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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追想五断章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5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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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芳光和广一郎一起吃晚饭的次数减少了。晚饭时间,广一郎基本上都去了弹珠房,就在那儿找点便宜的东西裹腹。

两个人对吃都不讲究。只要有从超市里买来的中式炸豆腐就已经算是美味了,经常一顿饭就着咸梅就能下肚。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过伙食是由芳光负责的。刚开始寄住的时候,他也曾满怀着对广一郎的谢意,尽心尽力地做饭。但很快就放弃了。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广一郎屡次在晚饭时间缺席,不过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就算在一起吃晚饭,两人之间也气氛冰冷无话可说,只能在电视机的喧闹声中大眼瞪小眼,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即使如此两人偶尔也有日程正好对上,共用一个小小的炕桌吃饭的时候。那天,餐桌上摆上了炸竹荚鱼和腌菜,电视上是棒球。广一郎虽然经常看巨人队的比赛,但并不是个热心的球迷,今天巨人队的比赛因为下雨取消了,播放的是横滨和阪神的比赛。

武藏野也在下雨。现在是八月份,连下雨都闷热难当。家里虽然有空调,但是广一郎不论严寒还是酷暑都能心平气和地忍受。如果芳光不在的话,恐怕空调整个夏天都不会接上电源。

吃完简单的晚饭以后,芳光很难得地泡了茶。电视上,是横滨大洋鲸队一边倒的比赛,广一郎几乎从开始就没怎么看。但芳光还是等到画面切换成广告以后才开口:

“伯父,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芳光正襟危坐,这不是在刻意改变他的坐姿,而是他已经养成了在起居室端坐的习惯。广一郎盘起腿,弓着背。他瞅了一眼,低声地应道:

“啥事?”

“虽然前几天,因为法事而刚刚请过假。对不起,这个礼拜四,可以再让我请假吗?我礼拜五就回来。”

正如芳光所期待的那样,广一郎不怎么感兴趣地说:

“啊,没关系。”

笙子已经辞掉了打工的工作,还没有找到新的人手。到礼拜四,菅生书店应该会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吧。

正想着这样就应该差不多了,芳光准备起身。但还没有站直,就被广一郎低语声给阻止了。

“后来,怎么样了?你还可以回学校吗?”

芳光事先告诉过他只要一完成复学的目标,马上就会从这个家搬出去一个人住。广一郎当然不会没想到,如果芳光搬出去了,他就变成一个人了。芳光突然想起了这事。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

“是吗?”

伯父的妻子去世应该已经将近十年了。芳光对广一郎的妻子记忆不是很深。他小时候应该在盂兰节或是过年的时候和她见过几次面。

变成独身以后,广一郎就一心埋头于守护菅生书店,但是现在已经看不出这种风貌了。就算自己不在这儿了,伯父应该还会继续经营这家店吧。芳光突然窜出这些念头时,广一郎好像全部看透了一样说道:

“毕竟这关乎你的人生,有什么事我会尽力帮你的。只不过,我也不可能让你一直呆在这儿。”

“我明白,我会趁着还没您添麻烦的时候……”

“添麻烦吗?”

电视上又开始播起棒球赛。比赛好像出现了什么转机,解说员拉高了嗓门。

“让你去做饭当然不会添麻烦。只是,打着书店的旗号去干什么事就免了吧!”

广一郎盯着炕桌上的茶杯,目光并没有对准芳光。

“你到处跟人家说菅生书店在找什么什么书,那才是添麻烦。”

“……是。”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是。”

广一郎知道芳光冒充菅生书店的名号的事,但至于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再絮叨下去,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从笙子那儿泄露出去的,还是其他持有断章的某个人?虽然这是芳光所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但芳光总算还是被原谅了,没有再受到更多的责罚。

于是,芳光觉得已经在这个家呆不下去了。

虽然他通过盗取伯父的工作赚了一点钱。但说到底,那并不是足以改变人生的大数目。与之相比,离开伯父的家损失更惨重。可南子的委托,已经结束了。

芳光站了起来,正想回到房间,这时伯父说道:

“喂,你可别以为这个工作是谁随随便便都能做的。归根到底那就是场买卖,既然是买卖,就要有始有终。”

芳光点了点头,但广一郎始终背对着他。

从东京到松本,有数条路线可以选择。

以前,可南子是乘坐特快列车来的,那是其中一条。当然,也有一种方法是乘坐相同路线的普通列车。

要选择哪个难以抉择。乘坐特快的话花费太大,但是乘坐普通列车的话,要反复地换乘好几次,可能要花四到五个小时。

反复斟酌,最后想到了高速巴士,于是决定坐那个。它比普通列车要快,又是最便宜的。一大早,他就一个人坐上了从新宿站出发的巴士。因为是工作日的第一班车,满眼都是空位。巴士从甲州街道开始进入中央道。

行李只有一个包。虽然行李可以托运,但是太麻烦,所以直接带到了座位上。比起包来,他更想放在手边的是里面放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迄今为止收集的四篇小说和《深层》的报导。他又涌起了想再读一遍的冲动,但是还没出东京他就已经晕车了,可以预见到旅途艰难,因此他决定先保重自己。

“安特卫普的枪声”这个词的诞生,就是在弦卷彰男的报导中。芳光不用看字,闭上眼睛就能大致上回忆出那篇报导的内容。

安特卫普的枪声

弦卷彰男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原以为这是平常的玩笑。因为那个人很张扬,经常开恶劣的玩笑让周围人大吃一惊,然后自己笑个不停。”

某位认识被害者的女性,在谈到对这个消息的第一印象时,如此说道。

一九七〇(昭和四五)年,二月八日深夜,以风光明媚而闻名的比利时的主要港口城市——安特卫普的SSQ酒店,被突如其来的喧闹所包围。有一名房客上吊身亡。死亡的是一名日本女性——北里斗满子女士,31岁(当时)。

SSQ酒店还保留着中世纪城堡的风貌,在安特卫普当地也是屈指可数的高级酒店。斗满子女士投宿的三二二号房的起居室和卧室是分开的,家具也是古色古香的上品,天花板上垂挂着豪华的吊灯。斗满子女士就是用这吊灯下挂着的床单上吊的。

“那个房间虽然被当做酒店,但也是我所引以为傲的一个房间,现在因为那起时间而有了瑕疵。” 说这话的,是旅馆的所有人帕特里克·布雷尔先生。现年五十九岁的布雷尔先生,把挂在墙上风景画取下向笔者展示。

“这个,就是那个时候的弹痕。”

墙上被击出了一个小小的洞,这是为数不多的诉说当时状况的物证。

北里斗满子女士和丈夫参吾氏还有四岁的女儿,三人从陆路进入比利时境内,是事件发生三天前的二月八日。他们在三个月前就与SSQ酒店进行了预约,当天晚上八点半登记入住。二十六岁的酒店服务生向笔者如此描述这一家人的形象:“像是惯于旅行的人,而且给小费也很大方。”据他说,支付小费的主要是斗满子女士。

推测九日和十日他们在市内进行了观光。历史悠久的城镇安特卫普有许多值得一看的地方。虽然北里一家的行程不甚明了,不过他们可能去看了1520年建成的圣母大教堂等名胜。不过考虑到他们的孩子尚且年幼,也有可能去过的场所十分有限。据说,在这两天中,北里一家看上去不像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十日的夜晚,他们通过客房服务点了晚餐,所点的餐中不含酒。

酒店的服务台收到紧急通报,是在十一日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是丈夫北里先生打来的。”

接电话的服务台员工简短地对笔者说,

“他说,妻子上吊了,想要叫医生。是用十分冷静的法语说的。”

酒店方面一方面赶紧安排医生,同时从服务台调派了两名工作人员前往三二二号房。他们在房间里看到的,是被北里氏横放在地毯上的斗满子女士,和从吊灯上垂下来的床单。

已经不需要医生了,斗满子女士已经咽气。酒店方面很快就报了警。

得到通知,酒店的所有人布雷尔先生也赶到了事发现场。

“看上去像是自杀。好像警察最初也不打算把它当做案件来处理。”

遗体上有细条状的勒痕,此外,左腕上有擦伤,警方认为那是强行把遗体放下来时造成的。据说,一开始就连警方都对北里氏表示同情。形势发生改变,是在警方向隔壁的房客听取证词之后。

“多名客人说,听到了枪声。”

于是警方展开搜索,在三二二号房的墙上发现了弹痕。于是明白了左腕上的伤是子弹掠过时造成的。警方把怀疑的目光指向了北里氏。

“一开始北里用我无法理解的语言来应对警方。印象中那些话我完全听不懂,因此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日语。但是,他和我们旅馆的人对话的时,用的是完美的法语。”

这种欺骗行为很快就被拆穿了,北里氏的处境变得险恶了。他也许是察觉到情况不妙,不等警察上门搜查,他就主动交出了一把他私藏的鲁格手枪。据他供述那是大战中德军的制式手枪,应该是欧洲产的。虽然那把枪枪身已经腐朽也不能正常地发射子弹,但还是不排除开枪的可能。

(鲁格手枪:世界上第一把制式军用半自动手枪,1942年以后该枪停止生产)

北里氏被比利时警方拘捕了。

“没有物证。”

在日本负责这起案件的搜查官,语带遗憾地这样说道。

“如果进行尸检的话可能会发现什么。但是北里在那边把他妻子的遗体烧了。只剩下骨头,怎么样也没用了。”

比利时警方因为以嫌疑不充分为由释放了北里氏(他因为非法持有枪支而被处罚金)。北里氏在比利时把他妻子的遗体火葬了。虽然在土葬占较高比例的欧洲火葬场相当难觅,但在布鲁塞尔的日本大使馆的居中介绍下,北里氏还是完成了葬礼。以此导致的结果是,之后的司法解剖变为了不可能。关于这起案件,日本大使馆做了如下说明:

“为客死他乡的本国公民提供葬礼上的便利是大使馆的通常业务中的一环,我们从不对个别的案件给予评论。”

北里参吾氏和斗满子女士这对夫妇,他们是怎样的人呢?

被害者斗满子女士旧姓乾,生于会津若松。从家乡的高中毕业以后就只身来到东京,追求成为一名新剧演员。

“她在表演中不是那种光辉四射的类型。应该说,她真正的舞台是在舞台之下。”

一名了解当时状况的表演相关人士,对当时如此回忆道,

“她玩弄男人,自己却若无其事。然而她却不惹人讨厌,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

赢得总是被众多男人们围着的女演员——斗满子的芳心的,是当时还是学生的北里参吾氏。

北里氏的老家在鹿岛经营金属加工厂。这家工厂的工人全都兢兢业业,工艺也十分高超,因此口碑甚佳,但是作为继承人的北里氏对脚踏实地的工作没有表现出半点兴趣。他是个在东京的俱乐部里挥霍父亲赚来的钱的放荡子。

之前的表演相关人士一提起北里氏就皱眉。

“他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不论是他玩乐的方式还是性格。姑且不说他做事很张扬,而且,他这个人好强得有点异于常人。或许他该算是个非常孩子气的男人。”

受人瞩目的女演员和喜好张扬的放荡儿,不久后就结合了。但是也许是为婚姻生活所累,两人之间起了纷争。

“他们应该对日本没有什么依恋吧,就这么一走了之。”

北里氏和斗满子选择的地点是瑞士。北里氏依靠他擅长的外语和雄厚的资金在瑞士生活。在这奇特的新婚生活中,夫妇俩的孩子诞生了。是个女孩。很快,随着孩子的成长她能够走路了。一家人制定了在欧洲周游旅行的计划。据说他们预定先参观西德的科隆、汉堡、柏林,然后去看比利时的安特卫普和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最后回到瑞士。是全部行程约一个月的大旅行。

带着虽然会走路但尚且年幼的女儿旅行,确实是相当紧迫且劳顿的旅程。在被日本的搜查官问及这点时,北里氏做了如下解释:

“妻子死缠着我说,照看孩子很累,想去散散心。”

但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他是如何解释的呢?

在SSQ酒店投宿的第三天,到了深夜,突然看见斗满子把床单缠在吊灯上,说要把它缠在脖子上寻死。刚想要拼命地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就这样自杀了。看到她伸长了脖子估计没救了,但还是怀着祈祷一样的心情叫了医生。

这是北里氏向比利时警方所做的解释。理所当然地,警察询问他:

她有要自杀的迹象吗?

而且最关键的是,究竟如何解释鲁格手枪的击发?

面对最初的询问,北里回答说不知道。第二次询问时,不知是不是他已感到词穷,做了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的解释:

妻子把床单缠在脖子上,不听劝阻从垫脚台上跳下去了。他在一瞬间从床头柜中取出手枪拿在手里,想要用它来射击床单。

“北里说:‘我想到,把床单打断也许能救下妻子。’他声称因为枪很旧,自己也不擅用枪,结果射偏了,伤了斗满子的手腕并射进了墙壁。他被开枪的强劲冲击力吓了一跳,因此没有再开第二枪。”

大体上,人有时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会采取平常情况下绝对想不到的行动。也有这样的笑话,从发生火灾的公寓里拼命逃出来的居民,把枕头当做命根子一样地抱着。为了救上吊的妻子,而把枪口对准了上吊用的道具,这种事也不能一概断言说绝对不可能。但是,

“一派胡言,他在说谎。”

日本的搜查官如此愤慨地说道,

“如果我们来负责这个案件,这种话是不会让我们信服的。”

比利时警方通过调查,发现了一些证据能够验证北里氏的供述。比如说,当时吊灯仍然被床单缠住,吊灯与天花板的连接处,有像是因为承受不住突然的冲击而产生的伤痕。酒店工作人员进入房间时斗满子女士光着脚,而在看似是被当做垫脚台的椅子上确实残留着斗满子的脚趾纹。

但另一方面,据说,关于斗满子女士的自杀动机,没有任何发现。

“我无法相信斗满子会自杀,”

从前围在斗满子身边转的一名男子如此说道,

“但是,如果是假装自杀的话,倒还有可能。因为她是个喜欢让别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自己身上的人。”

假如说,哪天北里氏不再往斗满子身上花钱了,会怎么样?

“啊,那可能会闹得天翻地覆的。斗满子恐怕会大叫:‘如果你敢让我变成那种穷酸样,我就死给你看’。”

这名男子装作开玩笑似地如此说道,但这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在调查北里夫妻的生活状况时,某种疑惑浮出水面。早早结婚然后飞离日本在瑞士生活的夫妻俩,双方都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工作。北里氏似乎曾通过写短小的游记赚取一点小钱,但是只靠这点收入应该无法满足斗满子女士的要求。

二人在旅行中曾到访的德国日本人会的成员,也没有对北里夫妻的形象做出太好的评价。

“虽然在人前的行为举止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但仔细看就发现,他们都不互相看对方的眼睛。”

究竟,远离祖国的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恐怕无人知晓。

“我这只是假设,”

先前提到的搜查官曾悄悄地对笔者说:

“如果北里给斗满子买了巨额的生命保险的话,说不定就能成功逮捕他了。他的确买过保险,也的确从妻子的死得到了钱。但是那个数额在常识范围内,嫌疑不是很充分。”

为保险金为目的而杀人,这个构想难以成立。

但是只要整理相关事实,就会浮现出至少四个,大大的疑问。

北里氏向斗满子射击,是在斗满子跳下垫脚台之前,还是之后?换言之,斗满子是在北里射击之后上吊,还是斗满子上吊之后,北里再射击的?

上吊死亡,一说指的就是颈部骨折之后立即死亡。但这次的时间使用的是柔软的床单,可能不会立即死亡。或者说,就算她是立即死亡的,即使有数秒的误差,也应当不可能从那小擦伤上检测出生活反应。也就是说,尽管警方进行了调查,但是开枪和上吊的前后关系并没有澄清。

(生活反应:是指机体在生前,即机体的循环和呼吸机能存在时受到刺激后发生的反应。)

北里氏说在一瞬间从床头柜拿出手枪对准斗满子,即便可以说那是为了救妻子的命,也可以说当时正处在混乱之中,但是把枪对准自己的妻子这种行为,是不是也可以说是某种潜在意识的体现。

但是这里要追究的不是这个问题。假设,现在有人在你面前用绳缠住脖子,然后从垫脚台上跳了下来。……这种情况下,为了救他的命,一般人会怎么做?

肯定不是把绳子切断。应该先接住自杀者的身体,支撑住,然后再把他放回垫脚台。在那个安特卫普的旅馆的深夜,不管上演了多么紧急的场面,不先支撑住一跃而下的身体而是先取出手枪,实在是不自然。如果善意地考虑,也可以认为北里氏和斗满子之间有什么物理上的障碍致使其无法上前抱住斗满子。但是,这种说法不是有点牵强附会吗?事实上真的有这种障碍吗?

而且,斗满子决意要自杀,北里氏想要阻止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干什么呢?

两人的女儿当时已经四岁,到了能够听得懂话的年龄。如果父母之间真的发生了死与不死的争执,女儿那个时候会只是在睡觉吗?

当这些疑点综合在一起时,不论是谁都应该会浮现出某种遐想。当一个人把手枪对准另外一个人的时候,那绝对不是在救对方。那么,是射杀吗?不,恐怕是以射杀相威胁。事先把床单缠在吊灯上,准备了作为垫脚台的椅子,接着慢慢地把手枪指向对方。然后说:喂,站到这上面。喂,把床单缠住脖子。

北里被释放了,他没有被问及此罪。

安特卫普的枪声,到底是为何而响起?北里斗满子真的是自杀的吗?

但是笔者还有一个更偏重于人性的问题。即,北里氏和斗满子之间是否还有爱情?

芳光在反复咀嚼着早已熟记于心的报导时,受到了睡神的召唤。

突然睁开眼睛,发现巴士已经下了高速公路。在他酣睡的时候,巴士已经来到了松本。

时间虽已接近正午,但几乎感受不到乘车所耗费的时间。行程很轻松,芳光满意地松了一口气,从位子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2

巴士到达了一个离松本站不远的一个终点站。一直酣睡着的芳光是乘客中最后下车的,走下阶梯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就忽地吹过一阵凉爽的风,一扫旅途的疲劳。太阳正当空,但气温比东京低了许多。

松本的天空给人以广阔无边的感觉,这当然不是因为平时总是呆在东京。故乡掛川与之相比,好像还是松本的天空更宽广。

虽然知道可南子的住处,但他还是先找公用电话。可南子说礼拜四在家,不出所言,她很快就接了电话。

“是,我是北里。”

芳光差点报上了菅生书店的名号,但还是咽了回去。

“我是菅生芳光。”

可南子似乎没有发觉芳光那微妙的顾虑。

“啊,是菅生先生吗?这么说已经到日子了,是有什么东西要送上门吗?”

“嗯,其实不是这样的。”

听到电话的那头有些微微的吵闹。

“我想详细地对您说一些事,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我现在在松本站。”

“啊?”

“您说在松本站,是火车站吗?”

“是的。对不起,突然来访。我看您刚好有时间,今天可以和您谈一谈吗?”

“从这么远的地方赶来,真是辛苦了。您不用专程到这里了,我到您那儿去吧。”

可南子的声音中没有不愉快的气氛。必须和可南子直接面谈,而且也不想给让她做太多的心理准备。但是突然之间不请自来,要是让可南子觉得麻烦也很困扰。芳光声音变轻了。

“不用了,是很重要的事。还是找个地方见面吧。可以的话,我想拜见一下叶黑白的亲笔手稿。”

电话那头似乎在考虑。

“是这样啊。可以请您到我家吗?”

“可以吗,不会打扰您吗?”

“其实今天是祭典,家里不能长时间地空着。不过稍微有点人员进出还是没问题的。我这就开车去接您。”

“祭典吗?那真是抱歉了。”

“不,这样反而更容易招待客人。只是有点吵闹,希望您不要介意。我过来大约要30分钟,到时候请您到车站前的收费停车站,您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因为只有那一家。”

既然还有30分钟,他就在车站中买了三明治吃了午饭。

可南子开着蓝色的车出现,差不多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

从车站开出大约15分钟,进入了一个不论树木还是院墙都洋溢着浓厚的生活气息的住宅区。途中,芳光问:“到这您怎么走?”可南子回答:“往南走。”

不一会儿,放眼看去,电线杆和家家户户的门柱上遍布奇怪的装饰物。御币被绑在细绳上,做成简易的注连绳的样子,把家家户户和各个街角都串联起来。(御币:日本神道教仪礼中献给神的纸条或布条,串起来悬挂在直柱上,折叠成若干之字形。注连绳:新年挂在门前或神殿前当做装饰用的稻草绳。,上面会挂各种各样的东西)

“祭典弄得很像样嘛,挺不错的。”

“是吗?外地的朋友曾对我说,总觉得像是奇怪的宗教。”可南子笑道。

车子穿过一条小路后,可以看到并立的民家之间的田地了。田里的稻子早已染成了金黄色,好像在等待收割的季节。

北里家是被院墙包围的平房建筑。这地方属于雪国,屋顶上铺了瓦片。车库还是新的,如果只用来给可南子的车用就造得有点太大了。

可南子一下车,就被一个眼尖的中年妇女发现了。

“啊,北里小姐。刚刚出去了吗?刚刚会长先生来过了。”

可南子歪起头。

“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赈灾的蔬菜的事。”

“啊,那个我还在筹备。对不起,我帮不上忙了。”

女人轻轻地摇手。

“这也没办法。……这位是?”

她把目光指向了无所事事地站着芳光。芳光不由地低下头。

“这位是旧书店的,来和我商量父亲藏书的事。很不巧,正好是今天。”

“啊,是这样啊。”

然后女人就好像失去了兴趣,互相寒暄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有一件事让芳光担心。“那个,”他向正在走向正门的可南子搭话,

“是不是因为我的打扰而让您没能为祭典帮上忙?”

可南子回眸微笑。

“不,我现在还算是在服丧期间。”

“啊……”

“虽说是祭典,其实是七夕。”

“诶——”

“这里晚一个月庆祝七夕节。这是街道上像集会一样的七夕活动,而且还借用了神社的领地,可以说办得很周到。”

从门柱到正门虽然只有一步之遥,却在这么短的距离内铺上了脚踏石。

这房子从远处看时颇有令人惊艳之感,但进去以后发现,不论是柱子还是地板都有些老旧的氛围。如果说这个家是北里在松本定居时购置的,那么少说这房子也已经经历了二十年的风雨。多少有一点腐坏可能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比起它老旧,更惹眼的是它的宽敞。芳光被带进的接待室里也有壁龛,目测一下面积约有20叠。格窗上雕刻的龙的工艺也是相当精细。(一叠即一张榻榻米的传统尺寸是宽90厘米,长180厘米,厚5厘米,面积1.62平方米。)

芳光坐在了可南子示意的坐垫上,坐垫很厚,脚都陷下去了,坐着反而不舒服。壁龛里放着挂轴画。画上是一个用粗线条的笔致描绘的一个不知是和尚还是布袋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布袋:七福神之一,七福神是日本神话中主持人间福德的七位神。)

芳光对说要准备茶水的可南子用一句话发表了感想。

“真是气派的房子。”

但是可南子的流露出了困窘的神色。

“谢谢。但是,和父亲两个人住的时候还是嫌太大了。”

北里参吾在给友人的信中,用“窘迫”来形容他在松本的生活,但他购置用来隐居的家一点也不显窄小。

不知不觉耳边传来了鼓声。芳光循声看向窗外,已经起身的可南子的视线也被鼓声吸引。但是因为院墙的存在,自然看不到祭典的盛况。目光所及,只有夏季的天空。

“父亲总是很卖力地为祭典出力。”可南子说道。

“他总是接受一些在旁人看来都很麻烦的任务,而且还经常往外掏钱。以前,我以为他是对这片土地有依恋,现在看来,是我搞错了。他是作为一个新来者,一直在努力地融入这个地方。……最近,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已经住了二十年,不应该是新来的了吧。”

“如果去掉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才十年而已。而且这里又是一个古老的城镇。我去准备茶水。”

芳光从包里去取出文件夹,然后注视着它,就这样等待可南子回来。他又考虑了一下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题。

茶水是冰镇的麦茶。茶杯是普通的蓝花瓷器,很体贴地配备了茶托。这个茶托很不听话,只要把茶杯拿起来就会粘住杯底,然后在中途掉落,发出“喀嗒”的响声。相同的事芳光重复了两三次,可南子也掉了一次。两人都不知不觉地苦笑起来。

谈话,是由可南子挑头的。

“虽然已经是第二遍了,不过我还是想说,您能找到第四篇小说真是太好了。您应该费了一番心血吧。”

“嗯,算是吧。”

芳光没有对可南子详细地叙说其中的原委,而是先从文件夹中取出了一个白色信封。

“后来我又试着再次接触《朝霞句会》的宫内先生,从他那儿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往事,他对我透露了叶黑白给他寄过一封信的事,我拜读了他向我出示的这封信以后,才追踪到了弦卷这个名字。这就是那封信。”

“这么说,这是父亲的信吗?”

“是的。因为宫内先生说希望我把原件归还给他,所以这是复印件。请您稍后读一下。出于工作需要,我也读过了,我认为这封信很好地展现了叶黑白的为人禀性。”

可南子把信封轻轻地拉近手边,眼睛一直注视着它。

“还是说,现在就读吗?”

“……不,以后吧。”

芳光颔首,继续先前的话题。

“找到了这封信之后,运气帮了我大忙。反过来说,就是因为运气好,我出乎意料地没费什么力。”

“我想是菅生先生因为您从事的工作的关系,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算运气再怎么好,也不可能碰巧遇上在不在书店里出售的文库本。”

“工作的关系?当然不是这样啦。”

芳光这么嘟哝着,好像要打消自己说的话一样问道:

“那么,来说说《漆黑的隧道》。它的最后一行,和之前的相比好像有点不太妥当。”

“是吗?”

可南子的表情像是在觉得不可思议。

“我倒是觉得这种收尾方式不错。”

“嗯,姑且算是吧。……但是,您在电话里说的是:‘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女孩子,作出不好意思的羞涩笑脸。’但是看了这个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母亲怎么样了,她理应一起进了隧道,不是吗?”

“啊,原来如此。”

可南子随声附和,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文中确实出现了‘找到了’这样的词语,像是搜索队的人说的。女孩子自然不可能和别人一起出来,进洞搜寻的人和母亲应该会稍后出来吧。”

然后她垂下目光笑了起来。

“有点大团圆结局的味道啊。也许我的阅读方式和菅生先生您这样的人不一样。”

“不,应该没有这种事吧。您的想法也是合理的。”

芳光打开文件夹,瞥了一眼《漆黑的隧道》。

“……小说里有这样的表述:如果隧道里没有陷阱的话,那么她们迟到的原因应该就是扭伤了脚。可以这样解读,如果女孩子平安无事,搜索队的男人也没事的话,那么扭伤了脚的应该就是那位母亲,所以她稍后再出来。”

“我想我没有读得那么深。”

虽然这么说,可南子却好像有点欣喜。她把手伸向了茶杯。这次她按住了茶托,为了不让茶托掉下来。

然后,她稍稍正了正坐姿。

“对了,您是为了说这个专程来到松本的吗?”

该进入正题了,芳光把手放在膝盖上。

“不是。其实是关于今后的工作,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是。”

“那么我就依序说明吧。”

芳光搜寻了一下打开的文件夹,然后取出《深层》的报道。

“把《漆黑的隧道》作为自己的作品发表的弦卷彰,原先是个杂志记者。也有可能是个撰稿人。他在名叫《深层》的杂志上写了北里参吾先生的事件的报导。

芳光把这份标题起得耸人听闻的报导放到桌上。可南子的表情立刻冷淡下来。

“这是?”

“只要追寻着叶黑白的足迹,不管怎么样最终都会到达‘这个安特卫普的枪声’这个终点。我不敢说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我也做了一点猜想。”

可南子没有对芳光说过有关父亲的过去的事。当然,她也没说过母亲的死。这些都是芳光擅自调查的。但是对当事人亲口说:“我调查了你的亲生父母”,这还是需要不小的勇气。

可南子用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可怕眼神盯,盯着那篇报导。但是,不久后她就叹了一口气。

“……唉。果然还是追查到了这儿。想要全部隐瞒还是太一厢情愿了。”

“驹込大学的一个叫市桥的教授向我透露了这件事的存在。很抱歉,一直瞒着您。”

“不,这种事……”

或许,芳光想到了这个词。或许,可南子什么都不知道,他曾经这么想过。他对宫内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可南子果然还是知道的。

“那么接下来,这是北里先生写的信。这里面,写了叶黑白为什么写小说的理由。读了这封信以后我知道了详细的情况,简短地说就是……五篇断章是受‘安特卫普的枪声’的报道的影响而写的。”

芳光把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但是,目前为止的四篇小说和‘安特卫普的枪声’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现在连一点头绪也没有。北里小姐,请您读一下这篇报道。”

但是,可南子用虽然小声但十分清楚地声音说道:

“不,不必了。”

从这个回答可以判断,可南子已经读过这篇报道了。

“那么,您是否已经有所耳闻了呢?”

“……只是一点点,我有一些记忆。不过,可以先听听您的想法吗?”

受到这样的请求,于是芳光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说道:

“我知道,他的小说一定是在暗示着什么。这四篇小说,每一篇都涉及到一个难以忽视的关键词——家庭。而且,很明显的是夫妇和女儿的三人家庭。”

芳光在桌上依次排列已发现的断章。

收录在《壶天》上的《奇迹之女》。

《新纽带》的转生之地。

《朝霞句会》的《小碑的由来》。

《弦卷彰的微型小说剧场》的《漆黑的隧道》。

“《奇迹之女》,是崇拜着女儿的母亲的故事。《转生之地》,是丈夫的罪波及到妻子和女儿的故事。《小碑的由来》最明显,是丈夫在烧死妻子和自杀之间抉择的故事。《漆黑的隧道》同样,也发出了丈夫是否杀害妻子和女儿的质问。”

说到这儿,芳光偷看了一眼可南子的神情。可南子微微点头。

“不必在意我,请继续。”

“那么……”

喝了一口茶。

“‘安特卫普的枪声’是一个疑点聚焦在丈夫是否杀害了妻子的事件。北里,即叶黑白依托小说所描绘出的,不正是他自身当时的心境吗?”

心境,听到可南子低语着这个词。

“也就是说,像《奇迹之女》中的那位母亲一样对女儿的溺爱,应该是真实存在的事。而且在小说对此提出疑问的男人,应该就是叶黑白自己。

下一篇《转生之地》中,因为丈夫犯的罪全家都要被判刑。这个,使人联想到回国后的叶黑白的状况。受到杀人犯的嫌疑,害怕作为女儿的您受到牵连,因此叶黑白移居到了松本。”

呼出一口气。

“……然后,《小碑的由来》,可能是叶黑白自己内心迷茫的写照。这是一个自恃甚高但又有胆小鬼嫌疑的男人。叶黑白是个高傲的人。这两人的性格重合在了一起。小说中的男人,被迫作出二选一的抉择,叶黑白在比利时的旅馆里,可能也是必须要作出某种抉择。

最后的《漆黑的隧道》也是相似的状况。丈夫是要抛下自己的妻子女儿,还是要拯救家人。北里小姐,这个,我不太想说。”

“这个和母亲死后,父亲为如何处置我而感到迷茫的心理状态相似。这就是您想说的吧。”

可南子几乎毫无情感波动地说道。芳光用沉默代替了肯定的回答。

突然有风从微微开启的窗户吹入,文件夹里夹着的纸微微地随风起舞。

“还有一点无需我重复您也知道,就是谜语小说是去掉结尾的小说形式。根据宫内先生给我的信的内容,叶黑白似乎最初并没有把五篇小说设置成谜语小说的打算。要把已经完成的小说改成谜语小说,恐怕必须要做大量的删改吧。即使如此,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做了呢?”

短暂的停顿之后,芳光接着说道:

“他是忍不住要写所以才写的。如果五篇断章只是他为自己所做的追想的话,那么或许也就不需要把结尾出示给他人。”

芳光沉默,窥视着可南子的反应。

可南子的表情惊人地毫无变化。她的脸平板得令人怀疑她是否压根就没听进去,只是一直看着四篇小说。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可南子终于缓缓地开口:

“果然,这种事还是委托专家比较好啊,还告诉我父亲写小说的理由什么的。”

“不敢当。”

“但是总结起来,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委托您的事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也就是,您有没有第五篇小说的眉目?”

芳光说出了隐藏在叶黑白小说的特殊意义。不管可南子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也是一个发现。

但芳光的工作不是这个。委托他的工作,是收集齐五篇小说。

“是,这个才是正题。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才不请自来的。”

又传来鼓声,但还不至于干扰对话。

“既然叶黑白为何要写小说这个问题已经明了,那么也就明白他的小说的主题。”

“是,关于这件事,我非常感谢。”

“虽然现在还只是进行到中途,但是对不起,可不可以让我就此结束委托?”

可南子好像被击中了软肋一样。

“诶……”

芳光深深地低下头。

“这个委托,对我来说负担很重。我一想到您的双亲,尤其是一想到北里小姐的父亲的遗憾,我就会为我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的介入行为感到害怕。

而且,不知您发觉了没有,我只不过是在菅生书店里寄住的。刚才您说我是专家,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对您的报酬财迷心窍,这件是已经被店长发现了。”

可南子的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么,到目前一直在帮助我的,是别人吗?”

“不,那是我。”

“那不就没有问题了吗?菅生先生接受了我的委托,而且做出了足够的成果。我想继续委托您。”

芳光觉得好像喘不上气。

“您这么对我说,我很高兴。让我感到我真的帮了别人。”

“那么……”

只剩下一篇了。心中仅存的好胜心在隐隐作痛。

但是,芳光握紧拳头,再度深深地低下头。

“很抱歉,我已经打算回老家了。”

可南子浅浅地叹息。

她也没有再说挽留的话。短暂的沉默后她说了一声:“多谢您了”。

3

芳光把四篇小说和事件报道,再加上一些笔迹放回了文件夹,可南子对他说道:

“您刚才不是说想要看看父亲的亲笔原稿吗?”

这是在松本站的电话里说的。

“是。”

“但是,你不是打算不再接受我的委托了吗?”

“……是啊。该这么说吧,在最后的时刻,我有这样的心情。”

可南子温柔地微笑着,感觉空气也稍稍变得柔和了。

“请务必看一看。”

然后又补充道,

“书箱在父亲的书房里。可以的话,要不要也看看他的房间?”

“可以吗?”

“可以。因为菅生先生是叶黑白最好的读者。”

芳光没有这么想过,不过确实,读过叶黑白的四篇小说的人只有芳光和可南子。说是最好的读者,此言确实不虚。

在可南子的带领下,芳光在走廊上前进。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拐过一个弯角,打开画着安详的月亮的隔扇,就是北里的书房了。书房这个词总觉得让人联想到西式的房间,但这个房间是一间纯粹的和室。六叠的房间里放进了文机和木质的书架。虽然也有字典之类的书,但其余几乎都是轻松的读物,从书架上排列的书背上,无法窥见过去那个沉溺于玩乐的大学生的风貌。(文机:日本式的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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