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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妻子

作者:美-赛门·葛林/译者:戚建邦 当前章节:152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43

看完以上种种之后,我突然十分渴望一大杯烈酒。事实上,我渴望好几大杯烈酒,外加一杯超级烈酒作为醒酒剂;或许,喝完酒之后再去找个阴暗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发一发抖。

美丽毒药燃起地狱之火,离开柳树茶馆,再度回到荆棘大君的水晶洞里。为了表示自己跟渥克没有未了的余情,她一回来立刻就扑入罪人的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不太高兴地对我看来。

「渥克怎么会知道你在看?他应该不可能发现才对。」

我耸肩:「嘿,那个是渥克耶,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我想这算是他的职责范围。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离开这里,免得渥克把你提到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出口通通封了,苏菲亚。」

「不准你这样叫我。」女恶魔大声说道。「只有亨利可以那样叫我。」

我看了看罪人:「你私底下都怎么叫她的?」

「达令。」罪人严肃地说。「不过你也不能这样叫她。」

「最亲爱的席尼。」美丽毒药说着又抱了上去。

「你们该离开了。」荆棘大君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争取一点时间,我正好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罪人有点怀疑地问:「你怎么可能应付得了渥克派来的大军?」

「我是荆棘大君啊!所有夜城里的居民都在我的管辖之下。」

「尽量不要造成太多伤害。」我说。「他们只是在工作而已。」

「这个就交给我去评判吧。」荆棘大君说。「不过不能保证就是了。我专门铲除毒瘤,这可是职责所在。」

我有点保留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帮助我们?」

老人耸耸肩,再度躺回大石板上。「我说过了。因为你的关系,我感觉到一切都要走到尽头,而我十分期待任何能够放下重担的机会。离开的时候不要甩门,不然我就把你们变成别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我则皱起了眉头。我很讨厌这种感觉,最近似乎每个人都排队等着告诉我末日就要到了。每当我闭上双眼,就会看到时间裂缝中那个荒凉的未来:残破的建筑、死寂的夜晚、无尽的昆虫以及死在我怀中的剃刀艾迪。当时我对着他的尸体起誓,我宁死也绝对不会任由那个未来成真。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去哪?」美丽毒药一边调整着小草帽的位置一边问道。

「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罪人问。

「先回陌生人酒馆。」我不太情愿地说道。艾力克斯一定不会高兴看到我们的。我拿出会员卡,说道:「照情况看来,我跟渥克是迟早要翻脸了。如果要和他正面冲突,我希望可以选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由于其他人都没有更好的意见,于是我启动了卡片,走进酒馆,把正要上床睡觉的艾力克斯·墨莱西给吓了一大跳。酒馆大部分的灯都熄了,所有的椅子也都架上了桌。艾力克斯独自站在吧台旁边,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睡衣,头上还戴了一顶缝有流苏的睡帽。他神情严肃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故作骄傲地走到吧台后方隐藏起自己裸露的小腿。如果我的小腿长成那样的话,我也会想尽办法不在人前展露的。他真该买一件更长的睡衣才对。

艾力克斯在酒馆楼上有一间小公寓。以前,我曾经在那间公寓里超级不舒服的沙发上面睡过几晚。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地板上的所有空间都摆满了他收集的色情瓷娃娃,而所有的家具都已经烂到垃圾场都不会收的地步。除非脏碗盘已经从碗槽里满了出来,不然他绝不洗碗。他的前妻曾经把那个鬼地方打理得一尘不染。本来我还以为他会从那段婚姻里面学到一点教训,可惜就算抓起一把教训塞在他眼前,然后叫道「看吧!这就叫做教训!」,他还是学不到任何教训的。

「我们打烊了。」他冷冷地说。「打烊的意思就是『不做生意,快点滚蛋,你难道没有家可以回吗?』」

「这样呀,那就再开张吧。」我毫不在乎地说道。「眼前有一群非常口渴的顾客,你绝对不会相信我们今天的遭遇的。」

艾力克斯叹口气道:「我常常听到这句话。好吧,一人一杯酒,不过要用打烊后的超贵价码来算。还有,我不会帮你们热吃的。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老妈吗?把我的会员卡还来,泰勒!如果我要人随时都会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会自己雇个人来跟踪我。我是不是应该假设你又惹来了一堆追杀者,随时可能有全副武装的人冲进来大打出手?」

「猜的一点都没错。」我说。

「你是个瘟神,泰勒,你知道吗?我认识个喜欢性骚扰信天翁的家伙,就连他的运气都比你好多了。」

我看了看四周:「你的保镖呢?我需要多一点帮手。」

「我叫她们回家了。」艾力克斯老大不爽地帮我们调酒。

我叫了一大杯苦艾白兰地,罪人要了一杯马尔文水,美丽毒药坚持要一杯插有小雨伞的曼哈顿,疯子则点了一杯打桩机——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伏特加调梅子汁。艾力克斯一边抽搐一边调出这杯打桩机,我们则一边抽搐一边眼看疯子把它给喝了下去。我慢慢喝着酒,考虑着整间酒馆的防御措施。陌生人酒馆的优势就在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在不触动警报的情况下闯进来偷袭我们。在梅林·撒旦斯邦的魔力作用下,这间酒馆被各式各样的防护魔法保护,甚至拥有超过一层以上的现实空间。如果没出什么差错的话,不管遭受到任何攻击我们都会立刻收到警告。

「那么,」艾力克斯严肃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们这么快就跑回来?」

「渥克肯定已经在来此的途中。」我说。「一旦发现我们已经不在荆棘大君那里,他马上就会想到这里是我最可能躲藏的地方。等他来这里的时候,场面绝对会很难看。事实上,他很可能会叫手下先把我杀了,然后再找灵媒来拷问我。」

「我可以打电话叫保镖回来。」艾力克斯说。「或者你想要找霰弹苏西?」

「她在忙别的事。」我说。「等我们找到她,事情多半已经结束了,不管是怎么结束的。至少我们还有罪人跟美丽毒药可以依赖。」

「还有我!」疯子开心地说。

「是没错。」我说。「但是你又不是随时都跟我们在一起,对不对?」

「那倒是。」疯子说完开始吃他的杯子。

艾力克斯满脸怀疑地看着美丽毒药。「到底她为什么这么像我前妻?除了胸部大了点之外,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策略吧。」我大声说道,坚持转移话题,因为这个话题讲下去是绝对不可能有好结果的。「我们的案子似乎已经查到尽头,再也没有任何线索可追了。夜城里已经没有更古老、更强大的生命,可以提供任何关于夜城的起源的线索。其实真要说起来是还有啦,比如说『恐惧乡亲』或是『地底巨人』之类的,只不过除非我们都挑好了棺材、选好了墓地,不然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比较好。反正他们也不太可能跟我们说话。我可以唬过大多数的人,也有办法对付许多不是人的怪物,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有极限的。」

「听你这么说,真让我松了一口气。」艾力克斯说。「你回来之后就变了很多,约翰。你越来越常拿把自己的声望当作武器,就像你已经相信自己真的是什么『未来世界的王』一样。」

「或许我真的是。」我说着喝干了杯里的酒。「不过,夜城里这类名号多到数不清,如今我只不过是个完全没有头绪的私家侦探罢了。」

「你依然保有天赋。」美丽毒药说着对我眨了眨眼。「何不用天赋找出下一条线索?」

「因为我不敢。」我说。「我的敌人会找到我的……他们已经准备好新武器在等我,比痛苦使者还要可怕的武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我可以感到它的存在,感到它要我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那种渴望……」

我发现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于是赶快闭紧嘴巴。有些事情他们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幸运的是,我们的注意力随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所转移。有人自旋转铁梯上走下,发出非常巨大的声响。我们立刻转头看向铁梯,就连疯子都全神贯注地回到现实中。我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两手不由自主伸入口袋,搜寻任何可以拖延这场无可避免的冲突。渥克应该不会这么快……不可能是他。我正想着,就看到命运女神慢慢地走下铁梯,步入酒馆之中。

我们全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宁愿面对神灵也不想跟心情不爽的渥克为敌。命运女神的外形就跟之前一样,是个身穿银色晚礼服,身材娇小的东方女性。它的双唇好似玫瑰花瓣一般鲜艳,两眼有如星辰一般闪亮。它站在我们面前,泰然自若地微笑着。它是一切机运的实体化身,不论好运还是坏运。它会让人赢得乐透彩,也会使人发作心脏病;它可以让你突然罹患癌症,也可以使你踏入荣耀境界;在它面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有人都被它的气势所掳获,当然,除了在吧台后方满脸不屑的艾力克斯之外。

「这年头都没有人在乎『打烊』的意思了吗?我真怀念以前锁了门就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年代,看来我得更新防御法术了。你想要什么,女神?」

「哈啰,约翰。」命运女神忽略所有人,完全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我突然有一种被聚光灯照在身上的感觉。「我只是来看看你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你查出什么了吗?」

「这个嘛,」我说。「我们是遇上了一些有趣的发展……」

「我不是问你那个,约翰。」

「你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神灵。」罪人说。「哇,我真是太惊讶了,真的。这年头很少看到像你这样的神灵在物质界以实体现身了。事实上,我一直以为你只有在非常时期才会出现呢。」

「我来这里是有目的的。」命运女神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身上。

「是的。」疯子突然说道。「你有你的目的。只不过你根本不是命运女神。你甚至不算是什么神灵。」我们全都转头看他。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神情非常紧绷,但是似乎不见任何疯狂的神色。「我认得你,女士。我曾经见过你。」

「你的确见过。」不是命运女神的女人说道。「可怜的家伙。」她说着对疯子露出微笑,疯子立刻害怕到举起双手挡在眼前。她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带有点些微的惆怅,接着她又转过来面对我。「很抱歉我欺骗了你,约翰。但是如果你知道我的身分,就绝对不会接下这个案子了。」

她卸下了满身的幻象,蜕去了东方女子的身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疯子靠在吧台旁边缩成一团,脸上充满了恐惧的神情。即使在半疯半醒的状态之下,他依然看得比我们其他人都还要透彻。他偏过了头,闭上了眼,浑身发抖地哽咽了起来。如今,那个女人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她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头发、双眼,以及嘴唇通通乌黑亮丽,看起来就像一张黑白照片一样。她的下巴尖尖,棱角分明,外加一个显眼的鹰勾鼻,唇形很薄,嘴巴很大,深邃的眼中充满了足以燃尽一切的火焰。她身上穿的依然是刚刚那件银色晚礼服,但是这件衣服此刻却散发出阵阵邪气,与先前的时尚感全然不同。

「哈啰,约翰。」她以一种温柔却又深沉的声音说道。「我就是你的母亲。」

这句话震撼了整间酒吧,一切都在那一刹那间凝止不动,仿佛历史的洪流都为了这如此奇特的片刻而停止了流动一般。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我曾在脑中排练过无数次跟母亲重逢时的景象,但是却从来没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我找了她好多年,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这样若无其事地回到我的生命之中……不过其实我早该知道她要回来必定是自己出现,绝不可能是被我找出来的。我以为自己知道该说什么,毕竟我已经在黑暗中排练过无数次了……无数指控与咒骂在我嘴边徘徊,只是……

我完全不记得她。虽然她离开时我已经不算小了,但我就是完全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似乎她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带走了一样。不管怎样,我一直认为只要再度见到她,就一定会认出她来。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但是面前这个阴沉邪异的女人,对我而言全然是个陌生人。我不知道自己对她有什么感觉。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我母亲对我微笑。我想那应该是个理解式的笑容,但是在她的脸上看来似乎就是充满敌意,像是某只优雅的猫科动物打量着面前的猎物一般。

「拜托,约翰,不要傻在那里。在渥克出现之前,我们还有好多话要说呢。比如说我为什么要乔装成命运女神?她只是我的一张面具罢了,目的是要促使你展开这段调查。」

「你为什么想要我来查这件案子?」我终于开口道。「为什么派我去查一件你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因为我要你炒热话题,唤起人们的注意。我要所有人都开始思考并且谈论夜城的起源,及夜城本身所代表的意义。我要大家都知道夜城在这数百年之中改变了多少。我要你有能力告诉他们夜城是如何开始的,是谁创造的,好让他们都了解我的回归代表了什么意义。」她热切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我回来了,约翰。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你抛弃了我。」我说。

她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是有必要的。我肯定你会活下来,毕竟你是我儿子。」

「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

「以各种不同的面孔在夜城里到处走动,适应着当前夜城的整体环境。这里实在变太多了,它本来不应该是如此黑暗低俗的地方才对。」

「你可曾爱过我?」这句话似乎是自动从我嘴里跳出来一样。直到问出这句话之后,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想问。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把你留在你父亲身边!我就是希望你能够过着像普通人类一样天真无知的生活呀,至少先无知个几年。」

「你究竟是谁?」我问。

她答:「我是莉莉丝,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愿臣服在亚当的权威之下而被赶出伊甸园。当然,你一定也了解,那不过是寓言故事的版本,事情的真相其实复杂多了。你不会以为我原来的形体就是如此,是吧?我比这副外表更为伟大,力量也更加恢弘。我如今的外表只是另一张面具,为了缅怀一段过去而戴的面具。这就是我身为你的母亲时所使用的面孔及身体。」

「芬妮拉·戴维斯。」我边说边想着。莉莉丝?我母亲竟然是个圣经神话中的人物?

「没错。」

疯子在我身后偷偷瞄了她一眼,说话的声音有如正常人受到惊吓时一样:「莉莉丝只是某种超级强大的实体投射在我们处处受限的现实中的一个身分而已,而这个女性人类的身体,也不过是莉莉丝行走世间的工具罢了,就像是一个傀儡娃娃。其实她的真身是……」他停了下来,迟疑片刻。「她其实是……」

他想不出任何言语来形容。或许在我们有限的语言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话足以形容她。不管疯子曾经在隐藏于现实之后的景象中看见的她是什么样子,他根本没有能力形容给我们听。他开始害怕,开始颤抖,接着开始哭泣。整间酒馆中的人事物也都随着他一起抖动了起来,仿佛一阵强大的地震来袭一般。桌椅跳跃,地板乱晃,墙壁凹凸起伏,坚硬的岩石出现不自然的扭曲。诡异的色彩自四面升起,毫无意义的声响也自八方而来。距离变成了不可靠的观念,所有物品同时存在于极近及极远的位置上。方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变幻,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疯子与现实之间的连结再度转弱,导致他附近的现实变得虚无飘渺。梅林的老橡树突然在酒馆中央成形,接着又转变成一座以人骨堆积而成的尖塔,最后消失不见。地板上出现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缝,露出底下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我听到在现实的界限之外有许多祟动的声响,似乎有不少怪物都在等待着进入人世的契机。

「闹够了。」莉莉丝突然说道。

就这样,所有异象通通恢复正常。疯子的虚幻世界瞬间遭到压抑,整间酒馆因为莉莉丝的存在而寻回了焦点。疯子停止颤抖,不再哭泣,脸颊上甚至恢复了些微血色。莉莉丝神色亲切地对他看去。

「你见过不该见到的景象,凡人的心灵根本不是设计用来承受那种现实的。让我取走你体内那段记忆,使你能够再度成为无知而又快乐的凡人。」

「不要。」疯子坚决的语气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再痛苦的真相也好过欢愉的谎言。」

「但是真相将会置你于死地。」莉莉丝道。

「不会。」疯子说。「我会适应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说法让我觉得非常担心。我大声地清了清喉咙,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么,」我努力以冷静的语气对母亲说道。「你是莉莉丝。我听过你的故事,很久以前,皮欧曾告诉我。那时候他还是我的老师。」

「盲眼皮欧?」艾力克斯道。「那个流氓牧师?基督教恐怖份子?他还没死?」

「没错。」我说。「如果你再打断我的话,艾力克斯,我就叫我妈把你变成一个茶壶保温套。」

「我受够了。」艾力克斯说着将我面前的空酒杯甩到地上。「不准再喝了。你每次喝酒就会乱发脾气,约翰。」

我不去管他,专心面对莉莉丝。「根据那些故事,你被逐出伊甸园之后就直奔地狱去跟许多恶魔交合,生下各式各样的怪物跑来荼毒世界。」

「当时我很年轻。」莉莉丝说。「你也知道年轻的感觉。人们总是会在叛逆的青春期里做出一些日后会后悔的事情。不管怎样,我早已经度过那个阶段。我旅行过许多层次的现实面,看过各种难以想象的景物,塑造出我个人的观念,最后终于来到人类的世界。当时,人类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生物。自然界的力量实体与强大生命依然行走于人间,随时都有全新的传奇故事诞生。我创造了夜城,一个独立于世界中的小型世界,而后来罗马人又在夜城外建立伦狄尼姆城。罗马人真是个非常有趣的种族,代表了文明中最野蛮的一面。有些罗马人崇拜我,而我也任由他们崇拜。」

「现在听好了,约翰,因为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夜城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人间保有一块天堂与地狱都不能干涉的土地。这是个超然独立于天堂与地狱对立之外的地方,提供世人一个不同选择的地方。世界上唯一真正的自由乐土。尽管夜城后来的发展跟我预期之中大不相同,不过世界上的事情本就这么无常。」

「夜城位于人世,但又不属于人世;稳定,但却超然独立。创造这个地方的过程耗费了我极大的心力,衰弱了我的力量,于是当年的众多强者聚集在一起想要联合起来驱逐我。这些家伙有些是人类,不过大部分都不是人。他们将我排除在这个现实之外,放逐到地狱边境,为的是要得到全面的自由,想要自我的掌控中解放出来。我不怪他们,起码不是非常怪罪。反正他们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而地狱边境也不算是个非常糟糕的地方。地狱边境那里没有形体的概念,所有的东西都以十分虚幻的方式存在。」

「就像原始之神那样的存在?」我说,不过只是为了找点话说。

「喔,拜托。跟我比起来,他们根本算不了什么。只不过,身为一个没有形体的概念,我也什么都不能做。我被困在地狱边境里,无法开启前往任何现实的传送门,直到有一天,有人在这里打开了一道我可以利用的开口。他们试图以芭贝伦仪式将一个女性的概念化为实体存在,我就轻松地推开了那只神灵,让自己接受他们的召唤。他们没做好功课,不知道仪式的防御有缺口,任何有心的力量都可以利用他们的仪式进入人间。一旦我离开地狱边境,他们就没有能力阻挡我现身。夜城里所有具有支配力量的神灵,都不可能与我对抗。」

「我穿越了那道开口,在召唤者的心中找出一个理想中的形体,接着在他们面前消失,遁入夜城之中。我之所以要隐藏踪迹,一方面是为了要看看我不在的这些年里夜城究竟变了多少,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当年放逐我的敌人发现我已回归。当时我依然很虚弱,需要安安静静地重新凝聚力量。等到恢复元气之后,我选定了当年召唤我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稍微察觉到事实的男人,以芬妮拉·戴维斯的身分与他结合,生下了一个孩子。藉由这孩子的存在,我于这个现实之中生根,永远不会再度遭到驱逐。本来我打算生完孩子就离开,但是你实在太有趣了,约翰……我以前从来没生过人类小孩。你是我的血肉,继承了我的心灵……我很好奇你长大之后会变成怎么样的人。我很喜欢扮演人类、扮演母亲,扮演我本来应该扮演的角色……」

「后来查尔斯发现了真相。有人告诉了他,我到现在还没查出到底是谁干的。不过那表示我必须再度消失,回到夜城的深层空间之中,以免任何人猜出你的身分、本质与目的。如果当年有任何一名夜城强者嗅出真相的气息,他们将会立刻为了各种理由将你击杀。我肯定查尔斯自己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要是让其他人知道是他将莉莉丝带回人间,那么他的死状绝对会变成广为流传的传奇故事。当然,他还依然对自己的研究抱有期望,深信可以找到方法再度驱逐我。他不能跟老朋友渥克提这件事,因为渥克已经成为当权者的代表;他也不能跟老朋友马克讲,因为一开始介绍芬妮拉·戴维斯给他认识的就是这个所谓的收藏家。查尔斯只能靠他自己,因为他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相信。可怜的查尔斯。」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不管是谁,他们肯定没有再联络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暴露身分,我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们。」

「如今我的力量回来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夜城中众强者的实力也都在天使战争中削弱了不少——我就知道把堕落圣杯带进夜城将会引起喧然大波。该是我重建夜城的时候了,我要把夜城重新装饰成我想要的样子。一个在概念上……更加纯净的地方,没错,重建的过程中会死很多人,但是想吃炒蛋,总得先把蛋给打破才行。」

她对着我们所有人微笑,期待着众人的评论。当时我心里所能想到的只有在时间裂缝中听看到的死寂景象。难道那就是她所谓更加纯净的概念吗?还是说,她的计划毕竟出了差错?会不会是夜城中的众强者为了保有自由的夜城而决意与她宣战,最后终于导致了双输的后果?

「不。」我说。

所有人对我看来,就连我也能感到自己声音中的冷酷语气。我尽可能冷静地面对莉莉丝深邃的目光。「我不能让你那样做,莉莉丝。我曾见过因为你我对立而造成的死寂未来,我绝不会让那个未来成真的,即使要赔上你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果实绝对不会掉在离树太远的地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们全都转过头去,惊讶地看到渥克缓缓自楼梯上走下。他依然一副绅士打扮,冷静中带有优雅。他在楼梯底下停下脚步,对着所有人微笑,最后很有礼貌地轻抬圆帽,向莉莉丝点了点头。

「都没有人愿意敲门了吗?」艾力克斯不爽极了。「就这样!以后打烊了我就要在外面加装铁丝网和反人类结界。」

「你不会以为荆棘大君可以瞒我多久,是吧?」渥克看着我道。「尤其是在我们迫切地需要好好谈一谈的时候。」

「你竟敢一个人来,真的很勇敢。」我说。「告诉我,亨利,面对这么多不受你的『声音』控制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感觉?」

渥克只是微笑:「这就是我带了帮手的原因呀,约翰。」

就在此时,楼梯上涌入了大批人马,在渥克两旁集结,几乎挤满了半间酒馆。我认得其中几名是战斗法师,不过如今他们人数多得惊人,而且脸上全都是凶猛异常的神情。他们都是专业的战士、冷血的杀手,是当权者打算毁灭一切的时候才会派出的最后王牌。然而真正引起我的注意的只有最后下楼的两个人。

坏潘妮抬头挺胸地走下楼梯,有如骄傲的皇家成员驾临竞技场一般,冷冷地对我笑了一笑。紧跟在她身后的是皮欧,我的老敌人,身材高大壮硕,身穿牧师长袍,外加一件灰色斗篷,满头灰白的长发,瞎掉的双眼上蒙了一条灰色毛巾,著名的基督战士——皮欧。他带着自信与果敢的神情坠入充满原罪的世界,与一头名叫渥克的恶魔订下合约。皮欧把钢铁般的信念化身为一道盔甲守护身前,转过头来对我的方向缓缓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点小意外,我个人感到非常抱歉。」渥克说着故作姿态地弹了弹袖子上的尘埃。「不过我大部分的手下现在都在全力对抗荆棘大君,以免他跑来干涉这里的事情,企图解救你们无用的灵魂。我怕这里就是旅途的尽头了,泰勒。可别说我没有给过你机会,从你回来之后,我已经放过你很多次了。只是这次,当权者明白指示要你和这里所有人全部死光,因为你们管了不该管的闲事。」他望着莉莉丝一会儿,然后说道:「芬妮拉……我最古老的原罪,你终于又回来作祟了。我很高兴能够亲眼见识你的末日。」

「可怜的亨利。」莉莉丝说。「老是把钱押注在注定会输的一方。」

我不去管他们两人,只是看着皮欧。他感觉到我的目光,似乎十分不安,甚至伸出一手调整牧师领圈。接着他神情一紧,嘴角露出坚毅的决心,当场让我了解到我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心意。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尝试。

「哈啰,皮欧。我以为你不会踏入这种堕落的场合呢。」

「对于一辈子都在追逐邪恶的人来说,深入各种堕落场所就跟家常便饭一样。」皮欧大声说道。「该算帐了,约翰。在上帝面前认罪吧。」

「你真的是来杀我的吗,皮欧?」

「是的。如果可以,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我会拯救你的灵魂。」

「我母亲也在这里。」我说。「你认识我母亲吗,皮欧?」

「当然。我一直都知道真相。我说过,我放弃了双眼就是为了换取智慧。当年把她的身分告诉你父亲的人就是我。那时候的我相信你还有机会远离罪恶。」

我心中的震惊让一股愤怒的情绪蒙蔽。「你告诉他的?是你拆散我的家庭!是你摧毁我的一生!」

「你一开始就不该出世的,约翰,你是憎恨的源头。」他的声音透露出些许关怀。「很久以前我就应该把你杀了的。而如今,我要为当年的心软付出代价,必须忍痛杀害一个……纠缠多年的宿敌。」

「我不会让你碰我儿子一根寒毛,传教士。」莉莉丝说。

皮欧突然转头对着莉莉丝一指,当即念诵起一连串愤怒的咒文。我认得其中一些字句,知道那些都是出自于古老的卷轴与禁忌魔法书里面的文字。那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驱魔仪式,结合了阿拉姆语、拉丁语,以及古埃及语,一字一句地冲击着周遭空间,凝聚强大的力量。莉莉丝在驱魔的咒语声中放声大笑。皮欧满脸困惑,停止念咒。

「我知道这首歌。」莉莉丝说。「这是基督在驱逐一群污鬼时所吟唱的驱魔歌。那些鬼后来附到一群加大拉猪的身上,最后冲入海里死去。我比那种东西可要古老多了,像这种驱魔的羁绊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皮欧大声叫道。「我是上帝的代言人!」

「我跟上帝向来不合。」莉莉丝道。

她随手一比,皮欧当场飞身而起,冲过整间酒馆,最后撞在坚硬的石墙上。碎骨声清晰可闻,口中鲜血狂喷而出。他自墙上滑下,蜷缩在地板上,不断地抽动着身躯。莉莉丝大笑,笑声中充满欢愉之情,有如清水溅入喷泉的快感。

我奔向皮欧,在他身旁跪倒,将他搂在怀里。如果有人比亲人和朋友更加亲近的话,那肯定就是认识一辈子的老敌人了。我让他高贵的脑袋靠在我的胸口,任由他口中的鲜血浸湿我的外套。他眼前的灰布松脱,露出其下两颗空虚的眼洞,气若游丝,呼吸非常不规律,而且呼出的空气中已经带有细细的血雾。

「约翰?」他说。

「别说话,皮欧。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骄傲,是骄傲的原罪害死了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打败她。」

「别说了。」

「我早该杀了你的。」

「我知道。」

「但你不过是个孩子,而我又自认有能力救你。后来,我眼见你努力地想要做个好人,于是我迟疑了。当你离开夜城的时候,我以为一切真的可以如此划下句点。我真的很想那样相信,但最后你还是回来了,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回来,约翰?」

「别说了,皮欧。」

「我一直知道我会死在你手上,我希望……可以领你见识到光明,光明真的……非常美丽……」

我瞪向莉莉丝:「救他。快点救他!他是好人,不该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去!」

「你必须学着坚强,约翰。」莉莉丝说。「必须懂得当机立断。」

我想要对她大吼、哀求、威吓,甚至答应她任何事情,但是皮欧却已经停止呼吸了。「你没有必要杀他。」我说。「根本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自会决定。」莉莉丝说。「你必须忘掉这些所谓善与恶的传统观念。只有对夜城有好处才叫做善;任何会影响夜城权益的,通通叫做恶。跟我来,儿子。我将会教导你很多很多事情。」

这时渥克无声地下达命令,众手下立刻展开攻击,对着罪人跟美丽毒药发动无数毁灭性的法术。战斗法师们高举着双手,念诵着咒文,挥舞着魔法护身符、魔棒、指向骨等强大法器,使空气之中处处迸发出魔法能量。许多桌椅都在他们的法力下爆炸,但是罪人跟美丽毒药却丝毫不为所动。艾力克斯抓起疯子,立刻躲到吧台后方。我听他叫了几句什么梅林的防御魔法会让他们知道厉害之类的话,但是我很清楚不能单靠那些东西。渥克乃是当权者的「声音」,而梅林……不过是个死去的巫师罢了。除非他附身在艾力克斯身上亲自现身,不然光靠防御魔法是对付不了渥克的。

渥克跟莉莉丝四目相交,全然不理会身边的混乱。

我小心翼翼地将皮欧的尸体放在地上,拉过他的灰斗篷盖上空洞的双眼。接着我抬起头来,对艾力克斯大叫。

「有没有办法叫梅林再度现身?」

「叫他出来把事情搞得更糟吗?」艾力克斯躲在吧台后方叫道。「我认为我们该再等一等,不到最后关头还是别去吵他为妙。」

「个人认为我们早就已经过了最后关头啦。」疯子说。

在惊涛骇浪的魔法爆破声中,我几乎已经听不到他们说话。罪人站在美丽毒药身前,以自己的身体保护爱人周全。最初,所有的魔法似乎根本找不到目标,全部落在罪人身边,将酒馆中的装潢、家具炸得面目全非。但是攻击魔法以数量取胜,很快就超越了罪人身体所能闪躲的极限,开始命中目标。祝福或诅咒加持的枪械中击发的魔法子弹一颗颗地进入他的胸膛,尽管没有溅出任何血液,但是那些伤口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诅咒无情地焚毁他的皮肤、击碎他的骨头。元素魔法慢慢侵蚀着他的身体。一颗眼球在他脑中炸碎。罪人完全没有反击。在他漫长的存在之中似乎从来不曾学会憎恨他人,我认为他心中根本没有仇恨的情绪。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由人们攻击,拒绝倒下,也拒绝让美丽毒药受到任何伤害。

没有一道魔法击中莉莉丝。

正当我看着激烈的战况,心中盘算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坏潘妮已经悄悄迎上我。她利用特有的能力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然后举起一把匕首对准我的背心插下。我在最后关头察觉偷袭,本能地向旁一侧,但是那把匕首还是从脊椎旁边插进了背心。我两手一挥,推开潘妮,接着感到一阵剧痛袭体而来,登时动弹不得,两脚着地,头昏眼花,就连呼吸都很困难。我咬牙切齿,紧紧握拳,想尽办法保持头脑清醒。我感到嘴里似乎没有鲜血,表示那把匕首没有刺入我的肺中。疼痛虽剧,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我一手向后伸去,痛得叫出声来,试图拔出背上的匕首,但是却根本碰不到刀柄。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让它留在背上,晚点再来拔了。

我再度站起身来,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潘妮眼看那一刀没能取走我的性命,气得边骂脏话边跺脚。她取出另一把匕首,对我直扑而来。接着我们两人四目相交,在那一瞬之间同时迟疑。我并不算真的认识她。我们曾经一同办过几件案子,上过几次床,但是从来不曾深交过。即使我们真的曾经相爱,在当时只怕也没多少意义。她已经准备好要杀我了,我可以从她冷酷的眼神跟难看的笑容中看出来。而我则因为皮欧的死而愤怒异常,只想随便找个人来发泄情绪。

她提起匕首朝我冲来,我则收拾心绪燃起天赋,打开我的心眼,找出让坏潘妮可以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现身的那道魔法。我将那道魔法自她体内扯出,让她完全失去在任何地方现身的能力。她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感到自己与现实之间逐渐失去联系,最后终于无声地消失在原地,从此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挥手道别,希望自己脸上没有露出微笑。我不喜欢看到自己为了这种事情而笑。

再度使用天赋当场暴露了我的行踪,敌人几乎立刻就找到了我的位置,并且瞬间派出了他们的新武器,穿越酒馆的防御系统,爆出一阵令人无法逼视的强大能量,有如太阳一般地照亮酒馆。除了莉莉丝,所有人同时惊声尖叫,向后退开。所有充满敌意的行为全部停止,一直令我不安的怪物终于在现实之中成形。强光慢慢消失,敌人派来杀我的恐怖武器终于在我面前现身。

来自未来的霰弹苏西。

她看起来十分苍老,身上伤痕累累,外貌残缺不堪。她的长发花白,染满尘埃,皮衣破破烂烂,身躯骨瘦如柴,不过全身上下绽放出一股不自然的金光。她的气势恢弘无比,支配了一切生死,有如行走凡间的死神一般。她的凝视冷酷异常,深入人心。半张脸完全烧毁,脸上皮肤焦黑,一只眼睛紧闭在火焰的创伤之下,嘴角向上卷曲,腐蚀出永久性的诡异笑容。

最可怕的是,她的右手前臂直到手肘的部分完全遭到截肢,取而代之的是世界上威力最强大的「真名之枪」。这是一把设计用来击杀天使的武器,虽然和我上次见到时的模样相差甚大,从一把手枪变成了一把霰弹枪,不过这把枪依然是我所见过最丑陋、最污秽的武器。它是用血肉与骨头制造而成,并以布满血丝的软骨包覆,最后再用紧绷的皮肤为外层。枪柄是褪色的枯骨,十分拙劣地插在她的手肘之上。粗重的有机缆线自枪身上伸出,一根一根地与苏西上臂连接。肉制的枪管上反射出潮湿的光芒,外层皮肤里隐隐渗出湿热的汗水。

这就是真名之枪,来自远古年代的武器。这把枪里回荡着上帝说出「要有光」的同时所有万物的最初真名。真名之枪知道每样东西以及每个人的原始之名,只要把这些名字反过来念诵,就可以将任何东西反创造,完全自世间抹煞,让对方从来不曾存在过……这是一把无法对抗的武器,无时无刻做着嗜血的恶梦,渴望被人使用。

苏西·休特缓缓地环顾酒馆内部,所有人也都盯着她看,没有人胆敢轻举妄动。最后,她的目光终于停留在我身上。我不愿意在她面前退缩,也不愿意回避她的目光。

「我都忘了……你以前是这个模样。」她的声音沙哑沉闷,似乎说话对她而言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苏丝?」我说。

「不,再也不是了。已经很久不是了。」

「喔,天呀,苏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是自愿的,不然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在你造成的世界里存活这么久,约翰。我要求他们改造我,赐给我这把枪,让我们永远合而为一。真名之枪是把疯狂的枪,所以如今的我也是个疯狂之人,不过我一定会保有我的理智,直到你死为止。如果你的体内还有一点人性的话,约翰……现在就死在我的面前,拯救这个世界。如果你要反抗,我会将这间酒馆轰成废墟。」

一个战斗法师惊慌到了极点,终于对她丢出一发毁灭法术,其他法师立刻跟进,将霰弹苏西周遭炸得面目全非。然而在真名之枪的守护下,他们根本伤不到她一根寒毛。她转向攻击她的人,脸色一变,嘴角一斜,运用真名之枪的力量说出反创造的字眼。那是我出生至今听过最恐怖的声音,所有酒馆中的人通通吓得发抖,纷纷发出尖叫,就连莉莉丝也偏过头去。在苏西的言语作用下,那些对她开火的战斗法师全部在一瞬间遭到抹煞,彻底消失于人世间。

许多人跪倒在地,狂呕猛吐。其他还没崩溃的立刻冲上楼梯,夺门而出,眼中充满了疯狂的神色。渥克没有试图阻止他们离去,但是他自己却依然留在原地。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有名声要顾,有职责要守。苏西慢慢转头对我看来。我两脚发抖,几乎站立不定,但是仍然想办法面对着她,直视她的冰冷目光,伸出颤抖的双手在她面前摊开。

「我不会抵抗你的,苏丝。」我说。「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但是你确实伤害了我,约翰。你早已伤害了我。」

她张开嘴,想要说出能够将我抹煞的恐怖真名。但是就在此时,梅林·撒旦斯邦附上了艾力克斯·墨莱西的身,现身于物质界,以一个手势轻易地停止了时光的流逝。所有一切在那一刹那间停止移动,有如变成石头般无法动弹,就连空气中的微尘也一样。

我不能动,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出了什么事情,感觉到真名之枪顽强地抵抗着这股阻止它发声的力量。梅林·撒旦斯邦走在静止的世界之中,虽死犹生,全然不受时间侵扰。他不疾不徐地走到霰弹苏西身前,盯着她好一会儿,接着一把就将真名之枪从她手上扯下,血肉模糊,鲜血四溅,由于羁绊真名之枪的力量突然消失,苏西忍不住尖叫了起来。真名之枪也同时尖叫,叫声中充满了绝望的愤怒及怨念,简直难听到了极点。苏西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被逐回由我一手打造出来的死寂未来。真名之枪也一并消失,或许是回到那个未来,或许是逃到其他的时空,某个可以让它尽展所长的时空。

时间再度开始流逝。梅林与莉莉丝两两相望,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个是魔鬼的独生子,一个是上帝最早的创造物。最后,梅林在莉莉丝身前低头,然后消失不见,留下艾力克斯的身体在吧台后方痛苦地颤抖。

剩下的战斗法师再度向罪人与美丽毒药展开攻击。在经历刚刚的一切之后,他们需要有个反击的目标,而在看到梅林都对莉莉丝低头之后,他们当然不会笨到去惹莉莉丝。罪人依然站在他们和美丽毒药之间,全身浸泡在法术与诅咒子弹所带来的伤痕之中。他的伤势越来越重,血肉一片一片地离开身体,但是却说什么也不肯放弃他所保护的女恶魔,同时也不肯反击。即使体内所有的一切都已离他而去,他依然还能保有心中的真爱以及誓死行善的坚定意念。美丽毒药站在他身后,满脸恳求地望着渥克,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像往常一样冷冷地与她对望。他今日来此是为了完成一件违背本愿的任务,在没有达成任务之前,他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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