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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纯银餐具(下)

作者:楚之狼 当前章节:8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39

更新时间2011-7-6 17:01:44 字数:7627

 “快乐渔坊”的聚餐进行得很顺利,第一道菜和第二道菜都已经上来了。我没有那张菜单,即使有,人们也不会从中发现什么。它是用一种厨师专用的龙飞凤舞的草书写的,连真正对书法有一定研究的人也看不懂。俱乐部里有一个传统,就是饭前的菜应该尽可能地多样化,直到把人弄糊涂。客人们严肃地用着这些菜,因为这和整个宴会包括俱乐部在内都是公开的无用而多余的东西。俱乐部里还有一个传统是汤应该清淡而简单,用汤应该是一种为了即将到来的丰盛的鱼而作准备的朴素的斋戒。谈话是那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无关紧要的谈话。也许整个江州都不知不觉地被这种谈话支配着,然而它却很难给一个普通的江州人以启迪,即使他是无意中听到的。餐桌两旁就座的会员们都显得虚怀若谷,表现出一种令人腻烦的仁慈,通过教名互相谈论对方。激进的商会行政部长因合同欺诈而受到整个商会的指责,对方却不断地称赞他那些不怎么重要的诗作和钓鱼的渔具。在很多人的眼里,会员似乎是重要人物,然而,会员们的意见却显得最无关紧要。主席陈瑶家先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他是那个颇似幽灵却又停滞不动的商会的象征。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要紧的事情,即使是坏事也没做过。他是一个行动迟缓的人,也不怎么特别富有,他只不过是那有限的几个客人当中的一个而已。但是任何一方都不能忽视他。副主席王连横先生是一位年轻有为、正青云直上的后起之秀。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有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头发,和一张点缀着几颗雀斑的脸。他智力平平但腰缠万贯,在公共场合他的举止总是很得体。他的原则其实也很简单。当想到一个笑话时,他就把它讲出来,这被称为机智;当想不起时,他会说他没有时间来开玩笑了,这被称为精明。私下里,在俱乐部里他自己的圈子里,他坦率得可爱,简直显得有点像小学生一样低能。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政治事务的主席陈瑶家先生,却不像别人对待他那样宽容,而是有点严于律人。有时,他会说出一些傻冒的话,暗示说企业家和商人之间有区别,弄得整个俱乐部都给搞得很难堪,而他自己即使是在私下里也是一个商人。陈瑶家先生像一个温柔而放荡不羁的单身汉,确实,他也正是那样的,因为他正好有房子在北部区那个单身汉的聚居区。

我已经说过,这个露台餐桌有二十四个座位,但俱乐部只有十二位会员,因此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餐桌内侧的具有最豪华风格的座位。他们的对面不会有人,于是他们可以不间断地欣赏花园的景色。虽然在那种季节,暮色多少有点苍寂感,但花的颜色仍然很生动。主席坐在这排人的正中间,副主席坐在右端。当这十二位客人开始坐下时,所有的十五位侍者都将靠墙站成一排,就像军队等待首长阅兵一样,这是一种习惯(由于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原因)。而那位肥胖的老板则要惊喜地向客人们鞠躬,好像他们是初次莅临,颇使得小店蓬筚增辉。但是在顾客们动用餐具之前的那个时刻,这些“军队”就差不多全部消失了,只有一两个需要跑来跑去,收拾和分发盘子,但这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梁涉先生当然很久以前就在礼貌的笑声中消失了,说他还会再主动出现有点言过其实,并且确实有点不礼貌。但是当主菜鱼端上来时,现场上有一个——我该怎么说呢——走来走去的身影,看起来是老板,这说明他就在附近徘徊。这道美妙的菜包括(在普通老百姓看来)一种奇怪的,尺寸和形状与婚礼蛋糕差不多,里面有很多样子非常有趣的鱼,它们已经失去了上天所赋予的形状。顾客拿起他们精美的餐具,脸色庄重地伸向布丁,就好像制成每一块布丁所花的钱都与一套银质筷子的价格相当。据我所知,那是事实。客人们都在沉默中急切而贪婪地吃着这道菜,仅仅在面前的盘子快要空了时,那位年轻的副主席才像举行仪式一样地宣布:“除了这儿,在其它的地方都吃不到这种东西。”

“没有其它地方。”陈瑶家先生转向王连横,低声说道,并不断地点着他那颗令人尊敬的头,“没有其它地方,我敢肯定。我记得在上海南山咖啡馆——”

说到这儿,他被收拾他面前盘子的侍者打断了,甚至是被激怒了,但是他重新理清了他的重要的思路。“我记得在南山咖啡馆也可以做同样的菜,但是一点也不像这里的。”他冷漠地摇着头说。

“一个过于夸张的地方,”其中一位名叫庞德的富豪说道,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讲话(从他的模样来看)。

“哦,我不知道,”王连横说道,他是一个乐观主义者,“那里有一些东西特别好,你不能攻击——”

这时一位侍者快步走了进来,然后又突然停住,停住与走来的脚步声一样无声无息。但是那些茫然享受着美味的和蔼可亲的顾客们,都早已习惯了周围那台维持着他们生活的机器的无差错运转,所以只要任何一个侍者做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们都会感到惊奇和不协调。他们会像你和我一样觉得是否是这个无生命的世界出了什么差错——是否有一把椅子从我们身边飞走了。

侍者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了几分钟,餐桌旁每张脸上的羞辱感越来越强烈,而这完全应该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这是一种现代富人穷人灵魂深处的可怕结合。他们希望这件事情,不管它是什么,快一点结束。他们如愿以偿了,终于结束了。那个侍者像患了倔强症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后,转身疯狂地跑出了这间房子。

他重新出现在房子里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出现在门口时,身旁多了一位侍者,他一边低声和他交谈着,一边打着手势。然后第一个侍者退了下去,留下了第二位,接着又有第三位侍者出现在屋里,当第四位侍者通过同样的方式加入这个匆忙的聚会时,陈瑶家先生觉得有必要打破沉默,以表现出自己的老练来。他大声咳嗽道:“年轻的浪子正在做一件奇妙的事情,现在,世界上再没有其它的地方能够——”

这时第五个侍者如出弦之箭一般冲到他身旁,附在他耳边说道:“非常抱歉,但这件事十分重要,老板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主席慌乱地转过身来,不知所措地看见了老板梁涉先生的笨重的身子,正快步朝他走来。友好的老板行走时还是迈着他那通常的步伐,但是他的脸色却绝对不像往常。通常那是一张亲切的古铜色的脸,但是现在却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请一定原谅我,陈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感到非常担心,你的盘子里的餐具一块被拿去了。”

“噢,我希望是这样的。”主席和蔼地说。

“你看见过他?”激动的老板喘着气问他。“你见到了那个拿走你的盘子的侍者?你知道他?”

“知道那个侍者?”陈先生愤怒地回答,“当然不知道。”

梁涉先生摊开手,做出一种非常痛苦的手势,“我从来没有派他来,”他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来到这里,我吩咐我的侍者来收盘子,却发现盘子已被人拿走了。”

陈瑶家先生仍然感到非常迷惑不解,这使他很不像江州上流社会真正需要的那种人。其他的人也目瞪口呆,除了那位庞德先生之外,他看起来好像因为这奇怪的事而兴奋起来。他机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了其他那些坐着的人,把镜片放进眼睛,用一种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就好像他已经记不起了怎样说话,“你是说,”他问道,“有人偷走了我们的餐具?”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餐具都是纯银制品。

老板重复着他那痛苦的手势,显得更加无可奈何。所有的人也当即站了起来。

“侍者全都在这儿吗?”庞德再次用特有的嘶哑声音低声问道。

“是的,他们全都在这儿,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时年轻的王连横说道,他那张娃娃脸挤到了最里面,“我进来时总是要数一下的,他们都靠墙站着,看起来是如此奇怪。”

“但是肯定有人不可能记得非常清楚。”陈瑶家先生缓缓地说,显得有点犹豫不决。

“我记得很清楚,我告诉你。”王连横兴奋地喊道,“这个地方的侍者从来没有超过十五个,今天晚上这儿也只有十五个,我发誓,不多也不少。”

老板惊奇地转过身来,浑身颤抖,“你是说——说——”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说你看见了我所有的十五名侍者吗?”

“对,和往常一样。”王连横回答说,“那和这件事有关吗?”

“噢,没什么。”梁涉先生低声说,“连你也没记清楚,一名侍者被发现有心理障碍,所以停止了工作。”

房子里出现了令人震惊的沉默,可能这些有闲阶层中的每一个人都正在审视自己的灵魂,并看到它就像一颗干巴巴的豌豆一样毫无生气,其中的一位——我想是王连横——甚至用一种愚蠢的慷慨问道:“我们能够做点什么吗?”

“我为他请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广东老板有所触动地说。

对于那些银质餐具的回忆,突然地破解了这奇迹般的符咒,并且有了粗暴的反应。庞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朋友们,假如有第十五个侍者在这儿的话,”他说道,“他肯定是一个贼,请马上下楼去,守住前门和后门以及其它所有的物件,然后我们再谈。那二十四颗珍珠还值得找回。”

陈先生开始还很犹豫:这样匆匆忙忙是否有失风度?但看到王连横以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冲下去时,他以一种更为成熟老练的动作紧随着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第六位侍者冲进屋子,宣布说他在餐具柜里发现了那堆盘子,但没有餐具的影子。

那些手忙脚乱、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的客人们和侍者们分成了两组。大部分顾客们随着老板去了前面的房间,看是否还有什么出口。庞德和主席、副主席一起,还有一两个其他的人,飞奔下楼,沿着通向仆人们住房的走廊走去——那更有可能是逃跑的地方。他们穿过衣帽间的模糊阴影处,看见我正等在那里。

“喂,”王连横喊道,“你看见有人从这里走过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仅仅说:“也许我这儿有你们正在寻找的东西,先生。”

他们暂时停了下来,迟疑地徘徊着,不敢过去。这时候那人静静地走进衣帽间的后面,出来时,两手都拿着闪闪发光的餐具。我像推销员一样默默地把它们放在柜台上,那是十二把形状奇特的刀叉、和十二双筷子。

“您——您——”庞德开始说话,最后再也不能保持镇静了。他紧紧地凝视着朦胧的小房间,看到了两样东西:首先是从穿着判断,那人不是这里的侍者;其次,他身后的窗户被打碎了,好像是有人从那里强行跳了出去。

“这些贵重的东西值得寄存在这儿,对吗?”我父沉着而快乐地说道。

“是——是——您偷了这些东西吗?”陈瑶家先生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假如是我偷了的话,”我愉快地说,“至少我还是把它们拿回来了。”

“但是您没有,”庞德说,他仍然盯着那破碎的窗户。

“坦白地说,我没有。”我幽默地说,然后严肃地坐到一张椅子上。

“可是您知道是谁偷的。”庞德说。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平静地说,“但是我知道一些关于他善于格斗的体格的情况,并且非常了解他的心灵里的痛苦。当他想掐死我的时候我做出了对他体型的判断,当他后悔的时候我做出了对他心灵状况的判断。”

“噢,天哪——后悔!”年轻的王连横呼叫道。

我站起身来,把手背在身后,“很奇怪,是吗?”我说,“当这么多无忧无虑的富豪们保持着冷酷无情和不屑一顾,并且也没有为人类做过什么时,一个贼和一个流浪汉竟然会后悔。但是,假如你们能够原谅我的话,我会说你们有点干涉了我的工作。如果你们怀疑后悔这一事实,这是你们的餐具。你们是富豪,拥有你们的银色鱼儿。”

“您抓到了那个人吗?”庞德皱着眉头问。

我仔细地端详着庞德那张紧绷的脸,“是的,”我答道,“我抓住了他,用一只看不见的钓钩和一根看不见的钓线,钓线的长度足以让他走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是只需拉一下我的线,就能把他唤回来。”

接着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除了庞德之外,其他的人都陆续走开了,重新发现的餐具又送回到伙伴的手中,他们或去询问老板有关这件奇怪的事情的细节。脸色严峻的庞德仍然坐在柜台的边上,咬着嘴唇,晃动着他那细长的腿。最后他轻轻地对我说:“他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但我想我了解一个更聪明的人。”

“他确实很聪明,”我回答,“但我不敢肯定您的另一个是指谁。”

“我是指您,”庞德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我不想让那人坐牢,你不用担心这一点,但是我会给您很多的钱,甚至这些餐具,让您告诉我您是怎样卷入这件事情,并怎样从他那儿拿到这些银器的,我猜想您是到现在为止这群人中最难对付的人。”

我更喜欢这种江湖式的坦诚,“噢,”我笑道,“我绝对不会告诉您有关那人身份的任何情况或他的经历,但是我却找不出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告诉你我为了我自己而发现的一些仅仅只是表面的事实。”

我突然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动作跃过柜台,坐到庞德身旁,两腿像一个淘气的小孩一样朝一扇大门乱踢,然后我开始轻松地讲述故事。

“你看,先生,”他说,“我被关在那间小屋子里写一些东西,突然听到一双脚在外面的走廊里跳一种像死神之舞一样的奇怪舞蹈。首先是快速而有趣的碎步,就像一个人蹑手蹑脚地去赌博一样,然后是缓慢而漫不经心的啪哒啪哒的步伐,像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手拿一支烟在走路一般。但是他们是由同一双脚发出来的,我敢发誓,并且是交替出现的。开始是跑,然后是走,接着又是跑,起初我还感到无所谓,但随之我简直发狂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同时走两种截然不同的步伐。有一种步伐我知道,就像你的一样,先生,那是一种出身良好的绅士在等人时所走的步伐,那种人踱来踱去不是因为他缺乏耐心,而是因为他太活跃。我还知道另一种步伐,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在我以前的工作中到底遇到过怎么样的疯狂家伙,踮着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狂奔呢?然后我又听到了什么地方有盘子的碰撞声,于是答案变得明朗了。那是一个侍者的脚步,身体前倾,眼睛朝下,脚在地上踢什么,礼服的燕尾和餐巾在飘动。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我坚信那是一种犯罪的动作,就好像自己要犯罪一样确信。”

庞德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看着我,但是我黑色的温和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犯罪,”我慢慢地说,“像其它工作一样,也是一种艺术,不要感到惊奇,犯罪绝对不是从地狱般的作坊里造出来的仅有的作品。每一件艺术品,神圣的还是罪恶的,都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特征,我是说它所环绕的中心是简单的,无论它的实现过程有多么复杂。因此,在《哈姆雷特》中,我们说,掘墓者的怪异模样,疯女孩的华丽服饰,奥斯丽克令人着迷的优雅外表,鬼魂的苍白脸色,还有骷髅的狞笑,都是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悲剧人物头上纷繁复杂的花圈的奇怪特征。”我笑着说道,慢慢地从座位上走下来,“这也是一个简单的穿着黑衣的人的悲剧,是的,”他继续说道,看到庞德抬起头来,一副疑惑的样子,“整个故事都是以一件黑色的外衣为中心,在这个故事里,就像在《哈姆雷特》剧中一样,有一些过度装饰的多余物——你们自己的。我们可以这样说,这个故事里有生病的侍者,在他不可能去的地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了你们桌子上的银质餐具,然后无影无踪。但是每一次高明的犯罪都完全是以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为基础的——一个本身并不神秘的事实,神秘是来自于把人们的思维引向其它地方的掩盖犯罪的事实。这次数额巨大、令人难以觉察(从正常发展趋势来看)的犯罪,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之上:顾客们的晚礼服是和侍者的衣服一模一样的。其它的活动都是伪装,极其巧妙的伪装。”

“可是,”庞德说道,一边站起身来,眉头紧皱,看着自己的靴子,“我不敢肯定我已经懂了。”

“先生,”我说,“我要告诉你,就是这个冒失的人,他偷了你们昂贵的餐具,在走廊里所有灯光的照耀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二十个来回。他没有躲藏在会引起怀疑的阴暗的角落里。他不断地在明亮的走廊里走动,他所在的每一个地方看起来都好像是他应该在的地方。不要问我他长得什么模样,你自己今天晚上也看见了他很多次。你那时正和其他那些高贵的客人在走廊一端的接待室里等人,而露台正好在上边。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到你们那些顾客中,都是以一种侍者所特有的闪电般的方式。他低着头,挥舞着餐巾快速地走动。他冲到上面的露台,收拾了一些餐桌上的东西,然而又跑回来,奔向办公室和侍者们的住处。当办公室的仆人和侍者们看见他时,他又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每一个无意的手势都是如此。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在那些侍者中悠闲地走来走去。这能够在他们的客人中经常看到,对宴会中的头面人物像江州动物园的动物一样走过整座房子,客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他们知道头面人物们习惯于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散步,这是那些人最显著的特征。当盗贼感到沿着那条特殊的走廊走下去会特别疲倦时,他会猛地转过身,慢慢地走过办公室。刚走到拱门的阴影处时,他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匆匆地跑到你们中间,在那里,他又成为了一个恭顺的侍者,顾客们为什么要向一个碰巧进来的侍者看一眼呢?而那些侍者又为什么要怀疑一个迈着优雅步伐的顾客呢?他们都不会的。他还极其冷静地耍了一两次诡计。在老板们的私人住处,他亲切地喊道他要一瓶苏打水,说他很渴,并且友好地说他会自己动手,他确实那样做了。他拿着苏打水适时地跑到你们那里,俨然就是在做一件什么差事的侍者,当然这“差事”不能掩盖很久,但他只需要坚持到你们把鱼吃完就行了。

“他的最危险时刻是当侍者们站成一排时,但是他还是设法掩饰了过去。他也靠着墙站在房子里的拐角处,在那个重要的时刻侍者们认为他是一位客人,你们则认为他是一个侍者。剩下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假如有侍者看到他离开餐桌,看见的是一个需要休息的疲倦的高贵客人。他仅仅需要在盘子收拾走之前的两分钟,成为一个行动迅速的侍者,自己把盘子拿走。他把那些盘子拿到楼下,放在一个餐具柜里,然后把银质餐具塞进胸前的口袋,一副胀鼓鼓的样子,跑起来就像一只野兔(我听到他来了),一直跑到衣帽间。在那儿他只需要再次成为一个顾客,一个突然被生意叫走的顾客。他只需把他的票递给衣帽间的仆人,然后又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就像进来时一样,只是——只是碰巧当时我是衣帽间的仆人。”

“你对他做了什么?”庞德异常紧张地喊道,“他又对你说了什么?”

“很抱歉,”我冷冷地说,“故事到此结束。”

“精彩的故事才开始,”庞德抱怨道,“我认为我知道了他职业性的诡计,但是我好像没有弄懂你的诡计。”

“我得走了。”我说。

我们一道沿着走廊来到了出口处的大厅,在那儿我们看见了王连横那张有几颗雀斑的娃娃脸,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兴奋地向我们走来。

“快过来,庞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我在到处找你。宴会将以一种更好的方式重新开始,尊敬的陈先生将发表讲话以庆祝失而复得的餐具,你知道吗,我们将以一个全新的仪式来纪念这个时刻。喂,你已经找回了你的东西,有什么建议吗?”

“为什么?”庞德说道,用某种嘲讽的神色赞成地看着王连横,“我应该建议从今以后,我们要穿绿色外衣,而不是黑色的,人们从来不知道一个客人和仆人彼此酷似时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喂,不要说了。”那个年轻人说道,“高贵的人永远不会和仆人相像的。”

“仆人也不会像高贵的人,我想,”庞德像以前一样低声笑道,“尊敬的先生,你的这位朋友装起高贵的人来一定很费劲。”

我把自己非常普通的大衣扣得严严实实,因为这将是一个暴风雨之夜,然后从我站立的地方拿起那把非常普通的雨伞。

“你说得很对,”他说,“做高贵的人一定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是你也许不知道,我有时候认为做一个仆人也同样困难。”

随着一声“晚安”,我推开那座“充满欢乐的宫殿”的沉重的金色大门。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被关上。我迈着轻松的步伐,穿过潮湿黑暗的街道,寻找票价为一元的公共汽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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