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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碑的由来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58

1

那天,菅生书店来了一位按照预约要卖书的客人。是一位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的客人,而且是常客。

接待重要的客人,毕竟还是要店主亲自出马。广一郎从早上开始一直在看电视,看了一小时左右客人来了。书的数量略少于三纸袋的量,但看上去里面有一些颇有价值的书,因此收购这些书所支付的数额着实不少。之后广一郎就像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一样,随性地离开了店。

正等着这一刻的芳光,把信给笙子看。点缀着流丽的字迹的可南子的信。读完以后,笙子侧起了头。

“也许和你联络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似乎有点亲切过了头。”

广一郎还留下了工作,给纸张脆弱的纸附上膜。一边说话,笙子双手也没有闲下来。

“一般想来,那是借口吧。”

“借口?”

“一个人去觉得不安所以请你一起去,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是借口吗?”

把卷起来的塑胶带抽出来拉直,发出“吡”的一声,不知为何这种声响让人心情舒畅。

“就是想见面的意思哦。”

笙子看着芳光的脸,笑得坏坏的。

“还是算了吧,不会有这种事的。”

芳光应付地笑了笑,把哈欠给咽了回去。昨天也在书之党羽书店一直工作到日期变更。

“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不想得罪我们喽。毕竟我们帮她找到了一篇小说,所以她觉得我们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对我们很重视吧。”

“也许是这样吧。这么想的话,心里比较踏实。”

完成了一本书的包装,笙子把手伸向另一本书。因为是大开本的书,所以没法用现成大小的塑胶膜完全包覆住书。所以先要把两张塑胶膜粘接起来。

芳光也在工作。他拿着的橡皮正落到书上,用橡皮为了擦去附着在书表面的污垢,如果用力过度会伤了纸,但并不是很难的的工作。

“虽然心里踏实了,但是造成了损失啊。”

“损失?啊……”

笙子笑了。

“就得不到报酬了啊。”

“如果是当时我们给她提过什么有效的建议的话,可能会稍微得到点报酬。因为是委托人自己找到的,所以没办法啦。十万元就这样泡汤了。”

芳光边擦着橡皮边说道,闻言,笙子把眉头稍稍对准芳光。

“我就是想要一点零用钱,但是你好像不太一样吧,你很想要钱吗?”

“很想要啊。”

“对不起,我的说法不太恰当。我是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不需要的钱的理由?

就是像‘有一双想买的鞋’这样的响亮的理由哦。

比如说,想去旅行,之类的。”

芳光停下了手。

“为什么是,旅行?”

“不,没什么……”

笙子歪起了头,

“因为芳光看起来有点放荡不羁的感觉。虽然在这里做着普通的工作,总觉得这只是暂时的。感觉你应该会喜欢流浪旅行啊登山啊什么的,我误会了吗?”

芳光苦笑,又开始擦起橡皮。

“没想到我会被看成那种风格的人。我都没旅行或是登山过。”

“我真的误会了吗,对不起。”

“是更加单纯的理由啦。我是想攒钱付了学费,回到大学去。虽然运气好进了大学,但是无奈家里没钱继续供我上学。即使把奖学金算进去,不攒点钱恐怕还是不能复学。”

“唉,你以前是学生吗?”

芳光侧视着表现出动摇的笙子,点了点头。

“我当然不是要故意隐瞒。毕竟最近的电视上,已经不出现裁员和找工作难的报道了。只是缺钱而已,这种事很稀松平常的,所以没有大声宣扬。”

笙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果然是,破产吗……”

“嗯,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嘛。”

“是吗?”

笙子一边把用塑胶膜把旧书盖住,一边小声嘟哝:

“我们家其实也不太好过。听爸妈说,加班减少了,工资也下降了。”

芳光不带感情地说:

“不要说丧气的话了。还剩下两篇小说,两篇都找到就能得到二十万了。还算是一点小小的弥补。”

“……确实。”

笙子扔下了包装好的书,发出“砰”的一声,然后提高了音量说道。

“因为委托人说话这么谦和体贴还不惜报酬,于是我们去找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的遗物,我觉得这事很荒唐。而且我总觉得无法理解。”

“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肩膀酸痛,笙子轻轻地转动胳膊。

“我是说,寻找自己的父母以前写小说什么的,难道就是因为想读读看吗?如果父亲是作家,找到了他的遗作也算是个大发现,那倒还情有可原。但是她不是这种情况,作者去世前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小说的存在。如果,我的父母也写过小说什么的,他们生前一直没告诉我,然后在他们的葬礼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笙子轻轻地耸了耸肩,

“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去找。”

芳光继续手上的工作,断断续续地嘟哝:

“……确实,确实如此。”

“我说的没错吧?那个北里可南子。那女孩,应该非常喜欢她父亲吧,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恐怖,虽然外表上看起来很正常。”

笙子又笑了。

“从外表上,是看不到一个人内心的执念的。”

芳光念了一声“嗯”,摸着自己的下巴。

“硬要说的话,就是这种感觉。”

“你是说她的外表吗?”

“不是。我是想说她要找那些小说难道只是为了阅读吗。”

芳光放下橡皮,开始思考。

“硬要说的话,就是这样。委托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不明了。难不成还是为了把分散在各地的碎片全部收集起来,然后组成一幅完整的藏宝图?北里可南子收集五篇小说,应该是为了回忆吧。”

“你不认为还有别的理由吗?”

笙子对着陷入沉默地芳光开起了玩笑。

“如果是藏宝图就好了。不过,前途怕是吉凶难测啊。”

可南子在信中,当然没有请求出席在朝霞的会面。只是写道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出席。本来,芳光并不想去。

然而那天晚上,芳光打电话到了松本,表示愿意同行。

可南子要搭乘中央本线来东京。因为可南子不熟悉地形,芳光专程到新宿站迎接。

从最初接受委托开始,季节也在不停地变幻。也许是有因为重要的会面,可南子穿着严丝合缝的藏青色衬衫。虽然是阴天,可南子却说“这里真暖和”。

“松本那边现在还冷吗?”

“是的。看到这里樱花已经开始盛开了,有点吃惊。”

“是吗?我倒没注意。原来已经是这样的季节啦。”

“您没有看到吗?”

“我对花一窍不通。”

可南子的行装只有一个手提包,因此行动轻便。

“我要再一次感谢您。今天您专程,”

可南子想要像这样道谢,但是话说到一半,因为新宿站人群的嘈杂,没有办法说得更多。草草的寒暄过后,芳光给可南子带起了路。

“我可以给您带路到朝霞的车站,不过您知道目的地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我有地址。”

两人等待开往朝霞经过池袋的电车。很幸运,几乎没怎么等就坐上了出发时间刚刚好的特快。两人在长椅上两个相邻的位子上坐下。到此终于歇了一口气,可南子从包中取出一张明信片。

“这个人,好像有父亲的小说。”

明信片是一张贺年卡,正好是十年前的东西。用墨水写的恭贺新年的文字十分练达,恐怕是平时就用惯毛笔的人的笔迹。写着:“在那之后创作进行得怎样?令千金都已经长大了吧。来这边的时候请通知我一声,好让我迎你回家小酌一杯。

“原来如此,他也和创作的事有关。”

写在最后的名字是,宫内正一。

“其实,找到这个贺年卡,是在找到甲野先生的信之前很久的事了。我本以为,只要和他取得联系很快就能收到回信,但是一直没有回应。当时我已经放弃了,但是半年后终于有了回应。

“半年,还真是漫长啊。不过还算是可以理解。我也是个懒于动笔写信的人。”

“信里说,因为腿脚不便,不宜远行,所以请我到朝霞去。”

芳光自然而然地皱眉。

“……好奇怪啊。只是小说的话,通过邮局寄过来不就行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何还是叫你专程过去?”

可南子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他说,我亲自过去,是作为把小说的让给我的条件。”

“真是过分的话。”

“他在电话和信中说,他不清楚我是否真的是北里参吾的女儿。感觉他是个即使摸清了他的想法还是很难伺候的人,说实话,我心情有点沉重。”

“因此你专程从松本赶过去,是吗?如果只是难伺候的话还没什么,只是……”

芳光的言外之意是,他说不定还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再想得更深一点的话,就是说他要保护可南子。

“只不过,我也想见见认识父亲的人。”

电车安安稳稳地前进,特快车不停靠的站点接二连三地从窗外飞过。

突然,可南子问道:

“对了,那个,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是指《转生之地》吗?”

“是的。”

寄送过来的复印件上,用凌乱的字迹写着孩子的死。

可南子在信中说过,她有了一些感想。像是想听恭维话但又好像不是,最后芳光把自己想法如实相告。

“这么说虽然失礼,但是像这样给谜语小说准备结尾,并没有预想的那么让人高兴。也许是因为我一开始读的是没有结尾的《转生之地》的缘故,把结尾加上去再读一遍以后,我还是觉得这个结尾有点画蛇添足。”

可南子点头。

“确实是这样。我觉得正因为如此,所以父亲只为小说准备了最后的一行,而没有再做添加。”

“在谜语小说中,也有没有一个确切的结尾,但是作为小说依然独具魅力的例子。听说有一个叫克利夫兰·墨菲特的作家写的《谜之卡片》就是这样的作品。叶黑白并不只是生硬地单单去掉了结尾,而且甚至没有给读者留下提示,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准备了结尾,或许可以说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作家。”(克利夫兰·墨菲特:世界三大谜语小说家之一)

说到这,芳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顺便问一下。在书箱里面,是五张原稿用纸上各自写了小说的结尾吗?”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芳光记得清清楚楚的是一个词是,“小橱柜的书箱”。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您是在读了小说之后,才知道哪个是《转生之地》的结尾的吗?”

可南子微笑着摇头。

“读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虽然我给您寄了复印件,但是其实原稿用纸的背面写了像是篇名一样的文字。那一行字的背面就写着‘转生之地’。”

“啊,原来如此。”

“我想总不会连父亲自己都搞错吧。”

芳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北里参吾正对着原稿用纸的身影。芳光不知道他的容貌如何,只是在印象中他身形高大并且挺直了腰板。

电车在成增停了下来。上上下下的乘客很多,车内变得有些繁忙。芳光也是第一次去朝霞,所以不知道预计到达时间。

“关于小说的内容,您有什么看法?”

受到催促,芳光继续发表感想。

“有点不自然。”

“是指?”

“叶黑白,到底对印度熟不熟悉呢?印度确实有转生的思想,也听说过对轮回转生有重大意义的圣地。只是,尸体有特殊的意义,这一点很奇怪。按照我狭隘的理解,印度反倒是不太重视遗体的。”

可南子认真地点头。

“嗯,我也这种违和感。印度好像是实行天葬的。”

“是的。不过,那是拜火教的习俗,应该不是主流。绝大部分应该是火葬,而且他们会让河流把骨灰冲走。印象中,印度处理遗体不是很讲究。说到讲究死后得救而需要遗体的话,会想到相信复活而实行土葬的基督教,要不就是埃及的木乃伊。”

芳光稍做思考,

“不过,说到底,印度那么大,我又没有去过。可能在某个地方有叶黑白写的那种风俗也说不定。”

芳光给话留了余地。

“……不愧是旧书店的员工,真厉害。连这些都知道吗?”

芳光不置可否。可南子稍稍歪着头。

“这样的风俗,恐怕多半是没有的。专门写于事实不符的东西,那不正是小说的表现方式吗?”

“是不是和《奇迹之女》中那个在罗马尼亚旅行的日本人一样?”

“是的。故意呈现出亦真亦假的感觉。”

“确实,感觉很有意思。这是五篇小说一以贯之的风格,还是独独是这两篇小说的风格,在把全部的小说收集前还不能断言。就《转生之地》来说,这是一种生动的表现形式。”

芳光的心情奇妙地平静了下来了。

像这样谈论着印度的生死观和罗马尼亚的入境审查制度什么的,不知不觉就忘记了钱和家里的事,感觉好像拨开了心中的阴霾重见阳光。

但是这些对芳光来说只是对小说的感想,对可南子来说则事关自己的父亲。她脑海中似乎正盘旋着各种想法。

“是啊。总之,必须先把它们收集齐……”

芳光已经谈了一点自己的想法,不过可南子的感想似乎还有下文。但是,此时电车已到达朝霞。

出了站以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在靠近目的地的地方下车,步行寻找。费了一点周折,不过在询问了一名恰巧路过的邮递员后,他告诉说:“宫内先生家的话,就在这附近。”宫内家是一栋雅致的日本式建筑,平房附上铺着瓦片的四面坡屋顶,院墙和四壁都很考究。只是和周围的人家有点不协调,在整条街中显得独树一帜。

大门前出现了一位佣人模样的女性。在请求之下,她带两人到了客厅,客厅里有华美的壁龛和橱柜。壁龛里的挂轴画的主题是雪中的深山幽谷。上座处放着藤椅,有那么点不合时宜。两人端坐着等待宫内正一。嗑,嗑,有硬物击打的声音靠近,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拉开了纸门。

男人温柔地微笑着。

“啊呀,久等了。”

他把作务衣(日本传统服装,工作时穿)穿在里头,一只脚穿着布袜,另一只脚打着石膏,金属制的拐杖让人心生怜悯。白发苍苍的头发修剪得干净整齐,脸颊周围有一点显眼的赘肉。

“我是宫内正一。很抱歉,就如你所看到的,我是这幅光景,所以请允许我落座。”

他“砰”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静静地弯下腰,一派深谙礼法之人的行为举止。

“我是北里可南子。今天真是感谢。这位是帮助我寻找父亲的小说的,菅生书店的菅生芳光。”

被这样介绍,芳光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可南子还准备了礼品。

“这是一点薄礼,请您笑纳。”

“这真是不好意思。让您千里迢迢赶过来不说,还让您如此破费,真是感激不尽。”

一番客套之后,宫内的表情倏地阴沉起来。

“从松本到此地,路途一定相当遥远吧。我的脚要不是这样的话,也不至于让您亲临寒舍,真的非常抱歉。”

“不……您的脚怎么了?”

“被一辆乱来的汽车给撞了,倒地的一刹那发出了‘嘎巴’一声。我是在旅行地被撞的,然后就入院接受治疗慢慢康复,在此期间,收到的信都不知道都被搞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该说我简直是完全不成体统。”

芳光保持沉默,一直看着宫内的脸。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十分悦耳,很难想象那是在人前伪装出来的。粗看大约五十岁左右,虽然说他是个性情温和的老人或许为时过早,不过和之前可南子所担心的完全不同,他几乎没有让人觉得很难伺候的印象。

“我是靠着这张贺年卡,才联络到您的。”

可南子把贺年卡放在黑檀木的桌子上,宫内眯起了眼睛。

“啊,是这个吗?从北里那什么也没收到,我也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寄的了,还真收到了啊。”

他缩起下巴,定睛看着可南子。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算没有这个东西,只要看了你的脸我就明白了。你确实有北里和斗满子的风貌,已经长大了啊。之前对您有所怀疑,万分抱歉。”

他用力低下了头,弄得可南子不知所措。

“不,怎么会。我才是,这么突然地联络您,让您吃惊了吧。”

“北里已经去世了吗?明明还没到那个年纪,真是遗憾。”

“他也说过本应该还能为我多做一点事,我也觉得十分遗憾。父亲从来没有讳疾忌医,但不知为何,还是没能与疾病抗争到底,进了医院以后就再也没出来。”

“真的,非常遗憾。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请求允许我出席葬礼,不过他啊,好像刻意地和我这个朋友保持距离。”

可南子微微垂下了目光。

“我也不知道父亲以前在东京的事。我听说他和老家比较疏远,但是我一直觉得他的出生地是松本。”

“……是吗?算了,他恐怕没有说的机会。”

“他身体健康的时候,也刻意不说以前的事。每天都全力以赴,”

“或许是这样吧。他的老家在枥木的今市,现在怎么样了呢?如果你想要联络他们,我可以帮忙。”

可南子带着犹豫,慢吞吞地说道:

“不用了。谢谢您操心,但是事到如今,我心里已经没有那个打算了。”

闻言,宫内露出有些不悦的表情。

“是吗?但是祖先的坟墓肯定也在那。现在虽然有点为难,但是不管怎样还是考虑一下吧。”

开始在可南子预想不到的问题上纠缠起来。芳光虽然不说话,但是朝可南子瞥了一眼,可南子发觉了,微微点头。

“非常感谢您。对了,我在电话里拜托过您一件事。”

“啊,是,是。”

宫内好像差点就把想到的话脱口而出了,但是最后只是微微地点头,然后把目光对准芳光。

“抱歉对不住您,我现在站起来都很困难,能帮我一下吗?这个橱柜下面有个抽屉,看到了吧。请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芳光照做,打开了抽屉,里面放了书。标题是用行书写的“朝霞句会”。把他它递给宫内后,芳光返回了座位。

“谢谢。……您要找的小说就是这个。”

“那个,这是俳句的杂志吧。”

宫内对芳光态度没有改变。

“不愧是在书店工作的,果然很在意这个吗?您知道《朝霞句会》吗?”

“抱歉,不知道。”

芳光老实地回答,宫内则报以苦笑。

“也算是个小型的同人志。这上面也刊登了不少佳句。我自负它在关东圈算是最好的了。”

芳光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受教了。只是,俳句的杂志上为什么会刊登小说,我有点奇怪。”

“觉得奇怪也是理所当然。”

宫内点了点头,舒舒服服地把身子沉到藤椅里。

“收到信之后,我想起了当时的事,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北里突然把原稿寄过来,他虽然也是句会的成员,但是不怎么热心,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他很认真地创作的作品。不过打开一看不是俳句而是小说,我又是觉得好笑又是生气。”

“因此,就刊登了吗?”

宫内嘴角浮现难为情似的笑容。

“刚刚我说它是关东第一,不过其实每次要把页数填满都非常吃力。老实说,原稿是很稀有的。而且北里恐怕也明白,是我的话一定会刊登,所以才寄来的吧。这么一想的话,我也确实不想违背他的期待。……就是这样而已。”

宫内好像非常怀念似地低语着。

“我自认为对北里很了解,不过那时真是吃了一惊。在可南子小姐面前这么说不太好,不过他真的是寄了相当恶趣味的东西。”

面前的可南子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奇迹之女》和《转生之地》都不是那种品行端正的小说。这点和预想的没错。

“如果这是我写的,我想我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读它……。不过既然北里已经去世了,这也算是为他祈冥福吧。”

可南子静静地把手伸向《朝霞句会》。

“我可以接受它吗?如您还需要它的话,我只要复印件就可以了。”

宫内莞尔一笑,说道:“请拿走吧,并不是只有这一份。”

2

小碑的由来

叶黑白

以前在中国旅行的时候,曾在四川一个叫绵阳的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那时我拜托一个在小餐馆里认识的男人给我做街道的导游,这个毫无教养衣着邋遢的男人却立刻流利地吟诵起李白和欧阳修的诗,对此我仓皇失措。虽然我知道这恐怕和这条街本身息息相关,我还是颇感意外且惊愕不已。男人鄙夷地笑着说:“这种程度,蜀地的小孩子都会背”诸如此类的话,好像他就是个毛孩子。

远处的庙是来自元代,来历如何如何,那边的坟墓源自于唐代,又是怎样的人物在此长眠,而这边曾是著名的庭院,在清代被毁了,男人就像这样,纵横自如地把此地的典故来历之类一一介绍,此时他正要从一座布满青苔的碑前经过。我心血来潮把他叫住。

“这座碑上写了什么?”

“悼词。”

“悼念谁的?”

男人“嗯”地嘟哝了一声,说道:

“要说那个的话,必须先说一个故事。并不是很长,你想听吗?”

他把目光移向附近的茶馆,于是我以茶为代价来听那段逸事。

以下是以他说的故事总结而成的:

南宋时,适值世宗在位时,有一个男人。

他不但身长一丈九尺威风凛凛,且声若洪钟。战斗时擅使双刀,也能用弓箭射落空中的飞鸟。

他和他的军队作战勇猛,与强盗作战时战无不胜,因为战功卓著他被任命守备芙城。因为他的统治严厉,夜盗们害怕得从街上消失了。人们称赞他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他自认也担当得起这个称号。

某天他当得知附近的街道正受到强盗的威胁,他找了一些人,让他们散布谣言说:“听说那个将军已经磨好了刀。”然而这样还不能对强盗的威胁高枕无忧,他又散布谣言说:“听说那个将军已经收集好了粮草。”但是百姓还是受到了强盗的袭击,于是他又散布谣言说:“听说那个将军已经集结起了军队。”结果刚一散布出去,强盗就弃寨而逃了。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他的威名因此越发高涨。

平时,他是一个冷静的男人。但他有个缺点,就是黄汤下肚以后喜欢说大话。某天他被邀请参加一个酒席,主人这样问他:

“将军的武勇若要比喻的话,谁能与您相提并论呢?”

他笑着答道:

“您是如何认为的,说来听听。”

于是主人准备赞赏他一番,说道:

“将军的武勇,比之古之韩信,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言他板起脸,放下了酒杯。

“若对方是项王,我可与之匹敌否?”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当时,南宋皇帝的威严日趋衰微,深受内忧外患的威胁。世间混如乱麻,宫中奸佞当道,地方叛乱层出不穷。

益州也爆发叛乱,其中,为首的是曾做过山贼的兰白顺,他的叛军势头汹涌,转瞬间便占领一县。兰白顺向周边城池发送文书,罗列宫中腐败,称自己举兵乃是为了除君侧之奸,因此号召周边城池共襄盛举。收到文书的长官们,自知自己的官兵不可依靠,争先向兰白顺投降。唯有芙城不投降,于是兰白顺向其进军。

兵力上处于弱势,芙城内的动摇甚剧。一个叫张愈的男人向将军进言。

“敌兵数量甚巨,士气正盛。我军不但兵微将寡,且迷茫于是否该为宋室尽忠的人亦不在少数。再加上,去年收成不佳,兵粮不济,又无援军可盼,固守城池亦不可行。兰白顺并非残暴之徒,其高举大义之旗,必不会无故杀戮。如果在此避开干戈打开城门,定能安抚民众。”

男人拔刀便挥,一刀砍下张愈的首级,然后对周边的将兵说:

“此人战前便言败。众所周知,兰白顺此等贼寇何来大义,惟其屡战屡胜故众人追随之。只要让其知晓芙城乃是不可轻易战胜的劲敌,你们便可看到他们在一夕之间瓦解溃败。此战并不是难以取胜。”

如此把张愈枭首后,芙城军民安下心来,众口一辞地说:将军必能给我们带来胜利。

不久芙城被兰白顺的十万大军团团包围,放眼望去,大地上遍布贼旗。

兰白顺再一次送来文书。

“听说将军自比项王,现在你确实已经四面楚歌了。请果断投降,切莫把战事伤亡当做儿戏。我军乃是义兵,绝不行不合道义之事。”

男人斩了来使,登上城楼痛骂兰白顺。

“我是堪比项王的勇将,而你小子根本不配与汉高祖相提并论。汝等贼寇竟敢如此狂妄,你若再敢大放厥词我便让你人头落地。”

兰白顺闻言大怒,挥兵大进。到了日暮时分在十里外布下营寨。

将军把麾下将兵集合起来,说道:

“兰白顺军远道而来,正值疲劳之际,用夜袭来击溃他。”

麾下战士纷纷向男人谏言:

“夜袭固然是上策,但是敌军可能有所防备。将军的计策如果稍有差池,芙城恐怕会被轻而易举地攻破,请将军慎重。”

男人认为自己的计策合理。他分配给部下黄商一千兵马,命令他夜袭。黄商勇敢地出阵,但只是听到一阵短暂的喊杀声,谁都没有回来。

次日黎明,贼之大军齐头并进兵临城下。先头部队挑着一千颗首级。兰白顺走上前来说道:

“竟然让那样的小子带兵,皆因这个愚蠢的计策,他们全都被杀了。将军实在是徒有虚名。下次我要将芙城军民全数杀尽。”

士兵们坚定了死战的决心。但是,眼看十万大军逼近眼前,男人却叹息着说道:

“让黄商带兵是我的失策。战前就已损失一千兵马,此城终不可守。我作为军人本应当期望壮烈赴死,但恐百姓悲伤。我要潜入野地等待讨贼的时机,不愿再战者留下投降吧。”

士兵几乎都是同仇敌忾,都想追随将军,但他却偷偷与心腹商议,说:“士兵太多就无法顺利出城了,挑选精兵一百。”

被选中的一百人和将军从后门出了芙城。失去了将军,芙城很快就投降了。

顺利出逃的将军和士兵很快就被发现并受到了追击。将军刚拔出双刀准备战斗,就被投出的飞石击中失去了意识。一百名士兵全部被杀,将军被带回了芙城。

男人被绳子绑住,拖到了兰白顺的面前。兰白顺一看到这个男人,满脸涨得通红,说道:

“将军,没想到你小子原来是个骗子。亏我还挺敬重你的武名,你不但欺骗了我,还欺骗了你的士兵和人民。在我军还在百里之外时,你斩了劝你投降的部下。我军在城外时,你在城楼上骂我。我军在十里之外扎营时,你让部下突击百倍于其的敌军。然后,我军开始攻城时,你却丢下了众多决心与你一同死战的士兵,逃出了城外。受到追击才第一次拔出刀时,却连一回合都没有交手就昏倒了,到最后还相信着你的一百名士兵都死了,却只有你一个人被活着拖到了我的面前。”

男人知道自己活命无望,说道:

“兰白顺,我为了讨伐你小子选择的都是最佳手段,然而还是败了。不要再对我横加侮辱了,让我受到应有的处置吧。”

“你小子是一个真正的军人的话,你自会得到应有的归宿。但是如果你只是一介匹夫的话,我也只能用匹夫的标准来处置你。”

男人脖子上被缠上绳子,被拉到街道上游行。芙城百姓们争相辱骂他,向他扔石头。

最后男人被带到了他的住宅。

在军民的包围中,男人脖子上绳子被切断了,兰白顺说道:

“这房子里关着你的妻子。我打着仁义的大旗发誓扫除天下的罪恶,所以我不会把你和你的妻子一起杀掉。如果你真的是勇将,就如你所说,是能与项王比肩的人物的话,你就模仿项王自刎吧。或者说你只是一个匹夫,只是依靠口口相传而徒有虚名的话,我就留着你这条命让你把这房子烧了。你的妻子虽然会被烧死,但我会放了你。我还会贴出布告规定芙城中谁也不能对你出手。”

男人的面前,放了刀和火把。

“因此芙城中人就建了那个碑。芙城如今已成了绵阳市街的一部分。”

男人这样为他的故事做了总结。

“就这样我还是不明白。那个男人的结局怎么样了?”

我如此问道,男人冷笑着把手放在茶壶上。在故事的中途,茶壶已经空了。

“对你来说,哪一个比较好呢?是勇敢的男人的故事,还是懦弱的男人的故事。你希望哪个我就让你听哪个。”

“我想知道的是真正的那个。”

他笑起来。

“这样啊。太阳也落山了茶也已经喝饱了,真是可惜啊。”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附近的餐馆,因此我又以酒肉为代价来听那个故事。

正当他因为美酒下肚而大醉之际,他得意洋洋地向我讲述了这个刀与火把的故事的结局。

(《朝霞句会》昭和五十年春号)

3

可南子还是说要在今天之内赶回松本。她笑道:“因为工作不可以请假。”

两人决定同行到新宿。在按原路折回的电车中,可南子读着《朝霞句会》。梦寐以求的小说终于入手了,可南子会浮现出感动的表情吗,芳光斜着眼偷看她的表情。但是什么也没有,可南子只是用像每天读新闻一样的平板的表情,读着父亲的小说。

和此前的两篇一样,这次的小说也不是很长的篇幅的样子。还没到池袋时可南子就已经读完了,然后安静伏在膝盖上。但不像是在沉思的样子。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一样,把《朝霞句会》拿到芳光面前。

“您要读吗?”

芳光点头接受。然后他只求了解故事梗概简略地浏览一遍后,电车到达了新宿。

看了一下手表,离下一班开往松本的特快还有一点时间。不言自明,两人还需要到附近的咖啡馆坐坐。为了今后工作的继续开展,芳光有几件事需要事先确认,而可南子这边好像也有一些话要说。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店,店里烟味很重,两人被带到一张晃晃悠悠的桌子前。然后面对面弯腰坐下,很自然地开始聊起小说的话题。

“您有什么看法?”

可南子如此问道,芳光简略地回答:

“是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宫内先生说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看这样的小说,我总觉得能理解了。”

“嗯。确实趣味有点不良。”

“宫内先生好像和父亲的关系相当亲近。您父亲在寄小说时,恐怕也想到了这么做虽然多少有点恶毒。”

“信赖关系,是这样吧。说不定是父亲太任性了。”

可南子微笑。

“对了,自刎是什么意思?”

“啊,那是自己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的意思。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不过因为是以惯用像‘白发三千丈’这样夸张手法的中国为舞台,这样也能很好的贴合背景。”

态度冷淡的店员端来了他们点咖啡。直到店员离开,走开到听不到两人谈话声的地方后,可南子才打开手提包。

“趁我还没忘记,把这个给你。”

是一个白色的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

“依照约定,这是您为我找到《新纽带》的酬金。”

“谢谢,那么我就收下了。”

芳光收下了,从手感上比预想的还要厚。

“……此外,谢谢您今天的陪同。因为占用了您的时间和精力,这份谢意也请您一并接受。”

芳光把视线从信封上微微上移,只说了声“不用谢”。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可南子发话,然后好像在等待芳光开口。芳光把信封收进口袋,渐渐开口说道:

“接下来,要比之前更为关键。《壶天》和《朝霞句会》是以北里自己家里的信之类的东西为源头找到的,《新纽带》是从《壶天》上顺藤摸瓜摸索到的,但是从《新纽带》上还没有找到什么关系人。

不过可以作为调查对象的大学里的关系人众多,很难找到突破口也是事实。”

“果然还是这种情况吗?”

“没有介绍的话很困难。如果分析一下今天拿到《朝霞句会》的话,说不定能发现什么,但是毕竟源头只是一本俳句同人志,不能太过期待。北里小姐,您有其他的线索吗?”

可南子的表情阴沉了。

“我觉得我能找的已经都找过了。父亲多半是在入院之前,把之前一直对我隐藏的身边的东西整理过了,光是找到那张贺年卡已经是走了大运了。所以就算你特地问我还有别的什么……”

“您有没有询问过您父亲在松本的旧识?”

“没有。之前我也说过,在松本的父亲,一点也看不出来像是写小说的人。父亲职场的同事虽然在葬礼时帮了不少忙……。但是很难想象有什么深交。”

“试着谈一谈的话,说不定能听到意想不到的事情。”

“确实如此。我回去以后试试看。”

微笑着点头,看来可南子觉得可能性很低。

芳光一边看着用汤匙搅拌着什么也没加的咖啡的可南子,一边思考。

当然是毫无线索。

到目前为止发现的三篇小说,都是在昭和五十年左右刊登的。此外除了都是谜语小说之外,重要的主题都是相同的。如果在这方面穷追猛打的话,应该会出现新的轶闻。

但是那样做就超越了寻找叶黑白的小说这个范围了,而变成了追踪北里参吾这个男人的过去。芳光之所以迷茫,是因为他想到那已经超出了可南子的委托范围。可南子只是拜托他寻找小说,这样涉入私事合适吗?”

芳光带着犹豫,问道:

“要是再更深入调查的话,可能还有希望。只是,要耗费大量时间和金钱。北里小姐,您想要收集齐父亲的五篇小说的心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改变吗?”

“是的。”

可南子立刻回答。可南子并不像是在争强好胜,她爽快地说道:

“没有改变。无论如何,想请您帮我找到。经费问题的话,只要您能整理出收据,日后我会支付。”

“……到时就拜托了。”

“如果委托人坚定信念的话,我做起来也容易。那么,我就抓紧时间,我想请教几件事。”

“什么事,请问。”

“北里小姐不知道您父亲以前在东京的事是吧。那么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松本的呢?”

可南子没有反问为什么。

“是我五岁的时候,也就是是二十一年前了。”

“在那之前住在哪?”

在回答之前,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的停顿。不知是迟疑还是犹豫,可南子慢吞吞地答道:

“好像是在瑞士租房居住。对不起,记得不是很清楚。”

“瑞士?”

“是……”

可南子的行为举止绝对谈不上粗鲁,但是她的穿带之物,看起来并非价值不菲。虽然她亲口说幼年时在瑞士,但并没有让人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可南子变得小声,是因为害羞吗?

“抱歉,我对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吃了一惊。您在那边有亲戚吗?”

“不,好像没有。”

说到这缄口不言。芳光虽然等待着,但是可南子似乎无意再透露更多。芳光换了个问题。

“那么,宫内先生和您父亲是怎样的关系,您知道吗?他们有书信上的往来吧。”

“我并不知道得很详细。”

话题改变,可南子似乎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原先的沉着。

“听说是在大学里的朋友。”

“那所大学,是日本的吗?”

“是的,是东京的。”

对方点头回应。芳光在桌子上交叉手指。

北里参吾在东京上了大学,之后的一段时间在瑞士逗留。在那前后,可南子出生了。二十一年前回到了日本,在松本定居。应该是这么个情况。

芳光看起来陷入了沉思。可南子带着歉意提醒道:“那个,电车差不多要……”芳光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芳光思索着从检票到站台的流程,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啊,是。您还是快一点吧。”

芳光匆忙催促。可南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打开包,拿出了一张复印纸。

“对不起,本来不应该这么匆匆忙忙地给您看,那是《小碑的由来》的结尾。”

“明白了。稍后我会看。”

可南子把对折的复印纸放在桌上,这次又担心起发票的事。芳光催促她:“没关系啦,快点。”可南子一边不停地低下头,一边出了店。

留下来的芳光长出一口气。芳光把几乎没碰过的咖啡一口喝下,然后平静地打开复印纸。

和已发现的两篇作品相同,结尾只有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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