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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转生之地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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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广一郎外出的时机并不困难。趁着打工的笙子回去了,广一郎则去了弹珠房还没回来的时候,芳光决定打一个电话。但是拨着号码的手指却犹豫了,因为芳光几乎快把老家的电话号码都忘了。

在长长的呼叫音之后,终于从电话里听到一个疲惫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菅生家。”

“妈。”

只说了这句后,就听到对方发出喘气一样的声音。

“芳光吗?你啊,也不打个电话回家……我快担心死了。”

“因为这是伯父家的电话,用它打长途毕竟不太好,所以就打得不太多。对不起。”

“没关系啦,只要你平安就好。你有没有好好地帮伯父干活?”

“虽然没有交给我什么重要的活儿,但是我确实好好做了。”

“是吗?那就好。”

感觉到对方有些迟疑。

“可是啊,你总不可能一直寄居在人家家里吧。要不是现在的社会不景气的话,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虽然不想说让你讨厌的话,但是既然你在那边怎么努力也没用,还不如回家算了。”

芳光吞了一口口水。

“不行,妈,不能这么说。总会有办法的嘛,只要一切顺利的话,就不需要再依靠伯父了,说不定还能重回大学。”

“你在说什么啊,哪有那么多钱。”

“那个么,总会有办法的。”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已经变得无可奈何了。

“芳光啊,你可不要想着做奇怪的事。赌博可是不行的。你爸爸就是在再困难的时候都没有去赌博过。”

芳光笑了。

“没事的啦,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是正正经经的工作。”

“那就好……答应我,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去做奇怪的事。”

“不用担心啦,我要挂了,因为是伯父的电话。下次再慢慢聊吧。”

还没等对方回话就把话筒放下了。

一声好像失掉灵魂一样的深沉叹息,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父亲写的谜语小说。我想要找到剩下的四篇。

芳光接受了可南子的委托。还约定每找到一篇就支付十万元的报酬。而且,关于委托的事,芳光没对广一郎提过一个字。

“你这种行为应该算是盗窃工作吧。”

一天,笙子看上去很高兴地说道。

“确实啊。”

“没想到芳光原来是这种人。我没有恶意哦。”

“不,我真的做了坏事,尤其是对伯父。但是我觉得就算有钱赚,伯父也一定不会接受这项工作的。”

“这么想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是吧。”

明明是共犯,笙子却大模大样地笑着。

芳光迅速开始着手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找打工的地点。菅生书店是在六点关门,广一郎在店里的日子有时候会关得更早。芳光正寻找能在空闲时间打工的地点。虽然可南子的酬金已经是高得出格了,但是对芳光来说还是不够。虽然找别的工作收入要少的多,但是不继续攒钱是不行的。

听说泡沫经济崩溃了,还听说现在是空前的不景气。在这种情况下,要找到临时雇用的工作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收入最高的还是风俗街的招聘人员,但是芳光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它当做最后才能出手的王牌。总之先把搜寻的目标定在深夜营业的书店。夜间工作虽然时薪比较低,但是也能少许地增加处理书籍的工作经验。芳光很快就得到了面试的预约。(风俗街:应该指的是红灯区)

然后,另外一件事也开始了。

广一郎那天又从早上开始就去了弹珠房。把店里的收银台交给笙子照看后,芳光一个劲儿地打开瓦楞纸箱,那是装满了从甲野家收购来的藏书的箱子。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以后,再把书全部放回去,好像挖坑再填回去一样地作业着。笙子只是斜眼看着芳光工作。

笙子的打工持续到三点。等到工作结束脱下围裙以后,笙子才第一次问芳光。

“你在干什么?”

芳光抬起脸,答道。

“找《壶天》。”

“啊……那么,拿出来的书一定要放回去,不要被店长发现了。”

把打开的箱子全部装满恢复原状以后,芳光拿起放在旁边的笔记本,进入了收银台。笙子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看了一眼手表后,把胳膊肘撑在柜台上,说道:

“那个委托,我也考虑了一下。比想象的还麻烦啊。”

芳光看了一眼笙子。之前虽然芳光和笙子一起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了几个月,但是却没有互相熟悉对方。可自从两人有了共同的秘密以后,感觉关系变得融洽了。

“剩下的四篇在哪里,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吧。虽然有一个办法就是想方设法找到所有像《壶天》这样的同人志,但是也可能刊登在普通的小说杂志上,还有可能被某个人个人持有着。”

芳光一边清点收款机里的零钱,一边搭话:

“而且笔名还不一定只有一个。《奇迹之女》是以叶黑白的名义发表的,其他的作品可能用别的笔名发表。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作者只写了‘最后的一行’,根本没有写正文。”

“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找得到的。只能耐心地等待了。”

笙子轻声笑了,嘟囔着“还有一双想买的鞋呢。”

芳光可没有那么悠然自得的心情。

收银台很狭小,上面已经堆满了用来装钱的托盘和塑胶带,芳光把这些推开,然后打开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面排列着人名,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甲野十郎。

笙子问道:

“这是?”

“这些是《壶天》的编辑和投稿者。我已经把所有找到的《壶天》里出现过的名字,全部列出来了。”

“全部。干得不错嘛。”

“没有费多大功夫。这种程度的小事你都觉得佩服的话,那我也太靠不住了。”

“你好像很有斗志嘛。”

既然广一郎是指望不上了,那么芳光的伙伴就只有现在在这的笙子。芳光提高了嗓门:

“北里参吾和参与过创办《壶天》的甲野十郎有一定的关系。在创办《壶天》的那些人里可能还有其他认识他的人。”

笙子皱起了眉头。

“明白了。如果是那些人的话,可能会知道其他小说的下落。但是连他们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吧。”

“那个我想拜托你。”

芳光把笔记本转向笙子。

“《壶天》是大学的文学部出版的杂志。不只是小说,评论或是时评也很多。这些人大部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学者一类的人。虽然叶黑白是笔名,但是其他的投稿者好像都是用的真名。”

“你不是可以打着你的大学的旗号来接触这些人吗,我想让你循着这些名字去调查。”

“我?”

“虽然我也真的很想做,但是我没有旗号可以打。‘敝人是接受了北里可南子的委托来寻找北里参吾的小说的人’,不觉得太长了吗。你的话就师出有名了。”

笙子好像有点想不通。

“委托人她,就没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她好像对她父亲从前的事也不是很了解。她说她还继续整理遗物,如果能发现什么的话会跟我联络。但是我们毕竟也是接受了工作上的委托,直到她联络我们以前总要做点什么吧。”

听完,笙子轻声笑了起来。

“是啊。连我也是,从来没听说父母亲以前的故事。知道了,我试试看吧。”

总算是有了点把握。从《壶天》的角度来看,应该不可能从非常广泛的人际网征集投稿者,同人志的制作通常是在狭小的世界里完成的,所以这些人之中肯定有人与北里参吾有联系。但是,给笙子的名单上,只有从几册《壶天》中抽出来的的名字。芳光趁着收银和搬运的工作的间隙,瞒着总是不在的广一郎,偷偷地继续制作名单。

笙子一礼拜有三天在菅生书店打工。

下一次笙子来工作的时候,笙子说“找不到”,芳光则把名单的后续交给了笙子。

再下一次的笙子来工作的时候,笙子说“研究班的工作太忙了所以还没调查”,名单已经刷地变长了,但是这次芳光没把名单交给他。

在此期间,芳光接受了书店的面试。那是一家位于武藏野的街道中的名叫“书之党羽”(?)的书店,店长是一个嘴边留着胡子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名叫田口。面试很轻松地通过了。

“你,有在书店工作的经验吗?”

“我在旧书店做过收银的工作。”

“你要是做的话,主要是在深夜工作,可以吗?”

“可以。”

“一周工作四天,要做一年左右的长期工作,可以吗?”

“可以。”

“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来。”

“明天开始。”

只是这样谈了一下后就决定录用芳光了。

因为没有对广一郎隐瞒工作增加的事的理由,所以有一天芳光告诉了广一郎这事,广一郎只是说了句“是吗?”。

没有任何进展,就这样进入了二月,已经到了先开的梅花开始绽放的时节。

那天,广一郎也出现在菅生书店里。虽然比预想的多花了点时间,但是通过整理,终于把甲野的藏书的一些看起来比较好卖的书汇集起来,设置了一个专门的书架来卖。虽然广一郎对生意的热情日渐冷漠,但是一旦摸到书的话,他常年积累的技艺已经可以说是是炉火纯青了。

在广一郎面前,不能说有关可南子的委托的事。笙子不停地给芳光递眼色,虽然芳光知道笙子好像发现了些什么,但是没有说话的机会。

到了三点笙子要回去的时候,笙子简短地问芳光:

“今晚有空吗?”

晚上在书之党羽,过了一点以后会有人换班。芳光这么告诉她,笙子很干脆地说:

“一点,没问题。”

听到这话,广一郎脸上流露出稍许的不快。

在书之党羽书店,店长夸奖芳光:“你熟悉工作很快,对书也很爱护。”关店的工作结束以后,芳光从便门出了店,看到笙子已经遵照约定等在那里。笙子穿着芳光从来没在书店见过的浅茶色夹克,还有高跟鞋。二月的夜晚还相当寒冷,笙子责怪道“好慢啊,冬天不要让人家久等嘛。”

“有一家我经常去的酒吧,那边很安静,到那去谈吧。”

被带到的酒吧在地下,沉重的大门正对的照明设施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店里的客人只有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很安静。两人在吧台前并排坐下,笙子点了“盐狗”,而芳光点了“红眼”。在酒上来之前,服务生在吧台上放了切得薄薄的涂着某着酱汁的面包。

两人各自的酒杯到手之后,没有干杯也没有闲聊,直接谈及了正题。

“那么,进展是?”

笙子把一张纸片放在吧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上面写着这样的名字:“市桥上造 驹込大学”。

“市桥……确实,见过这名字。”

“那是当然的吧。不就是你从《壶天》上找出来的名字吗。”

“我不记得这名字怎么写了。虽然如果是看起来有趣的文章,我还是会读一读的。他是教授,应该很了不起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很了不起。他是国文学的教授,专攻近代文学。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后来想起来他原来是在今年年初来我们学校集中讲学的人。该怎么说呢,这世界还真是小啊。”

“你去听讲了吗?”

“因为是我们那个研究组请过来的人,礼节上我不能不去,但是他讲的是宣长,是我一点也不感兴趣的领域,所以没怎么听。”(宣长:本居宣长,日本德川幕府时代的复古国学集大成者。)

芳光注视着手头的玻璃杯。“红眼”从它深红的底部浮起微小的泡泡。

“说什么今年是一个好年,我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他脸上油光满面,还总是笑眯眯的,我觉得那个做作的表情令人作呕。”

“令人作呕,是说他看起来很势利的意思吗。看来不得不小心啊。”

“是你不需要小心的人,令人作呕哦。”

这么说着就笑了,然后把“盐狗”举到嘴边。这时笙子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但是,我是报上真名联络他的,他会记得我的名字的。集中讲学的对象学生的名字可能会被一一记下,所以还是不要对他说不好的事。”

“确实是这样。”

“我的教授什么的,到现在还叫我目九同学。……真是的,这是存心的吧。”

笙子的笑容与她的年纪相配,十分明媚爽朗。

等到她放下酒杯后,芳光问道。

“那么,你看他知不知道叶黑白的事情。”

“我已经确认过了。他说如果你专程跑到驹込大学去的话,他会安排时间见面。他还列了几个他有空的日子。

“你和他谈到什么程度了?”

“我对他说,有人在找叶黑白的小说,就这个程度。我说我是从《壶天》上找到他的名字的,他听了以后笑了,好像很怀念的样子。”

笙子用手指拿起面包吃起来。她的手指有一点点粗糙,指甲也很短。既然是在旧书店工作,变成这样也没办法。

“明白了。你可不可帮我传达,说就按照他的日程来安排?”

笙子摇了摇已经空了的酒杯,代替了回答。

会面时间定在下午的早些时候。

芳光对广一郎说想要从那天中午开始请几个小时的假,广一郎粗鲁地说:

“那样的话你就一整天不要上班了,你对那个打工的孩子也这么说吧。”可以听出语带讥讽,但芳光还是用寥寥数语为自己的任性道歉。到了那天,广一郎挂了关店的告示牌,从早上开始就地外出了。

衣服就决定穿一套西装。原来是父亲为了芳光参加大学的入学式准备的,在那之后一直挂在衣架上,直到最近参加书店面试的时候又穿过一次。肘的内侧附近起了褶皱,不管怎么用手掌把它舒展平,还是没有明显地改善。

会面地点指定在市桥教授的研究室。从武藏野的菅生书店到驹込大学,电车和徒步加起来大约需要一小时。狭小的校园虽然被铁栅栏围了起来,老旧的大门却没有设置什么警备措施。芳光查看了校园地图,摸索着走到了目标研究室门前,途中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眼神盘问。芳光敲响了油漆已经脱落的铁门,里面响起了低沉稳重的声音。

回应敲门声是一声有些自大的“哦”。一打开门,里面的书的密度就连习惯了旧书店的芳光都为之倾倒,书从地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虽然他被称为国文部的教授,但是从书架上映入眼帘的却是日文书和外文书混杂在一起的场面。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深深地坐在旋转椅上,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芳光。虽然很明显有了白发,眉毛却又黑又粗,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可以窥见与之相称的充沛精力。西裤上的折痕恰到好处,衬衫估计也不是便宜货。

要是得罪了他可就麻烦了,对这号人还是谦逊一点比较好。芳光做出这种判断。

“您是市桥老师吗。今天您能拨冗与我相见,感激不尽。我名叫菅生芳光。”

听到这话,市桥的表情放松了。

“在找北里君的文章的人,是你吗?总之,先请坐。”

直到对方这么说了,芳光仍然没发现这个房间里有客用的椅子。最后终于在因为书架满员而放在地上的成堆的书的夹缝中,发现了一套被硬挤在里面的奇小无比的桌椅。芳光只能把身体硬塞进座椅,然后挺直身子。

明明有两把相对而坐的椅子,但是市桥并不打算从自己的旋转椅上下来。他看了看手表,说道:

“我还要准备下次的讲义,拜托你,三十分钟。

对了,久濑同学没有一起来吗?”

“对,听说有研究组的活动。”

“是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热心的学生呢。算了,也好。那么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书店上班。”

“哦,是出版社吗?”

“不是,是街上的旧书店。”

看着芳光的眼睛,变成了明显的警惕的神色。

“旧书店?而且要问北里君的事。……是吗?”

他“嗯”了一声,然后好像领会了什么似地点头。

“又有人来调查北里君的事吗?而且这次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看来传说这种东西还真是必不可少啊。”

芳光默不作声,轻轻点头。既然市桥已经把自己当做可疑的人,那么他还会说什么呢。芳光决定先听他说下去。

“总是有人来挖掘北里君的过去,真让人受不了。但是,每个人都是这样。一旦蒙受了污名就再也洗刷不掉了。但是,如今他怎么样了呢?”

话音落下,市桥摆出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但是从他嘴角和眼睛的挑动,可以看出他似乎在得意着什么。

“污名吗?”

用鹦鹉学舌一样的反应来试探他,对方上钩了。

“对,是污名。可以说他无罪,但他确实已经名誉扫地了。不对,应该说没有被起诉。因此,也没有面目出现在人前了。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从故去的旧识处听说他用化名投稿小说。你要找的东西,就是那个吧。”

“是的。”

“就算如此,你来我这儿询问北里君的事情还是很不可思议。我没有从久濑同学那儿听到详细的经过,但我想知道最初透露出我的名字的人是谁?”

芳光从包里取出《壶天》。

“并没有谁,其实,我是从北里先生投稿的杂志上找到了老师您的名字。所以我……。”

“这是?”

“我听说甲野十藏老师帮助过这份杂志。”

市桥扭了扭脖子。

“甲野老师的。他还有这种东西啊。我也不记得我写过什么东西了……不过,按照那个时候的礼节,投稿过去的东西应该都会有。但是,就因为这样,你就找到我这儿来了吗?”

“因为我听说老师认识北里先生,请务必告知。”

只能这么回答了。但是市桥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他似乎察觉到芳光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而自己说了些多余的话。

“当然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们只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关系而已。”

口风变紧了。眼睛好像在聚精会神地瞪视着芳光的。

“那么你又是什么人?你不是在调查北里君的事吗,你找的只是他的小说吗?话说在前头,北里君可不是作家。虽说是小说,但都是些毫无内涵、无聊透顶的东西。”

“似乎让您产生了误解,我向您道歉。我要找的只是小说,还有另一个人也想要这小说。那个人住在外地,所以委托我来寻找。”

“是谁?你说的那个想要小说的人,请你说清楚。”

没有许可就把可南子的名字报出来合适吗,芳光稍稍考虑了一下。按道理说,应该和可南子联系一下。但是,现在得罪了市桥就不妙了。市桥好像对北里的事知道得很清楚。

芳光说道:

“是北里参吾先生的女儿,名叫可南子。”

市桥从琢磨不透的表情变成了惊讶。

“什么,女儿?”

“是的。听可南子小姐说,北里参吾先生对自己写小说的事连女儿都瞒着。北里先生去世以后,可南子小姐整理遗物的时候,才发觉父亲曾经写过小说。”

“北里君,去世了?”

“是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怎么死的?”

“癌症。”

市桥垂下了肩膀,嘟哝着:是吗,死掉了。

但是随即,他的兴趣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问道:

“那么,北里君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我想他应该不会什么都不说吧。”

“对不起,我,”

“啊,你只是受了别人的差遣,肯定不知道的。恩,这样啊。他还算是活得长寿啊。”

说话的方式又变得从容不迫。

“既然有这种内情的话,你应该早点说,这样就不用白费这么多的工夫了。你要找的小说,就刊登在叫《新纽带》的杂志上,至于何年何月我就记不得了。读作“纽带”,明白了吗?”

“是。‘纽’和‘带’。”

“对。”

“您知道从哪儿找出来吗?”

“这种东西毕竟是像灰色文献的一样的杂志,国会图书馆恐怕没有,四谷图书馆应该会留下一点。”

“非常感谢。”

深深地下头。

而且,芳光试着用更谦卑的语气来说话。

“那个……老师。”

市桥正在看手表。

“什么事?”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听说过。可南子小姐的事也是,可南子小姐父亲的事也是。听了老师的话以后,我也变得有点不安了。您说的污名是怎么回事?”

芳光试着故意强调他话语中的悲切,同时向上翻眼珠偷看市桥的表情。

市桥虽然好像不愉快似地皱着眉,却爽朗地笑了。

“这种事,不可以从我口中说出去。而且,你调查一下就知道了。自己不调查就问别人那是懒汉的所为。”

“是,对不起。”

“……但是,唉,反正你也不是我的学生。好吧。”

故弄玄虚。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好像很期待芳光的反应。

“你听过‘安特卫普的枪声’这个词吗?”

“没有,那是什么?”

市桥发出一声很刻意的叹息,摇了摇头。

“在我们这一辈,都把它当做常识。也罢,已经是现代了嘛。”

“对不起。”

“‘安特卫普的枪声’,是一起发生在比利时的杀人事件的俗称。一名女性在那起案件中殒命。我也认识她,是个很好的人。”

市桥带着女里女气的表情说道:

“北里君就是那个事件的嫌犯。我也算是一个学者,不太喜欢说一些左右逢源的话……。即使现在,如果你问我觉得他是否清白,我还是不能替他说好话。”

从驹込大学到四谷,必须回新宿一趟。在四谷站向站台人员询问了图书馆的地址,得知从新宿站开始步行比较近,于是芳光稍事休息,顺便从公用电话给笙子打个电话。去了大学的话应该不会接电话,但是几次呼号后笙子接了电话。

向笙子报告了和市桥见了面,并且有了找到北里参吾的作品的头绪。电话那头的笙子笑着说道:

“这样就能拿到十万元了吗?谈话很顺利嘛。”

“喂,还没找到呢。”

“但是,已经知道杂志名和地址了吧,简直跟找到一样。”

“还不知道是哪家出版社出版的,市桥没说。”

感觉到笙子有些疑惑。

“那个老师也不是外行人,不应该会忘了说。是因为不知道吗?”

“怎么回事呢,感觉被骗了。”“

“单单只有出版社的部分骗你不是没什么意义吗?别放在心上。”

“就算你这么说,还是有这种感觉。”

笙子的语气变得有点愉快。

“那么,怎么回事呢?不觉得他有点令人作呕吗?”

电话卡的剩余额度正在减少。

“怎么说呢。他知道我是在旧书店工作以后,就好像瞧不起我。”

“啊,果然啊。”

“就因为这样,我对他毕恭毕敬的话,他就会透露不少情报。还幸亏了他是个很好琢磨的人,该这么说吧。”

说到这,突然回想起来。

“对了。你知不知道,安特卫普……”

“嗯,那地方不是很出名。安特卫普怎么了吗?”

“不是,你知道安特卫普吗?”

“比利时的一个城镇嘛。不过我没去过那地方。”

“啊,是这样啊,比利时啊。”

笙子稍稍停顿了一下。

“……你听说了什么吗?”

“不好意思,电话卡好像要用完了。总之,先谢谢你的帮忙。”

放下了话筒,叹了口气。还不知道“安特卫普的枪声”这个词的意思,所以这事能不能对笙子说还不能肯定。

徒步摸索着到了四谷图书馆,不费什么力就找到了《新纽带》。动作麻利的图书馆员,一边认真地盯着显示器一边把查到的资料告诉芳光。

“那是很旧的小册子,是已经下架的资料。禁止带出,可以吗?”

“我只要,刊载在《新纽带》上的某样东西,全部有几册?”

“嗯,总共有22册。”

“那么我要全部。”

图书馆员没有露出一丝嫌恶的神情,回答了一声“是”之后,马上消失在柜台的后面。

要打发大约十分钟时间。在平时白天的图书馆里,只有带着老人和小孩的母亲的身影很显眼。

虽然没有吵闹抢眼的小孩,馆内却充满了低声的叽叽喳喳声,离静谧还差得很远。

不久后,图书馆员回来了,他把全部22册《新纽带》叠起来,轻轻松松地拿来了。这是比《壶天》还要薄得多的杂志,好像小册子一样。

“请。”

制书工艺也不是很好。《壶天》的题字令人印象深刻,而且裁制也很匀称。但是《新纽带》的题字是普通的明朝体,白色封面,可以看到最上方写着:七一年春号,好像是季刊。马上确认出版社,是“新国文会”。

找了个位子坐下,粗略地看一下目录。《新世代的共生》,《打破当前闭塞的新式学院风气》,《与同志重新携手 渡过海洋》等等,目录里只有个“新”字特别抢眼。纸质也很差,字的排版让人不忍卒读。

芳光不看内容,而是把《新纽带》堆在桌子上,只在目录中寻找北里参吾的小说。不消片刻边找到了。刊载在七三年冬号上,题为《转生之地》,作者是叶黑白。北里参吾分别使用复数个笔名的可能性降低了。

闭馆时间已近。此地不宜阅读,还是先复印。

《新纽带》的用纸比不上《壶天》,但是《新纽带》大概因为在图书馆的缘故,保养状况比较好吧。纸相当结实。

这篇小说和《奇迹之女》相同,只有数页的篇幅。复印了两份,考虑到寄给可南子的时候裁制,事先把印有刊号的封面,和出现了叶黑白名字的目录也复印了。

从后门进入了已经摘下了暂停营业的告示牌的菅生书店。为了把《转生之地》寄给可南子,正在准备信封和信纸的时候,广一郎回来了。

从弹珠房会来的广一郎,总是摆出一副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感兴趣的表情。可能是输了钱积郁难消。但也不可能一直输,恐怕赢钱的日子他也摆着同样的一张臭脸回家。

广一郎对芳光的所作所为几乎毫不在意。刚开始寄住的时候还不是这样,随着时间推移,广一郎和芳光搭话时说的话越来越少。芳光知道这样自己自然就不会受到打扰了,但是有时沉默的气氛很凝重。

芳光认定今天也一定会这样,结果大意了,把《新纽带》的复印件就这么放在了矮桌上。已经失去了从前的热情的广一郎,对铅字还是保留着灵敏的嗅觉。

“《新纽带》……。很罕见的东西嘛。”

凹陷的眼睛直盯着芳光。

“是你的吗?”

“不是。”

瞬间说道。

“是久濑忘在店里的。”

广一郎没有再深究下去。

“是吗。那还真不像她的风格。”

他小声地说道,没有拿起那份复印件。幸好复印件的最上面是封面,看不到叶黑白的名字。

“弄脏了就麻烦了。”

芳光嘴里嘟哝着,把它从矮桌上拿走。

刚应付了紧急情况,广一郎又涌起了疑问。

“什么啊,这是?”

“嗯?”

广一郎把折起来的坐垫当做枕头,懒懒地躺在榻榻米上。好像忘了刚才的对话。

“这是什么?”

“那个,《新纽带》啊。”

“啊……”

广一郎打了一个看起来很费力的哈欠,手在榻榻米上来回摸着。芳光知道他在找电视机的遥控器,于是把遥控器递给他。

打开电视机后,广一郎高兴地打开了话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学的老师遭到了很残酷的折磨。学生团体聚集了数百人,把学部长级别的老师强行押进了一个礼堂一样的地方,一个劲地闹腾。虽然是了不起的老师,但在身体上也不过是个老头。被年轻力壮的学生们包围了,吓得屁滚尿流的。以前就常听说他胃痛。”

又在榻榻米上伸手。这次应该是香烟和烟灰缸吧,芳光又把这些给他。

“年轻的学者里面也有些家伙差点就吓得发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矛头就会指向这些人。也有理解学生团体的学者坚持不离开,其他也有觉得不能这么做的家伙。”

广一郎的嘴角,刻上了笑意一样的皱纹。

“就是那些家伙创办了《新纽带》。《新纽带》在新国文会轻易地得到了出版。我也见过很多书了,但是像《新纽带》这样为了消灾而弄出来的杂志,我倒是见得不多。话说回来,到底灵不灵验呢……”

广一郎就这么躺着点了烟。

芳光回忆起市桥教授的脸。市桥把他和北里的关系掩饰成:“只是在见过几次面的关系”,也不说《新纽带》的出版社。

难道说市桥不想让新国文会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去。

2

转生之地

叶黑白

从前在南亚旅行的时候,曾在印度一个叫加恩西的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说有一个地方,即使人离开了这个世界,还能约定转生成人。据说那个地方发生了前所未闻的案件,并且要进行审判。转生之说完全无法使人信服。我觉得这除了荒谬还是荒谬,不过我对在如此光怪陆离的地方的审判到底是怎么样的,不管是从法学的角度还是从人类学的角度,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然而我却没有前往那个地方的手段,也不认为能徒步走到那里。所幸,最终得以和某个富有教养的男人同乘一辆汽车。

但是行道仍然困难重重。汽车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宛如在泥泞中匍匐前进。我感到司机先生的疲劳一定非同一般,但是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我得以知道了一些关于审判的知识。

“为了重生,必须要人的身体,你相信吗?”

男人说话的方式好像在讲坛上布道。我当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快,鉴于搭车之恩,我在内心之中许可他成为我的老师。

“这个世界归根到底,是一个浊世。虽然那个地方杀人也是犯罪,但是那只是为了防止被杀而采取的实用的措施。在人杀人的情况下,如果杀人者夺走他人的性命,会被要求偿命。

“那个在通常情况下都是死罪吗?”

“是。通常情况下是这样。”

男人说这话时甚至浮现了微笑,我不太适应这种野蛮的风俗。

“那其实充满了慈爱。刑罚也不过仅仅规定把脖子砍断,痛苦也只是一瞬。最凶恶的杀人行为,或是迫不得已杀人的可怜人,也只是每个人都平等地挨一刀人头落地。那也就是说,从浊世中把人解放出来虽然有罪,但并没有被当成大罪。”

到此,他闭口不言,我催促他说下去。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这次的审判……”

“莫要急躁。现在开始才是重点。为了重生,必须要人的身体。因此,在那个地方损害人的身体是更严重的罪行。”

“使人受伤比杀人罪孽更重吗?”

短暂的停顿后,男人明显地在嘲笑我。

“不是。伤是可以痊愈的吧。又或者身体有了残缺,那也是一种宿命,那是命运之神施与的惩罚。我所说的那个罪,当然是损害尸体。损害尸体是不被允许的。那个地方最严重的罪行是焚烧尸体。第二严重的是抽尸体的血。这些行为会受到比被砍下头颅和刺穿心脏更重的处罚。比起烧死活人,焚烧尸体的罪行要严重数倍不止。虽然犯了死罪会被执行砍头之刑,但是看了死人的头就是这样了。”

明白了这个法律的原则就是因果报应,我想我已经大致猜到所谓的“重罚”是什么了。

“原来如此。在那种情况下,是不是以同样的方式破坏罪人的尸体?”

但是男人却焦躁地歪起脸。我似乎对他来说并不是个好学生,而他多半也不是个好老师吧。

“不是。那样的话,罪人就不能转生了吧。虽然是罪人,但是转生的灵魂是无罪的,在那个地方就是这么考虑的。所以不是你说的那样,这只会让为了赎罪而献出生命的人数增加而已。如果犯了损害尸体的罪,他和他的家人都会被判死罪。如果犯了抽尸体血之罪,他的双亲和妻儿会被叛死刑,如果犯了焚烧尸体之罪则更进一步,连他的兄弟及其妻儿也要被叛死刑。犯人会在目睹了所有亲人被处刑之后,最后轮到他自己人头落地。”

“啊,那真是严酷的刑罚。”

“对他的此生来说,确实是很重的刑罚。”

由于过于惨不忍睹,我忍不住厌恶起来。但是因此我大致了解了我将要见识到的审判的争论点。听说审判时将对关于杀人的问题进行争论。

“这次的争论非常的微妙啊。可以确认的是那个男人把他的仇人给刺了。但是他的仇人在谷底被找到了。掉下来一定没命,因为是很深的山谷。男人的头部受到重击,不过头当然没有掉。

听明白了吗。如果男人是先刺了仇人的心脏,之后仇人再掉下山谷的话,男人就是犯了杀人罪。他要用命来偿还。但是如果仇人是先掉到了谷底,然后他再刺了仇人的心脏的话,他就犯了损害尸体罪。如此一来,他的家人也要丧命。

我虽然点头,却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行为。在那场审判中的所见所闻,究竟能不能充分地抵偿这一路的旅途劳顿,我开始感到些许的疑问。为了不让出于好心而让我搭车,并且还对我进行了一番教育的男人失望,我努力不作出任何表情。

而且还有另一件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事。

“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只要我能回答,请问。”

“那么我就问了。我总觉得那个地方的风俗有矛盾。”

男人带着好似允许学生的无知一样的笑容,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听您说过,在那个地方杀人并不是伦理上的大罪,把人从浊世中解放出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乎是这么回事。”

“正是如此。理解正确。”

“一方面,如您说的,损害尸体者会受到重罚。这似乎表明,妨碍他人转生是不被允许的。”

“是的。”

“如果我有理解不周的地方请见谅。我是这么认为的,之所以不容许妨碍他人转生,是因为人们想要再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另一方面,这个世界本就是个浊世,离开这里并没有被当成一件坏事。所以我想请教,在那个地方,人活着倒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路况越来越差,汽车像是在波涛汹涌中航行的船一样摇晃着。男人并没有对我的提问感到吃惊,倒是像在感叹我的愚蠢一样的摇着头,说道:

“那并不是什么矛盾,这种事到处都有。回答这个问题很容易,但是恐怕你无法理解那个答案。”

后悔这趟旅行的心情占了上峰。

审判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举行。除此之外,没有井,没有市,看不到任何重要的存在物,好像要刻意突出这个广场一样。换言之,这个广场似乎是为了审判而特别设立的

我不知道村里有多少人口。只是,这个原先觉得狭小的广场,被人群占满了。在用圆木搭建而成的高台上坐着三位长者。那些恐怕是法官,审判似乎是合议制的。村名们异样的热情,明白地显示出这个地方的审判的特征。审判是公开审判,而且恐怕也可以当做娱乐。在很多场合,娱乐带有神圣性。而且,审判也在本质上,和神圣这个概念融合在了一起。

审判没有通常程序上必须要遵循的流程。这场审判不见现代法庭那种冷酷的理性主义,也不见野蛮风俗所残留的那种随意性。审判似乎主要是依据证言来推进的。没有检察官也没有辩护人,而是用法官向证人征询证言然的形式来进行。

我不清楚证言的详细内容。因为审判不是用英语来进行的。那个让我搭车的男人现在又亲切地为我翻译。但是我只能得到部分的信息,还远远不能充分地理解。

可以这么说,这趟旅行旅行还不是完全的没有意义。

法官和证人,还有被告。这个被告,不管是以何种形式,他是杀人者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这点他本人也承认了。接下来就只是他的家人和他一同赴死还是他自己一个人死的区别。但是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恐惧。

“他供述说,葬送他的仇人是正当的,也是迫不得已的行为。”

男人这么给我翻译道。

被告的那种的态度,我过去曾见过一次。那是思想警察的警官,据我所知被他逮捕的嫌犯没有能活着回来的。而且他总是超然地认为自己葬送敌人是正当的,因此毫无恐惧。那个警官的态度,和眼前这个被告一模一样。

但是台上的被告和那个思想警察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我认识的那个警官,被到昨天为止还是同僚的思想警察拉着手腕强行拖进了审讯室,那个时候,他丧失了那种态度。他大叫着“这一定是搞错了”,反倒是他的叫声,可以用来作为控诉极权制度的证据。而眼前的被告,面临死亡的威胁,至今仍一脸的超然。

“因为有转生的约定在支撑着他。”

我不得不接受男人所言。只要能看到那个被告,这趟艰辛的旅行就算值了。

不过,与之正好相反,被告的家人的反应倒是很符合常识。妻子,和年幼的女儿,这两人是被告的家人。年幼的女儿显然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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