“还没有。”
“你究竟想说什么?”瑰玛更加不解,什么也没听明白。
“今天就到这里吧。”裹子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时又转过头来,“我会让你相信,我所讲的故事都是真的。”
二 旧事
点上一根烟,轻轻吸一口,让尼古丁通过狭长的喉管深入到肺部,伴随着肺叶的一张一弛,就像旧时的火车一样,从鼻孔里喷出来。嗓子痒痒的,全身酥麻,一切压力似乎都伴着轻烟飘到了天外。
裹子看看烟盒,棱角分明,白色与蓝色混合的包装,是Mild Seven,中产阶级女性的首选。
“不来一根吗?”
“戒了。”裹子微笑着,伸伸舌头,露出烤瓷一般白亮的牙齿。
瑰玛也笑了,牙齿上沾满了烟垢,与她白皙的皮肤并不相称,浓烈的香水味和同样浓烈的烟草味交织在一起,很特别也很辛辣。
“继续讲你的故事吧,既然你说还没结束。”
“我真希望故事就在昨天讲完,那样就不会有今天发生的和即将要发生的事了……”
那件事过去了很多年,以至于红绸已经习惯了卖艺不卖身的生活,岁月多多少少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反而更增添了她不凡的气质,她却始终矜持着,你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在不经意间你会看到一丝愁绪爬上眉梢,总该有她惦念的人吧。
舍焱这个名字比很多年前更加响亮,他早已功成名就,有了自己的庄园,名望高过了每一个曾经混迹在江湖的人。他的武功,很少有人再见过。只是有一次,他似乎出手了,真就打了个平手。至于他的对手,谁也不知道,也许就只是个传说。唯一令人不解的是,当年他确实被埋在了关外,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白雪,分不清是冢还是小山丘。
骆城红楼。
红绸的房间是最大的,她的铜镜也是最大的。铜镜里装着整间屋子,也几乎是她的全部世界。一个身影占据了整个镜面,占据了她的整个世界。他的到来悄无声息,甚至连鼻息声也听不见。
“啊,是你~”当红绸的倩影完全转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是一只足以将号称坚硬无比的石头轻易捏碎的手,“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去了哪里?”她一连的提问接连切中要害。“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一次她哭了,像很多年前一样,但在他的眼中则截然不同。
“我只想知道,在你的心中,我究竟算什么?”眼前的人一如当年的一身黑衣,一如当年的长发遮面,只是当中沾染了不少灰屑,也一如当年的冷酷面孔,是柯冉,即便老了许多却依然透着一股寒气,令人瑟瑟发抖。
“这些年,你一直被这种想法折磨着,对吗?”红绸望着柯冉的眼睛,那里面是愤怒,是哀怨,是委屈,是无数种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的难以捉摸的情感。他点点头。
红绸只是哭泣,她试图为自己辩护,却又发觉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哭了一会儿,她索性闭上了双眼,静静地等待,等待。
忽然,耳边响起了急促的喘息声,是柯冉,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气息,他的表情很痛苦,脸皮无助地向上抽搐着。终于,他没能忍受住,像火山喷发一般咳起来,声音惊动了整个红楼,夜已深,很多客人被吵醒。红绸急忙去拍打柯冉的背,又持续了片刻咳声终于止住了,一口鲜血从柯冉的口中喷涌而出,全部落在了红绸的手上。“我的心,好痛。”柯冉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一把将红绸揽在怀中,那一刻,他忘记了恨,忘记了痛。
那一夜过后,柯冉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那一夜,受伤的也许只有柯冉自己。无论他有多么冷酷,杀了多少人,在她的面前,他只是一只羔羊,一只待宰的羔羊。
人存在有很多原因,有些人的存在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使命。
黑武士就是这样一群刺客,每一个成员,只为一个使命。
之所以称做黑,因他们没有怜悯,欢娱,哀惧,也没有理想,追求,与人生的色彩斑斓相反。他们中最出色的一个名叫柯冉,只不过如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
柯冉曾经退出过,他也是唯一一个活着退出的人。后来他又回来了,成为第一个两度加入的人。传奇,只有这个词可以形容他。
从离开红楼的那时起,他似乎又少了分牵挂。也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边多了另一个女孩,十六七岁,剃着短发,像个假小子。
荒山野岭就是柯冉的家。山路崎岖,他还在向纵深走。天眼看就要黑了。柯冉拾了柴,燃起一堆篝火。小女孩儿围了上来。
“丫头,从即日起我让你留发。”
名叫丫头的女孩点点头,她想问为什么,但没问,知道那是犯忌。
彻夜仅这一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向大山深处,然后出山,再入山。循环往复,一年就在行走中度过了。
“上次拔剑是什么时候啊?”柯冉向四周看了看,这里十分空旷,也很平坦,于是他停了下来。
“一年前,老师。”丫头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与我差多少?”
“分毫。”
“恩。”柯冉点点头。“今日须叫你分毫不差。”
柯冉一转身从怀中抽出宝剑,这剑藏在黑衣之中,他的黑袍奇大无比,剑置其中,竟不露声色。
丫头也只得举起行路的拐杖,用力一拧,木拐裂开,里面竟也是明晃晃一把剑。
“记得我的话吗?”
“不敢忘记。”丫头此刻眼已发红。
柯冉,依旧头发半遮面,二目中放射出锐利的光,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柯冉的气势足够在出招前给予敌人足够的威慑,她盯着丫头没有持刀的左手。
宝剑起,锋芒露。丫头未持刀的手先动了,柯冉的剑如闪电般刺了出去。“当当,”刺得快,当得也快,双剑相碰的声音不绝于耳。两把剑,如游龙般在空中翻飞,本来无形的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剑气在瞬间凝固,又在同一时刻融化在空气中,可谓奇观。两人使得是同样的招数,比的就是谁更快。起初,柯冉尚能招架,攻势如潮,步步紧逼,但不久,他的气吁声就盖过了风声,金属撞击声,丫头的气息声。
丫头乘胜追击,一剑比一剑诡异,一剑比一剑迅疾。虽说丫头的力度不能与柯冉相提并论,然而论变化,论速度却是更胜一筹。柯冉,虽刚过壮年,然而一生中从无败绩,这一次却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柯冉的喘息声愈来愈大,终于体力不支,手腕松动竟持剑不住,剑将下落,丫头乘机剑挑手腕,“啊,”鲜血流了出来,一如当年从舍焱胸口流出的血。
丫头住了剑。
“为什么停……”不及说完柯冉又不住地咳起来。
“公平比武,不乘人之危,是你教我的。”丫头很平静,气息均匀,似乎并没有消耗太多。
“错,欲达目的,不择手段。”柯冉撕下衣服,缠住伤口。“你已毫厘不差。”
“不,是你退步了,我根本没进步。”
柯冉无语,他紧了紧包裹伤口的布,还是有血不断地溢出。他席地而坐。
“我教你的,全记住了?”柯冉这时才稍稍缓过神来,强抑住伤口的痛。
“恩,不敢忘。”
“说说你的父母。”
丫头沉默了片刻,“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屠家犹如这个名字,惨遭屠戮,上下十七口,除了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再无一幸免。而我就是那个女婴,屠戮屠家的就是你。”丫头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毫不相干的事。
“很好,这就是你不断进步,在如此年纪就达到如此成就的原因。现在,你可以动手杀我了,普天之下恐怕再没人能伤得了你。但要记住,你已是个刺客。动手吧。”柯冉凝视着丫头手中的剑,即便要死也要明白的死。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又不去做你要我做得事呢。”丫头端起剑,指着柯冉的胸口说。
“你已是个刺客,我的愿望已经达成一半,至于以后,已不在我的控制之内,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动手吧。”柯冉没有眨眼睛。
风,是剑劈过带着手腕巨大力道的风,剑在距离柯冉脖颈毫厘的地方停了下来,出剑如此之快,却又停得如此稳妥,不差分毫,当真是炉火纯青。柯冉依旧没有眨眼睛。
“你要死了,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丫头突然天真的说,杀气一下子散去了。
柯冉笑了,这很少见。那张脸,刚毅而俊俏,若配上这笑容,可称得上完美。
“老师,你的武功早已独步武林,对吗?”
柯冉点点头。
“你想杀谁应该都不成问题,对吗?”
柯冉摇摇头。
“你杀不了他,可是你的武功在他之上!”
柯冉不置可否,“毫厘之间,并无必胜把握。”
“我可以吗,其实我的功夫根本不及你。”丫头很肯定的说。
柯冉眨了眨眼,“可你是女人。”
艳阳下,微风中,已是长发的丫头如初入凡尘的仙女,俊俏的脸庞,娇俏的身体,不单单是出类拔萃,可称得上万里挑一。
“这就是你把我养大的原因?”
“恩。当你记事起我就告诉你,我们这些人,一生只为一个使命而生。而你,只为杀他。”
“他若不吃这一套呢?”
“色,是他唯一的弱点,而病则是我唯一的缺点。”也许是心理暗示的原因,柯冉又不住地咳起来,丫头忙上前为他捶背。“因为这治不好的病,我的武功已大不如前。我们一生中交过两次手。第一次他故意让我杀了他,第二次,我没能胜他。”很多影像如白雪,如红衣,如青冢急速地在柯冉脑际窜梭。
“老师,你糊涂了吧。第一次你已杀了他。”
“对,我亲手埋了他,亲手。可他重生了,我只能这么说。”
“你相信死而复生?”
“不,我不信。可他,还活着,我解释不清。”回忆有时是件痛苦的事,“别说了,动手吧,为你的爹娘报仇。”也许柯冉真的累了,这次他闭上了眼。
眼睛闭上了却没有一团漆黑,而是一团火焰,炽热的火焰,不停地燃烧着。柯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此生他与红色结缘,无数人的鲜血,不问原委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没有怜悯甚至半点仁慈。她的一席红妆,至尊红颜,将他的铁石心肠击得粉碎。柯冉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感到胸口暖暖的,也许鲜血已经流出来了吧,他很享受这份痛,比病发时要轻得多,甚至是一种舒服的感觉。柯冉发觉不对,睁开了眼,丫头竟已钻入了他的怀抱。
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心思是柯冉永远也解不开的谜题,究竟是什么使红绸背叛了舍焱真的爱上自己,又是什么令丫头连杀父之仇都不顾,柯冉翻遍了自己的刺客守则,却找不到一条应对之策。曾经自诩无情无欲,如今却被温柔乡轻易攻破。
“你忘了,还有一个方法,我们可以双剑合璧。”丫头的眼神依然天真。
“他与我熟识,我根本靠近不了他。”柯冉看着怀里的丫头,第一次把她当作女人,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充斥心田。
“我接近他,然后设计,你配合我,一起结果了他。”
一语点破梦中人。
“后来呢?”裹子停了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有茶吗?”裹子感到没什么味道,嗓子有些发干。
“有。”瑰玛打开抽屉,“你喝什么茶?”
“都可以,最好是绿茶。”
瑰玛点点头,取了些茶叶,放进裹子的杯子里。裹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接了些热水,杯子里升腾起白色的热气,裹子闻了闻,感觉舒服些了。他又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后来吗,后来二人设计杀了舍焱。”
“啊,那太好了。那是什么计呢?”瑰玛很兴奋,不得不钦佩裹子,他的确是个优秀的讲述者。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裹子很平静,倒是很像他提到的柯冉。
“哦,为什么?”她更加不解。
“不为什么,忘记了。一点也不记得了。也许我爸爸根本就没讲给我听过。”
“那你继续吧,还有什么?我猜是个喜剧。”她不再掩饰自己,只是想知道结果。裹子却摇摇头。
刺客柯冉的故事这里基本上就讲完了,刺客丫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新婚之夜。
柯冉一生中经历过许多事,这却是第一次,心情很复杂。舍焱死了,他的心愿已了,本打算一个人把自己藏起来,远离尘嚣,这一切也许都是上天可怜他孤单的恩赐吧。
这一次闭眼等待的换作了丫头。柯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和自己一样百感交集。他慢慢地靠近她,热血涌上心头,这一次是真正的热血。柯冉感到的不再是温暖,不再是幸福,鲜血从他的小腹喷涌而出,多么熟悉的手法,一把匕首完整的刺进了他的小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也无须任何反应。
柯冉又一次笑了,痛的多了也就麻木了,“做得好。”
丫头冷笑着,“杀舍焱是你的使命,我报答了你的养育之恩,帮你杀了他。而我,也有我的使命,就是杀了你,为了我的爹娘,让你加倍痛苦!”丫头露出从未有过的狰狞。
“那么说,你没有喜欢过我?”柯冉似乎明知故问。
“不,我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男人。你漠视一切的眼神,对红绸痛彻心扉的爱,以及对舍焱刻骨铭心的恨,我永远也忘不了!”丫头情绪激动,手在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