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老鼠后巷的一切抛到脑后,再度回到上城区明亮的街道上。夜色十分深沉,霓虹无比明亮,我们终于再度踏入熟悉的夜城了。
从许多方面来讲,离开老鼠后巷都给人一种重生的感觉,仿佛向世界宣告你已经准备好要再度征服世界。许多年前当我离开那里时,心里就有跟现在一模一样的感觉。因为没有人真的能在老鼠后巷生活,大家都只是在那里维持自身的存在罢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好好地打量着四周。人们像往常一样在人行道上奔走,为他们心中不为人知的秘密忙碌,而渥克的人马也依然在安全的距离之外监视着我们;渥克付的工资还不足以让他们跟踪我们进入老鼠后巷。我发现跟踪者人数似乎有增加的趋势,于是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眼前的情势。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同伴们则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有些监视者一接触到我的目光,就退到巷口的阴影之中,不过有些新来的却不慌不忙地和我对瞪,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种秃鹰发现尸体时的饥渴贪婪。我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指给罪人跟美丽毒药看(疯子已经再度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了)。
「我们又有新朋友了。」我说。「而且还不是等闲可以见到的高手。看到那七个眉毛上纹了染色体图样的东方人吗?那是来自巾爪帮的战斗法师。他们的出现,等于是渥克在向我们宣告豁出一切的决心。」
「他们是危险人物?」罪人问。
「非常危险。」我说。
「没关系。」美丽毒药说。「我们也是危险人物。」
「尽管如此,」罪人道。「战斗法师!看来渥克非常重视这个案子,是吧……那两位披着狼皮,挂着狼爪项链的男人又是什么人?」
「超自然追踪者。这一行中的顶尖高手。他们可以在臭鼬工厂里闻出我们的气息,就算用传送法术也甩不掉,他们有办法追踪魔法的轨迹跟着传送而来。」
「难道没办法甩开他们吗?」罪人间。
我微笑:「当然有,只要去他们不敢跟的地方就好了。」
「我不喜欢那三个家伙的长相。」美丽毒药轻声说道。「他们身上散发出神圣的臭味。」
我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些家伙就真的很麻烦了。他们是神圣三人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刚死的灵魂。他们都是耶稣会的恶魔论学者,同时也是『玩乐即是邪恶俱乐部』的高级会员。和谭崔修行①相反,他们以一辈子的独身生活来壮大自身的法力。他们拥有永不衰竭的精力,对世界怀有非常强大的恨意,尤其针对夜城。正常情况下,当权者根本不会允许他们进入夜城。可恶!渥克这次是来真的了。我们不能再依靠地狱之火传送术,因为神圣三人组只要用眼神就能轻易扑灭地狱之火。」
「我可以杀了他们。」美丽毒药说。
「不,你不能。」罪人道。「想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胡乱杀人。」
「当然啰,亲爱的席尼。不过,晚一点你必须再跟我解释一遍,这种处处受限的观念究竟有什么好处。」
罪人突然对我看来,目光中流露出一点怀疑的神色。「我以为你帮梵蒂冈夺回堕落圣杯之后,就一直跟他们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了?」
「那是教宗私下委托的特殊任务。」我说。「不代表梵蒂冈。再说,教会本来就是在渥克的权力管辖之下,就像政府和军队一样,通通必须响应他的召唤。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了……也没想过他会为了我而动用这么多资源。」
「那我们该怎么办?」疯子突然说话,把我们通通吓了一跳。我们实在太容易忘记他也在听我们谈话,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连他的存在都给抛到脑后。
「我看……就让他们跟好了。」我说。「恸哭者的巢穴离此不远。一旦他们发现我们的目的地,应该会有不少人当场离开。我不怪他们,如果没有必要,我也绝对不会去找恸哭者,事实上,即使有必要,我也会想办法说服自己不要去。」
「影子最麻烦的地方,」疯子说。「就在于它们无时无刻跟在你身后,但你却不会发现它们的眼神。」
我们全部思考了好一会儿。「恭喜了。」罪人道。「这话用的真是贴切,看来你头脑清醒了不少呀。」
「没有人把我的话当真。」疯子伤心地说。
罪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面对我道:「我有个想法。」他坚定地道。「听说珊卓·钱丝最近跟恸哭者有段暧昧关系,虽然没人可以肯定究竟是怎么个暧昧法,或许我们可以请她帮我们引荐?甚至请她帮我们游说?」
「我怀疑。」我说。「首先,那只是一项传言。第二,她现在对我不太高兴,因为我放走了混乱蝴蝶。」
罪人又停了一会儿,确认我已经说完了之后,叹气道:「你跟每个人都有过节,是不是?」
「也不全都是过节。」我道。「夜城里总还有几个人不是随时都想取我性命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美丽毒药说。
※※※※※※
我们就这样带着一群监视者,浩浩荡荡地步行离开上城区,沿路的街道越来越脏乱,路旁的霓虹灯也渐渐黯淡。街边的建筑物看起来暂时还不会倒塌,不过行人们都不愿离它们太近。所有的窗户通通紧闭,并且装满了铁窗;所有的门也全部锁着,只为知道正确密码的人而开。此刻我们已经来到「怪癖境地」,一个让所有有怪癖的狂热份子找寻乐子的地方。这里绝不是个适合观光的场所,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夜城人也无法忍受怪癖境地的污秽。我曾经来这里办过一个案子,事后立刻就把鞋子给烧了。
路上的行人个个低头走路,没有人想要跟其他人有所接触。虽然感觉十分宁静有礼,但是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堕落与变态的气息。跟踪我们的人开始脱队了。本来还只是一、两个人放慢脚步,不过在猜到我们的目的地之后,大部分的人都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再敬业的人也是有个极限的。即使在夜城这种地方,每个人依然都有自己的底限。到最后,我们身后只剩下几个最狠的角色,不过也只敢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继续沿着狭窄的街道走下去,一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甚,仿佛随时都必须面对来历不明的攻击一样。怪癖境地是个会让正常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不过,身旁的美丽毒药却好像走进了快乐天堂,脸上挂着无限喜悦的微笑。罪人似乎完全不受周遭环境影响,然而对个爱上女恶魔的男人来说,这种环境大概也算不了什么。疯子正随着自己的背景音乐,玛丹娜的「情欲」,哼着开心的曲调。看来世界上真的是什么人都有……
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间乌烟瘴气葬仪社,也就是恸哭者目前的住所。他常常在搬家,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有太多人——以及其他生物——想要杀他;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将周遭环境里的所有生命气息吸干殆尽。恸哭者,又名「自杀之神」,也叫作「痛苦圣者」,以及「泪水暴君」。他拥有无数化名,但本质却只有一个。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信徒,除非所有的信仰和希望都已经离你远去,不然你绝对不会想到恸哭者的。
我们站在残破的前门之前,门板挂在脏兮兮的石墙上微微敞开着。整间建筑完全没有任何窗户。所谓的大门上面挂了一块铜制的招牌,招牌上用维多利亚时代的歌德体写着这幢建筑的原始名称:「马克斯韦尔陵墓」。这家葬仪社当年因为犯了众怒而遭到强行关闭,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在大殡仪馆成为夜城唯一的葬仪社之前。
关于马克斯韦尔陵墓的故事,即使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为人广为流传。那是个非常不堪入耳的故事,就算在夜城这种地方也一样。马克斯韦尔家族在黑暗的密室里崇拜人体内脏——不管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并且利用这些内脏施行难以言宣的恶心仪式。后来人们终于发现马克斯韦尔家族的恶行,立刻将他们一家人全都抓了起来,吊到最近的街灯上,然后一把火活活烧死。他们的尸体全部被塞进同一个棺材里,施放了各式各样的封印仪式,最后才终于下葬。而在下葬后的几个礼拜间,排队在他们坟前撒尿的人始终络绎不绝。
也就是因为那次可怕的事件,当权者才决定不能放任殡葬业者乱搞,于是收回自由经营权,将夜城所有殡葬业务通通交给大殡仪馆负责,以方便监控管理。马克斯韦尔陵墓从此邪气不散,一直荒废到恸哭者入住为止;或许恸哭者入住此处,也是因为这里让他有种家的感觉吧。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我才明白是因为疯子的背景音乐突然停止的关系。他站在大门前仔细地观察门板,不过始终没有伸手去碰、接着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聆听什么只有他才听得到的声音。「为何亡灵不肯安息?」他问,不过在任何人来得及回答之前就走开了。
我看着罪人道:「是我脑袋坏了,还是他的话真的越来越有道理了?」
「应该是你脑袋坏了。」罪人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大声敲门,报上名号吗?」
「喔,我认为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我说。「恸哭者是具有支配神力的生命,像他们这种怪物不可能感觉不到我们的出现。」
我向前跨出一步,然后轻轻地在门上一推。木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极大的声响。恸哭者就和大部分的古老生命一样,喜欢传统的戏剧效果。木门之后的空间里有一点十分微弱的红光,以及一股非常紧张的沉默气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感觉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我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过没有人跑出来欢迎我们。
「没想到这道门居然没锁。」罪人说。「我是说,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夜城,任何没被钉死在地上的财物都和没有主人一样。」
「任何蠢到胆敢入侵恸哭者巢穴的人都已经活得不耐烦了。」我说。「除非得到恸哭者的允许,不然从来没有人进去之后还能再走出来的。」
「不好意思,」美丽毒药说。「我们是要进去,还在要站在门口讨论策略,直到恸哭者无聊到主动出来找我们为止?」
我看着罪人道:「你女朋友很性急唷。」
「你才知道。」罪人说。
我大步走入,罪人和美丽毒药在我身旁掩护,疯子则在后方殿后。木门在我们进入之后自动关上,不过我们都不感到意外,古老的生命都喜欢戏剧效果。
葬仪社内部的空间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多了。本来隔成许多间的办公室,如今被打通成一整间巨大的大厅,里面回荡着阵阵的回音以及血红的迷雾。我们看不见大厅另一端的景象,从超高的圆形天花板来判断,大厅另一端只怕离这里还有段距离。我们进入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空间,每一步踏在地板上的回音都要好一阵子才会传回来。有人说空间会因应邪恶的存在无限扩张,而恸哭者的巢穴多半就是属于这类地方。这地方实在太糟糕了,简直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场所之一。我们都感觉得出来,打从血液、骨头以及灵魂里感觉到。
「我喜欢这里。」美丽毒药说。「感觉好像回家了一样。」
空气十分寒冷,但是又很闷。尽管没有任何空气对流,血红的迷雾依然不断地翻滚流转,仿佛拥有自我的意识一样。脚下的石板上染满了来自坟场的泥土,其中一面墙上的彩色玻璃窗外洒入一道道光影,在地上投射出许多圣人及殉道者的不同死法,于血色迷雾的渲染下看来格外诡异。迷雾中的血色来自大厅另一端的黯红光源。这道红光缓缓地脉动着,让我们有种感觉,仿佛走在濒死神祗所流下的血河之中。迷雾中隐隐传来鲜血、腐肉,以及死亡的气息。
「我们终于来到地狱了吗?」疯子问。
「这里不是地狱。」美丽毒药说。「不过从这里可以看见地狱。」
我们继续向前走,大厅好似没有尽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葬仪社里面走了多远。所有人都开始发抖,连疯子也不例外,因为我们体内的暖意已经被周遭的低温一丝一丝地抽出体外。
我们紧紧贴着彼此走路。死去的人们自血雾中走出迎接新来的访客,男的、女的,甚至有些还是小孩,总数超过数百具,每一具都是外表恐怖的尸体。他们身上都带有死亡的伤口,不论是刀伤还是勒痕,每一道都是了结自己生命的印记。他们冷漠地对我们展示丑陋的伤口、干涸的血迹以及断裂的脖子。他们的皮肤完全没有血色,即使是伤口中也只有苍白的腐肉,脸上木无表情,只有透过漆黑的双眼中才能看出他们所承受的无尽苦难。
一支死亡军团,拖着毫无知觉的步伐向前走来,身上的衣物有如稻草人一般残破。他们全都伸出一条手臂朝我们招手,在我们面前让出一条通道。我带着大家走进死人堆里,前面的死人不停让出通路,后面的死人则在我们走过之后立刻封住退路。除了他们要我们前往的目的地之外,我们哪都不能去。有些死人伸手对我拍来,就跟老鼠后巷里的街友一样。他们用毫无生气的眼光看着我,翕动着苍白的嘴唇,发出空洞的声音。
帮助我们。帮我们从恸哭者手中解放出来。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们想要躺下,我们想要安息。帮助我们,解救我们,毁灭我们。
但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进。
恸哭者是非常古老的生命,甚至比夜城史上大部分的历史人物都要古老。自杀是他的力量来源,苦难、绝望与死亡就是他的食物。尸体们从四面八方逼近,对我们展现他们脖子上的绳痕,以及嘴中、双眼、后脑上的弹孔,有些尸体的脸孔因为吸入的瓦斯或吞入的毒药而肿大不堪,有些手腕跟喉咙上划满血淋淋的割痕,高空坠下、车辆撞击……所有死者都把自己的死法写在身体上,不是为了警告他人,而是为了见证自己所受到的诅咒。
终于,我们即将来到恸哭者的面前。天花板上挂满了上吊用的绞绳,有如丛林里四垂的藤蔓一般,我们必须要拨开这些绳索才能继续前进。绞绳之后竖立了许多完全用各式各样的剃刀制作出来的雕像,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越了它们。这一切都是恸哭者在家无聊所布置的装潢而已。走到这里,血色的迷雾渐渐飘散,迷雾里隐藏的恶心气味也越来越稀薄。
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我的同伴都没有受到致命迷雾的影响,但是我跟他们却不同。我的脑袋开始天旋地转,我的呼吸也开始不受控制。我的思绪打结,不断重复同样的想法,而且感觉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此时,我才听到独角兽胸针所发出的警告声响。
「毒雾,迷雾中有毒,你这个白痴!保护你自己!快拿芹菜出来吃!」
我伸出麻痹的手掌,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片芹菜放入口中咀嚼。为了随时应付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我总是随身携带一大堆小道具。嚼烂的芹菜尝起来很苦,能在瞬间让人脑袋清醒。这是个老偏方了,但是依然十分有效。乃是许久以前我在鹰风炭烤酒吧里向旅行医者学的。
眼前的地板上堆满了枪械弹药,我们随脚将它们通通踢到一旁,接着踏上一道药丸聚成的彩虹,将满地的药丸踩得嘎嘎作响。死人聚集在我们身旁,我双眼直视前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如今死人已经站满了整间大厅,黑压压的一片,在迷雾之下根本看不到尽头。这是我第一次确定自己没有选错伙伴。除了这三个家伙之外,任何人面对这种场面都会想要转身拔腿就跑,就像我现在的感觉一样。活人根本不应该如此接近死亡。恸哭者的仆人包括从古至今所有在夜城里自杀的人,这表示他拥有夜城第二大的军团势力,只比当权者差一点点而已。当权者会任由这个情况继续下去,纯粹是因为恸哭者从来不对管理夜城的权力感到兴趣。在这个时间永远停留在凌晨三点、黎明永远不会到来的地方,苦难与自杀绝对不会短缺。
血雾突然往两旁飘开,有如打开了舞台的布幕一般,将恸哭者栖身的笼子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这伟大而又恐怖的生命,居住在一个以生锈的黑色金属所组成的笼子之中,而这个笼子则挂在一根将近三十呎高的金属竿子上。笼子外围由许多黑色的铁栏杆交错纵横出精细的图样,而这些铁栏杆的尽头又从不同的角度折向笼子内部,尽数插在笼子里面那具蜷曲的身体上。由于恸哭者的躯体是一层一层蜷缩在笼子之中的,所以很难判断他的实体究竟有多巨大。他的血肉在层层蜷曲之下紧绷到了极点。他的皮肤苍白,汗水淋漓,看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的汗水……不知怎么地,这恐怖的形体之下隐隐散发出一种凡人的原形,或许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个人类……
至于这个笼子究竟是围绕着恸哭者而建,还是恸哭者一开始就置身其中,就完全不得而知了。笼子的六个侧面完全没有出口。恸哭者超长的四肢沿着躯体外围围绕,一圈接着一圈,全然无视任何解剖学上的规则,单凭着笼子里的铁栏杆加以固定,而铁栏杆插入他身体的地方一点都没有渗出血迹。他的胸口也插满了栏杆,没有任何起伏,看不出呼吸与心跳的迹象,不过浑身浓密的体毛则缓慢地旋转,展现出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规律图样。他的脸挤在栏杆之间,静静地看着他的访客。整张脸在栏杆的挤压之下变得非常地扁,脸皮几乎要撑破,其中一颗眼洞里还插了一根栏杆。他的鼻子已经腐烂,或许是被什么怪物咬掉;耳朵也已经不见了。他的嘴巴是一条化脓的伤口,其后是一排金属烂牙。变形的额头上突出两条干裂的羊角。
光是看上恸哭者一眼就让人够伤心的了。他的外型实在太可怕,太……诡异了。
他身上散发出许多极端的情绪,包括了仇恨、绝望、受挫的需求,以及走投无路的悲伤,而这所有的情绪都包含在一股浓烈的麝香气味之中。当然,这一切通通都不是自然界应有的现象。恸哭者代表了所有恐惧、猝死、不必要的死亡、自杀以及浪费生命,还有包括以上行为所间接影响到的其他人的悲痛与苦难。对恸哭者而言,苦难就代表了食物与清水。
「是哪个笨蛋说要来这里的?」罪人小声地说。这地方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压低音量。
「是你说的。」我道。
「你为什么要听我的?」罪人道。
笼子后方的迷雾突然让一阵感受不到的风所吹散,露出一大堆蜂巢愤怒姐妹的尸体。它们的尸体像垃圾一般被任意丢弃,堆得老高,起码有几百具,甚至上千具,足够吓坏任何人。闪亮的昆虫外壳以及所有细长的肢体都已经开始腐烂,恶魔般的面孔冰冷无神,巨大的复眼以及复杂的口器了无生气。蜂巢愤怒姐妹,基因恐怖份子,昆虫界的救星,潜意识心灵的掠夺者,基本上是全世界所有生命都痛恨的一个种族。尽管如此,我依然不喜欢看到它们支离破碎地躺在这里,有如一群献给恸哭者的祭品一般。
恸哭者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假装是你朋友的人,一个专门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以谎言迷惑你的家伙。
「它们全都在这了。」整个大厅里如今只剩下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它们不久之前来到这里,想要找你,约翰·泰勒。它们打算在这里埋伏暗算你,将你放到解剖台上开膛破肚,好挖出你心中所有的秘密,偷走你所继承的能力并将之据为已有。它们知道你会来。它们从某个神谕口中买到这个消息,只可惜它们没有问得更深入一点。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我的客人,或是我的意图。于是我用它们想听的谎言将它们全部引到我的身边,然后观赏它们在我的影响之下自相残杀,直到最后一只倒下为止。对昆虫而言,它们死前的叫声似乎充满了满足的感觉。如今,它们全死了,蜂巢也将因为它们的死亡而永远空虚。这是我给你的礼物,约翰·泰勒。」
「谢谢你,」我说。「你实在……太客气了。」
「也不算。」恸哭者说。「我不会跟人客气的。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约翰·泰勒?」
「我在调查夜城的起源。」我说。「代表命运女神而来。我的伙伴是疯子跟罪人,以及这位名叫美丽毒药的女恶魔。我已经去找过梅林·撒旦斯邦以及猎人赫恩了。」我绞尽脑汁想要多报上一些名号,不过在恸哭者这么恐怖的角色面前,我能够正常讲话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于是我决定还是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比较好。「我想跟你请教关于夜城的起源,与它被创造出来的目的。」
「夜城比我还要古老许多。」恸哭者狡狯地说。「比我认识的所有生命都还要古老。唯一能够告诉你这个答案的人……只有你的母亲。天知道她身在何处。」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我问。
「她曾于世间消失,但如今却又再度降临。我们真是幸运呀。芭贝伦,芭贝伦。数百年前,我们集结了光明与黑暗的大军,好不容易才将她赶出人间。然而要将她带回来却只需要三个愚蠢的凡人就够了。」
「三个凡人。」我边说边想。「当然就是我父亲、收藏家,以及……渥克!」
「当然了,还会是谁呢?他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拥有远大的梦想跟无穷的抱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恶心的脓汁自他嘴角流下,以他剩下的一只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用心思索。他提供的线索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一整天没有任何事情在我意料之中。
「我曾经遇上过原始之神。」我终于开口道。「来自天地初开年代的远古恶魔。当时他们在大殡仪馆里附身了几具尸体。他们提到我的母亲,他们说她是一切的最初,也将在这个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糟糕的一个里再度成为最初。你知道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吗?」
「她回来了。」恸哭者说。「夜城的一切都会面临改变。我还记得夜城早期的模样,当时还没有当权者来限制大家的野心与欲望。那个年代里,我们通通是自由之身,不管是光明、是黑暗,还是不愿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的人;这才是夜城所代表的精神。那是个怪物与奇迹共存的年代,人们不须隐藏心中的欲望,不管是梦想还是诅咒都能骄傲地去追求,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能的。如今的我们都与当初想要成为的自己不一样了。夜城在世界初开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从古至今,全世界所有存在过的国度,都不曾提供像当初的夜城那般无拘无束的自由境界。」
「那个夜城……怎么了?」我问。
「我们赶跑了你母亲,因为我们希望能从她的意志中解放出来。然而少了她,我们通通迷失了。夜城的潜力在我们的……局限之下全然崩塌,最后成为一场美梦的阴影。如今,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个提供些微的野心以及不可告人的娱乐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被标上价钱了。」
「你认识我母亲?」我问。
「或许。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老早就记不清楚了。我连自己的过去都已经遗忘,更别说别人的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夜城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古老的地方了。」
「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罪人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其他人。
「人类?」恸哭者语带不屑地说道。「是多么渺小的存在呀。我是伟大的,我是荣耀的。我一直就存在于此,更将永远存在下去。」
「胡说八道。」美丽毒药说着走到笼子旁边,仔细地端详恸哭者。「你不是我的同类。你是后天变成这个样子,而非天生如此。是整个世界,或是你个人的欲望,造就了今天的你。你的体内没有永恒的印记,你并非来自天堂,也不是来自地狱。你只是一团属于凡间的肉体,具有凡尘的欲望与欺瞒的错觉。」
恸哭者愤怒地怒吼、疯狂地扭动,整个笼子剧震起来,无数的铁锈自栏杆上落下,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任何生命胆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我心里感到一阵痛快,差点要伸手鼓起掌来。所有的栏杆都发出扭曲的声响,不过笼子本身却没有崩坏的迹象。恸哭者的皮肤因为剧烈的抽动而裂开,不过依然没有流出任何血液。大厅中的尸体全都开始骚动,弥漫四周的血雾也不断翻滚。空气中流窜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我们全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出来。美丽毒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罪人跟疯子则躲到我的身后。其实我也很想躲。眼前没有任何明显的出口,想要离开葬仪社绝不容易,而惹火一个具有支配神力的怪物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看看满地的蜂巢姐妹就知道了。最后,恸哭者终于安静了下来,那恐怖的目光朝我瞪来。
「想知道你母亲是谁吗?」他语气冰冷地说。「即使我曾经知道,现在也早就忘掉了。或许是有人强迫我忘记,但是他们却没办法阻止我去思考、去推测。我相信她的真实身分就是摩瑞根,塞尔特神话里的女战神,野狼、乌鸦与渡鸦都是她的化身。战场与屠杀的古老女神,身上的衣物就是信徒的内脏,其欢乐的笑声就是聚集部队的战呼。对她而言,每个死去的战士都是她的祭品,每具惨死的尸体都代表了欢愉。有人说她是隐藏在二十世纪之下领导一切的幕后推手,而你就是她的独子,继承了她的血脉,散播着死亡与毁灭。你已经引发过差点摧毁夜城的天使战争了,接下来,你又想干什么坏事,约翰·泰勒?」
「你根本不知道任何跟我母亲有关的事。」我突然从他的言语之中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以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一切都是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测而已。你为了能够完整地存活在现实之中,而放弃或是失去了自己过去的记忆。唯有如此,你才能好好享受偷取而来的苦难滋味。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母亲的真实身分!你根本连自己的起源都不记得了,还谈什么夜城的起源!」
「无所谓了。」恸哭者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你的旅程将在这里画上休止符。就让过去成为过去。对我而言,现在才是重要的。或许过去的日子并不像我记忆中那般的美好与自由,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任由你威胁到我如今拥有的生活。这么多美好的苦难、奇妙的绝望,以及愉快的诅咒……你打算将这一切通通剥夺。我可不这么认为。我绝不会任由你挖出任何可能影响到我力量泉源的秘密。」
「你害怕我母亲。」我说。
「但是我不怕你,约翰·泰勃。只要杀了你,让你成为我的手下,就等于是关闭了你母亲回归夜城的唯一途径。我们将会再度获得安宁。」
我瞄了瞄身旁的伙伴,确定他们都还站在我身边,然后抬起头来露出信心满满的表情。想要虚张声势,就该把声势弄得越大越好。「你真的以为有办法一次解决我们四个?你知道我们都是什么人吗?」
「管你们是什么人!」恸哭者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他已经对我们失去兴趣了一样。「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在我的力量影响之下,我会让你们见识到恐怖的景象,让你们宁愿结束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意继续看下去的影像。接着你们将会回到人世,受困于自己的尸体中,完全丧失自我意识,永远成为我的仆人。你们所受的痛苦将会足够我继续存在好几个世纪。」
一阵宁静过后,疯子突然开心地笑了出来,打破了恸哭者苦心营造的气氛。罪人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要给我们看什么,笼子里的怪胎?我是罪人,曾经见识过地狱中无尽苦难的罪人。」
「我是美丽毒药,来自炼狱的恶魔。」
「我是疯子,我曾看穿隐藏在世界之后的真相。」
「而我,」我道。「乃是约翰·泰勒,我曾见过的景象绝对超乎你的想象。来呀!恸哭者,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能耐。」
恸哭者再度摇晃起笼子,以一种十分尖锐的声音吼道:「杀了他们!把他们通通杀光!」
在他非人的意志躯使下,所有的尸体自迷雾中出现,迅速向我们移动而来。它们没有任何武器,全凭蛮力及数量的优势将我们团团包围。它们伸出苍白的手臂,自四面八方倾巢而出。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完全看不见疯子,它们在疯子的身旁移动,毫不留情地攻向其他人,而疯子只是站在原地,面带忧伤地看着它们。
美丽毒药这时已经杀出一条血路,她在尸群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移动,一边高声大笑,一边撕裂身旁的尸体、践踏脚下的残躯。在她欢愉的笑声之下,无数的尸块被抛入空中。对美丽毒药而言,再多的死人她也不放在眼里。罪人皱起眉头看着爱人的行为,不过却没有试图制止她。死人们扑到罪人身上,一爪一爪地击中他的身体,但是却完全无法在这个不被天堂与地狱所接纳的男人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我从上衣内袋中取出一口布袋,在身旁的地板上洒了一圈盐巴。死人无法穿越盐圈的范围,于是只好在旁边游走,徒劳无功地挥爪试图将我抓出圈外。我的心跳加速,不停转动身体,随时保持着盐圈的完整。我的呼吸越来越快,几乎到了换气过度的地步。我不喜欢这样。我的力量不足以对抗如此强大的死亡军团。我大声呼唤伙伴,但是他们都距离太远,根本没办法过来帮忙。我瞪视着周遭的死人,在它们的眼中看见无尽的苦难。攻击我们并非它们的本愿。它们是恸哭者的奴隶,所有行动都只是在执行主人的意念。它们曾经鼓起生命中最后的勇气了结自己的性命,希望能够藉此而自所有责任与痛楚之中解放出来,却没想到会被永永远远禁锢在一个更加凄惨的处境之中。死人在这里是得不到安息的,生命中的一念之差让它们全都落到这种下场。
我越想心里越怒,因为我非常明白痛不欲生的感觉,了解想要自杀的痛楚。当年如果稍微再钻一下牛角尖,今天我可能就跟这些可怜的灵魂站在一起了……连死人都得不到安息?我们究竟将夜城变成什么鬼地方了?我的怒火燃满全身,有如一道冰冷的烈焰一般,清醒了我的思绪,平静了我的心灵。我激发天赋,张开心眼,试图找出奴隶与主人之间的关键连结。我的思绪飞奔,瞬间看穿了所有亡者头上都有一条闪亮的银线与笼子里的恸哭者相连。借着这条银线,恸哭者操纵着他的傀儡,控制着他的死人。我以怒火燃放天赋,轻而易举地运用心灵力量同时剪断了每一条银线。
所有死人在那一刹那间停止动作,甚至有些还扑在半空中的也都静止不前。葬仪社里的气氛一变,似乎原本盘踞其中的沉闷气息突然全部消失。恸哭者尖声惨叫,那叫声有如锯开腐肉的电锯,在大厅中引发阵阵回音。死人们的灵魂有如熄灭的星光一般离体而去,身体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终于成为自由之身。它们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整个黑暗的厅堂,然后通通消失不见,奔往早该前去的归属之地。
我从不相信自杀者会下地狱的说法。上帝是不会如此残忍的。
在最后一道灵魂离开之后,我的视野终于回归正常。我看了看四周,发现血红色的迷雾已经荡然无存。罪人和美丽毒药,甚至连疯子都满脸疑惑地看着满地死尸。亡者们全部乖乖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抽动的迹象。绝望恐惧的沉重气息完全自大厅之中散去,有如从噩梦中苏醒过来一般,因为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令人心生恐惧。我们看向空虚大厅的底端,恸哭者所在的位置。黑铁笼子这时已经开始溃败,乌黑的铁锈自所有金属栏杆上剥落。笼子之中,栏杆之下,恸哭者丧失了所有力量,终于恢复原状,变成赤身裸体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脸上流着愤怒与痛苦交加的泪水。他们一分为二,不再是名强者,不再是人称恸哭者的古老神灵。不管他们对自己做了什么,或是受到了什么诅咒,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如此长久的岁月之后再度成为凡人,对他们两人而言必定十分难受。我是有考虑杀了他们,不过实在想不出待他们如此宽容的理由。最后我转过身去,对同伴们点了点头。
「该走了。」我说。「我想我们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们……怎么办?」罪人问。
「让消息传开吧。」我说。「让大家都知道恸哭者失去所有力量,再度成为凡人,到时候他们就会了解苦难的真义。夜城里有太多人想找他们算帐了,有太多人失去了挚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遭受奴役。」
「你们不能把我们留在这里!」笼子之中传来一阵吼叫,分不出是男的还是女的所发。「你应该是夜城的英雄人物!你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们!」
「看着吧。」我说。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厅,同伴们也都没说什么就跟着我出来。由于扩展空间的魔力急速流失,此刻的大厅已经开始出现崩塌的迹象。过不了多久,古老的隔间将会再度占据此地,马克斯韦尔家族的记忆也会慢慢回归凝聚。到时候,在这里原先的死亡气息影响之下,或许曾经是恸哭者的那对男女终究会体会到没有出路的绝望,进而自行夺取自己的性命。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面露微笑;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其实也不错。
为何亡灵不肯安息?因为夜城随时存在着想要奴役亡灵的强者与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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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开了马克斯韦尔陵墓,畅快地呼吸着怪癖境地街道上的变态气息。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渥克派来监视我们的人似乎全部消失了,而街道上其他的人潮也都了无踪迹。整条街道空荡荡的,两旁所有建筑的大门通通紧闭,没有一扇窗户里透露出丝毫光芒。
「你皱眉头干什么?」罪人问。「你每次皱眉都没好事。疯子的背景音乐又为什么变得这么紧张?」
「看来渥克撤走了所有人,并且封闭了整个区域。」我说。「除非他打算采取什么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举动,不然他不会这么做。既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过的勾当已经令人发指了,我想连他都想要湮灭证据的动作,应该值得我们认真看待。」
我们靠在一起掩护彼此,连疯子也挤了过来,大家一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才刚对付过恸哭者,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不过渥克就是这样,总是喜欢挑敌人最虚弱的时候下手。街上依然空旷,城市的喧闹自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难道渥克已经知道恸哭者毁在我的手中了?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使他认定我已经变得太过危险,不能继续容许我的存在了?难道在这么多年之后,他终于准备好要杀了我吗?
他知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和我母亲回归一事有密切的关系?
或许是当权者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我查出可能危害他们地位的真相,他在伦狄尼姆俱乐部的时候就已经警告过我这种可能了。想到这里,我已经猜到此刻等待我们的危机为何。除了她不可能是别人。
街道另一端的阴影中传来的一阵昂贵高跟鞋踏在人行道上的脚步声。我们全部顺着声音转身看去,发现坏潘妮婀娜多姿地往我们摇摆而来。大胆前卫、目中无人、感官极限、穿着高跟鞋的死神,所有以美色作为杀人工具的杀手中最性感的一名。她身上依然穿着去伦狄尼姆俱乐部里的那件黑色小礼服,不过如今礼服的胸口已经染上了一道鲜血,更加突显出她手上的白色长手套。她在一段距离之外停下脚步,对我们所有人报以温暖的一笑。我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根沾满鲜血的鹿角。
「哈啰,约翰。」她开口道,声音之中充满了所有会对人体健康带来危害的气息。「很多人的人生旅程都结束在遇上爱人的那一刻里,而你的旅程将会结束在这里。」
「我们从来都不是爱人。」我坚决说道。「我不确定我们是什么关系,不过绝对不会是爱人。渥克终于允许你杀我了,是吗?」
她扬起眉毛:「你知道我是为渥克做事?你当然知道了。我差点忘了,你是约翰·泰勒。无所不知的约翰·泰勒。」
「也不是无所不知。」我说。「你手上的鹿角是打哪来的,潘妮?」
「这是我杀了猎人赫恩之后剥下来的。」坏潘妮轻轻说道。「渥克要拿赫恩杀一儆百,让大家知道回答你问题的下场。喔,不要那么伤心嘛,亲爱的!它是个很老的神了。它的时代早就过了。我最讨厌死赖着不走的家伙了。世间最大的原罪就是不肯跟上时代的潮流。」
她随手一丢,鹿角摔在地上,发出非常微小的声响。对一名曾经强大的神祗而言,这实在是个不怎么样的结局。
「我帮渥克带了个口信。」坏潘妮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说道。「当权者坚决要你放弃这个案子。现在就回头,不要继续查下去,忘掉你的报酬,不然……」
「我猜你就是这个『不然』?」我说。
「一猜就中!我真希望你偶尔也能做一次明智的抉择,亲爱的。希望事物维持原状有什么不好吗?我一向很支持当权者们所拥有的地位,因为他们可以为我提供不少工作机会,杀人总是个非常赚钱的行业,而女生嘛,总得要赚点生活费。」
「如果我拒绝放弃呢?」我问。
「我说过了,亲爱的。杀人总是个非常赚钱的行业。」
「在我们那段感情之后,你依然下得了手?」
「正是为了我们那段感情!没有男人可以把我甩掉的,甜心。」
「看得出来你们两位也有一段过去。」罪人说。「你的人脉真广,是不是,约翰?」
「闭嘴。」我说。
「你不帮我介绍一下你的新朋友的吗,约翰?」坏潘妮对着众人微笑说道。
我扬眉:「渥克没跟你提起吗?还是你已经一段时间没回报了?你就是不肯好好做功课。好吧,这一位是罪人,他女朋友美丽毒药,还有疯子。我们才刚把恸哭者给解决掉。」
「喔,亲爱的,」坏潘妮说。「真是令人难过呀。你又跟坏朋友鬼混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约翰?我知道!我现在就要把你杀了。为了方便起见,顺便把你的朋友也一并杀光好了。」她将脸上威力强大的笑容转向罪人,说道:「你不认同约翰的作为,对吧?真好心。或许你愿意为我扭断他的脖子?我很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事实上,我希望你们能够在我面前自相残杀,直到通通死光了为止。」
就在这谈笑之间,她突然变成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她的性感魅力仿佛打开了火炉一样,四下辐射开来。她的存在盈满了整条街道,让人没有能力不去看她,没有能力拒绝她。只要看了她一眼,你就会想要她,就会需要她。为了她,就算放弃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我有我的天赋,坏潘妮也有她的力量。她成为了所有人都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梦中情人,包括杀人。她最大的武器永远都是她自己。只要展现了魅力,没有人能够抗拒她的身体。尽管罪人、疯子跟我都有各自的能力,但我们毕竟还是男人。不过美丽毒药和我们不同,她可是来自地狱的女恶魔。
「外行人。」她说。
就这样,魔法转瞬之间破解,坏潘妮的魅力消失,再度变成了原来那个美貌异常的普通女子;只不过体重有点过重就是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完全吓得合不拢嘴。看来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破解她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