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8 16:28:41 字数:5583
纯阳殿比不上后来我在上海、武当山和湖南所看到的道观那么庄严堂皇。事实上,它和我在江州别的地方所见过的没有什么两样,并无高耸入天堂的想望,坚固地建立在地面上,往往占地宽广却相当低矮。
入口两侧各立一根笔直而毫无修饰的列柱,乍看之下,中间似乎有一条大拱路,但由列柱开始却有两个斜间,形成复式拱路,往里瞧像通向一个无底洞,直到门口。两侧又有拱基,中央有一根雕刻了花纹的梁柱,将门口一分为二,由两扇嵌了金属的橡木门把关。在那个时刻,阳光几乎直射到屋顶,光线斜斜落到表面,但门拱与门楣之间却被阴影遮蔽了;因此由两根列柱之间走过后,我们猝然置身于拱形屋顶下,两排较小的柱子规则地排列,使人有走进森林一般的错觉。等我们的眼睛适应了幽暗之后,美丽的石雕立刻吸引了我们的目光,使我瞠目结舌,想象力为之驰骋,至今仍觉得难以用言词形容。
我看见神坛上一个人像。那人的脸严肃而平静,大而明亮的眼睛凝望着已走到终点的世俗人类;高贵的头发和胡须围着那张脸,像河水般流到胸前,对称地分成两部分。他头上的道冠镶了璀璨的珠宝,身上的紫袍缀有金、银线织就的镶边和花边。放在膝上的左手拿了一个如意。
在神像周围,在位者的脚下,透过那片透明的水晶海看去,三角形的山墙结构仿佛充满了眼前的空间,底部是七加七,接着是三加三,然后是二加二,排列在大宝座的两侧,一共是二十四个小宝座,上面坐了二十四个穿白袍、戴金冠的老人。有些人手中抱着琵琶,有一个拿着一干浮尘,只有一个人在弹奏乐器,其他人都沉醉其中,像面对在位者,唱着颂歌。他们的四肢也和那些生物一样绞扭,所以每个人都看得到在位者,然而并不是以狂野的姿态,而是在一种陶醉的舞姿中——因此不管他们的瞳孔落在什么地方,违反控制身体状态的法则,仍然发出同样的光芒。哦,这样的狂放和冲动是多么的和谐!他们姿态是那么不自然,却又极其优雅,以肢体的神秘语言解脱了肉体的重担,已知的事物注入了新的实体,似乎有一阵狂风吹向这神圣的一群,带给他们生命的气息,喜悦的狂乱,使得美丽的颂经声由声音变成了影像。
他们的脸庞因启示而发光,眼睛也因热情而闪亮,脸颊为爱而涨红,瞳孔散发出喜悦。
这个因突然的欢愉而惊愕,那个又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些人因喜不自胜而变形,有些人在喜乐中返老还童了。他们像全都高声颂经,身披长袍,四肢绷紧扭曲,唱着一首新的颂歌,分开的唇绽出一个微笑。在这些老人们的脚下,还有他们及王座的上方,对称排列;因为这个画家的技巧使得他们两两相对,比例匀称,使得他们在千变万化中仍显得和谐一致,在统一之中仍显得独特,在奇妙的调和中有种甜美的色调,彼此的相异中却又有音韵协调的奇迹。他们就像是一组筝弦,透过内在深沉的力量,达到一致的认同,由单一的乐音组成乐曲,同中求变,变中求同,那是天上和人间的法则结合下,成就的乐章(束缚和安宁、爱、美德、政体、权力、秩序、起源、生命、光芒、荣耀、物种,及形体的连结)。在那种种相称的形体中,闪耀着无数光彩的特质——那里,所有的鲜花、绿叶、藤蔓和树丛都相互纠缠,人间和仙境里所有的花草,紫罗兰、百里香、縻香草、百合、水蜡、水仙、芋、锦葵、芍药和牡丹,争奇斗艳。我发现大殿的东南角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雕刻精美,但他的图像相当可怖,我在其他的道观从来没有见过,只因为它们具有比喻或寓言的力量,或传达了道的训诫,才会被描绘出来。我看见一个耽于肉欲的女人,全身一丝不挂,丑陋的癞蛤蟆啃啮她的肉,大蛇吸吮她的血;旁边有一个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大腹便便,老虎般的脚上覆有刚硬的毛,扯着喉咙怒吼、诅咒。我看见一个守财奴,僵硬地死在床上,成为一群妖魔的牺牲品,有一个魔鬼化为婴儿的样子由死人的灵魂分裂而出;我看见一个骄傲的人,被一个妖魔趴在他肩上,剑刺他的眼睛,有两个暴食者在徒手搏斗中撕扯着彼此。还有其他的生物,羊头狼皮,豹的下颌,被拘禁在烈焰森林中的囚犯,我几乎感觉得到他们逐渐焦萎的气息。在他们的四周,在他们的头上和脚下,还有更多的肢体和脸和他们混在一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紧揪着彼此的头发,两条毒蛇咬着其中一人的眼珠子,一个狞笑的男人用带钩的手割开一条九头蛇的咽喉。还有搜神录里所有的动物,聚集在一个房间里,面对着宝座,包括半人神、双性动物、六指怪兽、女妖、马头鱼尾怪兽、蛇发女怪、马尾丑女、梦魔、人身牛头怪、山猫、豹、狼头羊身蛇尾的吐火怪兽、犬头人、鳄鱼、长毛的蟒蛇、长角的毒蛇、乌龟、鹜蛇、背上长有利齿的双头怪物、土海獭、猴子、乌鸦、长有锯齿状长角的疯狗、青蛙、半狮半人怪、秃鹰、黄鼠狼、龙、戴胜鸟、猫头鹰、蝎子、双头蛇、绿晰蝎、蜻鱼、章鱼、海鳗和玳瑁。这属于冥府的一群聚集在一起,仿佛是被废弃的荒地和黑暗森林,处于在位者的幻影中,面对着最后会将生者和死者分开的他。眼前的景象使我感到愕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友善的地方,或是在一个可怕的深谷。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那碑上的雕刻正是在说着道观里所发生的事,说着我们从观主谨慎的口中所获悉的事——接下来的几天,我不知有多少次回到纯阳殿的门口沉思默想,确信我正在经历着它所叙述的事件,我知道我们从老远来到了这个道观,就是为了目睹这一切。
我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但这回却是由我身后传来,而且是个不同的声音,因为它是响自地面,而不是我的幻象。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和成教授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站在我们后面的人显然是个道士,虽然他的道服破旧肮脏,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流浪汉,他的面容和我刚才在柱头上看到的妖魔也不差多少。他的没有头发,并非为了潜行苦修才把头发剃掉的,而是因以前某种黏性湿疹的病后留下的结果;他的额头极低,想来他若是有头发的话,必然会和眉头杂在一起(他的眉毛又粗又乱);眼睛圆睁,小小的瞳孔移动不定,我看不出他的目光是无意的还是恶毒的:也许两者都有,交替不明。那鼻子实在称不上是鼻子,只是两眼之间的一根骨头,刚刚自脸上隆起,便立刻又沉下,变成了两个黑洞,宽大的鼻孔里露出了黑毛。被一道疤痕连接到鼻子下方的嘴巴,又大又丑,略向右歪,上唇的中间没有凹陷,下唇丰厚突出,不规则的黑牙如狗齿一般锐利。
那人露出微笑(至少我这么认为),举起一根指头,好像祷告似的,说道:“无量神君!注意来自未来的飞龙咬啮你的灵魂啊!死亡是未知数!祈祷神君得来解放我们所有的罪吧!哈哈,相信道吧!死亡在前面等着我,随时想揪住我的脚跟。但是无量神君并不愚蠢!来祈祷吧。其他的都不值得费神。对吧?”
随着这故事的发展,我必须再记述这个人所说的话。我要坦白承认这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因为当时我还是搞不清楚他所说的是哪一种道教语言。然而,不管怎么听,我就是不懂无量神君在说些什么,别人也一样听不懂。说起来,他的言论就和他的脸一样,是由别人脸上的一部分一部分拼凑起来的,或者是像我所见过的各种道家珍语,由许多道家珍语的碎片构造而成。在我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刻,由于他的脸和说话的方式,我觉得无量神君和刚才在柱头所看到的半人半兽怪物,简直就相去不远了。
“你为什么说无量神君呢?”教授问道。
那人稽首,回答道:“世间多罪恶,人们应该忏悔赎罪呀。对吧?”
成教授严厉地望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从湖南的一所道观来的?”
“我不明白。”
“我问你是不是天道教的道徒;我问你是不是知道所谓的假道徒……”
那人被太阳晒黑的那张丑脸变成了灰白。他深深稽首,咕哝了几句,虔诚地说祝福他自己,然后便溜开了,不时还回头注视我们。
我问教授:“你刚才问他什么呢?”
他沉思了一会儿:“那不重要,待会儿我再告诉你。现在我们进去吧。我要去找阳勿有。”
那时早课刚结束,淡淡的阳光已略微西斜,透过几扇窄窗照进大殿内部。一抹光线漫过大祭台前面,使得祭台发出金色的光辉,但本殿两侧却比较幽暗。
靠近祭台的左方的一个角落里,上面放置了一尊普度慈航的雕像,雕刻的手法有现代风格。道姑脸上挂了一个飘忽的笑,腹部微微鼓出,穿着一件漂亮的道装。在神像像下面,有个穿着道袍的男人跪在那里诵经。
我们走上前去。那个男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他已上了年纪,花白的头发,一张脸干干净净的,黑色的大眼睛,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誓,脸颊枯瘦。
他的双手也很白,手指尖细修长。他就像是个早夭的少女。他先是迷惘地看了我们一眼,仿佛我们扰乱了他的冥想;然后他的脸便洋溢着喜悦的光芒。
“成廉!”他叫道,“我最亲爱的道友!”他费力地站起身,走向我的导师,向他深深的稽首,“成道友!”他又叫了一声,眼睛被泪水濡湿了,“好久不见了!但我还是认得出你!过了这么久,经过了许多变故,还有上天给我们的许多考验!”他激动地啜泣。
教授回礼,显然深受感动。站在我们眼前的,就是阳勿有。
在我到四川来之前,我就已听过不少有关于他的传说,等我在警局里,时常和提审天一教的邪教分子,便听说了更多他的事迹。他本是中国民族宗教学院的博士,二十年前,一个和他同样学识渊博的男人找到了他,这个人叫方顶天,现在是被通缉的邪教组织天一教得本尊;两人道学上有着相同的悟性,所以意见如故,后来两人一起创立了天一教,有一天,阳勿有似乎在方顶天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他声称方顶天是妖魔,并向警方自首,举报了天一教蛊惑人心、骗财害命的事实,警方高层极度重视,立刻收集证据,对天一教这个庞大的邪教组织进行了致命的打击。随后,阳勿有不知所踪。
我望着传奇人物阳勿有时,这一切思绪便在我脑海中翻腾。我的导师引介我,那个老人便伸出一只暖热的手和我的手握了一下。
“我知道你,罗先生。”阳勿有说:“听说你可以看透人心。”
“这都是外面以讹传讹。”
“成老弟,”他说,“他们想要杀死我,你知道。我只有在黑夜中逃走。”
“谁想要杀死你?方顶天吗?”
“他们每一个人。天一教。他们已先后两次想要暗杀我,他们想要叫我缄默。你也知道五年前所发生的事。”
“这几天有问题吗?”
“灵风……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现在他总算想通了,明白了我所要的是什么,方顶天的做法简直就是魔鬼,人神公愤。但是十年前,我的弟子灵风却对教尊屈服,把五名拒绝服从的同门师弟给方顶天。……哦,那真是太可怕了!”他用双手掩住了脸。
教授问:“但是在你检举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被警方打击,被迫转入地下后,方顶天只有重开争论,你明白吧?他必须这么做,因为在天一教里也有感到疑惑的人,即使是教中的先和道长——形式主义者,伪善者,准备为天一教的俸禄出卖自己,但他也心存怀疑。就在那时方顶天要求我重回教中……”
“这是一个圈套。”
“不错。他正是那种口蜜腹剑的人。”阳勿有说,“他从未真正宣扬过教义。结果是前功尽弃,但至少这个观念并未被宣告为异端,这是很重要的。所以,其他人一直都怨恨我,他们想尽各种办法伤害我。简直太疯狂了。”
“他们并不是道者,他们是恶魔的兄弟;你自己也这么说的。”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并不知道有关那次审判的一切。我自己绝不敢记下某些告白,只怕会将魔鬼的阴影投注在上天在那个地方所创造出来的圣洁气氛中。但我获悉了某些事,某些事,老成!他们晚上会聚在一个地窖里,弄来一个新生男婴,将他抛来抛去,直到他死掉……在他生前最后抓住他,眼看着他死掉的人,就成了教派的圣人……那孩子的尸体会被撕成碎片,裹上面粉,制成肉饼!”
“勿有”教授坚定地说,“几世纪前,白莲教派就会做这些事了。”
“那又有什么相干呢?魔鬼是固执的,他的陷阱和诱惑都遵循着一个模式,他隔了千年之后也会再重复他的仪式,他总是一样的,所以人们才认得出他!我向你发誓:他们在元宵节的夜晚点上蜡烛,把少女们带到地窖里,然后他们把蜡烛吹熄,扑到少女们的身上,尽管这些女孩和他们有血缘关系……假如这样的结合产下了一个婴孩,那地狱的仪式便又开始,所有的人围在一小壶酒四周,他们称那壶酒为‘小桶”他们会喝得醉醺醺的,把那婴孩切成碎片,把他的血倒进酒杯里;他们把还没死掉的孩子抛到火中,再将婴儿的灰烬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喝进肚子里!”
“是的,人们有渴求崇拜的欲望,也有渴求痛苦的欲望,甚至还有渴求屈辱的欲望。假如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使反叛的天使,把他们的热情由崇拜和谦逊转向骄傲和暴动,我们对一个人还能有什么期盼呢?”
阳勿有似乎听不懂教授的最后一段话。他打断了教授的话,突然以苦涩的声音对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我说:“邪恶,这个责难难道永不会停止,这个阴影,这团阻止我们到达圣源的泥沼?”他更靠向我,好像怕被别人在无意中听到他的话,“这里,即使是在这纯洁之地的墙垣之内,也一样免不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观主跟我说过了;事实上,他还请求我帮他查明。”我回答道
“那么观测、调查吧,以山猫的利眼由两个方向去看:欲望和骄傲……”
“欲望?”
“是的,欲望。那个死去的年轻人有女性的特质,所以也像妖魔一般。他那双眼睛,就像一个和梦魔打交道的少女的眼睛。但我也说了‘骄傲”智力的骄傲,在这所为‘骄傲’两个字,为智慧的幻象而奉献的道观里。”
“假如你知道什么线索,帮助我吧。”
“我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心灵感觉得到某些事情。让你的心说话,询问每一张脸,不要听信舌头……但是罢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谈这些可悲的事,使我们这位年轻朋友感到惊颤呢?”他用那双淡灰色的眼眸望着我。
“说说你自己给我听吧。”他又转向教授,说道,“这些年来你做了些什么事呢?已经——”
“十八年了。我一直在大学教书,研读宗教和心理学……”
“对了,”说了一会儿,教授又说,“那个长得像动物,说着邪教祷词的是谁呢?”
“灵水吗?”阳勿有本来面对神像,听了教授的话便回过头来,“去年我到达这里时,发现我其中两个学生也躲到了这里,灵水和灵木。灵水……他长得的确其貌不扬,可是他亲切体贴。”
教授犹豫了一会儿:“我听他说到无量神君。”
“你想得太多了。”他转头对我说,“不要从你的导师那里学到太多坏榜样。到了生命的尽头我才意识到,惟一必须思索的事是死亡。现在让我诵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