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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漆黑的隧道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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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今天非得回去不可吗?至少再呆一天吧。”在这样依依不舍的挽留声中,芳光在法事结束以后,立刻就离开了自己出生的这个家。

坐巴士到掛川车站,然后搭乘“回音号”(?)回到东京站,再换乘中央线。途中,芳光和广一郎几乎没怎么正经地说过话。刚经过热海的时候,广一郎自言自语地说:“真是冷清的一周年忌日。”芳光只是回应了一句:“这也没办法。”这是唯一像是对话的对话。到达武藏野时夜色已深,因为临近夏天,正刮着微暖的风。

第二天,在附近的中华料理店里解决完午饭的芳光一回来,发现只有笙子在店里。芳光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没好气地问道:

“伯父呢?”

笙子也是板着脸答道:

“进货去了。”

“上午他没说过要去干这事吧。”

“真的。他说横滨有人搬家。”

芳光敷衍地回应了几句。

“听说你是去做法事了对吧,很累吧。”

被问及这个问题,芳光想起了仅仅过了一年就变得满腹牢骚的母亲。虽然事前就明白这不会是一趟快乐的回乡之旅,但是精神上比想象的还要疲劳。

“没什么累的。邻居和区长先生帮我全部都办好了,倒是打发时间比较累人。”

“是嘛,是这样啊。”

明明是自己问的问题,笙子的反应却很平淡。她从围裙口袋中用指尖捏住拿出一个茶色信封交给芳光。

“这是一个叫宫内的人寄给你的,今天早上收到的,因为我想是有关那个工作的事,我就看了内容,对不起。”

芳光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我这边才要抱歉,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

听到这样的道歉,笙子带着别有用意的低声说:

“这种事没关系啦。”

信封里放了两种信纸。有两张是带着格线的崭新的信纸,和近十张老旧的和纸。粗看之下,两种纸上面都是竖写的。

一开始的两张是宫内写的。没有季节的寒暄或是各种客套话,文字的确不愧于俳句诗人的名号,优美地流动着。

那么,前日提到的北里君的信,我已经找到并寄过来了。

北里君对我袒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恐怕这封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好不容易收到这样一封痛切的信,但是一直到芳光先生光临寒舍以来,我却完全把它遗忘了,虽然这是我的过失,但这也是因为人心的无情和时光流逝的残酷。北里君虽然已经往生,虽已事隔数十年,但是一想到可南子小姐已经出落得如此婷婷玉立,重读这封信仍然感到情感不能自持。虽然他本人罗列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归根到底,他还是忍不住想用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向世人作出反驳吧。

依照约定,我已经把信一同寄给您了,但是我还是想把它作为缅怀北里君的依托。虽然使您有所不便,但是若您在这封信的使命完成之后归还给我,将是对我最大的助益。

和纸的信纸应该是北里的信吧。他把信放回了信封,抬起头才发现笙子在柜台边上以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芳光。

“不读吗?”

“以后再慢慢读。”

“是吗,也许这样比较好。”

笙子适当地说了几句,还是一直看着芳光。

“你有什么不顺心吗?”

笙子稍稍歪起了头。

“也许是吧,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还是因为让你收信的事吗?”

“都说了那没关系啦。”

笙子托着腮轻轻地叹气。

“虽然突然之间提出来不太好,那个,我想退出了。”

“诶?”

“找叶黑白的小说,我想放弃了。”

笙子看起来很早就决心已定的样子,之前不也是一点苗头都没有。

“我原来也不想置身事外的。

也不是完全不想吧。你连说都不跟我说,结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确实,从宫内先生那儿打听到的事没跟你说,但那是因为我要去做法事。”

“如果没有法事,你会跟我说吗?你在图书馆调查东西的时候,你也明明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芳光闭嘴了。笙子的话正中了要害,她明白芳光不会有挽留的话,也不会找借口。

笙子缓缓地放开了托腮的手。

“额,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说过我看过信了对吧,这样,无意中也了解了一点情况。”

她的表情忽然冷淡起来。

“芳光你是相当认真的对吧,那个委托人应该也是吧。还要翻出那些往事,总觉得很棘手。而我只不过是把它当做打工的延伸,只是想买一双鞋而已。所以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然后,笙子忽然移开了视线。

之前和笙子之间的微微的共犯意识,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笙子开始更换起所剩不多的塑胶带,突然想到似地补充道:

“而且,我要辞掉这里的工作了。虽然毕业论文差不多完成了,但是找工作进行得不太顺利。”

听到了玄关的拉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伯父回来了。一看表,已经九点了。

广一郎从来没有因为工作而在这个时间回来过。虽然听说他是去横滨采购了,但不知是坐电车的还是开车去的。如果是开车的话,应该会在车上堆满了收购来的书。如此一来芳光就必须要帮忙卸货,但他却没有把视线从北里的信上移开。

写字工具是钢笔。文字零乱得恰到好处,正如一个写惯了字的人。

前略

因为生活窘迫,也没有好好地联络你,失礼了。虽然你对我能否习惯山区的生活还存疑,但古人说的话果然是别有深意,常言道:久居则安。如果我在这儿写上,整个夏天我只是在担心我那些黄瓜的收成的话,你恐怕会笑话我吧。不过,说漂亮话对我来说真的很难。

好了,刚才只是叙一叙久别的离衷,我当然不是为了自夸我那个小小的菜园而给你写这封信。我一同寄来的小说,你应该已经先行过目了吧。

大体上,人会迅速地忘掉他人之事。更何况,那天我们还酩酊大醉过。也许你不明白为何我要用这种玩笑的口气来写信。

这全部都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现在想来,正是我那过强的自尊心,驱使我和斗满子结婚,也迫使我过了四年的海外生活,斗满子的事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而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但是,虽然如此,这也不是我嘲弄我们在瑞士的数年生活的原因。我们在那个美丽的地方经营着怎样的家庭,到底有谁知晓呢?更何况我的内心也好,斗满子的内心也好,那是连上帝也无法看穿的。

另一方面,在比利时发生的事却是明明白白的,斗满子已经不会回来了。比利时警察的举止绝对谈不上绅士,但是凭我的法语水平能够理解的部分,他们最后也认定这个逮捕是不当的。不,虽然我也想对你说详细的经过,但是本来我就只是从警官那儿听来的。恐怕我根本就不应该被逮捕。

然后我就这样回到了祖国,你还记得我所受的种种侮辱吗?那些人中有认为确有其事的人和希望确有其事的人,甚至还混杂了认为如有其事则很好玩的人,然后他们公然地指责我是恶魔。那个时候,我为我居然回到了一个遍地蠢货的国家而感到黯然神伤。他们知道何为“安特卫普的枪声”吗?自以为是也得有个限度。从前的我一定会拉开架势把每一个嚼舌头的人都教训一顿,但是我的手中抱着可南子,因此我沉默了。我学会了日本的传统美德——隐忍。

他们把我的沉默写成是良心有愧的表现。一个我所喜欢的作家说过,不论你沉默还是反驳,恶意的重伤都会像西班牙流感一样蔓延开来。

但是我并没有选择沉默。本来我除了保持沉默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但是他们居然愚蠢到对我的沉默还要评头论足,这是我的自尊心所不能容忍的。不发一言但要把我的主张传播出去,为了破解这个难题,于是我在这深志之地拿起了我那拙劣的笔。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我肯定会像发作一般大吼,甚至丢下我唯一的牵挂——可南子,遁入疯狂的世界。这和你为了兴趣揉捏出来的歪诗劣句不同,我不写则已,一旦动笔就要把无限的轻蔑注入这五篇断章,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镶嵌上去。(深志:松本旧名深志)

当然,我是打算向广大的世人问罪。我打算向一口咬定我是杀人犯的一亿人发出挑战。很可能我会把最初的部分给为这个事件取了个煽情的名字的男人,名字好像是弦卷。

但是,我只给那个男人寄一篇。我把称得上全部思想的五分之一寄给你的《朝霞句会》,但是即使这样,能传达到读者的还不到一亿人的十万分之一。我必须要说明这个矛盾。

不用说,答案就是可南子。我受我的自尊心的驱使,所以决定要告知真相。虽然很可能我被众人围攻的状况不会改变一分一毫,但是至少我能出一口恶气。现在可以这样,但是将来呢?我会给长大后的可南子留下啰哩啰嗦满腹牢骚的印象吧。经年累月之后,要是从我的一篇小说中挖掘出了那些陈年旧事,也免不了对可南子的贬损吧。

我要先告诉你一些实话。并且,这些话现在的我不会告诉除了上帝和你之外的任何人。

在瑞士的可南子,虽然称不上是个绊脚石,但不管怎么说她始终都是个麻烦的存在,我不擅长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南子大大地束缚了我的人生,因为那可是当人家的父亲。这点你明白了吗?所以说,那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当她失去母亲时,我才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想着至少要让她受到母语的熏陶,于是我回到了日本。但是一想到那之后的屈辱,我便懊恼: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如此忍耐,我会懊恼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在我破破烂烂的家里,可南子一直依靠着我一个人。人在被依靠时才真正地成为一个人。我开始憎恨起命运这东西,但不是我自己的命运,而是可南子被夺走母亲的命运。正因为如此,现在的要务不是消解自己内心的忧愤,而是祈求不要给可南子的未来埋下祸根。

我必须得舍弃自己的小说。如此考虑下,我在我自己的菜园的一隅点起了篝火,我打算把原稿用纸扔进去,把那个事件一肩扛下,立誓保持沉默直至我离开人世。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我却没能做到,真是应该被耻笑。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把那些纸一把火烧了,事到如今北里参吾还是无法彻底舍弃无用的自尊心,连我自己都万分惊讶。但是姑且还有别的托辞,我这个与你不相上下的蹩脚俳句诗人,虽然不是用五七五的格式写成的,但也是倾注了心血的苦心之作。就这么烧了太可惜了,这么想的话就轻松多了。(五七五:俳句由五、七、五三行十七个字母组成)

我把小说寄给你的理由,大体上就是这样。

在要寄给你的当口我先把结尾拿掉了。我知道这么一来小说就没什么意义了,但我也知道这个世上有谜语小说这个词。你只要这么想就可以了。当然,这本来就不符合你的杂志的风格,你扔掉也没关系。其实毋宁说你这么做的话,我可能更高兴。

如果你要刊登的话,帮我把笔名弄成叶黑白。

书不尽言

北里参吾

宫内君

通读了一遍,噗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从头开始再读一遍。

北里参吾的信,抒发了他的疲惫和焦躁,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演变,但同时却又处处不脱那股诙谐的况味,到处都能看到只有在给推心置腹的朋友的信才有的圆滑笔调,好像窥见一个尚且年轻的男人的嘲讽的笑容。

芳光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回原样,放进信封。他理解了宫内寄来原件而不是复印件的理由,老旧的纸的颜色和质感,能够丝毫不留余地唤起过去的岁月。对想要了解父亲的可南子来说,这封信或许是一个惊喜的发现,也许比收集齐全部五篇小说还要意义重大。

芳光突然想到,就这样转交给可南子合适吗?在这封信中,参吾恐怕没有隐瞒自己真实的心境。虽说参吾后来收回了之前说的话,但是如果可南子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绊脚石”这三个字,可南子不会伤心吗?……但如果瞒着她不是太卑劣了吗?芳光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扔出脑外。可南子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这不是由他自己来决定的。

芳光正看着信上写的关于“安特卫普的枪声”的所有描述。

在图书馆找到的当时的杂志,指名谴责北里参吾,大肆地揭发他过去的荒淫,指责比利时警察的无能,一个劲地向世人哀叹这个世界难道没有正义了吗。成堆的报道都把参吾杀妻作为一个既成事实,而问题只是出在法律的不健全。

参吾一直保持沉默。

沉默着,却留下了小说。

芳光觉得口渴,走出了房间。他到厨房接了一杯自来水,润了润嘴。

从起居室流泻出光亮。平时总能听到那儿有一些电视机的声音,今天却静悄悄的。难道是忘记关灯了吗,这么想着芳光悄悄地拉开隔扇,发现广一郎正弓着背打开一本书。他戴着深绿色的眼睛,哗啦哗啦地翻着书,与其说是读书更像是在确认书页的损伤。榻榻米上放了一堆好像是今天收购的书,可能不止二十册。

店里还有数万册的书等着要读。

或许,在那一册书一册书的背后,也有像参吾那样的故事吧。

从北里的信上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其一是叶黑白的小说确实是受“安特卫普的枪声”的影响而写的。更确切地说,就是在因为那起事件北里参吾被世人指为犯人这件事的影响下写就的。宫内的所言得到了验证。

其二是这些小说最初并不是谜语小说。在和可南子谈话时芳光曾说,叶黑白准备结尾这个举动,是作为一个作家的诚意。但是小说原本就是有结尾的,只是在写就之后,正要寄送之际才转换成了谜语小说。信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先把结尾拿掉了”,但是去掉最后一行这个举动肯定不仅仅是偶然。恐怕是他必须要给全部的小说做一些改动,但是因为这样太费事了,于是北里参吾选择了隐藏结尾。

当然最重要的发现,当然就是其中一篇小说的寄往的对象已经明了了。就是那个把比利时的事件取名为“安特卫普的枪声”的记者。参吾给他寄了五篇小说的其中一篇,他的名字叫弦卷。芳光感觉肯定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但是虽然得到了这些情报,芳光在找到第四篇小说前还是花了超出预想的时间。

他先去了图书馆,在杂志报导中寻找弦卷这个名字。不到一个小说就找到了一个叫弦卷彰男的名字,得到了他写过报导的杂志《深层》的刊号,以这个情报为源头,最后打了电话到那家出版社。但就在这受挫了。

虽然芳光同时在菅生书店和书之党羽工作,但是之前并没有给出版社打电话的机会。原以为他们的招待可能会比亲切稍稍差一点,但是通过接待处连接到的《深层》的编辑部里。接电话的是个口气十分粗鲁的男人。

“这里是《深层》编辑部。”

电话是芳光从公用电话打的。绿色的电话机脏兮兮的,上面还附着了抓痕,不知道是不是某人碰上不顺心的事抓上去的。电话亭里贴满了成人商店和酒馆之类的广告传单,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有股怪味。

芳光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在您繁忙的时候打扰深感抱歉。我读过贵杂志,我姓菅生。”

“啊,多谢。”

“那个,记者弦卷彰男先生在不在?”

“弦卷?谁啊?我不认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道事情会就此变得棘手,还是可以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决。仔细地听一听,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挺年轻的。

芳光一边看着手中的笔记本,一边重新发问。

“他曾经在昭和四十六年在贵杂志署名写过报导。”

“昭和四十六吗?”

声音中带着笑意。

“那我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小学生。”

“他已经不是贵公司登记在册的员工了吗?”

“我们编辑部没有这个人。如果有的话,请你报上他的员工代码。”

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芳光也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弦卷还是现役员工。

“贵公司里有没有哪一位对以前的事比较熟悉的?”

“这儿也没有这种人。那你又是谁?”

“我说过,我是读过报导的芳光。”

“我们这儿肯定不会有人是那个叫弦卷的人的老相识,你指望我,我也很困扰哦。”

他在语尾表露出了厌恶。芳光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抓住口袋里的硬币。他感觉对话已经继续不下去了,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但他还是决定试试万分之一的希望,又投了十元的硬币,这时电话那头出现了新的动向。听到那头有人说:“弦卷怎么了?”接电话的男人好像嘲笑一样地说:“很奇怪的电话啦。”某种刺耳的噪音向他的耳朵袭来,然后接电话的人换了。

“对不起,换我来接电话,我是部长矶崎。弦卷怎么了?”

语气比一开始的男人亲切了,但无法抹去他声音中的一股随意的感觉。芳光提高了音量。

“我拜读了弦卷先生在昭和四十六年写的‘安特卫普的枪声'的报道,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他询问一下当时的事。”

“是吗?”

报上矶崎这个名字的男人什么都没问,也完全没说不行之类的话,他坦率地告知说:

“那可真是难办了,弦卷已经去世了。”

只要想到北里参吾已经去世,不难想到弦卷也已经去世的可能性。芳光对此早已有所觉悟,所以他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

“是吗?真遗憾。那么,他有没有还在世的家人?”

“这种事,我是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的。”

“您说的很对……”

但是矶崎又接起了话头。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是弦卷的情况就另当别论了。他是独身,我认为他生前没有什么亲近的家人。因此我一个也不认识。”

“是吗?”

“我还有工作要做,那么,就这样吧。”

“啊,是。谢谢了。”

感到被耍了,芳光表示感谢以后,好像一秒也不想浪费似地立刻挂了电话。因为是公共电话,十元已经回不来了,芳光维持把听筒夹在耳边的姿势伫立了好一会儿。

寻找第四篇小说的进程,因为没有可循的线索而忽然中断了。

二十年前的寄过去的小说,无法保证它会不会被作为个人物品好好地保存着。但是可以确定北里参吾把小说寄给了弦卷彰男,那么就必须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但是他已经成了故人生前还是单身,实在是给人泼了一盆冷水。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一个月。街头一角的紫阳花开了,芳光尽量不去看它们。

在进展顺利的时候,觉得自己一个人凑合着干也无所谓。但当第一次碰壁,束手无策的时候,开始想要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了。但是久濑笙子已经不在了。

想着要打破僵局,但是脑海中怎么也浮现不出对策。潮湿的季节过去了,阳光开始刺痛皮肤了,某天芳光有了这样的感觉。

深夜,他在书之党羽打工。进入夏天后白天变长了,一直忙碌到零时关店的情况也增加了。但是偏偏这天店里门庭冷落,只有有线广播的音乐空虚地的在里回荡。

交给芳光的工作的其中之一,就是整理小条。小条就是夹在书里的条状纸片,通过它来计算营业额,每张小条上都写了书的名字,小条积累起来以后,看着这些名字把小条按照学习参考书、实用书、漫画书等几个类别进行分类。不停地看着无数的书名多少有点意思,但是习惯了以后就变成了机械的劳动。

这天小条的数量比平时少,整理比预定的提早完成,到关店为止还有很多时间。芳光用圆珠笔在收银台配备的便条纸上疾书。

他写的名字有“叶黑白”“北里参吾”“北里斗满子”“北里可南子”,此外还有“弦卷彰男”。也许是因为太心不在焉了,芳光没有发觉田口正站在他背后。

“很罕见的名字嘛,是客人指名要特定的书吗?”

闻声芳光回过头。

“不,不是。”

芳光冷淡地回答,然后伸手想把便条纸撕了。但是他突然灵机一动,坦然自若地问道:

“您认识这个作家吗?”

“没怎么听说。这么说,这些是作家吗?”

“不,不是。三个一样的姓,怎么看都是一家人吧。”

但是田口却做出了诧异的表情。

“那些确实是。不过我说的是,这个叫弦卷的家伙。从前,他刚写完微型小说的时候,正好作为便乘本出版了。我读过了那个,很无聊的东西。”(便乘本:因为某些机缘而搭便车出版的书)

芳光稍作思考。然后又巡视了一线店里,还是没有客人。

“这个人,是杂志的记者或是撰稿人。”

“是嘛。怪不得出过便乘本。”

“我正好在收集这个人的情报,但是他已经去世了。他好像除了那本没出过其他的书。”

“呀。看一下书的末尾,可能会有一些书籍的情报。”

假设弦卷写过“安特卫普的枪声”的书,那他有可能会把参吾的断章作为某种参考资料刊登上去。虽然自觉希望渺茫,但也只能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深夜工作的倦意顿时烟消云散。

“那个,那本书,您现在还有吗?”

田口歪起头。

“嗯,这个么,我有一段时间只要是微型小说全部都会买回来,所以应该有吧。算了,我找找看吧。”

“如果您知道书名的话,我到图书馆去找。“

“那可是文库本,图书馆会有吗?而且,名字我也忘了。”

最后他含糊其辞,接着拍了一下手。

“喂,比起那个,已经到关店时间了。给我把收银机关了。”

一个礼拜之后,田口把一本老旧的文库本带到了书之党羽。书的名字叫《弦卷彰的微型小说剧场》,彰和彰男名字不一样,但是一看作者介绍,上面写着:“以弦卷彰男的名义著有多部纪实作品。”

田口把书递给芳光的时候,不停地叮嘱:

“我之前也说过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出版发行是在昭和五十三年。《朝霞句会》刊登叶黑白的小说是在昭和五十年,于此相比,这本书的出版稍稍隔了一段时间。

闷热的夜晚,自己房间昏暗的灯光下,芳光打开窗户让风进来,然后他打开了这本陈旧的文库本。

没有看到他所期待书籍情报。但取而代之的是,刊登了作品一览。大部分作品是新写的,少数集中在昭和五十二年。但是,只有一篇作品是在昭和四十九年发表的。

芳光不带任何感情地,翻到这篇作品的页数。题目是,《漆黑的隧道》。看到第一行,芳光背上仿佛有针扎的感觉在游走。

那是这么写的:“从前在南美旅行的时候,曾在玻利维亚一个叫波托西的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

2

漆黑的隧道

弦卷彰

从前在南美旅行的时候,曾在玻利维亚一个叫波托西的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一个男人因为一件迫不得已的事借了钱,现在他只要设法把那笔钱还上就可以了,但是还没有凑齐那个数。他的妻子和女儿约定要带着钱从村子出发经过一座山过来,应该在前一天的傍晚就到了,但却到了第二天的天明还没看见人影。当天的六点整是还钱的期限,期限一过,他的全部财产就要被查封。面对妻儿的安危和破产的危机,这两个让人进退两难的大难题,如此坚毅豪迈的南美男子也大惊失色了。

男人狂奔进了我住的驿站,驿站的主人好像是男人的朋友。我正在为清晨提神而喝着马黛茶,两人在我的旁边做了这样的对话:(马黛茶:阿根廷的一种特产茶)

“我犯糊涂了,那两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有钱还有什么意义。”

“她们是要翻越山顶吧。虽然要花点时间,但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山道,不过她们有可能在中途受伤了。我们一起去找找吧。”

“不,不是那样。她们两人不是从山顶过来。”

“不是山顶。那样的话,难道说,”

男人勉勉强强地点头。

“是的,她们说要穿过隧道。因为听说最近山顶有强盗出没。”

他一说完,驿站的主人就涨红了脸。

“啊呀,你竟然这么愚蠢。那些强盗会不会出现还不是一个定数,比起这个危险,你竟然轻率地把妻儿推入死地。那样两个人就不够了,得把街坊们都叫上。”

驿站的主人飞奔而出,男人晃晃悠悠地坐进手边的椅子,抱着头一动不动。

我在这边的旅程正好有一点空闲,我又做着一直偷听他们说话这种失礼的事,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最重要还是,有一个可以近距离观看的玻利维亚洞穴的机会。不久之后就结成了搜索队,我也决定加入。驿站主人好像不好意思地说:

“那真是谢谢了,客官。”

虽然他看上去不像有什么难处的样子,就这样接受了我的请求,但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好像有点扫兴。

队里的一人开了一辆卡车,搜索队坐上卡车的装货平台,被这辆卡车摇摇晃晃地运往目的地。这里毕竟是高地,天蓝得出奇,我一直抬头望着天空。但是仔细观察,发现搜索队的每个人都面带沉痛地低头看地,似乎在暗示着此后的营救行动会危机四伏。

在我的观察中还发现,只有一个人既不看天也不看地,那是一个双唇紧闭一言不发的男人。与他的男性同伴们因为体力劳动而像绷紧的钢铁一样的体格相比,他的身材胖墩墩的有些松弛。但是惟独他那锐利的眼神压倒了他身上的其他特征。他一察觉到我的视线,就突然扭头转向旁边。给人印象不佳的男人。

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在几乎看不见绿色的煞风景的石山中,在一条没有铺设任何东西的所谓的“路”旁边,赫然出现了一个隧道的入口。宽度够一个成年人展开双臂,高度够一个高大的男人不低头就能通过。南美刺目的阳光,照进了洞口从向内几步的距离,但在那光的前方就只剩下浓重的黑暗。

洞穴内部漆黑一片,可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纳闷:有必要害怕成这样吗?

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只是围住了隧道口,让本想着要迅速突入的我的期待落空了。驿站的主人向下蜷身抚摸脚边的泥土,然后说:“似乎没有脚印”之类的话,说得好像头头是道。

男人们手里几乎都拿着手电筒,所以他们并不需要在黑暗中艰难摸索。但是他们却只是面面相觑,互相窃窃私语着“得快点儿”这种不言自明的废话,因此毫无进展。因为挂念妻儿安危而急得发脾气的男人说了声:“我去了”就向洞里进发了,但是大伙马上齐声阻止道:“不要着急,危险!”因为这里容不了两人并行,所以叫这么多帮手的原因,恐怕不是需要人手,而是需要勇气。

但是很难想象他们仅仅是胆怯。我扭了扭脖子,发觉那个胖男人在不远处向我招手。男人一靠近我就把手搭在我肩上,带我远离了人群。然后他说:

“你是旅行者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不过你可不要给我多管闲事。”

他对我善意的帮助用这种无礼的措辞,我有些愤怒。

“这不是多管闲事,我是想帮忙。那你又是谁?”

“我是警官。从前是警官。你给我听着,”

男人面露嘲讽,歪起脸说:

“不知道害怕的人自然会变得勇敢,你好像很满不在乎地想要进那个隧道。在很多情况下,这个国家的人死在这个洞里也是常有的事,自称旅行者的人遇上的麻烦就更多了。你最好给我一边儿呆着去。”

我耸了耸肩。

“你说不去那我就不去呗。但是你既然是警官,你去打头阵怎么样?不要呆在这么靠后的地方。”

“从前是,我应该说过吧,我已经辞职了。而且,现在作为一个前任警官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我可不是不要命的人。”

“那个隧道里哪有这么恐怖。不就是道路比较昏暗吗?难道里面藏了妖怪吗?”

前警官脸上带着十分鄙夷的神情抿嘴笑道:

“你说妖怪吗?想象力真丰富,这在每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也是少不了的。不过,你错了。”

他只说了这些,脸上突然变得严肃了。

“那条隧道很长,它连接着山的两侧。自从山顶开通可以让车子通行的山道以后,这个隧道不太被使用了。不过,一天之内之内还是有几个人通过。我在还是小毛孩儿的时候走过那条隧道,中途道路非常曲折,而且光线进不来。”

该由谁、以怎样的顺序进入隧道,搜索队在这个问题上陷入了漫长的讨论。每逢有看重名誉的男人报上名号自告奋勇时,都有人出来劝阻。

“那是革命军占领这里之后又战败时候的事。”

前警官说道:

“来波托西的时候他们有一百人,逃走的时候只剩下十人。因为山顶被封锁了,他们就穿过了隧道,之后就不知去向了。这条隧道变成荒废的状态就是在那个时候。这个传说在街上家喻户晓。革命军为了阻止政府军通行,在隧道里布下了绰绰有余的陷阱。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进去的话,不是掉到坑里,就是被炸弹炸死,总之就是回不来了。”

我禁不住往隧道的阴暗处看了一眼。随着阳光变得强烈,地上的影子也变深了。

但是盲目地相信这个让人不爽的前警官的话,总让我觉得有点恼火。我问道:

“政府军后来没有处理善后?”

“为什么政府军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他那种像在发肝火一样扭扭捏捏的表情又回来了。

“而且那是传说。说不定,也可以平安无事地通过那里。”

“为什么没有人去确认一下?”

“只要有车,翻过山顶过去就行了,比起以前,车子的数量一直在增加。”

突然有人发出了大喊声,我回过头。男人正向隧道的深处行进,呼喊着女人的名字。那应该是那个行踪不明的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吧。那个声音满怀悲痛,让人胸口感到刺痛。

但是,我觉得奇怪。我向前警官问道:

“那么,为何那个男人叫他的妻子走隧道?而且为什么那个妻子照男人说的而走隧道?街上每个人都知道危险,他们难道不知道危险吗?”

前警官第一次露出嫌恶的表情。我原以为是因为我这个外人的多嘴让他不快,不过我好像猜错了。他看了一眼不停地呼喊着妻儿名字的男人,压低声音说道:

“你是旅行者,所以你明天就不在这儿了对吧。那么我就告诉你。那个隧道到底有没有陷阱,真实的情况那个男人最清楚了。他知道也不奇怪,因为那个男人曾经和革命军私通过,他在波托西被招入了革命军。如果我是稍微不和善一点的男人,早就被他枪毙了。”

我同时对两件事感到惊讶。那个男人可能知道隧道里有没有陷阱,其次是,

“他是间谍还让他活着吗?没想到这个国家的政府如此宽大。”

前警官看着脚边的砂砾。

“政府一点也不宽大,对我也不宽大,所以我对这个政府并不忠诚。”

搜索队里有人正在把手电筒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好像是终于已经决定进洞人员了。我可以稍稍安心地看着他们了。

“原来如此,那么,可以放心了。”

“男人对妻儿说可以通过隧道,也就是说他知道隧道里没有陷阱。妻儿也知道男人做过内应,所以她觉得既然是那个男人说的,那就可以听他的。她们之所以迟了,我看多半是因为路上扭了脚吧。”

男人特意装出担心妻儿的样子,只不过是为了隐瞒自己知道隧道没有陷阱的事实。这么说来,确实他的叫喊声,即使作为以感情激烈而闻名的南美男子,听上去也稍嫌夸张。这个发现使我感到欣慰。

但是前警官的表情并没有开朗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但是并不是那么回事。你不了解那个男人。”

“听说他做过间谍。”

“是的,是战败一方的间谍。虽然是过去犯的错,但是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他的。就在明天宪兵可能要来。”

他虽然这么说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那他不会受到不安的驱使吗?就是精神不安定。”

“就是这样。”

前警官瞅了一下隧道深处。

“因为不安或者是精神上的不安定,那家伙正打算逃到国外。要出国的话,不是要带着足够钱而且不拖家带口的比较好?”

“也就是说,”他如此说道,

“那个男人告诉他妻儿说:‘那里面没有陷阱,我和革命军私通过所以不会弄错的’,但很可能他让她们去的隧道里有无数致命的陷阱在等着她们。他以借钱为借口收集资金,然后带着那些钱潜逃。”

“但是这只是臆测。”

“一定是这样!”

有人大声说:“小心点!”。搜索队中身材最短小的男人,腰上缠着绳子正向向隧道内进发。集结了这么多人手,但进去的只有一个人。如果是在刚才,我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我能理解了。万一出现意外,牺牲者越少越好。

被选中的男人虽然紧张,但没有表现出怯懦。他把姿势放低,缓缓地慎重地进入了隧道深处,消失在众人眼前。

“间谍的妻子是个温柔的女人,孩子是个可爱的女儿。”

前警官注视着隧道内的黑暗,一个人自言自语。

“如果这个女人死在这个隧道里,我就马上回到镇上,给宪兵队打电话。这么一来,到日暮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能解决掉。”

他的目光非常冰冷。

驿站的主人喊了一声“喂!”,作为回应,从隧道深处也传来一声“喂!”。

又喊道:“没事吧。”回答是:“没事。”

太阳快要升到天空的正中央。这里算得上是高地,所以酷热难当。这对镇上的男人们可能不算什么,可我却已经大汗淋漓,连我自己都对出汗之多感到吃惊。

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在考虑同一件事。——到底有没有陷阱?

就连前警官也不敢百分之百地确信。或许,相信他的话也是一个错误。也许前间谍本人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陷阱。

皮肤感到刺痛,正值令人不快的时间点。

进入隧道的男人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了,但是还能听到。或许是在几个拐角处掉转了方向,已经看不到他手中的手电筒的光了。我听到了那个前间谍在高喊着上帝的名字,是不是在祈祷什么无从知晓。

我看了一下手表。因此,我知道等待的时间事实上还没有超过五分钟。但是我却难以说服自己相信到现在居然还不满五分钟。

不久听到了男人的悲鸣声,也许是在狭窄的隧道墙壁上产生了回音,那声音宛如来自地狱。

“找到了,找到了!是女的,怎么回事!啊!”

之后再无声响,谁也没有再发出呼喊。在一片肃杀的沉默气氛包围下,隧道深处出现了飘忽不定的光亮。

我凝神定睛想要看清来者的身姿,但不用说,我的视线根本不可能穿透那片黑暗。除了等待,我别无他途。

光渐渐接近。

《弦卷彰的微型小说剧场》

3

读了《漆黑的隧道》以后,芳光马上把复印件寄往松本。特定的开场白,带着些许古风的笔调,而且是谜语小说。几乎可以确定,《漆黑的隧道》是散佚的断章中的一篇。

之后不久,芳光开始思考。其一是,为什么《弦卷彰的微型小说剧场》上会刊登叶黑白的小说。

想想就明白了。北里参吾像丢弃一样把自己写的小说分别寄给认识的人。他在给友人的信中也坦承,一度真的想要把这些小说烧掉。他写的小说,对他来说是无用的东西。

换一种说法就是,即使放弃著作权,他也不会有怨言。把《漆黑的隧道》作为弦卷的小说出版是否经过了参吾的许可呢?当然,这些小说反正也不会闻名于世,可能因此弦卷才能如此顺利地剽窃。北里参吾和弦卷彰男如今都已不在世,真实的原委恐怕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芳光考虑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他把“安特卫普的枪声”的报道复印以后,反复阅读。

此后,他在每天的工作中,越来越频繁地在突然间陷入思考。

接受可南子的委托以来,这件事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占据芳光的大脑。若干个关键词在脑海里盘旋,迟迟不能落定。

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有一天他在收银台工作时犯了错误。那天打烊以后他数了收银机里的钱,还不足七千元。他很可能是在今天工作时把一万元的钞票和一千元的钞票搞错了。对于每天生意稀薄的菅生书店来说这是个不小的损失。他从心底感到过意不去,向伯父提出赔偿。伯父虽然脸上燃起了怒火,但只是说了句:“既然是管钱的,这种事是也是难免,以后小心点。”没有再纠缠下去。

把《漆黑的隧道》寄到松本以后,芳光等了大约十天。虽然他早已下定了决心,但他还是为了确认一些变数不大的事而等待。

然后,他用公用电话打了电话。虽然他本想趁伯父不在的时候借他的电话打,但是他还是比较在意话费。虽然他从没有认为他寄居的身份让他丢脸,但他已经熟练地对所有事都敬小慎微,他的心正在一点点变得卑屈。

他把十元硬币全都凑在一起,口袋塞得鼓鼓地走进了电话亭。现在是傍晚的时段,几次呼号之后可南子接了电话。

“是,我是北里。”

和见面的时候一样,可南子的语气稍有些郑重其事。但是电话里她的声音更高了。

芳光在电话里也不得不用假嗓,某种低沉、略带忧郁的声音。

“我是菅生书店的芳光,您是可南子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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