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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自然主义作家

作者:楚之狼 当前章节:13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39

更新时间2011-7-2 11:00:11 字数:11846

 协查通报:2001年1月1日犯罪嫌疑人狄洛从江州市看守所越狱,杀害了一个武警战士。该犯身高…………希望各单位在日常工作中加强排查——江州市公安局。

“天啦,罗警官!你到这林子里来做什么?有人犯事了,还是要找个好的制酒作坊?”

“都不是,”我对杜兰说,一面把车停在路边,好跟她说话。她是那种丰满的乡下姑娘,似乎永远不会老,过了一年又一年,就像永远流个不停推动磨坊水车的水流。她老是开玩笑说私酿的米酒是在树林子里做的,事实上,我们离北部区不过一百公里,我们需要的都从那里来。“我正要去乔向阳的磨坊,在柯德维离开之前见见面。”

“我也是,可以搭个便车吗?”

“当然可以,杜兰小姐,只要你不在乎别人看到你坐我的车。”

她爬进我旁边的座位,把她那鼓鼓的网袋放在脚下。“这里的人都说能坐你的车是了不起的大事呢,罗警官。”

“听到这话真让人高兴。”

我把那辆桑塔纳车转上往磨坊去的路.一路颠簸了一阵,没有说话。柯德维在他住进老乔的磨坊后这几个月里,成了当地的名人,而由于他的名声,才让杜兰和我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都来给他送行。

柯德维是一个留着一把大胡子的自然主义作家,完全合乎胡适那样新文化的传统。他是十个月前住进老磨坊的,和十一月底的第一波寒流一起来到。他们说他在写一本关于虎溪一带四季景物的书,可是在最初几个月里,几乎没有人看过他。就连他的食物和日常用品都是送到磨坊去的。可是过了两三个月之后,情况改变了,大家开始看到他,也喜欢他。他真的是在写一本书,甚至还让我们看一些他最早写的部分章节。

我在春天的夜晚常到磨坊来,和他坐在开了花的山茱萸树下,一起喝一杯米酒,听他谈往日的旧事口然后他会拿出他的手记,让我看他文辞优美、关于虎溪之秋的札记。

“谁会有兴趣读这一类的书?”有天晚上,因为米酒让我勇气十足而问他。

他耸了下肩膀,搔搔胡子。“谁看朱自清的作品?”

“起初看的人不多。”

“一点不错。”

我拿起一本最近的手记,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手抄的剪报资料。“比方说,这个吧。”我读道:

悬赏1000元——年轻女子于二十日下午神秘失踪,年二十二岁,身高不满1.60米,脸色苍白、灰眼、黑发,因最近生病而有明显特征。身穿黑绸洋装、戴白边草帽,并携有一黑色旅行箱。消息请送交陈夏先生(前长沙市民政局局长),私人征询办公室,胜利街二十号。

“这个,”柯德维微笑着解释道,“是一般分类广告,原先刊在1990年八月六日长沙日报头版,有人用铅笔圈了起来。”他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又说:“我是在楼上发现这张报纸的,就在这个磨坊的二楼。有一堆旧衣服、杂志和报纸,这就是其中之一。我是出于好奇才记在我的记事本里,因为一份十年前的湖南旧报纸在江州市郊的一座老磨坊里做什么?尤其是上面还有一则那样圈了出来的广告。”

“这一带的人很多都是从湖南来的。以前开这个磨坊的老乔(乔向阳的父亲)就是湖南人。他很可能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来的。也许是他在故乡的最后一天带来的报纸。”

“也许吧,”这位留了大胡子的自然主义作家同意道,“可是我忍不住会想到陈夏先生,也就是前长沙市民政局局长的事。你觉得他后来有没有找到那位年轻女子呢?”

这就是我们聊天的一个例子,更常有的情形是谈这条虎溪的事,还有柯德维在河岸边所发现的各种野生物,还有四季的变化。尽管他避免和镇上的居民有社交活动,这位自然主义作家却很乐于参与社区的活动。在冬天,溪水结冻时,会看到他帮忙锯冰块,来存放在磨坊旁边的商用冰库里,而在清明节,他也和其他人一起到公墓去做一年一度的清扫工作。

现在,到了七月下旬,他的稿子完成了,总数大约写满了三十六本小学生用的作文簿。题名叫《虎溪一年》,虽然事实上他只在这里住了十个月多一点。可是他现在要走了,杜兰和我就是来道别的。

我把桑塔纳车停在乔向阳的黑色的夏利车旁边,我们走了进去。柯德维正忙着把他的书本和手记放进一个我以前见过、用木头和铁皮做的保险箱里,一面还在和年轻的乔向阳说着话。“真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他说,“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对我很好。”

年轻的乔向阳是个刚满二十岁的瘦高农村小伙子。他父亲在五年前过世,向阳年纪太小,还不能自己经营磨坊的生意,所以磨坊就关掉了。不过小乔的母亲不愿意把那地方卖掉。她仍然希望小乔将来有一天能接手,再重建她丈夫当年那很赚钱的生意。把这地方租给柯德维住一年,对那家人来说是笔小收入,现在他要走了,乔向阳前途的问题又提了出来。

“我们很庆幸你能住在这里,”小乔对柯德维说,“也许你的书会让这个老磨坊变得有名呢。”

那个自然主义作家抬眼看了看石头的墙壁和粗糙的木头天花板。“这地方留给我很美好的回忆,”他承认道,“就算谷子的粉尘让我打喷嚏,我也喜欢。”然后他看到了杜兰和我。“又来了两个好朋友!你们好吗?罗警官?杜兰?”

“天啦,柯德维,你走了之后,这个老磨坊都会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把网袋放下,走到他面前,像个母亲似的拥抱着他,“为什么不再住一年呢?”

“我也希望能那样,小兰,可是我只是在休一年的长假,九月一定得回去教课。你知道,就连朱自清也离开了他的小木屋呢。”他很喜欢提到朱自清,我有时会想到不知他的手记到底写得有多好,真希望他肯让我看看他后来写的东西。

“我来帮你收拾,”我说着从小乔手里接过一大叠书,放进保险箱里那堆稿件上。我年纪并不比小乔大多少,可是我们之间却似乎天差地远,他父亲的死一点也没让他成熟。

“楼上还有你的什么东西吗?”乔向阳问柯德维。

那位自然主义作家迟疑了一下。“我想都在这里了,不过你可以到楼上帮我看一下。”

“要没有你,这个孩子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杜兰等他走远了之后说,“你这一走,他母亲又要他让磨坊重新开张了。”

柯德维耸了下肩膀。“也许我走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会逼他做决定。”他盖上了保险箱的盖子。“罗警官,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箱子送到车站去?”

“要运到哪里?”

“我要运到贵阳市,这几天里我就会去取,然后再把手记拿去给我的出版社。”

我正伸手去摸保险箱盖子上一处我常见到的磨损的地方,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声。“那小子又怎么了?”杜兰问着,一边向楼梯跑去,我也跟在后面。

我们看到他在磨坊楼上的那个房间里,靠近柯德维以前向我提起过的那堆旧东西。“你看!”他说。

他在翻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的头骨,杜兰倒抽了口冷气,直往后退,可是我把那骷髅头拿在手里。“这是哪个医学院或是诊所里拿来的,”我告诉他们,“看到下颚是用铁丝绑上去的没有?人的头骨不是这样长的。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杜兰问道。

“恐怕是小孩子偷了来放在这里的,”我转身对小乔说.“这地方是你的财产。如果你不要这东西的话,我就拿到我派出所去。”

“你拿去吧,我不要。”

我们走下楼来,我把我拿到的东西给柯德维看,他刚把他保险箱的盖子盖上,用一把大锁锁好。“我都准备好了,”他对我说。

“小乔找到这个头骨,我要拿到派出所去。”

“会把你女同事吓跑的,”他说着咧嘴一笑。

我们把那个保险箱抬到外面,放进我车子的后排座。我不知道怎么让杜兰和柯德维尔一起坐进我只剩下一个座位的车里,好在小乔解决了这个难题,他让杜兰坐他的车。“你走之前,我还会见到你吗?”她问道。

柯德维微笑道:“当然会啦,小兰。我得到镇上先办点事,然后再回这里,大概要到早上才走。”

乔向阳的黑色夏利车跟着我们到了镇上,可是在我们到车站的时候,就拐弯向杜兰的农场开去。我帮着柯德维把箱子抬进去,等着称过重量,贴上标签,由铁路快递运到贵阳。

“重二十一公斤,”那个职员说着,收下了柯德维的钱。

“箱子里面是很贵重的资料和手记,”那位自然主义作家说,“请好好照顾。”

“不用担心,”那个职员对他说:“如果你想看的话,现在就可以看着我把它送上火车。”

我们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那个保险箱和其他要运送的包裹一起送上了一节正在等着的货运车厢。“多快能到贵阳?”柯德维问道。

“我想是明天早上,”货运职员回答说。

这话似乎令他很满意,他转身向着我的车子。“谢谢你帮我忙。罗警官。”

“这不算什么,要不要我送你去哪里?喝杯咖啡怎么样?”

“不了,不了。我得到银行把户头结清了,还要付杂货铺的账。”

我送他到银行,然后开车回诊所,毫不意外地发现钱芳正在电话上替我不在派出所的事大找借口。她挂上电话之后说道:“小波,你到哪里去了?这里有群众在等你办户口,还有王思琪被人打伤了。”

“王思琪?伤得重吗?”

“可能被打断了哪里。”

我又转身向门外走去,一面抓起了我的皮包。“跟等办户口的群众解释一下,我会尽快回来。”

冬天是女人生孩子,夏天则是男人会在酒馆里上出意外。才过了一年多,我就发现了这没完没了、周而复始的情形。不过王思琪比大多数的人都要幸运得多,他只是右启脱臼,头上被打肿了个包,骨头都没断。他对我说是昨天晚上,在镇东德小酒馆喝醉了,和几个男青年打了起来,对方他也不认识,我给他做完笔录,叫他休息几天。

然后我回到派出所,给群众办理户口。

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样独自吃过晚饭之后,决定开车到隔壁镇上去,我听说在那里一个谷仓中有斗鸡,我虽然不赞成这种事,却还是可以让人有个多彩多姿的夜晚。

在我沿着那条土路往邻镇开去的时候,我看到杨所长驾着车开在我前面。“晚上好,杨所,”我在超过他时叫道。

“今天,我值班,出来巡逻一下。”杨所长哼了一声。“磨坊里有灯光,有人打电话来讲这事,那自然主义作家不是回贵阳去了吗?”

“我想他是明早才走,大概还在那里吧。”

“我想该去查看查看,小乔一家的财产应该受到保护。”

我继续开到了邻镇。在谷仓里有一大群人看斗鸡,我只好把车停在路那头的野地里。那些人主要都是城里人,因为能干点非法的事而兴奋不已。也有大学生带着女朋友,在当地人中间走着,一边喝着随身瓶里的东西。也有些比较阴沉而沉默的人——是跟着斗鸡那群人从南方上来的职业赌徒。米酒贩子则在谷仓后面做生意。

在第一回合下注的时候,我买了一瓶上好的米酒,锁在我汽车后面的行李舱里。我走进了谷仓,靠近人群的内缘,意外地看到年轻的乔向阳也在那里。

“你好,罗警官,你怎么会来看斗鸡?”

“我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小乔。”

他耸了下肩膀。“只是找点事做。”

两只公鸡斗在一起,人群中响起一阵吼叫声。“现在柯德维要走了,你是不是打算让磨坊重新开张呢?”我问他。

小乔似乎因为我的问题而感到痛苦。“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该走他走的路呢?”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我母亲就是,而她是最重要的一个,”他看向斗鸡场里,可是看来对场内的战事毫无兴趣,“天啦,我真希望能喝一杯!”

也许他看到了我买酒,不管怎么样.这个要求我不能不理。“来吧,我车里有一点。”我的手指摸到行李舱里有点湿湿的,一时之间很怕我那瓶米酒忌漏了,可是瓶子里是满的,盖子也没打开过。我用放在车厢里的两个小纸杯给我们一人斟上一杯酒。“味道不坏。”

他很快地点头表示同意。“真正的好货。”

我把酒瓶收好。要是被逮到酒后驾车,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你还要再看斗鸡吗?”

他看了一下表。“不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得开始打扫磨坊。”

“我们杨所长说那里还有灯火,我告诉他那是柯德维的最后一夜。”

“我真舍不得他走。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他来租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后来再看到他,是正月里他帮忙锯冰那回,他好像是个相当好的人。"

“你常常到那里去啊。”

他点了点头。“一星期会去两三个晚上。我从他那里学到很多,而且不光是学问方面。他对生活知道得很多。”

我开车往回走,小乔驾着他的夏利车跟在我后面。我们在路上见到一辆警车,我在猜会不会是去抓斗鸡的。大概不是,我想。

我们离剑圣镇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看到夜空中有红光。我等到夏利车开到我旁边时叫道:“看起来像失火了。”

乔向阳点了点头。“大概在磨坊路上的什么地方。”

我们转离了原来的路,向火光的方向开去。不多久我就看到火灾是在磨坊路上——就是那座磨坊烧起来了!

我把车尽量开得靠近那里,然后把车停在消防车后面,一条水龙已经通到溪水里,消防队员和民兵正把水喷洒向烈焰。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王思琪,虽然肩膀经过包扎,头上绑了绷带,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跑着。

“思琪,你该在家里床上躺着的,”我跑在他旁边,对他叫道。

“我是民兵队长!我们还很少碰到这么大的火灾。”

这话一点也不错,整座磨坊似乎会完全付之一炬。不过我很快就想到底下一层的石墙不会烧起来,我看到杨所长,就叫着问他:“里面有人吗?”

“希望没有,”他回答道。

“柯德维呢?”

“不知道。我到这儿来查灯光的时候,火早烧起来了,我没法进去找他。”

不到一个钟点,大家就控制了火势——也就是说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都烧掉了。在他们把水洒在最后的余烬上时,杨所长和我由靠河那边的门进了一楼。

借着手电的光,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柯德维的尸体。虽然他的皮肤、衣服和胡子都烧成了焦炭,身体本身倒不是烧得那么厉害,底下这层石墙护住了他。死因也毫无疑问:他头颅有一边被连续重击给打碎了。

柯德维的尸体送到渡口区去做司法解剖,即使是依最低的标准来看,他们也能确定肺里没有烟。柯德维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这点其实都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感到意外。

“又是一个给你的案子,罗警官,”杨所长说,“就像前年木桥的案子一样。”

王思琪,那位民兵队长,也来参一脚。“罗警官,没有什么谜团可以困住你,你是我们自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不是很受得了他们的玩笑话,因为我很喜欢柯德维,这个人遭到谋杀,而凶手很可能是我们都认得的人。

第二天下午,柯德维的弟弟和一位教授同僚从贵阳赶来认尸。他没有结婚,显然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他的弟弟柯德新瞪着尸体,点了点头。“是他,没错。给火烧了,可是我认得出来。好几个月没他的消息,我想他向来就不太友善。”

“我跟他很熟,”我对他弟弟说,“他是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朋友。”

“他的笔记、他的手稿呢?”

我这才第一次想起这些东西。“他用火车运到贵阳去了。是我帮他把那只保险箱送到车站去的。”

柯德新苦笑了一下。“那该死的保险箱!我以前一直拿那个跟他开玩笑,你还以为他是在运黄金呢。”

“钥匙大概是这里面的一支,”杨所长说着拿出我们从死者身上找到的钥匙圈,“不过我不知道货运收据在哪里,恐怕烧掉了。”

“我陪你去取,”我自告奋勇地说,“我们可以在这边的车站查到收据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柯德维的手记对我来说变得非常重要,我回想起在二楼的那个头骨,还有那位自然主义作家找到的旧报纸。在他的手记里有没有记下某些他碰到过、却已被人遗忘的罪案?我想起他始终没让我看过他后来写的东西——我看到的只限于最初几个月写下的篇章,或是那些他穿插在手记里的剪报之类的东西。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他究竟写了些什么?会是什么重要得让他赔了性命的事吗?

我们取得了货运收据的影本,第二天早上前往贵阳。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这个城市了,在开车前往剑圣北站的路上经过人民公园时,让我突然很想再回到这里。在农村的生活有其迷人的地方,可是也有些欠缺之处,在整个剑圣镇上就没有一个女孩子像我眼前所见的一样漂亮。

柯德新和我耐心地等着他们找到我们所熟悉的那个保险箱,拿了出来。当我看到那个职员毫不费力地挟在胁下走过来时,我背上突然起了一阵凉意。柯德维和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抬到车站里呢。

“好像是空的,”那个职员说着,把保险箱放在柜台上。

那位做弟弟的瞪着我。“空的?”

“不可能,”我说。我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锁,掀开盖子。

保险箱里面是空的。

柯德维的手记消失无踪。

我的同事钱芳比杨所长有同情心得多了。她那天下午除了最紧急的状况之外,取消了所有业务,然后在最后一位办事的群众离开之后,陪我坐在办公室里。

“保险箱是空的?”

我点了点头。“空的。三十多本手记和二十多本书——全不见了。一点踪迹也没有。”

“有人偷走了!”她马上下了结论。

“当然,可是怎么偷的?”

“把箱子弄破。”

“不对,那是很硬的木头做的,边上包着铁皮,还有铁条整个包住。上面的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我仔细检查过。见鬼了,那是个那种银行里用的保险箱呢!我唯一找到的只有箱子底下钻了个小洞,还有,我差点忘了,箱子里还有一些锯木屑。”

“锯木屑?”

我又点了点头。“我们这位粱上君子不知怎么在车上或在贵阳把箱子弄到手,他躲过了所有的警卫,把箱子翻转过来,在底下钻了个直径才八分之一时的小洞——然后就从那个小洞里把三十六本手记还有那么多的书给拿走了。而且还都没给人看到。”

“哎,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罗警官。”

“我知道,”我闷闷不乐地说。

尽管钱芳对我的困惑颇为同情,杨所长却不然。他不想听什么手记失踪的事。“那件事让贵阳的警方去伤脑筋,”他对我说,“我可是手上还有件命案呢。”

“你看不出这两者是一回事吗,杨所?偷了手记的人杀了柯德维,好让他没办法重写。”

杨所长耸了下肩膀。“那箱子搞不好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保险箱不是空的!我亲自帮忙放书进去,我帮他抬到车站。货运提单上注明重量是二十一公斤重。空箱子——我们后来找到的时候——重量只有五公斤。一共有十六公斤重的手记和书都不见了!”

“你说箱子底下钻了个小洞,说不定是什么人把强酸倒进去了。”

“强酸毁了所有的东西,单只保险箱本身丝毫无损?”

杨所长挥了挥手。“我不知道,别拿这事来烦我,我已经准备逮人了。”

这个消息让我大吃一惊。“逮人?谁?”

“你会知道的。”

第二天我真的知道了。杜兰给我带来了消息。“天啦,罗警官,杨所长打算以谋杀的罪名把乔向阳抓起来。”

“小乔?”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不可能呀。”

“所长说那小子怕他得重新让磨坊开业,所以把那里烧了,柯德维正好撞见所以就被杀了。”

我生气地冲出了办公室。“这真是我所听过最蠢的一件事。”

我在所长办公室找到了杨所长,他刚填好了刑拘到案的相关表格。“我想这案子八九不离十了,”他说,“当然他还没招供就是了。”

“杨所,你听我说!磨坊起火的时候,我正和小乔在一起。我们在十二公里外的邻镇看斗鸡。”

“对,他跟我说了。”

“你不相信他?这是事实呀。"

“哦,我是相信他不错,我也相信你,我的同事。可那正是凶手会想到的那种不在场证明,对吧?他敲了柯德维的脑袋,杀了他,然后点上一支蜡烛去烧一堆有油的破布,蜡烛慢慢点完,引破布着了火,到那时候,他已经到了十二公里外去了。”

“你找到这样的证据吗?”

“没,可我会找到的。这回我比你早抓到了凶手。”

“我倒不知道我们在比赛。”

我意气消沉地回到办公室,发现杜兰还在那里等着。“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承认道,“他认为人是小乔杀的。”

“那你认为呢?罗警官?”

“他大概跟你一样清白,我要证明这点。”

我采用一种方法检验乔向阳的清白,其实这种方法我学过但没有用过,我很清楚万一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能会丢了我的工作。可是我仍然感到值得冒这个险。那天下午,我把我的计划说给钱芳听。

“我到看守所去需要你的协助,”我说。

“听起来很危险。”

“所有的事都很危险。”

“杨所长会同意吗?”

“不知道,”我承认道,不过我打算弄弄清楚。

我在所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开门见山地对他说:“如果有一种方法——一种催眠技术——可以告诉你乔向阳究竟有没有罪。”

“是啊,警官,要是真有那种江湖骗术的话,那我就没饭碗了!”

“我告诉你——还真的有。几个星期之前,在七月九号出刊的那一期《时代科技》杂志里就有报导。美国人在圣昆丁监狱里试用过用催眠方法审讯恐怖分子。”

“一种迷魂大法?”杨所长笑了起来,“你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我相信,我在学校里学过,但从来没有用过,只要你答应,还有小乔答应,我想试用在他身上。”

“太疯狂了!”杨所长咆哮道,失去了幽默感。

“你有什么损失呢?如果他有罪的话,你不就可以根据他说的去找其他证据了吗?”

“也对……”

杂志上的报导很谨慎地说明了这种供词不得用于法庭侦讯,因为规定不能用自白作呈堂证供,可是我觉得不需要把这一点告诉杨所长。我非常相信他根本听不到什么供词。“怎么样?愿意让你的逮捕行动有科学试验支持吗?”

他又考虑了一阵,最后终于说道:“我们看看犯人会怎么说。”

乔向阳很信任我,当场就同意了。我打行了皮包,拿出一个怀表,先帮助小乔做了一些放松练习,然后用怀表在乔向阳的眼前晃动,并要求他的眼球跟着怀表晃动,同时我用低沉的语调进行导语操作。

一等其进入轻度催眠状态,我就开始问他:“向阳,你知道磨坊失火的什么事吗?”

“不知道。”

“是你放的火,还是找别人替你放的火?”

“不是。”

“是你杀了柯德维吗?”

“不是。”

“你有没有打过他,或推倒他过?”

“没有,他是我的朋友。”

杨所长把我推到一边,由他来主导发问:“哎,听好了,乔向阳,你不想让磨坊重新开业,是吧?”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没法像我爹那样经营.我怕我会失败。”

“所以你就把磨坊给烧了。”

“没有!”

“你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不知道。”

我又接手过来。“向阳,你可知道是谁从保险箱里偷走了柯德维的手记?”

“不知道。”

“你知道是怎么偷的吗?”

“不知道。”

杨所长举起一只手。“我们问不出结果,小罗,我告诉过你我对那个保险箱不感兴趣。至于你的迷魂大法——对我来说也什么都没证明。除非你给郡里每个人都催眠,到你找到有人承认杀了他之前,这小子还得关在牢里。”

我看看钱芳,她点了点头。所长说得对,我自己也许觉得小乔是清白的,可是我并没能有合法的证明。至于所长也没有证据证明小乔行凶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像这样的案子凭证据或凭一般的舆论都能起诉。

“好吧,”我说,“现在我唤醒他,让他休息一下。”

我们开警车回派出所的路上,钱芳说:“你真的希望像杨所长那样的老家伙,会因为你让他看点新玩意就像小狗一样听话,要他翻滚就翻滚,要他坐下就坐下吗?”

“我想不可能,可是值得一试。至少我确定小乔是清白的。”

“这点你本来就知道嘛。”

“不错,”我同意道。

“那凶手是谁呢?你认为是柯德维摔倒而意外死亡,同时还引发了火灾吗?”

我摇了摇头。“他的头部受到多次重击,不可能是跌倒造成的。何况,若是死亡和火灾都是意外的话,那又是谁从保险箱里偷走了他的手记呢?”

“你老是回到保险箱的事上!”

我把椅子往后仰。“我相信那才是关键所在,小芳。那个里面有点锯木屑的保险箱。”

“你说提货单始终没有找到,也许凶手用那张单据把真的保险箱弄到手之后,再换上一个假的替代品。”

“不对,我相信那张提货单是在大火里给烧掉了,如果说那个保险箱先领出去,调换之后再送回来,那提单号码会不一样。何况,我记得箱子盖上有块磨损的地方。就是原来那个保险箱不错。我把箱子摆进我车里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话尾。

“怎么了?”钱芳问道。

“我的车子。”

“你的车怎么了?”

我举起一只手来。“让我先想清楚。”

我从警车上跳了下来,两脚落在地上,然后我朝街上走了出去。“我得到报社去查点东西,你自己开车回去。”

“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地址。”

一小时之后,我回到所长的办公室。他用暗淡无神而疲惫的两眼望着我说:“现在又是什么花招了?还有迷魂大法的花样吗?”

“不耍花招。如果你肯随我来,我很可能可以替你侦破这个案子,把真正的凶手交给你。’

“随你到哪里?”

“到剑桥镇。”

“到学府区剑桥镇!那不是在隔壁的区吗?”

“我知道,我在找到我要的那个住址之后,已经查过地图了。这只是个大胆的猜测,可是值得一试。你来不来?”

“去干啥?”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去逮凶手。”

“我不能到学府区去逮人。”

“那我们在路上找一两个当地的警察去,你想必认得那里的警察吧。”

“呃,当然,我认得他,可是——”

“那就来吧,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我让杨所长坐上我那辆桑塔纳,在学府区剑桥镇的镇外找来一车子当地的警方人员,那里比剑圣镇要大,一排排整齐的房子列在荫凉的街道两旁。

“那边那栋白色的房子,”我由街口指出那地方。

“看起来好像没人在家,”杨所长说。

“这其实只是我的猜想而已,不过让我们弄弄清楚。”

然后,突然之间,我看到大门开了,一个胡子刮得很干净的人,穿着一套黑西装,从前面的阶梯走了下来,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很不愿意做我必须要做的那件事,可是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我横过街去拦住了他。

“我相信我们彼此认得吧,”我说。

他的眼光只迟疑了一下,在估量他的机会。“你认错人了,”他咕哝道。

“对不起,狄洛,”我说,“可是我们全知道了。”

他的左手动得很快,把我一把拉倒,右手伸进了上装里面,抽出一把枪口很短的自制手枪,我在突然袭来的恐惧中发现自己整个做错了。现在他会逃之天天,而我在忙乱一场之后会死在这里。他不是个朋友,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凶手。

但紧接着在我身后有另一支枪开了火,狄洛身子转过去,用手压紧在腰侧。杨所长跑了过来,一脚踢开那支跌落在地的手枪,用手铐铐上了那个受伤的人。我从来没看到所长的动作这么快过。

“快叫救护车,”他对一名当地的警察叫道,“他血流得很多,”然后对我说,“你满意了吗?”

“我想是吧。”

“这就是狄洛,那个越狱的逃犯?”

我点了点头。“可是我们比较认得他是柯德维。”

“柯德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狄洛在六个月前杀了他,然后冒充是他,住在磨坊里。”

在开车回剑圣镇的路上,我又得重说一遍,而即使在我说清楚了之后,杨所长仍然还有疑问。他只知道他开枪打伤并逮捕了一名越狱逃犯。过了好一阵才想通其他的问题。

“你知道,杨所,归根到底,失踪的手记才是关键所在。我看到柯德维把那些手记放进保险箱里——我甚至还帮了他的忙。我搬了那个箱子,看着他们称过重量,送上货车。可是等箱子运到贵阳,里面却是空的,不可能?当初看来的确如此,后来我才想起在我汽车的后排座摸到有湿湿的感觉,而开车去火车站时,那个保险箱就是放在那里。湿湿的加上箱子底有个小洞再加上里面的木屑——全部相加所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你把我考倒了,”杨所长承认道。

“融化的冰,所长。”

“冰?”

“冰。我记得在他们叫我上楼去看一个老的头骨之前,看到柯德维盖上保险箱的盖子,等我回到楼下来的时候,他又在盖上箱盖。他算定了小乔会找到那个头骨而叫杜兰和我上去,要是小乔没叫的话,柯德维也会用别的什么理由把我们弄出那个房间。我们离开之后,他很快地把书本和手记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换进一块大约有三十五磅重的冰。保险箱上了锁,而我帮着把那块冰送上了我的车子。”

“真该死!”

“当然那个小洞是用来让水流出去的,在我车子里时就开始了。其余的大概会在货车车厢里形成一条小溪,可是等到箱子运到贵阳的时候,水不是蒸发掉了,就是从货车车厢的门里流出去了。反正,搬行李的人根本没注意到。而我们却发现一个空保险箱在等我们。”

“锯木屑是怎么回事?”

“这正是让我确定这件事的线索。我们都知道柯德维去年冬天帮忙把溪里结的冰锯下来,贮放在磨坊隔壁的冰库里,像这样贮存的冰块向来都是裹在锯木屑里来防止融化的。柯德维从冰库里弄了块冰来替代手记和书本的重量,冰融化得无影无踪,但还剩下锯木屑。

“好吧,好吧,”杨所长同意道,“可柯德维为啥偷了他自己的手记呢?没道理嘛!”

“我就是这样才知道柯德维不是柯德维,”我说,“那个真正的柯德维说什么也没理由要安排这么麻烦的失踪事件,尤其是他本来还要在几天之内亲自到波士顿去取那个保险箱就更不会了。手记失踪要有道理,只有他知道会是别人去取那个保险箱,还有他知道到那时候他已经死了。既然头上有那样的伤就不可能是自杀的话,我只有考虑这个我们认得是柯德维的人其实就是凶手的可能性。”

“可那些手记为啥一定得不见呢?你漏了这部分没说。”

“手记一定得不见是因为其中一部分根本就不存在!回想起来,我记得柯德维只让我看过他最初几个月里所写的手记。后来的部分我看到的只是搜集一些旧报纸里的资料什么的。事实上,没有证据显示柯德维在今年新年之后写过一张东西。

“我还知道些什么别的呢?之前那个留着大胡子的自然主义作家一直离群索居,然后,过了几个月,他突然变得很友善,甚至还帮忙在河上锯冰。柯德维最初来租磨坊住的时候,小乔很不喜欢他。可是等到他正月时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们就成了朋友。柯德维的个性似乎在新年过后就改变了,他的性格变了,写作停止了。为什么呢?因为柯德维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停了一下让他听清楚,然后很快地继续说下去。“后来我想起了那个叫狄洛的逃犯,在元旦那天越狱时杀死了一名警卫。这个想法很不可能,但所有的都能兜在一起。狄洛在逃狱的那天夜里来到磨坊,知道了那个自然主义作家打算做些什么,杀了他,假冒他的身份。狄洛运气很好的是他们身材差不多,他只需要留起一把大胡子,就可以冒充了。留大胡子的男人看起来都很像。

“你一定知道,逃犯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初的六个月左右,因为警方会监视他的住处和家人。我决定那个人是狄洛之后,就查到他的住址,把你带到那里。他也许是回去看看或是暂住一下,我原先就希望他会这样。”

“他为啥不就一直住在磨坊里呢?”

“因为真正的柯德维是在休一年的假,要是他九月不回去教课的话,他的朋友们就会来找他而发现真相了。”

我们现在已经快到剑圣镇了,可是杨所长还有问题。“好吧,可在火里的那具尸体呢?就连我们小地方的验尸官也看得出一个人是不是死了六个月以上了!这么久以来,这具尸体都在哪儿?又为啥看起来像刚被杀的一样?”

“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狄洛把柯德维的尸体藏在隔壁冰库里。尸体和从虎溪里来的冰一起冻在里面。我猜这也是狄洛得在七月就抽身,而不能等到九月的原因。他一直在注意冰库,想必看到他们一块块冰拿出去用,已经就快要发现那具冰冻的尸体了。”

“然后那场火——”

我点了点头。“当然是要烧掉那些空白的手记。可是把磨坊烧掉的最主要原因却是个很特别的原因,狄洛必须要处理掉他六个月之前杀掉的那个人的尸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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