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阳光晒到谢维克的脸上,他醒了过来。飞船正从尼希拉斯上方的高空通过,随后便径直飞往南方。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睡觉。现在是漫长旅程的第三天,举行告别宴会的那个夜晚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又摇了摇头,想要把耳中飞船发动机那低沉的声响赶出去。然后他完全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这次旅行即将结束,他们应该已经快到阿比内了。他把脸贴到满是灰尘的窗户上,没错,下方两道低矮的赭色山脊之间那一大片被围墙围住了的空地,正是太空港。他凝神细看,想要看看起落场上有没有太空飞船。乌拉斯虽然是一个可鄙的地方,毕竟也是另外一个世界。他希望能看到一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飞船,一个跨过那道没有水的可怕深渊的航行者,一样由外星人制造的东西。不过,太空港里并没有飞船。
乌拉斯的货船每年只来八次,装卸完货物之后马上就走。他们在这里并不受待见。事实上,对有些阿纳瑞斯人来说,他们的存在是一种永远无法消除的耻辱。
他们会带来石油和石油制品、阿纳瑞斯现有工业无法生产的某些精密机械部件以及电子原件,还常常带来某个新品种的果树或是粮食供阿纳瑞斯人试用。他们带回乌拉斯的则是整船的水银、铜、铝、铀、锡和金子。对于他们来说,这是非常划算的一笔交易。每年八次的货物分配是乌拉斯世界政府理事会最显赫的一项职能,也是乌拉斯全球股票市场的一个重大事件。事实上,自由星球阿纳瑞斯就是乌拉斯的一个矿区殖民地。
这件事情是阿纳瑞斯人的一个心病。世世代代的阿纳瑞斯人对此都争论不休。每年在阿比内的PDC辩论会上,那些反对派人士都会说:“我们为什么要跟这些制造战争的资产者进行这种投机倒把的交易呢?”那些头脑相对冷静的人给出的答案也总是千篇一律:“乌拉斯自己开采矿石要付出更大的成本;所以他们不会侵略我们。不过,一旦我们撕毁了贸易协定,他们就会采用武力了。”不过,对于从来没有花过钱买东西的人们来说,成本概念以及市场机制都是很难理解的,整整七代人的和平也没能换来他们的信任。
这一来,那个被称为防卫协会的工作岗位就从来不愁没有志愿者。多数的防卫工作都是极其乏味的,在普拉维克语中它们不是被称为工作(在普拉维克语中工作和玩乐用的是同一个词),而是称作克莱吉克,就是苦工的意思。防卫工作人员驾驶十二艘老旧的星际飞船,他们要维修这些飞船,让飞船在轨道上运行,构成一道防卫网络,要在一些边远的地方维护雷达及无线电远程扫描装置,还要在港口做那些极其无聊的工作。即便如此,也总是有志愿者在排队等候着补缺。虽然阿纳瑞斯年轻人被灌输的道德观是要讲求实效,可他们的身上依然有着无限的活力,向往着利他主义和自我牺牲。他们希望得到这样的工作,因为它是这种精神的完美体现。孤独、高度警觉、危险、太空飞船,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了一种极其浪漫的诱惑。现在,也是出于一种纯粹的浪漫情怀,谢维克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舷窗上,直到空无一人的太空港被飞船抛到了身后。他觉得有些失望,因为停机坪上并没有那些可耻的矿石货船。
他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视线转向前方,想看看能见到什么。飞船正在飞越尼希拉斯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前方,蜿蜒山脉的南方是一大片绿色的山坳,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他心中充满了赞叹和惊喜。六千年前,他的先人们也曾带着同样的心情欣赏这片风光。
在第三个千年期的时候,乌拉斯星球上瑟多努和德夯的祭司天文学家发现,“彼岸世界”茶色部分的明亮度会随着季节变化而改变,于是给那些平原、山脉以及反射着阳光的海洋起了带有神话色彩的名字。他们将阴历新年里最先变绿的那片地区称为安斯霍斯,意思是心灵花园:阿纳瑞斯的伊甸园。
在接下来那个千年里,他们的发现得到了望远镜的证实。安斯霍斯成了阿纳瑞斯星球最受关注的地方;第一艘月球载人飞船的降落地点正是介于山脉和海洋之间的这片绿地。
不过,他们发现阿纳瑞斯伊甸园其实是一片干冷多风的地方,这个星球的其他地方则比这里还要糟糕。这里生命进化的最高形式只是鱼类和无花植物。空气很稀薄,跟乌拉斯星球上那些海拔非常高的地方一样。这里烈日炎炎,寒风刺骨,尘土飞扬。
初次登陆两百年之后,人们对阿纳瑞斯进行了勘探,绘制了地图,进行了实地考察,不过并没有人移居到这里来。在乌拉斯富饶的水岸地带有着充足的空间,为什么要迁居到一片荒凉的沙漠里去呢?
不过,这里的矿藏得到了开采。由于第九个千年期以及第十个千年期早期的那种劫掠式开采,乌拉斯的矿脉已经枯竭;随着火箭技术的进步,比起从低品位矿石或海水中提取矿物的方法,到月球上去开采那些必需的金属更为经济。乌拉斯纪年10-738年,人们在尼希拉斯山脚、也就是昔日安斯霍斯的所在,建起了一处居留地。人们在这里开采水银,这个地方被称为阿纳瑞斯镇。其实这不能算一个镇,这里没有女人。男人们到这里来服役当矿工或技术员,两三年后回返家园,回到那个真正的人的世界。
月球及其矿藏归世界政府理事会管辖,不过在月球的东半球,舍国搞了点小动作:一个火箭基地和一处居留地,居留地里住的都是金矿工人及其家小。那些人是真正地生活在月球上,不过此事只有他们的政府知情。10-771年,舍国政府垮了台,有人便借此机会建议世界政府理事会将月球转让给世界奥多主义协会——拿出一个星球来收买这帮人,在他们彻底颠覆乌拉斯的法律权威和国家政权之前。阿纳瑞斯镇上的人都撤离了,混乱之中的舍国也匆忙派出了最后两艘飞船去接回那些金矿工人。不过,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回归,他们中有些人已经爱上了这片荒凉的沙漠。
世界政府理事会赠送给选择移居的奥多主义者们十二艘飞船,此后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些飞船在两个星球之间穿梭往返,将上百万名选择了新生活的人们送过了那道没有水的深渊。随后港口关闭,不再接受外来移民,仅对贸易协定允许进入的货船开放。到那个时候,阿纳瑞斯镇人口已经超过了十万,名字也改成了阿比内,这个词在新社会的新语言中意为“头脑”。
在奥多对于理想社会的构想中,地方分权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当然她自己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一个社会成为现实。她认为不必对社会进行去城市化,同时也指出,一个社区的规模自有其局限,这种局限取决于一个社区对其基本食物及能源直接供应区的依赖程度。她认为,所有社区之间都应当有通讯及交通网络,这样物资及思想才能按照人们的需要进行流通,同时也能便利高效地开展管理工作,所有的社区之间都可以进行交换。不过,这样的网络运行并不是自上而下的,其中没有控制中心、没有首都、没有那种永动机似的官僚机构,也没有哪个个人想要成为统帅、老板或是国家元首。
不过,她的这些设想是以乌拉斯的富饶土地为基础的。在贫瘠的阿纳瑞斯,因为资源稀缺,各个社区只能四处分散,而且不管人们是如何地克制,大部分的社区还是不能自给自足。他们确实已经非常地克制,甚至只维持着生活的最低限度。与此同时,他们也不可能倒退回前城市化、前工业化时期的部族生活状态。他们很清楚,现在这种无政府主义,其前身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这种文明有着复杂多样的文化、稳定的经济以及高度工业化的科技,这种科技保证了高效的生产和运输。虽然各个居留地之间相距遥远,他们还是构建了复杂的社会结构。他们先是修建了道路,随后是房屋。各个地区之间彼此交换各自特有的资源及物产,通过错综复杂的过程达致平衡,生命、自然生态以及社会生态中特有的一种多样化平衡。
不过,按照人们对类推模式的理解,一个神经系统中必须得有至少一个神经节,最好还能有个大脑,总之必须得有个中心。负责实施管理、工作分派、物资分发的电脑,以及绝大多数工作协会的中央联合会,从一开始就一直设在阿比内。从一开始,移居者们便已经意识到,这种不可避免的中央集权化是一种持久的威胁,必须一直对其保持警惕。
哦,无政府主义孩子,无限期望
无限谨慎
在夜色般深沉的摇篮边
我在黑夜中聆听、聆听
听孩子是否一切无恙
以上诗句作于大移居之后的第十四年,作者是皮奥?阿蒂恩,他的普拉维克语名字是托博。奥多主义者想让自己的新语言、新世界变得富有诗意,他们最初的努力显得那么地僵硬笨拙,却又是非常地感人。
现在,阿纳瑞斯的头脑以及中心——阿比内就在飞船的前方,在那片绿色的大平原之上。
那片鲜艳厚重的绿色田野是不可能被认错的:这种颜色并非阿纳瑞斯本土所有。只有在此地以及温暖的凯伦海岸,旧世界的谷物才能茂盛生长。其他地方的主要作物则是地霍勒姆和苍白的弥尼草。
谢维克九岁的时候,有好几个月他下午的作业就是照料广原公社的观赏植物——那是些娇嫩的外来植物,必须像照料婴儿一样小心伺候它们,给它们浇水施肥晒太阳。他给一位老人当助手,这是一项需要付出极大耐心、能让人感觉平和的任务。他喜欢上了那位老人,也喜欢上了那些植物、尘土以及工作本身。看到阿比内平原的色彩,他便想起了那位老人,想起了鱼油肥料的气味,想起了光秃秃的小树枝上萌出的第一颗小叶芽那种充满了生机的纯净绿色。
他看到远处那片鲜艳的田野上有一道长长的白影。飞船从上方飞过时,白影忽然幻化成了许多小方块,就像洒落的盐块。
城市边缘闪过一簇耀眼的亮光,他不由得眨了眨眼,几个黑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是一些巨大的抛物面反光镜,作用是给阿比内那些精炼工厂提供太阳能。
飞船降落到了镇子南端的一个物资分发处。谢维克走下飞船,走进了这个星球最大城市的街道。
街道宽阔而又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暴晒在太阳底下,没有阴影的遮挡,因为阿比内所处的纬度在赤道以北不到三十度,而且街上的房子都很矮。高的只是那些坚固的风轮机塔楼,数量也不是很多。太阳在深蓝紫色的天空中放射着白炽的光芒。空气清新纯净,没有烟雾和湿气。所有的东西都很清晰,棱角分明,透亮异常。每一件东西都呈现着遗世独立的姿态。
阿比内的组成部分跟其他奥多主义者公社毫无二致,这样的模式在众多公社中不断重复,其中包括车间、工厂、住家、宿舍、学习中心、会议厅、物资分发处、仓库和食堂。大一些的建筑通常都环绕在露天广场周围,由此构成了城市的基本单元:一个又一个的小社区。重工业及食品加工厂往往聚集在郊区,相关工业也总是分布在同一个广场或同一条街道附近,城市的单元结构由此再一次得到了体现。
谢维克最先走过的是纺织品区的一连串广场,四周到处都是霍勒姆纤维加工厂、纺织厂、印染厂和布料服装分发处;每一个广场的中间都竖着一些柱子,从上到下挂满了染得五颜六色的旗帜和三角旗,骄傲地彰显着本地所从事的行业。城市里所有的房子都很相像,朴素坚固,材质则是石块及模压泡沫石。在谢维克看来,其中有些房子非常地大。其实那些房子基本上也只有一层,因为此地多发地震。出于同样的原因,房屋的窗户也都很小,用的是坚固而不会碎裂的硅塑料。窗户虽小,数量却很多,因为在日出前一小时及日落后一小时这两个时间段里都没有人工照明。室外温度超过华氏55度时,供暖就会停止。这并不是因为阿比内能源短缺,此地有大量的风轮机及用于供暖的地热微分发电机;不过,有机经济的原则是这个社会运行的根本,对于人们的伦理及审美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多余的东西就是大便。”奥多在《类推》中写道,“大便滞留在体内就成了毒药。”阿比内是无毒的:一座毫无遮蔽的城市、光线充足、色彩鲜明、空气纯净,而且非常安静。整座城市让人一览无余,就像洒落的盐一般简洁明了。
没有任何遮掩。
那些广场、朴实无华的街道、低矮的房子、没有围墙的车间院子,全都充满了活力。谢维克一路走,一路感觉到身边有其他人在走路、干活、说话,不停有人跟他擦肩而过,有人在大声嚷嚷、有人在闲谈、有人在唱歌,人们活着、忙碌着、来来往往。车间和工厂都面朝着广场而立,要么就朝着自家敞开的院子,门也全都开着。他经过一家玻璃工厂,有一命工人正舀起一大勺灼热的液体,随意得就像一位厨师在盛汤。玻璃厂隔壁的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工人们正在浇铸建筑用泡沫石。领头的是一位壮硕的妇女,她穿着一条落满灰尘的工作服,正在用响亮的声音指导其他人往模子里倾倒熔化物。这之后是一家小型电线厂、地方干洗店、制造修理乐器的拨弦乐器作坊、地方小型物资分发处、剧院及砖瓦厂。每一处正在进行的活动都很令人着迷,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户外,让人可以看清全部的过程。到处都有孩子,有的在帮大人干活,有的在地上捏泥团,还有一些则在街上玩游戏。有一个女孩儿坐在学习中心的屋顶上,低头看着一本书。电线工人用带色的电线在商店店面拉出了藤蔓的形状,非常地喜庆华丽。洗衣店大敞着的门口喷出阵阵蒸汽以及人们的谈话声,热闹非凡。没有哪一扇门上了锁,关着的也是极少数。街上没有任何的掩饰,也没有广告。一切都在这里,所有的工作,城市里的所有活动,都让人开目可见、伸手可扪。
不时地,会有一辆车子顺着物资街丁丁当当地往下走,车子里头挤满了人,车子外头还有很多人扶着支柱站着。一群老太太们激烈地诅咒着,因为车子在她们那个站没有减速让她们下车,还有一个小男孩蹬着自己做的一辆三轮车在后头拼命追赶。经过交叉路口时,车子上方的电线喷出了阵阵蓝色的电火花:似乎每一处街道在平静的表面下都潜藏着无限的动力,需要不时地放一放电,释放出爆炸声、蓝色电流以及臭氧的气味。这些交通工具就是阿比内的公共汽车,看到它们经过,人人都会有欢呼雀跃的冲动。
物资街的尽头是一大片的空地,还有五条街道也呈放射状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公园,公园里长满了青草绿树。在阿纳瑞斯,大部分的公园都是泥地或沙地运动场,旁边再来上一簇灌木或是霍勒姆树。这个公园却与众不同。谢维克穿过空荡荡的人行道,走进了公园。他之所以对这个公园感兴趣,是因为他曾多次见过这个公园的照片,也因为他很想近距离地观看外星树木,也就是乌拉斯树木,感受一下式样各异的树叶的那种绿意。日落时分的天空辽远澄澈,天空的最高点正在变暗变紫,那是透过稀薄的大气层看到的外太空色彩。他小心翼翼地钻到了那些树的下面。树叶簇集成团,这么多的叶子是不是很浪费呢?霍勒姆树就只长着必需的刺和针叶,别无其他。这些繁茂的树叶不就是多余的,无用的吗?没有肥沃的土壤、频繁的浇灌和精心的呵护,这些树是不可能茁壮成长的。他不喜欢这样的铺排和浪费。他头顶着繁茂的树荫在这些树之间穿行,脚下是软绵绵的外星青草,感觉就像踩着活生生的肉体。他退回到了小径上。树木伸出的枝干阴森地压在他的头顶上方,像许多只绿色的大手。他感到了一种敬畏。他觉得自己是有福分的,虽然他并未为此祈求。
他顺着阴暗的小径往下走。前方有一把石头长椅,上头有个人正在看书。
谢维克慢慢地走了过去。他来到长椅面前,看着那个人。对方正低头看着一本书,金色的天光透过树木之后泛着些许的绿意,笼罩着她的全身。这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女士,穿着很怪异,梳到脑后的头发打成了一个结。她左手支颐,挡住了大半张嘴,看她嘴部的线条就知道她很严厉,右手放在膝盖上,拿着一摞纸。那些纸很重,纸上面那只冰冷的手也很重。天色迅速地变暗了,她却没有抬头,继续看着那摞《社会有机体》的校样。
谢维克站在那儿看着奥多。过了一会儿,他挨着她坐了下来。
他对地位等级之类的事情全无概念,何况长椅上也有足够的空间。他这么做仅仅是受了一种友爱之情的推动。
他看了看这个坚毅、忧伤的雕像,看了看那双手,那双老妇人的手,又抬头看着那片幽暗的树枝。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想到了奥多——他从孩提时代便知道的奥多,想到这个人的思想在他以及他认识的每个人的脑海中深深地扎下了根,成为了他们的思想准绳。他还想到,奥多从来没有到过阿纳瑞斯。在绿叶树木的树荫之下,在无从想象的辉煌城市里,在说着未知语言的人群当中,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生活、死去,最终长眠地下。奥多是一个外星人、一个流亡者。
暮色中,一个年轻人和一个雕像并排而坐,不出声也不动弹,跟雕像几无二致。
最后,看到天色已晚,他站起身来,折回到了街道上,开始向路人打听中央科学院的方向。
这段路程并不是很远;夜灯初上他就到了那里。大门口那间小办公室里,有一位登记员,也许是值班人员,正在看书。门虽然开着,他还是敲了一下,以提请对方的注意。“谢维克。”他说。这是一个惯例,在跟陌生人开始交谈之前,先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这样对方就可以称呼你了。在阿纳瑞斯,人们相互之间只能用名字称呼。这里没有头衔,没有关于头衔的称谓,也没有传统的那种敬语。
“考科凡。”那位女士答道,“你不是昨天就应该到了吗?”
“飞船的时间表改了。还有哪间宿舍里有空床位吗?”
“46号房间还空着。穿过院子之后左边那栋楼。萨布尔给你留了一个条,请你上午去物理办公室找他。”
“多谢!”谢维克说,然后大步走过那个铺着花砖的宽阔院子,一只手挥舞着行李——一件冬天的外套和一双备用靴子。这个四方院子周围都是房子,现在都亮着灯。寂静之中有一种连续的低沉声音,显示着人的存在。明朗清晰的城市夜色中涌起了一股暗流,让人心里悸动,同时又充满希望。
现在还是用餐时间,他赶紧沿着曲里拐弯的路去了学院食堂,看看是否有多余的食物给突然到访的客人。不过,他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写进了日常就餐人员的名单里。食物非常地丰盛,甚至还有甜点,是一种煨蜜饯。谢维克酷爱甜食。他是属于最后一拨用餐的,看到蜜饯还剩了很多,于是又去拿了一盘子。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旁边那些大桌子上坐了好几拨的年轻人,他们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却还坐在那里高谈阔论:他听到他们在谈论氩气在极低温度下的反应,谈论一位化学教师在讨论会上的举动,谈论假想中的时间曲度。有两个人扫了他一眼;在小公社里,人们通常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讪,现在他们却没有过来跟他讲话;他们的扫视也没有什么不友好的,也许只是有一点点挑衅的意味吧。
宿舍楼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门后面显然都是些单人间。他找到了46号房间,心里好奇登记员为什么把他安排到了这里。从两岁时开始,他就一直住四人到十人的集体宿舍。他敲了敲46号房门,没人回应,于是打开了门。这是一个小小的单人间,里面没有人,只有走廊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打开灯,屋里有两把椅子、一张书桌、一把旧计算尺和几本书,台床上整齐叠放着一条橙色的手织毯子。有人住在这里,那个登记员弄错了。他关上房门,随后又将房门打开去关灯。书桌就在灯的下方,桌上有一张随意撕下的纸条,上头潦草地写着:“谢维克,物理办公室,上午。2-4-1-154。萨布尔。”
他把手中的外套放到椅子上,备用靴子放到地上,然后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些书,都是一些物理学和数学的标准参考书,绿色封皮,封面上印着生命之环。他把外套挂到壁柜里,脱下靴子,然后小心地拉上壁柜的帘子。他从房间这头走到门口:四步的距离。他又踟躇着站了一分钟,然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关上了自己独有的房间的门。
萨布尔是一个壮实的小个子,四十来岁,很不修边幅。他脸上的毛比一般人都要黑要粗,汇聚到下颚那里就成了一把寻常的胡子。他穿着一件冬天穿的厚重束腰外套;看情形,他去年冬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袖子的边都已经脏得发黑了。他的态度生硬又勉强,说话也断断续续的,跟他潦草书写在破纸片上的便条是一个风格。“你应该去学伊奥语。”他用低沉的声音对谢维克说道。
“学伊奥语?”
“我让你去学伊奥语。”
“为什么呢?”
“这样你就可以读乌拉斯人的物理学著作了!阿特罗、托、拜斯科这些人的作品。目前还没有人把它们翻译成普拉维克语,没人能做到。在阿纳瑞斯,也许有六个人能看懂这些作品,用什么语言写都是一样。”
“我怎么学伊奥语呢?”
“通过语法书和词典!”
谢维克毫不退缩,“哪里能够找到这些书呢?”
“这里。”萨布尔声音低沉地说道。他在那些放着绿色小开本书的乱糟糟的架子上扒拉了一阵,动作非常地粗暴急躁。他在最底下那个架子上找到了两卷厚厚的、没有装订的册子,扔到桌子上,“等你能够读懂阿特罗的伊奥语作品之后再来找我。在此之前我们一起也做不了什么。”
“这些乌拉斯人用的是哪种数学?”
“你不懂的。”
“这里有人研究时间拓朴学吗?”
“有,图勒特,你可以去向他请教,不过你不需要去听他的课。”
“我打算去听格瓦拉伯的课。”
“为什么?”
“她关于频率及周期的研究——”
萨布尔坐了下去,然后又站起身来。他这个人非常地焦躁生硬,就像一把木矬子,让人难以忍受。“不要浪费时间。在因果理论方面你已经远远地超越了这个老太婆,她在其他方面的那些观点纯属废话。”
“我对共时理论很有兴趣。”
“共时!弥迪斯都给你灌输了些什么投机取巧的废话呀?”物理学家对他怒目而视,短粗的头发底下,太阳穴那里的血管都鼓起来了。
“是我自己对共时理论有兴趣。”
“成熟一点,成熟一点,你该成熟一点了。你现在已经来到了这里,我们在这里是研究物理学的,不是宗教学。忘掉那些神秘主义,成熟起来吧。你学伊奥语要多久?”
“我学习普拉维克语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谢维克说。萨布尔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那轻微的讽刺意味。
“我花了十旬的时间,就可以读懂托的《绪论》了。哦,该死,你需要一本学习材料,最好也是这本。这里,等一下。”他在一个塞得满满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找出了一本书。这本书样子很怪异,封皮是蓝色的,封面上也没有生命之环。书的标题是一些烫金字母,看样子是Poilea Afio-ite。这些字母没有任何意义,其中有些字母的字形也是谢维克所不知道的。谢维克盯着这本书看了看,然后从萨布尔手中接了过来,但却没有打开它,就那样一直拿着。他一直都很想见识一下这样的东西,这是外星的造物,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讯号。
他想起了帕拉特给他看的那本书,那本关于数字的书。
“等你看得懂这个的时候再来找我。”萨布尔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道。
谢维克转身离去。萨布尔抬高了声音:“这些书只能你自己看!不是谁都可以看的。”
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片刻之后,他很平静又带些挑衅地说道:“我不明白。”
“不要让别人看这些书!”
谢维克没有作答。
萨布尔又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听着,你现在是中央科学院的一名成员,一个物理学理事,跟我萨布尔共事。你信奉什么?特权即义务,是吧?”
“我要学习不得与他人分享的知识。”片刻的踌躇之后,谢维克答道,说得就跟这句话是一个逻辑学命题似的。
“如果你在街上发现了一包爆炸雷管,你会跟路过的每个孩子‘分享’这些雷管吗?那些书就跟炸药一样。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
“那就好。”萨布尔板着脸转过身去。他的表情不像是因为什么具体的怒气,倒像是一种风土病的产物。谢维克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包“炸药”离开了,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反感和无尽的好奇。
他开始学习伊奥语,自己一个人在46号房间学习。这一方面是因为萨布尔的警告,另一方面也因为,独自工作对他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从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跟周围的那些人在有些方面是不同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意识到这种区别是非常痛苦的,因为在他什么也没有做、而且也没有能力去做什么的时候,他不能证明这种区别是正当的。对于这样的小孩来说,如果能有个值得信赖、充满爱意、本身也与众不同的大人在身边,那会是唯一的一个安慰;但是谢维克没有。他完完全全地信赖自己的父亲、深爱自己的父亲。不管谢维克是什么样子、不管他做什么,帕拉特都会认可他,对他的爱不会有任何的动摇。但是,帕拉特身上没有这种让人痛苦的与众不同的特质。他跟其他人一样,跟所有那些非常合群的人一样。他深爱着谢维克,但却没法告诉谢维克自由是什么,也没法让他知道,承认所有人的孤独本身就是对孤独的一种超越。
因此,谢维克已经习惯了这种内在的孤独。在公社里的时候,他每天都要跟别的人接触和交流、还有几个朋友的陪伴,这种孤独由此得到了缓解。在阿比内他没有朋友,而且因为他住的不是集体宿舍,所以也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二十岁的他对自己的想法和怪异性格异常地敏感,没办法做到开朗外向。他表现得十分孤僻冷淡,他的同学们感觉到他这种超脱是发自内心的,所以也没怎么尝试过要接近他。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独处一室的私密状态,于是尽情享受着这种完全的独立。他离开房间只是为了去食堂用餐,还有就是每天去街道上快走,这么做是为了让身上的肌肉放松,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锻炼的;然后他就会回到46号房间,继续钻研伊奥语语法。每隔上一两旬的时间,他要去做一次“十天轮值”的公社劳动,不过一起干活的人都是陌生人,不像以前在小公社的时候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所以从心理上来说,这为时几天的体力劳动并不能使他的隔绝状态、还有伊奥语的学习进程有所中断。
伊奥语语法很复杂,毫无逻辑,而且有很多固定用法,他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乐趣。一旦掌握了基本的词汇之后,学习进度就很快了,因为他懂得自己所阅读的内容;他理解这是一个什么领域,也理解那些术语。每次遇到难点时,他自己的直觉或者是某个数学等式总是能够引导他走出困境。这些难点并不全是他以前接触过的,因为托的《当代物理学绪论》根本不是什么入门手册。等到他磕磕绊绊地看到这本书中间部分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学伊奥语,而是在读物理学了;他由此理解了为什么萨布尔要让他从乌拉斯物理学家的著述着手。从任何角度来说,这些著述都远远领先于阿纳瑞斯,至少领先了二十到三十年的时间。事实上,萨布尔本人关于因果物理的研究成果中最有见地的部分都是从伊奥语翻译过来的,不过这一点他并没有说明。
他继续潜心研究萨布尔给他的其他书籍,都是乌拉斯当代物理学的重要著作。他更加地深居简出了。他不去积极参加学生协会的活动,也不参加其他协会或联合会的会议,在物理协会的会议上也总是昏昏欲睡。这些团体的会议是社会活动和社交的一种手段,在小公社里则是生活的一种基本方式,但是在这座城市里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事情总有其他的人愿意去做,而且做得足够好。除了旬末轮值和宿舍及实验室例常的值班任务之外,谢维克的时间全归他自己支配。他经常忘了锻炼,有时候还忘了吃饭。不过,有一堂课他从来没落过,那就是格瓦拉伯的频率及周期课程。
格瓦拉伯实在太老了,经常讲着讲着就跑题,有时候又唠叨个不停。来听她讲课的人很少,人也不是很固定。她很快就记住了一个固定的听众——那个瘦瘦的大耳朵男孩儿。她开始只为他一个人讲课。那双明亮、坚定、睿智的眼睛迎着她的目光,让她保持冷静,将她唤醒。她的眼睛由此焕发了光彩,视力也得到了恢复。有时她会忽然情绪高涨,其他学生抬头看着她,或困惑或震惊,甚至还有些恐惧,假使他们还有那种机灵劲儿去感到恐惧的话。格瓦拉伯眼中的世界远远超出大多数人的视野,令他们震惊不已。那个有着明亮眼睛的男孩则总是坚定地注视着她,在他的脸上她看到了自己所有的那种喜悦。此前从未有人能与她分享她的奉献,她终自己一生的全部奉献。现在,他接受了,也分享了。跨越五十年的鸿沟,他成了她的兄弟,成了她的救星。
在物理学办公室或是食堂相遇时,他们通常会直接谈到物理学;但是赶上格瓦拉伯精神不济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没什么可聊的,因为这位老妇人跟这个年轻人一样地害羞。“你吃得太少了。”她会这么说。他则是报以微笑,耳朵跟着也变红了。两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来到学院半年之后,谢维克交给萨布尔一份三页纸的论文,题目是“评阿特罗的无限延续假想”。十天后,萨布尔将论文还给了他,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道:“把它翻成伊奥语。”
“我本来用的基本上都是伊奥语。”谢维克说,“因为我用了阿特罗的术语。我只要把初稿誊出来就可以了。做什么用呢?”
“做什么用?这样那个该死的投机主义者阿特罗就可以看到了!下旬第五天会来一艘飞船。”
“飞船?”
“乌拉斯的货船!”
谢维克这才知道,原来在这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之间往来的不止是石油、水银和书籍——比如他一直在看的这些书——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信件!信件!这些信件的收件人是那些资产者,是那些在以不公权力为基础的政府统治之下的国民,是那些不可避免地受他人剥削同时又剥削他人的人们——因为他们自甘充当国家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这些人跟自由人交流思想真的是本着互不侵犯、自觉自愿的原则吗?他们能够真正地认可平等的原则、致力于学术交流吗?还是仅仅为了居高临下支配他人、为了炫示自己的力量、为了取得控制权呢?现在真的要跟资产者交换信件了,这样的念头让他惊恐不已。不过,去发掘事实应该是很有意思的……
到阿比内的头半年时间里,他经受了无数新发现的冲击,由此很不情愿地认识到自己曾经是——也许现在仍然如此?——多么地天真幼稚:对于一个极富才智的年轻人来说,要承认这一点可是相当不容易的。
最初的发现,也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最难接受的一个发现,就是他奉命去学习伊奥语,但却不能跟人分享自己所学:这样的情形他以前见所未见,令人非常地困惑,他到现在还是没能想明白。显然,他不跟别人分享自己所学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从另一方面说,让别人知道他懂伊奥语,这又能有什么伤害呢?他们如果愿意也可以去学啊。自由应当是公开坦率,而不应当是遮遮掩掩的,而且自由总是值得付出一些风险的。再说了,他也没看出哪里会有风险。有一次他忽然想到,是萨布尔想将乌拉斯物理学的新发现保密——将其据为己有,借此凌驾于他的诸位阿纳瑞斯同事之上。这样的想法同谢维克的思维习惯太过格格不入,所以要让他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是很难的。最后他终于想到了这一点,但却马上将它强压了下去,似乎这真的是一个非常龌龊的念头。
接下来就是那个单人房间,另一个让谢维克如坐针毡的问题。孩提时代,如果让你自己一个人睡,那意味着你让宿舍里的其他人烦到忍无可忍了;你这个人太自我中心了。一个人独处相当于是一种耻辱。对于大人来说,单人房间给人最主要的联想就是性。每一幢宿舍楼里都会有很多单人间,想要过性生活的一对男女可以用上一个晚上或者一旬,想用多久就用多久。一对男女结为夫妇后可以拥有一个双人房间;那些小镇子里没有现成的双人房间,这些人通常就会在宿舍楼的一头搭出一个双人房间,这样的房间一个接着一个,宿舍楼后头就有了一长排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被称为“夫妻货运火车”。除了性交的需要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不睡在集体宿舍里。你可以选择宿舍的大小,如果你不喜欢这间宿舍的室友,也可以搬到其他宿舍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场所:车间、实验室、工作室、机器房或是办公室;浴室你可以选择单间或是公共浴室;性隐私在哪里都能得到保证,也是为社会所接受的;这种隐私之外的其他隐私就没有必要了,都是多余的无用的。如果让个人拥有自己的住宅和公寓,阿纳瑞斯的经济就无法满足这些建筑的建造、维护、取暖及照明需要。一个人如果生性不爱交际,那他只能远离社会,自己照顾自己。他完全有这样的自由。他可以随心所欲选择一处地方给自己建造房屋(不过,假使他破坏了一处好景致,或是占用了一点点的农田,他就会处于重压之下,邻居们会强迫他搬到别处去)。在阿纳瑞斯一些比较古老的公社的外围,有许多的独居者和隐士,他们声称自己并非这社会的一分子。不过,多数人认为团结是人的权利也是义务。对于他们来说,隐私只有在有作用的时候才是有价值的。
对于自己被安排住进了单人间,谢维克一开始很不喜欢,还觉得是一种羞耻。为什么他们要把他塞到这里来呢?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这个地方很适合他现在所从事的工作。如果半夜时分他想到了什么点子,就可以马上打开灯,把它写下来;如果是在黎明时分,也不用担心四五个室友同时起床的那种喧闹和混乱会把它吓跑;如果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只能整天坐在书桌跟前盯着窗外看,那也不会有人在他背后嘀咕他为什么这么懒散。事实上,隐私于物理学正如于性生活一般合宜。不过话说回来,隐私真的是必需的吗?
学院食堂晚餐时总会有一道甜点。谢维克非常喜欢吃,每次都会把最后剩下的甜点打扫干净。可是他的良知、他那关于有机社会的良知,却消化不良了。从阿比内到极远市的每一个食堂里都能吃到同样的东西吗?每一个人都能有自己的那一份食物吗?食物是均分的吗?一直以来他听说的、所到之处所见到的确实都是这样。当然会有地区差异: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特有的食物,有些东西会短缺有些又会有盈余,特殊情况下——比如在野外作业营地里——只能将就,厨师也有好有坏。事实上,虽然社会的大框架是一致的,其中却有着无尽的变数。不过,厨师再能干,没有原料也是做不出甜点来的。多数食堂一旬当中只能供应一两次甜点,这里则是每晚都有。为什么?难道中央科学院里的人就高人一等吗?
谢维克没有拿这些问题去问别人。对于多数的阿纳瑞斯人来说,社会良知、其他人的看法,是他们行为最强大的精神驱动力,不过这种驱动力在他身上相对要弱那么一点点。他的许多问题都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默默地去解决。这么着,他就自己来处理这些问题。从某种意义来看,对他来说,这些问题比物理学上的问题还要难。他没有去问别人的意见,只是以后也不再吃食堂里的甜点了。
不过,他并没有搬到集体宿舍去住。他将自己道德上的不安同现实的好处进行了权衡,发现后者分量更重。他在那间单人间里能更好地工作。这个工作很值得去做,他做得也很好。从根本上来说,这个工作对他的社会是有用处的。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责任,他现在享有这种特权也就无可厚非了。
于是他继续工作。
他瘦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轻飘飘的。他不参加体力劳动,没有职业变化,也没有社交及性交。这些对他而言都不是欠缺,只意味着自由。他是一个自由的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情,想做多久就多久。他就是这么做的,就这么一直不停地工作,而且乐在其中。
他随时记录下自己的各种假想,正是这些假想最后发展成了完整的共时理论。这时他又开始觉得这不过是个小目标;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得出一个关于时间的综合理论。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锁在了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处于一大片空旷原野的正中央:如果他能想到办法出去,外头就是清晰的路径。这种直觉日渐困扰着他。在那年的秋天和冬天,他逐渐地偏离了原有的睡眠习惯。夜里睡上两个小时,白天抽个时间再睡上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就足够了,而且现在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沉沉入眠,而只是浅睡辄止,连睡觉时都是一种清醒的状态,无时不刻不是在做梦。他的梦境都很清晰生动,做梦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在梦中,他看到了时间在倒退,一条河往源泉处倒流。他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抓住了两个时刻;他把双手分开,看到那两个时刻也分开了,就像裂开的肥皂泡,他微笑起来。他起床,匆匆写下之前思索了几天一直没能想出来的那个数学式子,其实人并没有真正地清醒。他看到空间朝着自己不停地收缩,就像一个球被压扁时不停地挤压中间的空隙,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然后他惊醒过来,想要大叫救命,声音却被堵在了嗓子里。于是他只好在沉默中挣扎,努力摆脱这样一个念头:自身的存在是永恒的空虚。
一个寒冷的暮冬下午,他从实验室回家时顺道去了物理办公室,看看邮件筐是否有自己的信。其实应该不会有他的信的,他从来没有给北景区的朋友们写过信;不过这几天他感觉一直不太舒服:他否定了自己几个最美妙的假想,半年的辛劳之后又转回了原先的起点,因为那个相位模型实在太过含糊,没有什么用处;他的喉咙也很痛。他希望能收到哪个熟人的来信,如果有谁在物理办公室的话,也可以跟对方打声招呼。不过,办公室里只有萨布尔一个人。“看这个,谢维克。”
这位长者递给他一本书:一本薄薄的书,绿色封皮,封面上印着生命之环。他接过来,看了看标题:“评阿特罗的无限延续假想”。里头是他那篇论文、阿特罗的感谢及辩驳以及他对此的回应。内容全部被译为或译回了普拉维克语,由阿比内的PDC出版社出版。署名是:萨布尔,谢维克。
萨布尔探头过来看着谢维克手里的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很开心地说道,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把阿特罗击垮了,彻底击垮了,这个该死的投机分子!现在让他们自己去解释这个‘不够缜密的轻率结论’吧!”萨布尔对伊尤尤恩大学的《物理学评论》含恨已久,后者曾经对他的理论成果下了“观念偏狭、幼稚、不严密,处处都体现着奥多主义教条的影响”的评语。
“现在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观念偏狭!”他咧开嘴笑着说道。跟他认识了将近一年,谢维克想不起来之前还有什么时候见过他的笑脸。
谢维克走到屋子另一头,将一把长椅上的一摞纸拿开,给自己腾地方坐了下来;物理办公室一共有两间屋子,理所应当是公用的,可是萨布尔却在这后一间屋子里乱糟糟地堆满了他自己要用的各种资料,几乎没有给别人留任何的空间。谢维克低头看了看还拿在他手里的那本书,然后又看了看窗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他的气色看上去也确实不好,还显得很紧张;不过在萨布尔面前他从未有过胆怯或是局促,他在自己没有兴趣去了解的人面前向来如此。“我不知道您在翻译这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