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在一盆炭火之前取暖,以抖动的双手跟不安的言语凝聚所有残存的力量,默默地对抗着自屋外传来的恐怖声响。接着他们停止动作,静静聆听。我可以听到他们耳中的声音。某个非常巨大的东西在暗紫色的夜空中移动,缓缓地向着他们走来。从对方移动时所发出的声音听来,我很庆幸自己看不到它的长相。屋内的生还者一动也不敢动,每张营养不良的脸上都浮现恐惧的神色。他们怕得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惹来对方的注意。最后,那只恐怖的怪物终于远离——看来他们设下的防护罩还可以再撑一阵子。
不管毁灭夜城的力量究竟为何,此时一切都还没结束,只不过人类这一方显然已经快要完全灭绝了。我飘到敌人身旁,静静地听着他们谈论充斥夜城的那些异界怪物。根据他们的谈话,夜城的废墟之中本来隐藏了不少反抗势力,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一个接着一个都遭到怪物铲除,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说任何其他人的消息。如今聚在这个小房间里的人,很可能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若是他们也失败了,那么夜城中唯一的活物将会只剩下昆虫;而这些昆虫已经被「大战」中所释放出来的能量影响,开始产生突变。
看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强者,变成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心里其实很不好过。洁西卡·莎罗,如今已经恢复人形,不再是当年那个恐怖的「不信之徒」,不过还是一样瘦弱。她身穿一件破烂的皮夹克以及一条皮裤,手中抱着一只古老残破的泰迪熊。这只熊是我为了唤回她心中的人性而帮她找回来的,但是此刻她却利用泰迪熊跟我之间的遥远连结来侦测过去的我的正确位置。
坐在她身旁身穿烂西装的男人叫做赖瑞·亚布黎安,乃是大名鼎鼎的死亡神探。赖瑞小声地说他希望自己能够跟他哥哥汤米一样完全死透,这样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夜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洁西卡伸手绕过他的肩膀,无奈地拥抱着他。
「影像伯爵」伸出满布皱纹的双手在炭火盆旁取暖。天使战争过后,他又把自己被天使剥掉的皮肤给缝回身上,不过这些缝线跟原先皮肤上的神经科技、硅化节点以及魔法电路很不搭调,形成一种十分诡异的图样。「影像伯爵」的头上顶着一道光环,看不出是什么奇怪的能量所造成的。他不着衣物,瘦弱的身体只用几条皮带紧紧缠绕,或许是靠着这些皮带才能保持人形。
「皮囊之王」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普通人,所有骇人的魅力通通消失,身上挂着许多强大的法器,有些隐藏在毛皮外套之中。他手里拿着一颗水晶球,不过这件可怜的法器已经残破不堪、布满裂痕。每当有轻微的声响,他就会吓得东张西望、浑身发抖。
安妮·阿贝托尔身穿一袭酒红色的晚礼服,露出肩胛骨之间所纹的神秘符咒。看到她的身影并不让我感到惊讶,因为安妮一直都是个杀不死的角色,虽然想杀她的人多如牛毛。她身高六呎二吋,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即使在如今这个死寂的世界里依然保有壮硕的体魄,只不过……她的气势已经大不如前。她被「大战」消磨了意志,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她。她的身旁摆了一碗鲜血,用以补充火盆旁五芒星上的魔力。只见她拿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在已经半干的碗中滴满自己的鲜血。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他们的声音很轻,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入我的耳中。
「传送仪式失败了。」洁西卡说。「我们的使者全数遭到歼灭。」
「全部?」影像伯爵道。「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一定有实力强大的朋友在帮助他。」
「或许是他变强了。」赖瑞·亚布黎安说道。「离他蜕变的时候已经非常接近了。我们要再试一次吗?」
「不。」安妮·阿贝托尔说。「太快了。我们现在还太虚弱,等恢复元气再说。还有时间。」
「我们都知道想突破梅林的防御魔法是很危险的。」洁西卡说。
「我怀念他。」皮囊之王颤抖地道。「他带给我们希望,自始至终都勇猛顽强地抵抗着。在他们终于击倒梅林,当着他的面吃掉他的心脏时,我心中的一部分都跟着他一同死去。想不到在最后那一刻,他才是我们之中最高尚的一员。」
「他一直都深信亚瑟王会回来拯救我们。」洁西卡说。
「如果他真打算回来,动作最好快点。」影像伯爵道。所有人脸上都露出自嘲式的微笑。
他们究竟在对抗谁?我心想。这场大战的另一方究竟是什么人物?居然连梅林·撒旦斯邦都不是对手?夜城之中,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危机?
「我们必须制造更多痛苦使者,」安妮说。「我们必须准备随时开启另一道传送仪式,绝不能错失任何机会。」
「我们已经有一具尸体了。」皮囊之王道。
「我们不能把他变成痛苦使者!」洁西卡立刻叫道。「他是我们的人。」
「他现在只是一具尸体了。」安妮道。「这是他的意愿,相信你也了解他。你该知道这种时候到外面去挖尸体有多危险。没有尸体,我们无法制作人形躯壳。」
「不能用朱利安·阿德文特来做。」洁西卡道。
「他随时都打算贡献自己。」赖瑞说。「他喜欢当英雄,而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愿意动他的尸体,我们来就可以了。」
我没有听到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因为我太震惊了。朱利安·阿德文特,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居然也是我的敌人?也许他有时不能认同我的作为,但我们始终都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时常站在同一阵线对抗邪恶……他怎么可能也想置我于死地?他绝对不可能赞成背叛与谋杀这类手段的……除非……他的良心已经被现实压倒,除非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如果朱利安死后会被处理成痛苦使者,那我曾经面对过的痛苦使者里,说不定也有不少是我的朋友。
还记得为了了解这种从小就不停追杀我的怪物,我特地跑去找购物中心的许愿井,用至今都还在后悔的代价换得了「痛苦使者」这个答案。许多年后,为我解释「痛苦使者」这字字义的人,就是朱利安。原来这个名字是从维多利亚年代的一个古字演化而来,原义是「骚扰」、「夺取」,以及「追逐」——莫非在这个未来里,当初帮这个怪物命名的人就是朱利安?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直接杀了约翰。」安妮·阿贝托尔一边滴血一边说道。「想要活捉他实在太危险了。」
「不。」洁西卡立刻说道。「他已经快要蜕变了。我们必须把他带回这里拷问。我们得要了解他干出……那种事情的理由。用药物与绝望感逼迫他,他最后一定会招的。到时候,我们或许就能想出办法阻止这一切。」
「到时候,我们再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皮囊之王说。
「没错。」影像伯爵道。「为了他的原罪,为了这么多条人命,也为了他所继承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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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突然幻灭,我在一瞬之间回到了陌生人酒馆。我站在酒馆的正中央,全身剧烈地抖动,冷汗一滴一滴地滑过脸颊。罪人伸手扶住我的身体,艾力克斯则递给我另一杯白兰地。我满怀感激地接过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边喝还边听到颤抖的牙齿敲击在玻璃杯上的声音。我太震惊了。太多的真相一下子涌入脑中,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消受。
我告诉大家刚刚看到的景象与听到的言语,不过没有全盘托出。有些事他们不需要知道;有些事……我不放心让他们知道。他们听完后的反应跟我一样震惊,而且全都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向我看来,就连疯子也一样。他们眼中的这个男人将会毁灭夜城?我不怪他们用这种眼光看我。按照刚刚的景象所示,我的敌人反而才是好人。为了防止这一场毁灭世界的大灾难,他们逼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我曾向未来的剃刀艾迪保证就算死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会不会打从我接下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开始运转了呢?如果夜城的起源真的与我母亲的身分息息相关,那么继续追查下去是否就会推倒毁灭世界的第一张骨牌?
「时间裂缝里的景象只是可能的未来。」艾力克斯说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这只是一种可能。」罪人说。「时间的分歧比大树上的树枝还要多。」
我摇头。「既然追杀我一辈子的敌人都是来自这个未来,那这个未来多半比其他未来还要可能发生。」
「我们该怎么办?」艾力克斯问。
「你决定吧。」罪人说。「就看你想不想继续追查这件案子。你不是一定要查下去。你随时可以放手。不过如果你决定继续,我跟美丽毒药都会陪你走下去的。因为我对将会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好奇。」
「我也是,我也是!」疯子说。
「我们继续。」我说。「我已经接受委托了。而我从来不让顾客失望。真相才是重点。至于真相会伤害到什么人,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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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狂野狩猎(Wild Hunt),古代欧洲广为流传的神话,森林中的聚生物会群起狩猎人类。狩猎的领导神灵有各种不同版本的说法。狂野狩猎常被视为森林中狂风暴雨的实体化。
②许愿骨是鸡胸上的一个有点像是V字型的骨头,在西方人,会由两人各执一端拉扯,扳断后拿到较长骨头的人可以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