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7 15:30:03 字数:7609
成教授是一个博学大度的人,他可以包容不同的意见,也可以容忍我这个爱出风头的学生时不时打断他的谈话。
管理员清河矮壮结实,外表虽显得粗俗但神情愉悦,满头黑发但身子仍健朗,个子矮小但动作敏捷。他带引我们走到香客招待所的房间去——或者我该说,他带引我们走到分配给成廉的房间。又向我和高建华允诺明天以前他会再为我们腾出两间房来,因为我虽然只是个成教授的学生,却也是他们的客人,理应受到礼遇的。至于当晚,委屈我和高建华在那间房里宽阔的长壁龛里睡一夜,他已在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
然后道士们为我们送来了酒的斋饭,便离开房间,让我们歇息。我们津津有味地吃了东西,又喝了点酒。我的导师并没有一些高级知识分子的习惯,不喜欢默不作声地进食。关于这一点,他总是说些智慧之语,就仿佛有个长者在为我们解说现实的生活。
那天高建华免不了又向我问及那匹马的事。
“话说回来,”他说,“当你看见雪地上的脚印和树枝的证据时,你还不晓得有乾坤这匹马。那些痕迹可能是任何一匹马留下的,至少是和它同品种的马匹。所以,我们是不是得说,大自然的书本对我们所说的就只有精髓,就如许多杰出的学者所教导的一样?”
“并不尽然,亲爱的同学。”我回答道,“不错,那些痕迹对我表明了‘马’的存在,以及我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它。但在那个时刻那个地方的足迹,又使我得知至少有一匹马曾经过那里。因此我便介于‘马’的概念及‘一匹马’的认知之间了。而且,那些痕迹所给予我的,是独一无二的。我可以说当时我便处于痕迹的独特性和我的无知之间;我的无知所采取并相信的,就是一种普遍概念的形式。假如你隔着一段距离看一样东西,看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时,你会将它大致归为某一类。等你走近些,你便推断那是一匹牲畜,虽然你不知道那是一匹马还是一匹骡子。接着你又更靠近时,就能够肯定那是一匹马了,尽管你还不晓得它是乾坤或别的什么。直到你到了一个适当的距离,才看出它是乾坤(或者,是那匹马而不是别的马匹,不管你断定它叫什么名字)。这时你对这个个体便完全明了了。”
“所以一个钟头前他有了‘马’的概念,并不是因为他广博的思维,而是由于他的一点推论。直到他看见道士们牵引的那一匹马时,他智力的追求才得以满足。那时他才真地知道他的推理和事实极为接近,因此他用来想象一匹还未见过的马的念头,只不过是迹象,正如雪地上的蹄印是‘马’的迹象;当我们缺乏事实根据时,我们才会利用迹象,以及迹象中的迹象。”这次成教授插口道。我的老师是一个聪慧博学的人,我知道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我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他可以从细节了解我性格。教授曾多次听我以十分怀疑的语气,谈及普遍的概念以及个别的物体;后来,他认为我的这种倾向是缘于我同时是个警察,又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但那天他没力气再去面对逻辑学的争论了,所以我爬上壁龛,卷上一条毯子,沉沉睡去。
任何人走进房间里,都可能将我误认成一个包裹。快到上午早课时,观主来探访成教授,必然就有这样的误解。
华阳观主来了。他先为他的突然来到道歉,重复欢迎之意,又说他必须私下和成教授谈论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教授表示,我和高建华是他很信任的学生,可以留下来听听,观主没有反对。
观主首先对我帮忙找他走失的马匹致谢,并且问我对一匹他从未见过的牲畜怎么会那么了解。我轻描淡写地对他解释了我的推论。观主听了不免对我的精明赞美一番,他说成教授的的弟子青出于蓝,果然智多谋。他又说西南联大的校长写给他的信中,不只谈到成教授奉学校的指派来这里考察,也说到在江州,成教授的学生,也就是我,曾破获过几起不可能发生的迷案,我的洞察力及敏锐受到了一致的赞赏。
“我很高兴获悉在多起案件中你使真相得以大白。”观主继续说道,“我相信,妖魔常现身世间,尤其是在这些可悲的日子里——”他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仿佛敌人就潜伏在这间房里,“但我也相信他是透过人的劣根性行动的。我知道他可以驱使受害者去做坏事,使得好人受到责怪,当好人蒙冤受罪时,妖魔便得逞了。通常的警官为了表明他们的热心,总是不惜任何代价要被告招供,以为能找到替罪羔羊,好将案件结束,才是一个好警官……”
我认为他对警察有偏见,所以没有接他的话。
“有时一个警官也可能被妖魔驱使。”成教授打圆场说。
“确实有可能,”观主慎重地同意道,“因为谁也揣测不出上天的设计,我对这些可敬的人更不敢有一丝怀疑。事实上,今天我正需要你的高徒。在这所道观里出了一点事情,需要一个像贵徒这么精明审慎的心智费神推敲,精明地去察觉,审慎地(必要的话)加以掩饰。”
成教授说:“我明白你的论点。”
基于我平日的观察,我已知道他如此迅速又礼貌地表明观点时,通常是隐瞒了他的不以为然或是迷惑不解。
“为了这个缘故,”观主对我说,“我认为任何涉及宗教人士的案件只能托付给像你这样的人;你和其他警察不一样,你懂得人的内心,不仅可以判明善恶,也知道怎么做是合宜的,怎么做又不得当……”
“只有当一个人犯了极为严重的罪,”我解释道,“使我觉得确实必须对他处以世俗的刑罚时,我才会认为他是有罪的。”
观主一时有点迷惘:“为什么你坚持说犯罪行为,而不提及它们的内心的恶魔因素呢?我看过你的报道,听说你对人内心的研究几乎可以超越你的老师,你研究的难道不是人内心的恶魔吗?”
“因为要将前因后果说个明白是很困难的,我相信只有法律可以裁判。一棵烧焦的树和引起它燃烧的闪电之间的关系,已很难建立。所以有时意欲探索因与果之间无尽的锁链,在我看来就有如想要建立一座可以碰到天空的高塔一样愚蠢。
“我们假定一个人被毒死了。这是个既成事实,面对着许多难以否认的迹象,我可能想象得到下毒的人。在这么简单的动机链条下,我的心智可以极有自信地活动。但我怎么能将这个链条弄得复杂,想象造成这项罪行的原因还有一个,不是出于人为的,而是恶魔?我并不是说那是不可能的:以你的马儿乾坤为例,在那些明显的迹象中恶魔也指示了他的路。但我为什么非得找寻这些证明不可呢?知道那个人的罪行为何,将他交给世俗法庭的裁判,不也就够了吗?无论如何他的处罚将会是现实的。”
“你的意思是说,”观主以忧虑的语气说,“在许多案件中,恶魔不只是在犯罪的内心活动中?”
“在你的信仰面前,我能够说这种话吗?”我问,这个模棱的问题使得观主无法肯定他是否能够回答,因此他的静默使我得以乘势转变话题,“不过这些毕竟是遥远的事了。”
“……现在,”我又说,“我还有别的疑问。我希望听听你困扰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对我说明的话。”
我觉得观主早就巴不得结束讨论,回头谈他的难题了。他谨慎地选择用字,开始说着几天前所发生的一件不寻常的事,以及它怎么使道士感到困扰不安。他说,他之所以对我们谈及这件事,是因为教授和我对人的心灵及恶魔的诡计都有深入的了解,他希望他的客人肯奉献出一点宝贵的时间,为这谜一样的事件带来一线曙光。事情是这样的:清风道士,虽然年纪还很轻,却已以善于为书籍做装饰而享有盛名。他正着力于以最美丽的图案装饰藏经阁手稿的工作时,一天早上一个山民却在三清殿下方的悬崖底部发现了他的尸体。由于前一晚晚课时,别的道士还看见过他,但早课之时他便没有再参与,他很可能是在夜晚最黑暗的时刻落下山崖的。那一晚有一场大雪,在猛烈的南风吹袭下,纷飞的雪片利如刀刃,就像是冰雹一样。尸体被掩埋在峭壁下的冰雪中,被沿路撞击的岩石撕扯得惨不忍睹。可怜的、脆弱的必死之躯啊,真是天可怜见。由于尸体向下坠落时弄得伤痕累累,要决定它跌落的地点并不容易,但显然是由面对深渊那座三层高的塔楼上其中的一扇窗口跌下去的。
我问:“你们报警没有。”
“报警了,”观主叹道:“但警方说是意外死亡。”
我又问:“你们把那个可怜人埋在哪里呢?”
“自然是在墓园里了。”观主回答,“也许你注意到了,就在纯阳殿北面,三清殿和菜园之间。”
“我明白了。”我说,“我想你的难题是这样的吧,假如那个不幸的年轻人是自杀的,第二天你就会发现有一扇窗子是敞开的,然而你却发现窗子都关得好好的,下面也没有水的迹象。”
观主往往是镇定自持,深藏不露的。但观主闻言却大吃一惊,失去了像他那么威严的人所应具有的仪态:“谁告诉你的?”
“你告诉我的呀。”我说,“假如窗子是开的,你立刻就会以为他是自己由窗口跳下的。由外面看来,我知道那些窗子是不透明的大玻璃窗,而在那样大的一幢建筑上,玻璃窗通常不会开在常人的高度能及之处;因此就算有一扇窗子开着,那个不幸的人也不可能是倚向窗口失去平衡才跌落的。所以惟有自杀是可以臆测的解释。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允许他被埋在神圣的土地上,因为道教(全真派)是反对自杀的。
“但既然你为他举行了道教徒的葬礼,窗子必定都是关着的。窗子既是关闭的——因为我从未听说过死人会爬出深渊,将他犯罪的证据揩去,即使是在巫术的审判中亦然——那么很显然地自杀的推测便不能成立,相反地,是被凡人的手或恶魔的力量所取代。
“你想不透的是,谁能够——先不说将他推入深壑吧——将他举高到窗台处;由于一股邪恶的力量,不管它是自然还是超自然的,已侵入了道观。所以你感到很苦恼。”
“对极了……”观主说,不知道他是确认我的推断,或是钦佩地接受我的理论,“可是你怎么晓得窗子下面没有水呢?”
“因为你跟我说当晚刮南风,雪水不可能打到朝东开的窗子上。”
“看来他们对你的夸赞绝非溢美之词。”观主称赞道,“你说得对,窗子下是没有水的,现在我总算知道是为什么了。正如你所说的,你也明白我的忧虑了。假如我的一名道徒有自杀的行为,就已经够严重的,但我有理由相信是另一个道徒以同样可怕的罪恶污染了他自己。如果就是这样……”
“为什么你要说是一名道徒呢?道观里还有许多别的人啊;马夫,放羊人,勤杂工人……”
“确切地说,本道观小而富有。”观主颇为自傲地说,“共有一百五十名工人服侍六十名道徒。可是这件事是在三清殿里发生的。或许你已经知道了,那里的一楼虽是厨房和餐厅,二楼和三楼却是写字间和图书室。吃过晚餐后,三清殿就上锁了,我们还严格规定了禁止任何人再进去。”他猜测到我的下一个问题,虽然有点不情愿,却又立刻加了一句,“自然,也包括道士在内,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坚决否定——坚决,你明白吧——一个工人胆敢在夜晚溜进那里面去的可能性。”他的眼底有一抹挑衅的笑,如火花或流星般一闪即逝,“不妨说他们很害怕吧,你知道……有时候对思想简单的人下命令,必须再加上一个威胁,告诫不服从者可能会遭到不测,以超自然力来加以强调。相反地,一个僧侣……”
“我了解。”
“而且,一个道士还会有别的原因冒险进入禁地,我指的是……合理的原因,即使违背了规则……”
我注意到观主的不安,便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是打算改变一下话题,结果却使观主更加不安。
“说到谋杀的可能,你刚才说‘如果就是这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那样说过吗?哦,谋杀必然是有动机的,不管那动机多么乖僻错误。想到一个道徒竟然会有那么邪恶的理由杀害他的同伴,我便觉得不寒而栗。就是这样了。”
“没有别的了吗?”
“我能够告诉你的都已经说了。”
“你是说,有些事情你不能告诉我吗?”
“别这么说,罗先生,罗先生。”观主强调了两次“先生”。
我蓦地涨红了脸,说道:“愿这位道长归于永恒。”
“谢谢你。”观主说。
高建华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听着,他觉得当时我们两人所说的话真是神秘极了,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又被好奇心所驱使。因为,他虽听不懂深意,只要是一个刚接触过案件的刑警,都会明白观主还知道某些事,却碍于保证过守秘因而不能说出口。他一定亲耳听某人说出过罪恶的细节,和清风悲惨的死有所关联的。也许就为了这个原因,他央求我揭示他自己所怀疑的一个秘密,虽然他不能向任何人揭示——他希望我以高明的知识,将他自己基于仁慈的法则不得不加以掩饰的事实揭露。
“好吧。”我说,“我可以向道徒们问话吗?”
“可以的。”
“我可以在道观里自由出入吗?”
“我允许你拥有这个权力。”
“你会在道士面前公开派给我这个任务吗?”
“就在今晚。”
“不过,在道士们知道你赋予我的使命之前,今天就要开始了。再说,我的老师本来就很想参观贵院的藏经阁。”
观主霍地站起身,一脸紧张的神色:“我说过,你可以在整幢道观里自由行动,可是就只有三清殿顶楼的藏经阁不能去。”
“为什么?”
“我早该向你解释,但我以为你晓得的。我们的藏经阁,和别处藏经阁的并不一样……”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时,成教授说“我知道那里的藏书比其他的任何一所藏经阁都要丰富。我知道不管是白云观、青羊宫还是紫阳观的藏经阁,和贵观的相比,就如同小巫见大巫。我知道几百年前张三丰道长引以为傲的三千本古籍抄本根本不能和贵观相比,说不定有很多现在就收藏在这里。我知道惟有贵观能够对抗少林寺的三十六所藏经阁,对抗武当山的两千本古籍,贵观的《道德经》典籍绝对不输于开罗引以为傲的两千四百本《可兰经》。多年前伊斯兰教徒宣称的黎波里图书馆拥有六百万本藏书,并有八万个注释者,两百个抄写员常驻在馆内,但贵观的藏书足可与之相提并论。”
“无量天尊,你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知道你们这里有许多道士来自全国各地的其他道观。有些人只在这里住一阵子,抄写别处所没有的手稿,再将它们带回自己的道观去,同时他们也会带来其他珍贵的手稿作为交换,让你们抄录下来,使贵观的宝藏与日俱增;另一些人会在这里待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偶尔也有人一直住到老死,因为他们只有在这里才找得到和他们的研究有关的书籍。因此贵观的道徒有来自湖南、浙江、安徽,也有来自台湾和香港的。我知道很多年以前,永乐大帝曾要求贵观为他编纂一册三清预言的书籍,然后再将它译成蒙文,作为送给瓦剌大汗的礼物。最后,我知道在这个时代中,像龙虎观这样享有盛名的道观已经没有半个抄写员了,在紫阳观只剩下几个还知道如何编写的道徒,只有贵观的地位仍逐日提高,声誉日隆……”
“……我们的地位,”观主深思地接口道,“在工作和祷告的双重努力下日益提高,全世界人渐渐知晓我们这里是知识的宝库,我们拯救可能因面临失火、战乱和地震的威胁而消失的古代典籍,鼓励新作,增加旧典……哦,你也知道的,民族文化一直受到西方文明的冲击,我们一直不惜余力的保护和抢救我们民族的瑰宝,但在最后的胜利之前,我们必须保卫祖先的宝藏,以及道君的话;那是他亲口告诉信徒的,祖先们只字不改地转述。经院一直试着为这些话加注解;即使是在今天,被骄傲、嫉妒和愚行的毒蛇所盘据的经院。在这个黄昏时期,我们仍是高踞在地平线之上的火把及亮光,只要这些墙垣不倒塌,我们都将是道君诺言的保护者。”
我以不解的语气说,“但是这和我不能到藏经阁去参观的事又有什么关联呢?”
“是这样的,罗先生,”观主说,“为了完成使得这里的藏书更加丰富的神圣使命——”他由房间的窗户向外望着耸立在纯阳殿旁边的三清殿,点了点头,“几个世纪以来,虔敬的人不辞辛苦地遵守铁的纪律工作着。藏经阁的设计就像是个迷宫,经过这么多世纪了,还是没有人摸得清楚,道士们也都不知道。只有图书管理员由前任的管理员那里获知这个秘密,而他在世之时,会把这秘密传给助理管理员,以免他在猝死的情况下把这个秘密也一起带走。他们个人对这秘密可是守口如瓶,绝不泄露的。也只有图书管理员有权在那个书籍的迷宫中走动,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书籍,又该将它们放回何处,书本的保存也是由他一个人负责的。其他的道徒都在写字间工作,也知道藏经阁的藏书名单。
“但光是一张书名是很有限的凭据;只有管理员可以由书籍的排列,由它们的难易程度,知道书里包含了什么内容。只有他能决定如何、何时以及该不该把书借给请求借书的道徒;有时他会先和我商量。因为并非所有的真理都适合告诉每一个人,一颗虔诚的心灵也不一定能辨认出所有的虚妄;再者,在写字间工作的道徒都是为了实践一项任务,所以必须阅读特定的书籍,而不是追求他们每一项愚蠢的好奇,不管是出于知识的需求,或是自尊或是妖魔的诱惑。”
“这么说来,藏经阁里也有内容虚妄的书籍了……”
“妖魔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是上天计划的一部分,在这些妖魔可稀的特征中,也显示了造物主的力量。根据上天的计划,巫师的着作,犹太的秘法,伊斯兰教诗人的寓言,邪教徒的谎言等等,也都存在的。建立道观,以及将它维持了几个世纪的人,都坚信即使是在虚妄的书中,只要是对贤明的读者而言,也仍会闪耀着神的智慧之光。因此,图书馆内也有这种种藏书。但就为了这个缘故,你明白,它更不能随便就对任何人开放了。而且,”观主仿佛为最后那句不无语病的话感到歉疚,又说道,“书是很脆弱的东西,时间会使它腐朽,老鼠会啃啮它,水、火、金、木、土五行会腐蚀它,笨拙的手也会侵害它。假如几百年来每个人都可随意翻阅我们的古籍,恐怕这些书本大部分都已不存在了。因此图书管理员保护书籍,不仅不随便借人,还要防范天灾。他要奉献出一生恪尽职守,死后却默默无名。”
“因此除了正、副管理员以外,就没有人可以到三清殿的顶楼去喽……”
观主笑了笑:“没有人应该去、可以去,就算他希望,也没有人会成功的。藏经阁的藏书多不可测,又有内容虚妄的书籍可能欺人,本身就构成了防御。它是个精神的迷宫,也是个现世的迷宫,你也许进得去就出不来了。我说了这么多,只希望你能遵守道观的规则。”
“但你并未排除清风或许是从藏经阁的一扇窗口跌落到山崖下的可能性吧。假如我们不能去看可能是造成他死亡的最初地点,叫我的学生怎么推敲他的死呢?”看来教授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罗先生,”观主以抚慰的语气对我说,“一个从未看过我的马匹乾坤,便能详尽地将它描述出来,几乎一无所知便能叙述清风之死的人,想象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又会有什么困难呢?”
我弯身鞠躬:“你虽然严厉却也很明智。我遵照你的意思就是了。”
“如果我很明智,那是因为我知道该怎么严厉。”观主回答。
“还有一件事,”成教授问道,“阳勿有呢?”
“他在这儿,他正在等你,你会在纯阳殿找到他。”
“什么时候?”
“随时!”观主面带笑容说,“你一定知道,他虽是个博学多闻的人,却不怎么喜欢图书馆。他认为那是俗世的诱惑物……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纯阳殿里,沉思,祈祷……”
“他老了吗?”成教授犹豫地问。
“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很多年了。”
“他很虚弱,和世事已相隔遥远。他六十八岁了,但我相信他仍拥有年轻时的精神。”
“我立刻就去找他。谢谢你。”
观主问我们愿不愿意和道观里的人一起吃午餐。教授说我们刚刚才吃过,而且吃得很饱,所以他觉得还是立刻去见阳勿有比较好。观主便告辞离去。
他刚踏出房门,道观外的后山便传来了一声悲惨的叫声,好像有什么人受了伤似的,接着更有其他同样伤痛的叫声也回应着它。
我困惑地问:“那是什么呀?”
观主笑着回答:“没什么。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要杀猪的,那是农夫的工作。你对这事应该不会感兴趣吧。”
他走了出去,却做了一件事,伤害了他是个智者的名声。因为第二天早上……但暂时遏止住你的不耐烦以及我的饶舌吧。因为我现在正在叙述的这一天入夜之前,又发生了许多不得不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