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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满一百页,却经过了精心的装订。用的纸便宜且常见,但是题字的字迹十分漂亮,因此才在脑中留下了印象。
武藏野的巴士通道,来往的车辆很多,却没有这么多人。在一家开口正对着道路北方的旧书店--菅生书店的深处,菅生芳光频频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手掌上感觉有稍许的不光滑,那是没剃干净的胡须。他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把伸着腿,注视着昏暗的店内。这是平常的一天的午后,时间还早,店里没有客人。
“芳光,”
从被一席帘子遮住的店的深处传来了人声。
“不做鉴定吗?简单的东西的话,我还是可以教你的。”(鉴定:这里应该指的是鉴定旧书的价值)
越过肩膀回头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帘子被拉开了。
穿着稍稍有些脏的围裙的久濑笙子带着似乎并不是很期待的神情望向这里。芳光知道她是在担心坐了一整天的自己,所以并没有生气,他像平时一样回答。
“不用了,反正伯父会。”
“这样啊……三点了,今天就做到这吧。”
说着,她就脱下了围裙。她本来就是三点下班,说是要教工作的事,其实一开始就没这打算吧。
“今天工作辛苦了。”
“是。”
笙子垂下了用橡皮带简单地扎起来的头发后,恢复了与她年龄相称的年轻模样。茶青色的休闲裤和黄灰色的衬衫因为这个尘土飞扬的工作而弄脏了。之前只在街上见过笙子一次,那个时候的她充满了娇艳的感觉,和在店里的她完全不同。
芳光和笙子只差一岁。他们到去年为止还都是各方面都差不多的学生,但是芳光因为没有钱继续学业而寄食在菅野书店,而笙子则是在找工作、写毕业论文和社团活动的间隙,在旧书店打工。
“我把多余的东西汇整起来了。都是我已经鉴定过的东西。虽然我也还是半吊子,但是几乎都是那个。”
虽然用了“那个”这种迂回的说法,其实指的是看起来已经堆积如山的陈旧的经济杂志。既然连笙子都觉得无用的东西,基本上也不会升值了。除了当做废纸扔掉之外别无他法,但是笙子却没说要扔书。
“问过伯父以后,我会扔掉的。”
笙子没有回答,而是穿上了运动鞋后说道。
“那么,明天从一点开始工作。”
这样确认了之后走出了店。
笙子几乎每次工作结束以后都要买一本书回去,但是偏偏今天急匆匆地走掉了,是因为有什么别的事,还是对芳光特地说的那句“我会扔掉的”感到生气了呢。
菅生书店的店主,菅生广一郎,比起外甥芳光,倒是对打工的笙子进行了更多工作上的指导。笙子有某种程度上的鉴定能力,而芳光就不行了,除了会操作收银机和体力活之外什么都不会。但是芳光并没有因此而讨厌过伯父。笙子喜欢看书,也有知识。芳光也是一个爱书人,之所以大学都辍学了还赖在东京不走呆在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最初到这里的时候,芳光曾说“我要在这暂住一阵子。”
“既然要暂住的话,你就负责收银机吧。”伯父只说了这么一句,却没有打算要教给他什么东西。芳光觉得说出“要暂住一阵”这种话真是太失败了,虽然不是有意要撒谎,但是相同的事他是绝对不想再做第二遍。
之后笙子来了,芳光在不忘自己工作的同时,总是摸着自己残留着胡须的下巴。
搬到伯父家是在四月,在那之后,季节变换,岁月更新。到了第二年——平成四年(公元1992年),本来就被认为不可能永远持续的好景气啪地一下崩溃了,新闻里的好消息明显地减少了,电视报纸每天都在报道就业困难的话题。
芳光坐在椅子上,伸了伸腿,扭了扭腰。正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猛打哈欠的时候,感觉到从门口灌进了一阵冷风,门口有个人影。
是一个穿着鲜艳夺目的橙色外套,挎着白色手提包的女人。对于学生和学者光顾居多的菅生书店来说,是少见的客人。芳光瞅了一眼,把哈欠缩了回去,然后把胳膊伸回了柜台里面。又摸了摸下巴,手上还是有粗糙的感觉。
光线不好灰尘又多,入口又狭小的菅生书店,绝对不能说是那种很容易进去的店。店门前还时常并排停了几辆货车,因此很多客人止步于门前,很少有客人能进到店里面的。即使进来了,收银机在书架的深处的深处的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大部分的客人都会直接走掉。
但是女人虽然稍稍有些犹豫,还是钻了进来。而且看都不看书架,直接走向了芳光。光是她手上的包,看起来就像贱卖掉一卡车的书都不见得买得起的样子。就算她问芳光想要的书在什么地方,芳光也回答不出来。所以芳光不出声,也不看她。
女人说话了,听上去鼻子有点感染。
“打扰了,我想打听一点事。”
“好的,什么事?”
“这里是昨天从甲野十藏先生的家里收购书的菅生书店,没错吧?”
芳光第一次抬起脸。气色红润的嘴唇进入了视野,年纪几乎和自己相差无几,从化了淡妆的眼睛周围可以窥见稍许紧张的神色。
“……嗯,没错。”
十藏这个名字虽然没听过,但是确实去过一个叫甲野的人的家。
甲野和伯父有很长时间的交情。是一个学者,几天前死了。“虽然去世得有点早,但是这辈子活得也算是不错了。”伯父这么评价道。这样一来,就要把他的藏书汇整起来一起收购,于是芳光和伯父坐店里的轻型货车去了世田谷。
甲野家在一条地价似乎很高的住宅街上,是一栋红砖砌成的房子。房间里的家具每一样都看起来很有光泽。然而,藏书的质量却似乎不太理想,伯父愁眉苦脸的,颜面僵硬还不停地抽动。芳光从早到晚都不停地用书把瓦楞纸箱装满,然后搬到货车上。
接下来就是笙子的专长了,就是给甲野的藏书鉴定。即使伯父和笙子一起全力以赴,也不知道要用几个礼拜才能全部完成。
“藏书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在甲野家迎接芳光一行人的,是一个看起来对书没什么兴趣的男人。就算说得再年轻也应该超过四十了。他一方面严厉地斥责负责搬运的芳光“不要给我弄得这么乱七八糟的!”,另一方面又不厌其烦地在伯父广一郎耳边唠叨“不应该这么便宜啊。”
果然是觉得书卖得太便宜所以来要回去的吗?但是偷偷地观察客人的表情,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这种意图。
“其实是我要找的杂志,好像混进了那批藏书里面。”
“杂志吗?确实有可能,因为收购了大量的书。”
“虽说是杂志,但不是普通的杂志。”
客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
“是这种。”
明明不满一百页,装订却很精美。题字的笔迹很漂亮。纸很旧也很廉价,有些页面已经严重泛黄了。
杂志的名字叫“壶天”。
“是读作KOTEN吗?”
客人颔首。
“是的。差不多二十年前,作为同人志出版的。”(同人志:指一群同好走在一起,所共同创作出版的书籍、刊物等)
“啊……”
“甲田老师好像也为这份同人志出过力。虽然很抱歉,但是我想,这份杂志有可能被这里收购了,所以我就进来了。”
甲野的藏书何止千册,只不过是当成货物运来运去,所以没怎么看书的封面。
芳光回答:
“那么,该怎么办呢?”
“您没有印象吗?”
“……嗯,没印象了。”
芳光即使听了客人走投无路似的声音也没有觉得怜悯,但是他突然有了些印象。他见过那个题字。即使没有见过肯定也伸手摸过。纸已经变得很脆,好像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就会碎掉的样子。
刚才被问到“没印象了吗”,现在倒确实有了点眉目了。昨天也想过一不小心就会弄碎的问题。一旦想起了这个,感觉连这个字迹也有点眼熟了。芳光抬起了眼睛。
“好像又有点印象了。”
客人听了这话,脸上泛起了奇妙的表情。倒不是喜悦的表情,而像是边哭边笑。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立刻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请务必把它卖给我。”
“额……”
芳光停顿了一下。
“那个当然会卖给您。但是,昨天才刚刚到手,连箱子都还没打开。请容我找一找,您以后再光临吧。”
“以后是指?”
“哦。我想一个礼拜应该够了。”
这次客人的表情明显地暗淡起来。
“一个礼拜吗……”
“虽然我这么跟您说了,但还是不能向您保证。就这个时间可能还有点短。”
对方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一边刺探着芳光的反应,一边平静地说:
“其实我为了找这个杂志,专程从松本赶过来的。”
“松本这地方,是在长野县吗?”
“是的,因为还有工作,我后天就要走了。无论如何请您快点找到可以吗?”
“为了找同人志,专程赶到这里吗?这么说虽然失礼,但是您从这么远的地方来一定是相当辛苦吧。”
芳光看着客人,同时手伸在桌子里找备忘录和油性笔。
“请稍稍等一下,容我找一找。”
“今天吗?”
芳光摇手。
“今天不行了。就算找到了,价钱还没法定。我只不过是个店员,店主出去采购了。”
“钱的话,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芳光显得有点不高兴。
“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你这样会被人抓住痛脚的哦。”
“嗯……”
客人这样含糊地回答,然后为了掩饰羞涩似地笑了。
“那么就这么定了。但是,虽然您已经这么说了,我还是不放心。”
“放心吧。我可从来没打算狮子大开口。”
芳光在便条纸上写上了有些生僻的字:“壶天”。
“只要是壶天的话,全部都要吗?”
“不,不是。”
芳光停下了拿着笔的手,用眼珠向上看。
“应该有几期上刊载了以“叶黑白”这个笔名发表的短篇小说。我需要的就是那个小说。拜托查一下,叶、黑、白。”
“叶黑白啊。知不知道刊号和刊载的时间?”
“不知道。”
刚才客人出示的《壶天》上写着“昭和四十九年春”的刊号。这么说的话,这份杂志是季刊,数量应该很少。从箱子里面把它们找出来虽然很费事,但是确认里面的内容还是挺有意思的。
“那么,小说的题目是?”
“一定要知道吗?”
对方的语气有些愧疚,芳光没有理会。
“知道杂志名和作者就已经足够了,找到后我联络你吧。”
“啊,是。拜托了。”
客人在包里找了找,拿出了记录旅馆详细信息的纸条。那是一家商务旅馆。上面还写着电话号码和房间号。
“明白了。您的名字是?”
对方有些犹豫的样子,然后好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似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北里可南子。”
芳光又问了名字写法并写在纸上后,放下了笔。
“我叫菅生芳光。如果需要联系的话,请往这里打电话,您就说‘我是北里有事找芳光',这样可以吧。”
可南子深深地低下了头,说了声,那就拜托了。
“我也有可能记错了,所以请不要过分期待。”
最后芳光不忘加上这句。
芳光说店主出去采购了,是临时编的谎话。
其实是去了弹珠房。自从芳光住进来以后,伯父广一郎就丧失了亲眼照看生意的热情,一个礼拜有三次放下店里的事出去玩乐。
广一郎已经超过五十岁了。明明还没到那个年纪,头发却几乎全白了。芳光记忆中的广一郎,有着精力充沛的矮小身材和目光蜇人的双眼。而现在的他看起来,早已丧失了从前的那股缠人劲儿。
今天也是,上午还在整理甲野的藏书,中午说要去吃午饭就出去了,结果一直没回来。一定又去了弹珠房,而且一直到关门打烊为止都不会出来。下这种断言一点也不鲁莽。傍晚的时候,广一郎回来了,晚上要在家吃饭。趁着准备简单的晚餐的间隙,芳光对广一郎说了《壶天》的事。
广一郎一脸狐疑地瞥了一眼,然后点了烟。
“什么啊,那是?”
“这东西混进了昨天从甲野家拿回来的书里面。”
“甲野老师的藏书吗?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白天,有一位客人来找这个。”
“找这个?”
广一郎吸了一口烟后,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终于理解了“壶天”这个名字以后,他很熟练地拿起一本最上面的书,查看它的底页。但是一看就知道,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呼……算了,在家就不要管什么工作了。”
然后突然想到似地补上一句。
“找起来还真麻烦啊。”
“出乎意料,我很容易就找到了。”
店六点关门。芳光一个人在堆成山的瓦楞纸箱里面埋头苦干。装箱子的时候只是抓到什么算什么一股脑地塞进去的,所以完全不知道哪个箱子装了哪些东西。只能一会儿弯腰一会儿又直起腰地在书堆里穿梭,一个劲儿地把书和杂志拿出来,然后再放回去,不停地重复。找到第十箱时幸运地发现了要找的笔迹。
“那么,她说要全部买下来吗?”
“不是。似乎只是要找特定的小说。作者叫‘叶黑白’,在四十八年的那期上刊登了。”
“叶,黑白。”
广一郎鹦鹉学舌似地嘟囔了一遍,又不快似地吐了口烟。
“没听说过的名字啊。听上去假惺惺的。既然是甲野老师认识的人写的,还以为可能会认识呢。”
“你听说过这份杂志吗?”
“嗯。”
貌似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已经积得很长的烟灰全部弹落后,又吸一口烟。
“那个是模仿了《三合田文学》或《早稻田文学》什么的。某个地方的一所无名大学创办的,不过也坚持也差不多五年。那是昭和四十五年,创办的时机也不是很好,还有那名字不管怎么说都起得不好。既然是搞文学的,‘壶天’这个名字就显得太享乐主义了。喂,你知不知道‘壶中的天地’这种说法?”
“嗯,知道。”
在中国的传说故事里面,有一个是关于壶中别有洞天的故事,据说那是个供人玩乐的地方。壶中的天地应该是一个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有离开尘世尽情享乐的意思。
广一郎的眼神中忽然涌起了怀旧的情绪。
“甲野老师好像也为这份杂志出了不少力。对他来说应该是不错的纪念吧,所以他就一本一本地珍藏起来。真是一个正直的人呐。”
“他是文学部的教授吗?”
“不,是经济学的。所以我也受了他很多照顾。”
虽然菅生书店也接受普通的小说或是非小说读物,但是其实真正的强项是经济学或社会学的学术书。店里书架上的一隅放着芳光连名字都读不懂的外文书,这些书价值极高。
广一郎掐灭了烟头,突然直勾勾地盯着芳光。
“你,有没有通知那个客人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虽然我对那个客人说找到以后马上会通知,但是我想至少要先对伯父说一声。”
“这样啊。”
广一郎瞅了一眼手表。
“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到我回来之前都不要通知那个客人。”
“你要去哪儿?”
“那个客人知道甲野老师的书在这里所以才来的。之前她肯定去拜访过老师的家了。”
确实,可南子知道菅生书店这个地方,一定也是从甲野家打听到的。
“你说的没错。”
“那家的儿子很刻薄,到时候被他责难就麻烦了。”
“啊……原来如此。”
甲野家可能会从可南子热切的话语里揣测出什么,继而认定《壶天》是那种珍贵的书。如果不事先知会一声,就这么自说自话卖掉的话,会被那家人非难吧。
“那么,事实上这份杂志价值高不高?”
这么问了以后,广一郎表现出稍许的迷茫。
“估计,往高了说也就一千元左右。那个客人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女性,听说是从松本来的,说是后天就要离开东京了。”
“从松本来的?”
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
“那个,一定是因为某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重要理由才来的,说不定她是作者的朋友或者亲戚。你看她像带了很多钱的样子吗?”
芳光回想起可南子的样子,可南子说过她准备好钱了,但是芳光却说:
“不,没什么,我没有这种感觉。”
“这样啊。”
广一郎给甲野家打了电话,很恭敬地表示明天要去拜访。然后又给交情比较好的同行打电话,询问有关“叶黑白”这个名字的事,但是一无所获。之后二人一起整理了一会儿甲野的藏书,但是广一郎先在十点前就上床睡觉去了。
但是对芳光来说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他把刊载了叶黑白的小说的《壶天》拿在手里,悄悄地离开了家。芳光读小说的方式和平常人一样。正因为和平常人一样,所以对无名作家写的短篇没兴趣。但是卖给了可南子以后就不能读第二遍了,这么一想他天生的小气脾性又开始作祟,于是想到把它复印一份。
武藏野的冬天寒冷彻骨,今天夜里还刮起了风。因为觉得很近马上就能回来,连外套都没穿就出门了,结果冷得出奇。
进了一家离巴士通道只有几步远的便利店,看到一群不知道夜晚寒冷的年轻人很缺心眼地笑着。芳光背对着他们,默默地把叶黑白的小说复印了一份。
小说的名字叫《奇迹之女》,笔名确实是“叶黑白”。粗看下来是第一人称写的小说,只有十页左右的短小篇幅,因此复印起来毫不费力。只要绷紧神经别把年代久远的纸给弄破就行了。
复印本到手之后就随时都可以读了,但是现在还没有那个心情。
顶着寒风回到了店里,随随便便地把复印件扔在了枕边。
翌日,芳光起床时,广一郎一大早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不愧是广一郎,给甲野的藏书鉴定的速度要远远快于笙子。
到了十点以后,广一郎坐轻型货车出门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甲野家的人纠缠了一会儿,给店里打电话的时间意外的迟,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芳光吗?《壶天》的事已经谈妥了,快给那个客人打电话吧。”
“价钱怎么算,还是一千元吗?”
“就这个价钱。我啊,要顺道去个地方,拜托你看店啦。”
从电话的那头,已经传来了弹珠房的响动。
过了十二点的话,正好是商务旅馆的清扫时间,可南子应该不在房间里吧。这么想着,一边看着昨天的便条纸,一边拨电话号码。突然想到,总服务台和房间的电话是互相独立的。于是只好芳光要求他们传话,但是扫除要到三点才结束,等到可南子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是傍晚了。
然而不久后,可南子却在一点左右的时候现身了。橙色的外套和昨天一样。当时芳光让前来打工的笙子负责收银机,自己正在店后面的房间里吃着当做午饭的饭团。
“芳光,有客人。因为昨天的事留下过电话。”
芳光把吃到一半的饭团放到盘子里,粗略地洗了下手,急急忙忙地跑出店。
芳光低下头,坦率地说。
“没想到您这么早就来了。”
因为是第二次见面,气氛轻松了很多。可南子的表情和昨天比起来柔和了许多,脸上浮现笑容:
“我一听到传话就不敢耽搁,马上赶过来了,在您吃饭时间打扰真是抱歉。”
“我既然是开店的,这当然没关系。我才要抱歉呢,没有和店里的人说清楚。”
不明白这句话意思笙子在一瞬间投来有些怨恨的目光,然后又一脸无辜地坐在收银机后面注视着店内。
“我找到了,叶黑白。”
一边说着,一边退回店里,拿来了昭和四十八年春的《壶天》。芳光双手奉上,使得可南子不敢马上就接受。可南子凝视着那个封面,轻轻地叹了口气。
“您一定颇费周折了吧。昨天您说希望有点渺茫,所以我已经做好了为了找到它而长时间等待的觉悟了。”
“嗯,因为箱子真的很多。昨天我真的想差不多要花一个礼拜才能找到。这么快就找到,纯粹是运气。”
“不,不是那么回事。”
说的同时,从芳光手中接过《壶天》。
“……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的话,下一次的巧遇就不知道要等到几年以后了。”
笙子斜视着已经转到可南子手里的《壶天》,似乎她也对它很感兴趣。可南子开始迅速地翻起页来。
“啊,叶黑白,确实有。”
脸上甚至绽起了笑容。
“我当然不可能把全部的刊号都调查一遍。除了这份之外,也有可能在别的刊号上也有刊登。”
芳光自认为很亲切地告诉她,可南子却摇头。
“这没关系。投稿给《壶天》的也许只有这一篇。”
“是这样吗?这么说,不用再找了。”
“请让我买下它,请问多少钱?”
她欢欣雀跃地拿出钱包。芳光想即使抬高一点价钱,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吧。
“请付一千元。”
可南子好像没想过这个价钱是贵了还是便宜了。笙子收了一千元的钞票,操作起收银机。然后把收银条交给可南子,这样交易就结束了。可南子虽然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奇妙客人,但是菅生芳光和北里可南子的缘分应该就到此划上句号了。
然而,可南子把装进纸袋的《壶天》抱在胸口,一点也没有直接就走人的意思,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那个。”
可南子这么说的时候,背后好像被人摁住了一样,然后好像死了心一样,抬起脸。
“其实,我还有其他想要的书。可不可以麻烦贵店找一找。”
对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着,芳光禁不住看向了笙子。笙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虽然可以用店主不在这样的理由暂且把对方请回去,但是想起可南子明天就要离开了,所以没办法了。
“真不凑巧,店主今天也不在。但是,首先我也有些事要请教。”
收银台前不是适合长谈的地方,也没办法让人心平气和地说话。芳光给可南子带路,从店内把她直接带到房间里。就算把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客人带进了屋子,这种状况也不会改变。芳光进到店内,事先把门都打开。
房间有六叠。因为抽烟和常年的积灰,墙壁也好,天花板也好,都已经变成了黄中带黑的颜色。地板好像踩着踩着就会陷下去,本来就是不适合接待客人的地方。更要命的是,炕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饭团。这种情况,就连芳光都脸红了。
“我马上收拾一下。”
说完,开始四处忙活起来。可南子对于坐在坐垫上这件事表现出了明显的厌恶,因为那个坐垫扁扁的,好像里面的棉花全部湿掉了一样,对于有着严肃神经的主儿来说,讨厌是理所当然的。
“要喝茶吗?”
“不,不用麻烦了。”
“是吗?那太好了,因为这儿只有有裂缝的茶杯。”
那么该进入正题了,便条本和油性笔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您说的想要的书是什么?”
“是……”
房间虽然还不至于到了脏兮兮的地步,可南子却好像有些后悔。
如果寻找《壶天》是因为某个重要的理由,那么找另外的书应该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这个理由恐怕是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的。芳光沉默地等待着。
意外地,可南子突然短短地叹了口气,很明显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准备开始说话。
“我想要的就是叶黑白所有的小说。应该总共有五篇作品。但是,我只知道有一篇刊载在这本《壶天》上。剩下的四篇,是在哪里刊登了,还是根本就没刊登过,我都不知道。”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为了适当的帮腔,芳光叽叽咕咕地说道。
“也就是说,只要是日本的出版物,哪里都有可能刊登,是这个意思吧。这还真是非常困难啊。”
“这我也明白,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
芳光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摸着自己的下巴。
“要不要答应您的要求,这由店主来决定。但是,如果您有什么线索的话,可不可以透露一点?稍微说一点的话,我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比如说,剩下的四篇是什么时候写的,之类的吗?”
“……就是这样。”
“五篇好像都是在同一时间写成的。我认为应该不可能是间隔了十年五年那么长的时间写的。”
芳光突然停下了正在写字的笔。
“很奇怪啊。我不明白知道了这个和不知道这个有什么区别。既然,您不知道这些小说是在哪里刊登的,为什么又说它们是在短时间之内写成的。而且,为什么一开始您单单知道《壶天》的事呢。”
可南子端坐着,腿上的拳头握紧了。
虽然曾想过不要说,但是一旦开口,可南子就有了觉悟。她那迷茫的样子消失了。
“最开始的时候就跟您说了就好了。叶黑白,真名叫‘北里参吾’。”
“北里。”
“是我的父亲。”
芳光在理解的同时又感到佩服。伯父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家父去年亡故了。因为癌症,家父去世时才五十出头。”
“真是遗憾。请问令尊生前是小说家吗。”
“不是。”
可南子的脸上浮现踌躇的神色。
“家父并不是那样的人。他喜欢脚踏实地,和创作呀创造之类的事是完全无缘的。之前在运输公司工作,入院之前刚当上部长,休息日的时候就搞点园艺什么的,真的是毫无趣味的一个人。以前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打开白色手提包,取出一张陈旧的信纸。
“这是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是甲野十藏先生寄给家父的信。上面写着:‘寄过来的短篇已经刊登在《壶天》上了。《壶天》已经是第三年了,也差不多快坚持不下去了。能赶得上出版真是太好了,所以给你写了这封信……。’不觉得奇怪吗?”
“唉?”
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哪里不对吗?”
“父亲并不是会写小说之类的东西的人,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这封信里虽然完全没写‘北里参吾写的小说很奇妙’这种话,倒是写了‘期待你的下次投稿’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奇妙啊。那么,要试着找找看吗?”
可南子极其慎重地点了点头。
“我顺着这封信拜访了甲野先生家,但是却听说十藏先生已经去世了。我想这样一来一定要花很长时间了。没想到在这里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真的好高兴。”
“那是偶然啦,也不可能总是这么顺利的。”
“比起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找,成功的可能性总要大得多吧。”
“姑且算是这样吧。”
恐怕可南子并没有找书的经验。实在想要叶黑白的小说的话,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到甲野十藏任教的大学去碰碰运气。发行《壶天》的大学可能还保留着过期的杂志。但是想要不花大力气就找到的话,必须要有人帮忙。
“那个……”
芳光的声音有点含糊。
“我想以个人的名义帮助您。”如果当做工作来接受委托的话,只能以菅生书店的名义,说到底就是由伯父广一郎来操办。以前的他如何不得而知,但现在的他已经变得没一点志气,难道要让这样的他来帮忙吗。昨天也是,找《壶天》的时候,冷冰冰地说“在家就不要管什么工作了”。
可南子不知道芳光的犹豫意味着什么。她说话的声音都变轻了一点。
“如果能够承蒙您帮我找的话,我会支付报酬的。”
“啊,是。每篇报酬十万元,如何?”
可南子吞了一口气。
当然十万元的书并非没有。菅生书店里就有差不多这个价位的全集。但是对于这么一篇小说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行情。即使是有一个万分重要的理由,这个价钱也实在是太高了。
“价格真是相当昂贵。”
可南子有点害臊。
“因为我要从头至尾的调查。如果委托专门的调查公司的话,这个价钱可能还不够。这么想的话,这个价钱还算公道。”
“您说的话我明白了,但是,这笔钱不能只用来做调查。因此,什么时候找到的话,所有的经费都包含在里面,这样如何?所幸,父亲留下了一些财产,为了父亲,我要使用它。”
芳光摸着下巴,低声地呻吟。
“即使是这样,十万元一篇您也不在乎吗?”
这种状况,就算是伯父也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吧。刚一开口,芳光就闭上了嘴,在胸中打着算盘。《壶天》被很幸运地找到了,剩下的四篇或许也能出乎意料地很简单地被找到。芳光垂下了双眼。
“明白了。我会事先和店主说清楚。”
可南子松了一口气。
“拜托了。其他还有什么事要让我告诉您吗?”
“啊。”
到了这个地步,要更慎重地考虑。
“您的联络方式当然是必要的。”
“是。”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您好不容易得到了《壶天》,是因为找到了甲野家的信。那么,为什么您会知道总共有五篇呢?”
“啊,确实,这个还没跟您说。”
可南子微微点头。
“父亲一生当中是不是总共写了五篇小说,我并不清楚。有可能写了五篇以上,但是至少有五篇,就是这么回事。找到甲野先生的信以后,我又重新调查了一遍父亲的遗物,信之类的东西几乎全是贺年卡或是季节问候卡,其他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是线索的东西。……但是我在书房的小橱柜里找到了一个书箱,里面放着原稿用纸。”
“那是小说吗?”
“嗯,算是吧。”
说完,可南子有点语塞。
“说是小说的话也能算是小说,只不过那只是片段。”
“片段吗?”
“父亲给《壶天》寄过去的,是谜语小说。您知道谜语小说吗?”
芳光点头。
“就是没有结尾,结局任由读者来想象的小说。就像芥川龙之介的《莽丛中》那样的。”
“对。我在书箱中发现了五张原稿用纸,每张上面各只写了一行。好像是小说结尾一样的文字,共有五行。而且,甲野先生在信里面这么写道:”
难道是已经读得滚瓜烂熟了吗,可南子居然背诵起来。
“‘你的技巧称不上很难,但是写成谜语小说的想法很有趣,只是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就算我在这里向你征求小说的结尾,也许,在你的一生中也写不出来吧。’”
短暂的沉默后,
“我想我找到了父亲的小说的结尾。”
可南子一走出店,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笙子马上就说到:
“好像很有意思嘛,要不要告诉店长呢?”
“你听到了吗?”
笙子耸了耸肩。
“我可没打算偷听哦,是听到的。”
得知被人听到了,芳光生出了一点迷茫。他噤声不语。
“对不起,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伯父。”
“唉?”
虽然扬起了惊讶的语调,但是笙子马上察觉到了芳光的想法。脸上浮现出坏笑。
“好啊,但是,我也想出一点力,让我帮忙吧。当然钱就不用平分了。”
又一次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能快速地找到剩下的四篇的话,就能拿到四十万大洋了。当然,中途还会花掉一点。但是还有别的工作要做,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可南子的委托上是不行的,所以正好需要一个能帮上忙的伙伴。
“明白了。但是钱还是要给的,两成怎么样?”
笙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2
奇迹之女
叶黑白
以前在欧洲旅行的时候,曾在罗马尼亚一个叫布拉索夫的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说有一个被上帝祝福的少女,脱离尘世远离一切烦恼。热情洋溢地说着这个故事的女人,即使公平地表述,也是一个被认为精神有点不正常的人。最初只是打算把它当做毫无根据的胡话置之不理。但是试着思考一下的话,纵然那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疯子,还是难以一口咬定这是奇迹或是看错了。结果我一整天都惦记着。
村子扎根在一片严重开裂的土地上。水车小屋的墙壁上有像是被用炮弹轰开的洞,除此以外,没看到什么显眼之处。我进了一家酒吧,闻到客人们的喝的酒散发出非常难闻的气味。我什么都没点,先试着打听一下那个奇迹的少女的事。几乎所有的客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只有一个人向我走来,那是一个红脸膛的男人。
“好的,我来给您带路。”
穿过了一片种着大豆的旱田,眼前出现了一栋体积庞大但平易近人的房子。应该是为了让一家人都住在平原上,所以造了那么大的房子。男人敲了敲门,一个女人出来了。我大吃一惊,站在那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布拉索夫给我讲奇迹的少女的故事的女人,她表情暧昧地笑着。
“这位是想见识一下奇迹的旅行者。”
女人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了。也没好好地看过我的脸,只是没头没脑地夸耀着手中的宝石,并且不住地点头。
“来,来,请进。您也会得到祝福的。”
女人一个劲地拉我的手,让我进了屋。我回头一看,男人带着严肃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十个人,不对,或许这栋房子还能住得下更多的人。 但是,却寂静得可怕。 石砌的走廊脏兮兮的,天花板上还张着蜘蛛网。对不洁之物多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让人联想到这家人的怠慢。唯一熟悉的就是走在前面的女人的脸。如果上帝那广大无边的恩宠,哪怕只降临一小滴到这种地方来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会相信那个故事。
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那扇门和四周的景致迥然相异。四个角上装点着气派的金属制品,门把手是铜制的。在这个荒凉的房子里,看起来只有这个房间被特别地保养着。
“请进。”
如预想中的一样,这个房间收整得很好。窗户开得很大,温暖的阳光满溢整个房间。这栋房子里唯一能让我觉得安心的就是这个阳光。房间里居然安设了带华盖的床,完全不像是农村里会有的东西。被褥已经从原来的纯白色变成了深灰色。乍看之下好像没有人。
“奇迹指的是?”
一被这么问道,女人的眉间马上泛起很深的皱纹。好像是我的愚蠢让她难以忍受,以至于精神不畅,就是这样的态度。
“请看一看床上。”
从在门口看到女人的脸开始,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无聊的把戏,我把我的感受如实相告。我只是想见一眼传说中的少女,对她叩拜几下,再问候几句就退下,然后就回到原来的路继续我的旅程。然而随着我靠近那张床,我渐渐窥视到了一个熟睡的少女,我禁不住呼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是奇迹还是恩宠我不知道,但是上帝确实在容貌上施与了她恩惠。她的天真可爱超脱尘世,足以唤起任何人的怜悯之心,我禁不住对窥视她的睡颜的自己生出一股罪恶感。很快她转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突然想到,无论容貌有多么完美,那也不能算是奇迹。
说这种话只会让眼前的女人生气,我不敢冒然出口。
“如何?”
“睡得很香甜呢。这是您的女儿吗?”
“是的。”
女人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走到床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承蒙上帝的慈悲,这孩子对世界上的灾祸一无所知地生活着。”
“这我听您说过。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好像只要抚摸着女儿,情绪就会变得安详。
“这孩子一直睡着。几乎,没醒过。这个世界变得非常的险恶。战争才刚结束,您是从哪来的?”
“我错失了回国的机会,之前呆在德国。”
“这孩子的两个哥哥都死了。虽然如此,和那之后发生的事比起来……但是,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连一点丑恶的东西都没有见过。如果这不是上帝的慈悲,那还能是什么?”
我再一次看着沉睡的少女。这么做的话,我多少也能感受到女人所说的“这是恩宠”的心情。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我觉得,这个少女的沉睡,并不是上帝对少女本人的恩宠,而是对这位母亲的恩宠。
辞别那栋房子之后,再一次走进了种着大豆的旱田里,听到有人说话。
“客官。”
我一看,给我带路的红脸膛的男人正站在那,好像是特地在那等着我。前方还有很长的一段旱田要走。男人说话了。
“怎么样,看到女孩子了吗?”
“啊。”
“很漂亮吧。”
我看到他说话的样子深情款款的,于是在心中贸然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