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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美-厄修拉勒古恩/译者:陶雪蕾 当前章节:3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54

“我觉得,”塔科维亚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一副自卫的神色,“蒂里不是很坚强。”

“是的,他极度地脆弱。”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难怪他老找你。”她说,“他的剧本,你的书。”

“可是我比他幸运。一个科学家可以宣称他的作品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那不过是不带私人色彩的事实。一个艺术家却无法拿事实来打掩护,他无处遁形。”

塔科维亚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翻个身坐了起来,把毯子拉到下巴那里,裹住整个身子。“啊!好冷啊。我错了,是吗,关于那本书。让萨布尔把书删节还署名了。这么做似乎是对的,似乎是更多考虑了工作而非做工作的人,考虑了自尊而非虚荣,团体而非自我,好像是这样。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对吗?事实上是投降,向萨布尔的权力主义投降。”

“我不知道。可是书确实出版了。”

“结果是正当的,方法却是错误的!谢夫,我想这件事想了很久,在罗尔尼的时候。我来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我当时怀孕了,孕妇是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只有最原始的牺牲冲动。什么书啊、伴侣啊、事实啊,如果它们威胁到了宝贝的胎儿,那就都见鬼去吧!这是想要维护血统存续的一种冲动,可是这种冲动跟团体是冲突的;这是冲动是生物学意义,不是社会学意义的。男人很幸运,他们不会受到这种冲动的控制,可是对此他却能比女人有更好的认识,而且保持警惕。我想这就是以前的统治阶级将女人看作一种财产的原因。女人为什么甘愿如此呢?因为她们时刻处于怀孕状态——因为她们已经被占有、被奴役了!”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真正的团结的共同体,奥多的精神无处不在。做出这个承诺是一个女人!你现在在做什么——纵容自己的内疚感?让自己在泥沼中打滚吗?”他的原话其实不是“打滚”,因为在阿纳瑞斯没有在泥沼中打滚的动物;他用的是一个复合词,字面上的意思是“不停地往身上披上厚厚的粪便”。普拉维克语很灵活又很精确,说话者经常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说出一个生动的比喻来。

“呃,不是的。有了萨迪克,感觉真好!可是关于那本书,我做错了。”

“我们都做错了。我们总是一起犯错。你不会真的以为,是你帮我做的决定吧?”

“在那件事情上我想是的。”

“不是的。事实是,我们俩谁也没有做决定,我们谁也没有做出选择。我们让萨布尔为我们做了选择。盘踞在我们自己内心的那个萨布尔——传统、道德观、害怕被社会抛弃,害怕与众不同,害怕享有自由!呃,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虽然学的很慢,但是还是学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塔科维亚问道,她的声音因为欢欣激动而颤抖。

“和你一起回阿比内,组建一个协会,一个印刷协会。把《即时理论》完整地印刷出来,还有其他我们想印刷的东西。比达普的《关于开放式教授科学的设想》,PDC是不想出版的。还有蒂里恩那个剧本,这是我欠他的。他让我明白了监狱的概念,让我明白是谁建造了监狱,那些建造起墙壁的人就是自己的囚徒。我要发挥我在社会有机体中应有的作用。我要去摧毁那些墙壁。”

“风好像大了。”塔科维亚缩在毯子里说道。她靠到他身上,他伸出手拥住她的肩膀。“我想是的。”他说。

塔科维亚入睡了之后,谢维克还久久地保持着清醒,他用双手枕着头,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一团安静。他想起了自己在沙漠里的长途跋涉,想起了沙漠里的起伏地面和海市蜃楼,想起了那个司机光秃秃的褐色脑袋和率直眼神,他说过,人应当跟时间合作,而不是与之作对。

在过去这四年里,谢维克对自己的意志力多了一些了解。在意志力受挫的时候,他了解到了它的强大力量。社会的或者道德的强迫力量都无法同它抗衡,甚至连饥饿也无法将它压制下去。他拥有的东西越少,他存在的必要性就变得越纯粹。

他认识到了这种必要性,用奥多主义的词汇来说,这就是他的“细胞功能”,这是个人特性的类比说法,即他最擅长的工作,他做了这个工作便可以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允许他自由发挥最适合自身的功能,与此同时其他所有人的这种功能也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这是奥多《类比》一书的核心思想。阿纳瑞斯这个奥多主义社会虽然不甚理想,但是在他看来,自己对这个社会的责任并没有因此减少,相反还增加了。没有了国家这种荒诞的事物,社会同个人之间的互动及互惠关系就越发清晰了。个人也许必须要做出牺牲,但决不会是妥协:因为尽管唯有社会才能予人以安全感、稳定感,却唯有个人,每一个人,才有力量做出道德选择——这是一种改变的力量,是生命最本质的作用。按照奥多主义,社会就是永不停息的变革过程,而变革正是源自善于思考的头脑。

谢维克之所以能想到这些,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已经是一个纯粹的奥多主义者了。

因此到现在,他已经很肯定,他对于创新那种激进的、毫无保留的愿望,从奥多主义的角度来看,是完全正当的。他对于自身工作那种原始的责任感,并不会像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把他跟同伴、跟这个社会割裂开来。相反,这种责任感会把他跟他们彻彻底底地联系到一起。

同时他还觉得,一个人对某件事物有了责任感,就应当把这种责任感施加到其他所有事物上。仅仅将自己看作这件事物的工具,为了它而牺牲其他所有的义务,那是不对的。

这种牺牲就是刚才塔科维亚谈到的,她意识到自己怀孕的时候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她刚才的语气中有某种厌恶和自责,因为她也是一个奥多主义者,在她看来,将手段同最终结果分割开来,是不对的。对他们而言,终点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过程:过程即全部。你前进的方向也许很有希望到达终点,也许是错的,但是在你出发的时候并未想过要在哪里停下。这样一来,你心目中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承诺便都有了实际的意义和坚持的韧性。

正因为此,他跟塔科维亚彼此的承诺,他们的关系,在经历了四年的离别之后,依然保有着完全的活力。他们都因此受过苦,受过很多的苦,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想过,要背弃承诺以逃避苦难。

现在,躺在塔科维亚温暖的身子旁边,他又想,毕竟,他们追寻的都是快乐——也就是完满的生命。如果你逃避了苦难,那也就错过了幸福的机会。你也许可以得到感官乐趣,甚至是很多乐趣,但是你无法达到完满,也不会懂得回家是什么概念。

塔科维亚在睡梦中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对他的想法表示同意,然后翻了个身,追寻某个安宁的梦境去了。

完满,谢维克想,是时间的一个作用。对于感官乐趣的寻求是循环的、重复的、不在时间范畴之内的。旁观者、寻觅刺激者以及性乱者的不同追求都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它是有尽头的,到了尽头之后又得重新开始。这不是出发和归来,而是一个封闭的循环,一间锁住了的屋子,一间牢房。

在这件锁住了的屋子外头就是时间的天地。在这片人类无法居留的天地中,灵魂可以借着运气和勇气,暂时建成脆弱而近于幻想的信念之路,信念之城。

只有在过去和将来的背景之内,行为才具有人性的意义。坚持过去和未来的统一性、将时间连为一体的忠诚信念是人类力量的根基。没有这份信念,人类将一事无成。

所以,回顾过去这四年的时候,谢维克不觉得那是虚度的光阴,而是他和塔科维亚正在用生命修建的大厦的一部分。顺时而行,而不是逆时而行,他想,意思就是,时间没有虚度,痛苦亦有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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