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一无所有》作者:[美]厄修拉.勒古恩/译者:陶雪蕾【完结】 > 一无所有-厄休拉·勒古恩.txt

第八章.2

作者:美-厄修拉勒古恩/译者:陶雪蕾 当前章节:9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54

乘客们对镇上居民的怨恨逐步加深,居民们的行为却更为不堪——他们和“他们的”所有物,躲在“他们的”围墙里头,对火车视而不见,看都不看一眼。很多人都跟谢维克一样地沮丧失望;大家在车厢旁边长时间地讨论着,基本上都是关于一个话题,不停地有人加入讨论又有人退出,忽而相互争论忽而又达成了共识,谢维克的思绪追随着他们的讨论。有人郑重其事地提议去偷袭那些商品蔬菜园,随后大家开始了激烈的争论,要不是火车终于鸣响了汽笛、继续上路,也许这个计划就要付诸实践了。

可是最后,当火车缓缓地进了站,大家都吃了饭——半条霍勒姆面包和一碗汤——之后,笼罩着他们的阴霾情绪便一扫而光,他们又变得兴高采烈了。当碗见底了的时候,你才发现汤其实少得可怜,不过第一口汤,你喝下去的第一口真是妙不可言,为了这个味道饿上一阵子也是很值得的。这一点大家都表示同意。他们欢笑着、相互打着趣回到了火车上。他们携手度过了难关。

到阿比内的乘客在赤道山转搭一列敞篷运火车,走过了最后的五百英里路程。在初秋一个多风的夜晚,他们回到了城市。已经快到午夜时分了;街道上空荡荡的。风在他们之间穿梭而过,像一条狂暴的河流,只是这河流并无水分。阴暗的街灯上方,群星闪耀。带着满腔的热情,冒着干燥的狂风,谢维克独自一人在幽暗的城市里小跑着,跑到了北广场三英里外的住处。他一步就跨上了门廊的三级台阶,跑过走廊,来到门口,然后伸手打开了门。屋里漆黑一片,星星在黑乎乎的窗户上投下耀眼的光芒。“塔科维亚!”他叫道,可是没有回应。灯亮之前,在这片黑暗这片沉寂之中,他突然明了了离别的意味。

屋里什么也没少,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就是少了萨迪克和塔科维亚。从敞开的房门外刮进来一股风,“占领无人区”轻轻地转动着,发出微弱的光。

桌上有封信。是两封信。有一封是塔科维亚写的,很短:她被紧急调配到了东北区的食用藻试验开发实验室,期限不定。她写道:

凭良心说,我是没有办法拒绝。我去了分配室找他们谈了,也看了他们递交给PDC生态学部门的方案,他们确实需要我,因为我研究的正是藻类-纤毛虫-小虾-库库里育生态循环系统。我在分配室请求他们将你派去罗尔尼,当然,在你自己也提出这个请求之前,他们是不会这样做的,而且如果学院的工作让你走不开的话,那这也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如果这次时间很长的话,我就要求他们再派别的遗传学者过来接替我,我就赶紧回去!萨迪克很好,会把“光”说成“缸”了。我们这次分开不会很久的。你永远的姐妹,塔科维亚。哦,如果可能的话,请你也来吧。

另外那封信其实是一张便条,一张小纸片上潦草地写着:“谢维克:物理学办公室,回来之后来找我。萨布尔。”

谢维克在屋里踱着步。那股热情,那股推动着他跑过了那么多条街道的力量,现在还在,可是这股力量只能作用到墙上再反弹回来。虽然他还要继续走,却没法走远了。他看了看壁橱,里头只有他冬天的外套和一件衬衣,衬衣上头有塔科维亚的刺绣,她很喜欢精细手工;她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都已经不见了。屏风也收起来了,露出了空荡荡的婴儿床。台床上的东西没有收走,不过褥子整齐地卷了起来,上头盖着那条橙色毯子。谢维克走回到桌边,把塔科维亚的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怒的泪水。他身子哆嗦着,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失望和愤怒,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最糟糕的是,你没法把这一切归咎到某个人身上。社会需要塔科维亚,需要她去同饥饿作战——她在挨饿,他在挨饿,萨迪克也在挨饿。社会跟他们不是对立的,社会为他们而存在;跟他们同在;他们就是这个社会。

可是他却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书、自己的爱人和自己的孩子。你还能要求一个男人放弃多少东西呢?

“该死的!”他大声说道。普拉维克语不适合用来骂人。既然性并不肮脏,又没有什么亵渎的话语,骂人就变得很困难了。“哦,该死的!”他又说了一遍。他恨恨地把萨布尔那张脏兮兮的小便条揉成一团,然后攥紧拳头撞击着桌子边缘,一次,两次,三次,他热切地希望能有疼痛的感觉。可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什么也做不了,哪儿也去不了。最后他只好解开褥子,孤独地躺下睡觉,他睡得很不舒服,不停地做着噩梦。

早上的第一件事儿,是布努波过来敲门。他开了门,但是没有把身子让开请她进屋。她是飞行器机械厂的机械师,五十岁,住在走廊的另一头。塔科维亚总是能被她逗乐,舍维柯却对她很是光火。原因只有一个,她觊觎他们的房子。她说,房子第一次腾空时,她就已经去要过了,可是街道住房登记员跟她有矛盾,所以她没能如愿。她现在的房间里没有角窗,这样的窗户是她的梦想。不过是个双人间,可她却是一个人住,现在住房这么紧张,她这样就显得太自私了;不过要不是她编借口把谢维克逼得没办法了,他是不会费口舌去反驳她的。她唠唠叨叨地解释着。她有了一个伴侣,一个终生伴侣,“就像你们俩。”说这话时她还假笑了一声。只是那个伴侣在哪里呢?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时一直用的是过去时态。而且,对于踏进布努波家门的那些个男人来说,那个双人间相当不错了,来布努波家的男人每天晚上都要换,就跟她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十七岁小姑娘一样。塔科维亚羡慕地旁观着。布努波会来找她跟她说那些男人的事情,一边没完没了地抱怨。她的房子没有角窗只是她无数委屈中的一个。这个人思想阴暗嫉妒心又强,任何事情她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好,并把这种不好牢牢放在心上。她所在的工厂里都是些恶毒的人,很无能,只知道拉关系,还消极怠工。她们那个协会开会时乱糟糟的,有很多恶毒的风言风语,都是影射她的。整个社会全都在迫害她布努波。听了她这些话,塔科维亚就笑了,有时候还笑得乐不可支,就当着布努波的面。“哦,布努波,你真好玩!”她气吁吁地说道。那个头发花白、嘴唇很薄、耷拉着眼皮的女人就会微微地笑着,也不觉得受了冒犯,一点也没觉得,继续她那荒谬的叙述。谢维克觉得塔科维亚这样笑她也是无可厚非,但是他就是笑不出来。

“真糟糕。”她从谢维克身边挤进了屋,径直走到桌子面前,想看塔科维亚的信。她拿起信;谢维克冷静迅速地从她手里把信抢了过去,弄了她个措手不及。“太糟糕了。甚至连提前一旬的通知都没有。就说‘来吧!马上!’他们还说我们是自由的人,我们应该是自由的人。多大一个玩笑啊!就那样把一对幸福的伴侣给拆散了。你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这么做。他们反对男女配对,你看到了,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们故意地把一对伴侣派到不同的地方。我和拉贝克斯的遭遇就是这样,完全一样。我们再也不可以重聚了,分配室就是反对我们在一起。婴儿床都空了,可怜的小东西!这四旬以来,她没日没夜哭个不停。吵得我也好几个小时睡不着觉。当然,是因为食物短缺;塔科维亚没有足够的奶水。想想吧,居然把一个正在喂奶的母亲派到几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去!我觉得你不可能到也被派到那里去的,他们派她去哪里了?”

“东北区。布努波,我想去吃早饭了。我饿了。”

“这不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吗,你走了之后他们所做的这一切。”

“我走了之后他们做什么了?”

“把她派走了——把伴侣拆散了。”她小心地把萨布尔的便条摊平,看了看。“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我猜你很快就得搬出这个房间了,不是吗?他们是不会让你一个人住双人间的。塔科维亚说她很快就回来,可我看得出来她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打气。 自欺欺人。自由,我们应当是自由的,真是天大的玩笑!从这里推到那里——”

“哦,去你的,布努波,如果塔科维亚不想去,她可以拒绝的。你知道我们现在正面临着饥荒。”

“呃,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不期待着什么变化。小孩出生之后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很久以前我就想,你们早就应该把孩子送托儿所去了。她那么能哭。孩子是一对伴侣共有的,把他们绑在了一起。正如你所说,她应该期待改变,有机会她马上就抓住了,这再正常不过了。”

“我可没那么说。我要吃早饭去了。”他大步走出房门,布努波在他身上扎下的五六根针让他颤抖起来。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她说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最卑劣的一些恐惧。她现在还在房间里,也许正在盘算着怎么往里头搬。

他起得太晚了,等他到了食堂时,食堂窗口马上就要关闭了。因为这趟旅途的缘故,他现在看到吃的还两眼放光,所以粥和面包他都取了双份。取菜台后头那个男孩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些日子里,已经不再有人取双份食物了。谢维克也皱眉回瞪着他,却什么也没说。过去那八十多个小时里,他就靠着两碗汤和一公斤的面包撑着,他有权利把之前漏掉的补回来,可是他如果开口解释就该令人生厌了。存在即合理,需要的就是正当的。他是一位奥多主义者,投机分子才会愧疚呢。让投机分子愧疚去吧。

他自己一个人坐着,可是迪萨尔马上就过来了,微笑着,那双对视眼不安地盯着他,也许是看着旁边。“好久没见。”迪萨尔说。

“农场征用。六旬。这边情况如何?”

“缺粮少食。”

“以后还会更缺的。”谢维克说是这么说,却并不是很确定,因为他现在正在吃着饭,而且那个粥的味道简直好极了。失望,焦虑,饥荒!理智的前脑说道;可是伏踞在阴暗头骨深处的后脑——冥顽不化、野性难改——则在说:“快吃!快吃!好吃,好吃!”

“去见萨布尔了?”

“没有,我昨天夜里很晚才到家。”他瞟了一眼迪萨尔,尽量装着无动于衷,“塔科维亚被紧急征用了;四天前走的。”

迪萨尔点了点头,他的无动于衷可是真心的,“听说了。学院改组听说了吗?”

“没。怎么改了?”

数学家把修长的双手摊在桌上,低头看着。他这个人向来说话口齿不清,惜字如金;事实上,他是有些口吃;可是这次他的磕绊是语言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呢,谢维克一直没有明白。他一直莫名地喜欢迪萨尔,不过有些时候他也同样莫名地很讨厌迪萨尔。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候。迪萨尔的嘴唇、跟布努波一样耷拉着的眼睑,看上去都似乎有点狡猾。

“镇静。精减了,只留下了必要人员。希佩格走了。”希佩格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愚蠢的数学家,通过坚持不懈拍学生的马屁,每个学期都想办法让学生去申请开自己的课。“被调走了,某个地区学院。”

“最好让他去挖地霍勒姆,还能少点祸害。”谢维克说。肚子填饱之后,他开始觉得也许这次饥荒对于社会有机体还是有所贡献的。事情的轻重缓急重新变得明晰了。那些缺点、弱点、有病的地方将被剔除,那些状况不佳的器官将会恢复正常功能,身体机制里的多余脂肪也将被剥离。

“帮你说话了,学院会上。”迪萨尔说道,抬起头来,却没有直视谢维克的眼睛,因为他也没法直视。虽然谢维克还没有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但是他感觉到了迪萨尔在撒谎,而且非常肯定。迪萨尔没有帮着他说话,而是说了反对的话。

他之所以会偶尔讨厌迪萨尔,现在他明白原因了:是他意识到了——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未经确认——迪萨尔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恶意。迪萨尔之所以也喜爱他,一直想要对他施加影响,原因也清楚了,这一点同样令谢维克感到厌恶。这种迂回的占有方式,这种错综复杂的爱恨交缠,在谢维克看来毫无意义。他傲慢地毫不留情地从他们各自的墙壁中间走了过去。他不再跟数学家讲话,顾自吃完了早饭,然后离开食堂,穿过方庭,穿过初秋时节明亮的晨光,来到了物理学办公室。

他走进后头那间被所有人称为“萨布尔办公室”的房间,在这里他们第一次相遇,在这里萨布尔给了他伊奥语语法书和词典。萨布尔坐在办公桌后头,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看面前那一摞纸,真是一位勤勉专注的科学家;随后他终于允许自己那已然超负荷的大脑猛然意识到了谢维克的在场;随后他就变得极度地热情起来。他看起来很瘦很老,当他站起身的时候腰弯得也比以前更厉害了,这样的弯腰似乎在向对方表示和解。“真糟糕,”他说,“呃?糟透了!”

“还会更糟糕的。”谢维克轻声说道,“这边怎么样?”

“很糟糕,很糟糕。”萨布尔摇着满头花白的头发,“对于纯粹的科学来说,对于知识分子来说,这真是一个糟糕的时候。”

“以前有过好时候吗?”

萨布尔很不自然地吃吃笑了两声。

“夏天的飞船上有乌拉斯那边过来的东西吗?”谢维克问道。他走到屋子另一头的长椅上坐下,跷起一条腿。经过南台地区的野外劳作,他原本浅色的皮肤晒黑了,脸上那层纤细的绒毛也变成了银白色。他看起来很瘦很健康,而且很年轻,跟萨布尔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他们两人都注意到了。

“没有你关心的东西。”

“没有对《共时原理》的评论?”

“没有。”萨布尔现在的口气很阴沉,这才是他的本色。

“没有信?”

“没有。”

“真是奇怪。”

“何怪之有?你在期待什么呢,伊尤尤恩大学的讲师席位?西奥?奥恩奖?”

“我期待着评论和回馈。已经有一阵子了。”他这句话是跟萨布尔那句话同时说的,“也许这时间还不够写评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你必须认识到,谢维克,仅仅是确信自己正确是不行的。为这本书你付出了很多,我知道,我也付出了很多,对它进行编辑,确保它不仅仅是对因果理论的不负责任的攻击,确保它是积极实际的。可是,既然其他物理学家没有看出你的作品的价值,那么你就该审视你所以为的价值,去找出差异在什么地方。如果它对于别人来说什么都不是,那么它到底好在哪里呢?有什么用处呢?”

“我是一位物理学家,不是功能分析师。”谢维克的语调很亲切。

“每一位奥多主义者同时都应当是一位功能分析师。你三十岁了吧?到了这个年纪,人不应当只知道自己身为细胞的功能,还应到了解自己在组织中的功能——自己在这个社会有机体中最适合的角色是什么。你倒也不必非得去思考这个问题,也许,跟大多数人一样——”

“要思考的。从我十岁或者十二岁开始我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得做什么样的工作。”

“一个男孩子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社会需要他去做的。”

“如您所说,我已经三十了。这个男孩子可真够老的。”

“你所成长的环境是很特殊的,你受到了特别的关照和保护。首先是北景地区学院——”

“以及造林工程队、农场工作队,还有实用技能培训,街区委员会,以及旱情发生之后的志愿者工作;我所完成的克莱吉克量就是一个普通人必须完成的量。事实上,我很喜欢做这些事情,可是我同时还在研究物理学。你做什么了?”

萨布尔没有作答,只是重重地皱起他那油乎乎的额头,眼里闪着怒光。谢维克又说道:“你不妨直说吧,因为如果你有我这样的社会道德心,是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你以为你在这里做的工作是有用的吗?”

“是的。‘一个机体越有组织性,其集中性也就越强;此处的集中性适用于真正有效的领域。’这句话引自托玛尔的《定义》。既然时间物理学打算把人类所能理解的一起组织起来,那么根据定义,它本质上就是一种功能性的活动。”

“它不能给人们带来面包。”

“我刚刚花了六旬时间帮助人们得到面包。如果再有号召,我还是会去。同时我也要坚持我的事业,如果有物理学方面的工作,我要求我有权去做。”

“目前你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那就是,现在没有物理学方面的工作。没有你做的那类工作。我们必须向实用性转型。”萨布尔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他看起来闷闷不乐,很不自在。“我们必须放弃五个人,让他们接受重新分配。很抱歉你就是其中之一。就是这样。”

“正如我所预料。”谢维克说,其实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萨布尔要把他踢出学院。不过,他虽然刚听到这个消息,却并不觉得突然;而且他也不能显出震惊,那样岂非正中萨布尔下怀。

“有很多事情都对你不利。你最近这几年从事的研究如此深奥,跟其他研究都毫不相关。此外,学院许多学生以及教师心中都有一种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不一定对,那就是,你的教学以及你的行为,都明确表现出了你内心的不满,有一定个人主义、反利他主义的倾向。这都是会上说的。当然了,我是帮着你说话。可是我只是众多理事中的一位。”

“从什么时候开始,利他主义也成为奥多主义者必备的美德了?”谢维克说,“哦,不过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站起身来。他没法再继续坐下去了,不过他还是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说话的语气也非常地自然,“我想你没有推荐我去担任其他的教职岗位吧。”

“那何济于事呢?”萨布尔为自己辩解时,音调堪称优美,“哪里都不接收教师。在整个星球上,教师都在同学生肩并肩为预防饥荒而奋战。当然了,这场危机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过个一年半载之后,等我们回过头来看,我们将为自己所做的牺牲以及付出的劳动而自豪,我们并肩作战,公平分享一切。不过现在……”

谢维克直直地站着,很放松,透过那个伤痕累累的小窗户望着外头的苍茫天空。最后,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要冲着萨布尔说,让他见鬼去。不过最后还是另外一种更深沉的推动力占据了上风。“没错,”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他一边说一边冲萨布尔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搭公共汽车去了市区。他仍然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心里很急。他心里有个计划,很想尽快把它完成,然后休息一下。他去了中央劳力分配处的办公室,申请将自己分配去塔科维亚去的那个公社。

分配室拥有众多的电脑,承担着艰巨的协调任务,因此它的办公楼占据了整整一个广场;照阿纳瑞斯的眼光来看,这些楼都很堂皇很壮丽,线条优美简洁。中央分配处内部有着高高的屋顶,像一个谷仓,里头熙熙攘攘、一派忙碌景象。墙壁上贴满了布告和方向指引,显示着办理不同事务对应应当去的那些司或部门。谢维克排到其中一个队伍中,听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说话,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和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男孩自愿申请去做饥荒预防工作,他心中充盈着种种高尚的情感:兄弟情谊、冒险精神、希望。他很高兴终于可以告别孩童时期,独立出发了。当他兴奋地说着话时,自由,自由!这两个字眼不停地闪现,在他的每一句话中都会提到;中间夹杂着那个老头低沉的嘟囔声,其中有奚落和嘲笑,却没有威胁和警告。自由,就是有能力可以去往某个地方、做某件事情,自由就是年轻人身上让老头赞美、珍视的东西,虽然他也在嘲笑着年轻人的自负。谢维克兴味盎然地听着。这个荒唐的早晨因为他们而得到了弥补。

谢维克说明自己想去什么地方之后,那位职员露出了犯愁的表情,然后到旁边取了一张地图,她把地图在柜台上打开。“你自己看。”她说。她个子很小,长相很丑,还有一对龅牙;放在彩色地图上的手却很灵巧很柔软。“那边就是罗尔尼,看到了吧,伸入北特米尼安海的那个半岛。那里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采砂场。除了尽头那个海洋实验室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了吗?海岸线上全是湿地和盐碱滩,然后你绕过这些到和谐市——一千公里。和谐市西边是瘠地海滩。离罗尔尼最近的地方就是山区的某个镇。可是他们那边没有要求调配紧急人手;他们不缺人手。当然了,不管怎样,你还是可以去那里的。”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语气。

“离罗尔尼太远了。”他看着地图,注意到了东北区群山之间塔科维亚成长的那个孤立的小镇,环谷。“海洋实验室难道不需要一个看门人?或者统计员?或者是喂鱼的?”

“我查一下。”

分配室人机互动归档网络非常地高效。不到五分钟时间,办事员就从那不断输入输出的庞大的信息流中找到了需要的信息。这些信息流中包含了所有人们正在从事的工作、需要用人的岗位、需要的人员信息,以及所有这些信息在整个世界经济中的优先次序。 “他们刚填了一份紧急征用单——那就是你的伴侣,是吧?他们需要的人都已经到岗了,四个技术员和一位有围网捕鱼经验的渔夫。满员。”

谢维克手肘撑着柜台,低下头,挠着柜台,这个姿势表明他心里很困惑,很有挫败感,但却不愿意表露出来。

“呃,”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着,兄弟,你伴侣的任期是多长?”

“无限期。”

“可是这工作是为了预防饥荒的,是吧?这样的状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不可能的!冬天就该下雨了。”

他抬头看着这位姐妹,她的脸上写着热心、同情和困惑。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不能对他鼓舞自己的努力无动于衷 没有表示。

“你们可以团聚的。那么这段时间——”

“是啊,这段时间。”他说。

她静候他的决定。

决定是要由他做出的;选择是没有穷尽。他可以留在阿比内,如果能找到主动报名的学生,就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上物理课。他也可以去罗尔尼半岛跟塔科维亚在一起,不过在研究站没有他的位置。他也可以随便住到哪个地方,什么也不干,只要每天起来两次、去最近的公共食堂去把肚子填饱就行。他高兴怎么做都可以。

在普拉维克语中,“工作/运转”和“玩乐”是同一个词,这一点在伦理上自然有着重要非凡的意义。奥多在她的类推体系中,已经预见到了这样一个危险性:人们对“工作”这个词的理解也许会太过绝对——细胞必须一起工作、生物有机体要最大限度地运转起来,每个元素完成的动作,等等。《类推》一书中最基本的概念——合作及功用,都跟工作有关。要证明一个实验是否成功很简单——实验对象是实验室里的二十支试管也好,还是月球上的两千万个人也好——那就是看退是否能运转起来。奥多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道德陷阱。“圣人从来都不会很忙碌的。”她说。这么说的时候,她脸上也许带着沉思的表情。

“呃,”谢维克说,“我刚刚从一个饥荒预防征用岗位上回来。还有那样的岗位吗?”

办事员用大姐看小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表情虽然有些难以置信,却又流露着体谅和宽容,“这间屋子里贴着大约七百个紧急应征的通告。”她说,“你选择哪一个呢?”

“有需要数学背景的吗?”

“主要都是农场劳力和熟练劳力。你接受过工程学培训吗?”

“不是很多。”

“呃,有一个地方需要工作协调员,当然是需要对数字很有感觉的。怎么样?”

“可以。”

“在西南区,在土区,你知道。”

“我以前在土区呆过。而且,你刚才也说了,总有一天会下雨的……”

她微笑着点点头,往电脑里输入他的档案:自阿比内,西北区中央学院科学部,至西南区急弯市,工作协调员,1#磷肥工厂:紧急调派:5-1-3-165——无限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