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如果她总是跟我们在一起，也许不会的。”
“你不会是说——”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如果我们选择要给孩子强烈的个人之爱，那就无法让她免受由此而来的后果的伤害，无法让她躲开痛苦的风险。这种痛苦源自我们，通过我们传递给了她。”
“她要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而备受折磨，这太不公平了。她是那么善良，那么温和，她就像清水一样——”塔科维亚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夺眶而出，她擦了擦眼睛，紧抿起嘴唇。
“不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是我的所作所为。”他放下笔记本，“你也一直备受伤害。”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工作的时候呢？”
“我可以换一个别的岗位。”
“不要在这里，不要在你自己的研究领域。”
“呃，你是希望我换个地方吗？平饶的索卢巴鱼类实验室可以接受我。可是你会在哪里呢？”她气愤地看着他，“留在这里，我想？”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斯考文和其他人都在学伊奥语，我走了他们也可以用无线电的，现在我在协会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这个。在平饶我也可以进行物理研究，可以跟在这里时做得一样好。可是除非我退出首创协会，否则那样是无济于事，是吧？我才是问题的根源，我才是制造出麻烦的人。”
“在平饶那样的小地方，人们会在意这个吗？”
“恐怕会的。”
“谢夫，这样的敌视你遇到过多少了？你是不是也像萨迪克一样，一直保持着沉默？”
“你也一样。呃，很多时候。去年夏天我去和谐镇，事情比我告诉你的要糟糕。有人砸石块，还有一场相当厉害的打斗。请我去的学生们必须要维护我，他们确实也那样做了，可是我很快就退出了；我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了。呃，学生渴望来点危险。而且，毕竟是我们挑起了打斗，我们故意地惹恼了民众。有很多人是跟我们站在一边的。可是现在……现在我开始怀疑，我有没有给你和孩子们带来危险，塔科，我跟你们呆在一起会不会这样。”
“你自己当然是没有危险。”她恶狠狠地说道。
“我希望危险来到我的头上，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把这种宗族式的仇恨延伸到你们身上。自己面临的危险我可以不以为意，可你们的危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利他主义者！”
“也许吧。我情不自禁，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感，塔科。如果没有我，你可以随便去哪里，或者就留在这里。虽然你也帮协会做过事，但是他们之所以对你怀有敌意，是因为你对我的忠诚。我已经成了一个符号。所以我……我是无处可去的。”
“去乌拉斯吧。”塔科维亚说。她的声音非常地刺耳，谢维克听了之后往后退了退，仿佛被她打了一下耳光。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只管继续往下说，声音却变得柔和了，“去乌拉斯……为什么不去呢？那里的人需要你，这里却不需要！也许等你走了之后，他们就会明白过来，自己失去了什么。而且你自己也想去。就在今天晚上我看出来了。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吃饭时我们说到那个奖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从你当时的大笑中。”
“我不需要什么奖和奖金！”
“你是不需要，但是你需要别人的赏识，需要有人跟你探讨，需要有学生聆听你的教诲——不要再让萨布尔之流让你束手束脚。你看，你和达普一直在说，要去吓一吓PDC，跟他们说有人要去乌拉斯，要维护他个人自主权。可是如果你们只说不练，那么只能长他人威风——你们只能证明习惯确实是牢不可破的。现在既然你们在PDC会议上已经把这事提了出来，那么就得有人付诸实践。你应该就是这个人。他们邀请了你；你有去乌拉斯的正当理由。去领你的奖金吧——他们给你留着的那些钱。”最后她突然大笑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塔科维亚，我不想去乌拉斯！”
“不，你想去的；你知道你想去的。虽然我也不确定其中原因我是否能明白。”
“呃，当然我很愿意跟有些物理学家会面……去看看伊尤尤恩大学那些实验室，他们在里面进行光试验。”他这么说的时候神色很是羞涩。
“这么做是你的权利。”塔科维亚异常果敢地说道，“如果这是你工作的一部分，那你就应该去看看。”
“这样可以让变革充满活力——对双方都是如此——是吗？”他说，“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像蒂里恩那个剧，只不过是反着来的。我要去搅得那些政府主义者不得安宁……呃，至少可向他们证明阿纳瑞斯的存在。他们跟我们通过电波交谈，可是我觉得他们并没有真正地相信我们，并不相信我们的真实面目。”
“如果相信了，他们也许就害怕了。如果你真的把他们说服了的话，他们也许就会来这里用大炮把我们轰到太空中去了。”
“我不这么认为。我也许能在他们的物理学界再次带来小小的变革，但是影响不了他们的主张。是在这里，这里，我才能对社会产生影响，虽然这里的人不愿意去关注我的物理学理论。你说的很对；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提出来了，那我们就必须去做。”片刻的停顿之后，他说道：“我很好奇其他种族的人都在研究哪方面的物理。”
“别的什么种族？”
“那些外星人，海恩人还有其他星系的人。在乌拉斯有两个外星大使馆，分别是海恩星球和地球。海恩人发明了乌拉斯人现在所用的星际快车。我想如果我们愿意去要的话，他们也会同意给我们的。应该挺有趣的吧，如果……”他没有把话说完。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转过去对着她，换上了一种嘲讽的口气，“在我去拜访那些资产者的时候，你会做什么呢？”
“带孩子们去索卢巴海岸，在鱼类实验室当一名技术员，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一直到你回来。”
“回来？谁说我还能回来？”
她直视着他的双眼，“谁会不让你回来呢？”
“也许是乌拉斯人，他们也许要把我留下。你知道，在那里没有人是可以自由来去的。也许是我们自己人。他们也许不会让我登陆。今天，PDC有人就威胁过了。鲁拉格就是其中之一。”
“这像她的风格，她就知道拒绝。她总不能不让人回家吧。”
“是这样的，说得太透彻了。”他坐了回去，用一种钦佩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塔科维亚，“可是很不幸，发出威胁的不止是鲁拉格一个人。对很多人来说，谁去了乌拉斯，又试图要回来这里，那他就是一个叛徒，一个间谍。”
“那他们会怎么做呢？”
“呃，如果他们能让防卫协会相信有危险的存在，就可以把飞船击落。”
“防卫协会会那么傻吗？”
“我想应该不会。可是防卫协会之外的人也可以拿火药做成炸药，在地面上将飞船炸掉。或者，更有可能的是，等我下了飞船便开始攻击我。我想这是最有可能的。要去乌拉斯观光的话，往返计划中必须要考虑到这一点。”
“这值得吗——你去冒这个险？”
他茫然地直视前方，片刻之后，他说道：“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值得的。如果我能在那里完成我的理论，然后交给他们——交给我们和他们以及所有的星球，你知道——我会愿意去冒险的。在这里我被墙围住了，我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总是没有设备，没有同事和学生，我很难工作，很难去试验我的结论。而且就算我得出了结果，他们也不想要。或者说，就算他们想要，比如萨布尔，他们也要让我放弃对这个结果的所有权，去换取别人对我的接纳。等我死了以后，他们会把我的结果拿出来用，事情总是这个样子。可是为什么我得把毕生的成果作为礼物献给萨布尔，献给萨布尔们，献给一个星球，献给这个星球上那些卑鄙的、诡计多端的、贪婪自私的家伙呢？我希望能将它与人分享。这是我研究的一个大题目，应该把它拿出来，分而享之，它是永不枯竭的！”
“那么，好吧，”塔科维亚说道，“它是值得的。”
“值得什么？”
“值得冒风险，也许再也不能回来的风险。”
“再也不能回来。”他重复着，一边用一种的热烈而又有些心不在焉的奇怪眼神看着塔科维亚。
“我想，支持我们、支持协会的人的数量其实超过了我们的预期。只是我们自己真正的行动还不够——没有努力把他们团结起来——没有去尝试。如果你去尝试了，我想他们会站出来支持你的。如果你打开了那道门，他们就能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呼吸到自由。”
“也有可能他们都冲过来要把门关上。”
“如果他们那样做，对他们自己没有好处。在你着陆的时候，协会的人可以保护你。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人们还是那么满怀敌意和仇恨，我们就会跟他们说，见鬼去吧。一个惧怕无政府主义者的无政府主义社会要它何用？我们可以搬到孤寂镇、上西迪普、或者极北镇去住，如果必须的话，我们可以独自住在山里。那里有的是空间。会有人愿意跟我们同行的。我们可以组建一个新的公社。如果我们的社会甘于陷入政治及权力欲之中，那我们就要远离这个社会，我们再去建立一个超越于阿纳瑞斯之外的另一个阿纳瑞斯，一个全新的开端。怎么样？”
“很美。”他说，“很美，亲爱的。可是你知道，我是不会去乌拉斯的。”
“哦，你会去的，而且你还会平安归来。”塔科维亚说。她的双眼异常地深邃，是一种柔和的深邃，就像夜幕笼罩着的森林。“只要你出发了，你总是能够到达，而且你也总是能够回来。”
“别傻了，塔科维亚，我不会去乌拉斯的！”
“我累了。”塔科维亚说，她舒展一下身子，然后靠过来拿前额抵着他的胳膊。“我们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