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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三清古观(九)

作者:楚之狼 当前章节:6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39

更新时间2011-7-12 18:05:42 字数:5706

 这可怖的事件破坏了道观里宁谧的气氛。尸体的发现所引起的骚动,使得早课仪式中断了。观主迅即令道士们回到礼拜堂去,为他们死去的兄弟亡魂超度。

他们的声音沙哑。教授和我选择了一个可以观察他们的位置。我们立刻看到清月的脸:苍白,消沉,而且冒着冷汗。

接着我们注意到浑阳,黝黑,眉头深锁,但十分平静。浑阳旁边是瞎眼赤阳同样沉着的脸。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来自北方的天一道长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前一天我们曾在写字间和他打过照面,此刻我们又看见他迅速瞥了浑阳道长一眼。

“天一很紧张,清月很害怕。”成教授评论道,“我必须立刻询问他们。”

高建华率直地问:“为什么呢?”

“我们的任务很艰巨。”我接口说,“一件困难的工作,询问者必须找到最软弱的人,而且是他们最软弱的时刻。”

事实上,超度仪式一结束,我们便赶上朝藏经阁走去的天一。这个年轻人听到我叫他似乎十分焦急,喃喃说着有工作要做的借口,他好像急于要到写字间去。但我提醒天一,他是在执行观主命令的询问,便带领天一走进回廊内。我们在两根柱子之间坐了下来。天一等待我发问,不时望着三清殿。

“哦,”我问,“多天以前你和清风、清月、清亮、浑阳和赤阳讨论清风的页缘装饰画时,说了些什么话呢?”

“你昨天也听到了。赤阳说用那种荒谬的图案装饰含有真理的书是不正当的。清亮说尹喜道长自己也说过俏皮话,将语言作为玩耍的工具,而不只是揭示事实而已,因此要‘笑’能成为传达真理的手段,它并不是一件坏事。赤阳说,就他记忆所及,尹喜是在他的《楼观本起传》中谈到暗喻的时候,才说出这些话的。这些话本身就有两个令人困扰的状况,第一,因为《楼观本起传》这本书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是道教世界所未知的,或许是由于神令,后来经由炼丹方士传到我们手中……”

我说:“可是那是由方士南道衍的一个朋友译成汉文的。”

“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天一回答,立即振奋起来,“我不太看得懂古篆文,事实上,只能透过岐晖道长的译文阅读那本巨着。是的,我就是这么说的。可是赤阳又说第二个令人困扰的因素是,尹喜在那本书中谈到了诗,而诗里却都是些虚构的事物。清亮就说道经也是诗,而且也用了隐喻。赤阳气极了,他说道经是神灵的诗作,借隐喻来表达真理,而世俗诗人所写的诗却利用暗喻来传达虚妄之事,而且只为了娱乐的目的。我对这番话却大不以为然……”

“为什么?”

“因为我是学过修辞学的学生,我念过许多世俗诗人所写的诗,我知道……我相信他们的文字也表达了道教徒所标榜的真理。简而言之,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时清亮又举了其他的书为例,赤阳便非常生气。”

“哪些书呢?”

天一迟疑了一会儿:“我记不得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因为我要试着了解一切以书本为圭臬,俯仰于书本之间的人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他们对书籍的看法、批评也是很重要的。”

“不错。”天一第一次露出微笑,那张脸庞几乎灿然发亮,“我们是为书而活的。在这个堕落腐化的世界中,这是多么美妙的任务。那么也许你会了解那一回所发生的事情。清亮精通……精通古篆文,说尹喜道长著第二本《楼观本起传》就是为了使人笑的,如果一个这么伟大的神学家为了一整本书要令读者发笑,‘笑’必然是很重要的。赤阳说,许多祖先们都着有罪恶的书,虽然重要,却是邪恶的。清亮就说,据他所知,尹喜道长说‘笑’是一件好事,也是传播真理的工具。然后赤阳就轻蔑地问他,是不是曾读过尹喜道长的这本着作。清月回答没有人读过该书,因为那本书从未被找到过,可能永远失落了,其实,岐晖道长也不曾真正拥有过原着。赤阳便说假如那本书从未被人找到,那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元始天尊不希望虚妄的东西得到荣耀。我只想让每个人都镇定下来,因为赤阳很容易被触怒,清亮又故意用话激他,所以我就说我们确实知道在《楼观本起传》中的某一部分,可以找到许多以俏皮话说出的高明见解。清亮也同意了我的说法。当时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挂单的无尘道长,他对世俗的诗人有相当的研究,他说谈到俏皮话,没有人能凌驾北宋的诗人,接着他甚至背了一首描写鱼的打油诗。这时赤阳接口道,神只要我们说‘是’或‘否”其他多余的话都是恶魔支使的,提到鱼只要说‘鱼’就够了,用不着拐弯抹角地暗示。他又说,他并不认为引用世俗的诗人为例是明智的……然后……”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一件我不了解的事情。清月笑了起来。赤阳斥责他。清月说他之所以笑,是由于想到一个人若仔细在宋词的句中搜寻,就会找到更多不同的谜语,而且都没有这首‘鱼’那么容易。在一旁聆听的浑阳也生气了,拉扯着贝伦加的道冠,支使他去做自己的工作……你知道,清月是他的助手……”

“后来呢?”

“后来,赤阳转身离开,结束了这场争论。我们也都回头做各人的事了。但是我工作之时,看见清亮和清风先后走到清月身旁,问了他几句话。我虽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却也看得出他对他们的问题避而不答。但没过多久他们两个人又去找他了。那天傍晚,我看见清月和清风进餐厅之前在回廊里交谈。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我说:“这么说来,最近离奇死亡的两个人都曾找清月问过话喽。”

天一不安地答道:“我可没那么说!我只是把当天发生的事告诉你而已,既然你问起了……”他想了一下,又仓促地说,“可是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清月是和他们谈到了藏经阁里的事,所以你该到那里去找才对。”

“你为什么想到藏经阁呢?清月说在世俗诗句中搜寻是什么意思呢?他不会是表示世俗诗人的诗作应该被广泛地阅读吧?”

“也许,听起来像是这意思。不过浑阳又为什么要生气呢?毕竟只有他能决定要不要把世俗人的诗集借给人阅读的。可是我知道一件事:任何人翻阅图书目录,便会在只有管理员明白的排列中发现一栏‘世俗”我甚至还找到一栏‘世俗之末’。有一次我想借一本那一栏里的书,书名是什么我忘了,只记得那引起了我的好奇。浑阳却告诉我说那一栏书全都丢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回事。所以我才说你不妨去查查清月,当他到藏经阁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发现。”

“一点也不错。”我归结说毕,便让天一离开了。然后他和我在回廊里踱步,评论着——最重要的,清月又一次和他师兄弟的死有所关联;其次,天一似乎急于让我们把箭头指向藏经阁。

我说或许他希望我们发现他自己也想知道的事。教授说这当然不无可能,但也有可能他想借着把我们引到藏经阁去,而让我们避开另一个地方。高建华问,什么地方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写字间,也许是厨房,或纯阳殿,或宿舍,或疗养所。高建华提醒我,前一天他自己对图书室也感到着迷的。我的回答是,我只想对我自己所选择的事物着迷,而不是别人指引我。但是我又说,藏经阁是该多加观察,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办法溜进去倒不是个坏主意。现在的境况准许我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只要是在礼貌的范围内,并且尊重道观的惯例和规则。

我们离开了回廊。工人和见习道士在纯阳殿做过法式后,三三两两地走过来了。我们沿着纯阳殿的西侧前行时,瞥见清月由纯阳殿外翼的门走了出来,穿过墓园,朝三清殿走去。我叫唤他,他停住脚,让我们赶上他。他比我们在纯阳殿里看到时还要困恼。我显然决定刺探他此时的精神状态,一如我刚才刺探天一。

他说:“据我所知,清风遇害前,你是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

清月结结巴巴,好像就要昏倒了:“我?”他的声音软弱无力。

我若无其事地提出了问题,或许是由于天一刚才说过曾看见他们两人在黄昏晚祷后站在回廊里交谈。但这句话可说是歪打正着,显然清月所想的是另一次真正的最后会晤,因为他再开口时声音十分踌躇。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和每个人一样,是在就寝之前见到他的呀!”

这时我决定不让他有喘息之机,进一步逼问他,可能是值得的:“不对,后来你又见了他一面。你知道更多的事,但你却不愿承认。现在这里已死了两个人,你不能再缄默了,你很清楚要让一个人说出实情是有很多方法的。”

“是的,是的。”清月说着,眼泪夺眶而出,“那晚我是见过清风,可是那时他已经死了!”

“怎么个死法?”我问,“在山脚下吗?”

“不,不是,我是在墓园这里看到他,他在坟墓之间移动,是个鬼魂。我看见他,立刻便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个活人:他的脸是一张死人的脸,眼眸也已望着永恒的惩罚。自然,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听到了他的死讯,才知道我遇见的是个鬼魂。但即使在那时候,我也晓得我一定是有了幻觉,在我眼前的是个鬼魂,是个在夜间徘徊的游魂……哦,无量寿佛啊,他和我说话时那声音简直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呀!”

“他说了什么话呢?”

“他对我说:‘我遭到了处罚!你所看见的是我,是个从地府归来的人,我必须再回地府去。’这就是他所说的话。我对他叫道:‘清风,你真的从地府来的吗?地府里的痛苦是什么样的呢?’我不住地颤抖,因为我刚参加了晚课,听了关于天诛的那几段经文。他又对我说:‘地府里的痛苦是难以言喻的。你看见了今天之前我披在身上这件诡辩的披肩吧?它压迫着我,使我感到无比沉重,仿佛我背负着峨眉山最高的一座山峰,或是全世界的高山,而我却绝不可能再将它放下了。这种痛苦是阎王为了我的自负,为了我相信躯体是个享乐的地方,为了想要比别人知道得更多,又凭借我的想象力以怪异的东西为乐,并且创造更多畸形之物,所给予的惩罚——现在我得永远和这些怪物在一起过活了。你看见这件道袍的衬里了吧?这里面仿佛全是煤炭和烈焰,烧灼着我的身体,这番惩罚是由于肉体不正的罪恶,我明知它的恶行却加以纵容,现在这团火焰永不止熄地烧着我!把你的手给我吧,我亲爱的师兄’他又对我说,‘我与你这次的会晤或许是有用的一课,好回报你曾教给我的许多知识。你的手,我敬爱的师兄!’他摇摇发烫的手指,一小滴汗水滴到我的手上,像要穿透我手掌似的,那个印记在我手上留下了好几天,只是我将它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他消退到坟墓之间。第二天早上我获悉他的尸体在峭壁下被发现,真是把我吓坏了。”

清月喘着气,不住地啜泣。

我问他:“他为什么叫你敬爱的师兄呢?你们两个人年纪相若。你是不是曾经教过他什么?”

清月将脸遮住,跪下身来,抱住我的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称呼我,我从来没教过他什么!”他哭出声来,“我好害怕,先生。怜悯我吧,一个恶魔在吞噬我的心啊!”

我拉开他,又伸出一双手将他扶起:“不,清月道长,”我说,“别要求我对你安慰。别想以张开你的嘴来封住我的唇。我想要知道的,你必须以另一种方式告诉我。假如你不愿告诉我,我自己也会发现的。你尽可以要求我怜悯你,但别想叫我缄默。在这道观里,太多人静默不语了。告诉我,在那最黑暗的一夜,你怎么看得到他苍白的脸,在那狂风暴雪的一夜,他怎么能烧灼你的手,你当时又到墓园干什么。快呀——”我剧烈地摇着清月的肩膀,“至少告诉我这些吧!”

清月手脚发抖:“我不知道我在墓园里干吗,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怎么看得见他的脸,也许我拿了盏灯,不对……是他拿着灯,他拿了一盏灯,也许我是在那火焰的光芒中看到了他的脸……”

“假如当时刮风下雪的,他怎么可能拿着灯呢?”

“那是在晚课之后,晚课才刚刚结束,那时还没下雪,雪是后来才下的……我记得我逃回宿舍的途中才开始飘雪。我奔向宿舍,那个鬼魂则往相反方向飘去……那以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求求你,如果你不肯听我述说,请你别再问我了。”

“好吧,”我说,“你走吧,到纯阳殿去,去告诉神,既然你不愿告诉我,要不然就去找个愿意听你叙述的道士吧,因为你要是不为你的罪忏悔,就是到了该受天谴了。去吧,我们将会再见的。”

清月拔脚奔跑,转瞬间便失去了踪影。清月摩挲着双手,以前我曾多次见过当他感到高兴时,他就会有这个动作。

“好,”我说,“现在有很多事情都澄清了。”

“澄清?”高建华问我,“包括对清风的鬼魂在内?”

“亲爱的师兄,”我说,“在我看来,那个鬼魂可不怎么像鬼魂呢。再说他所引述的那节话,是我曾在某本宗教方面的预言书中看过的。这些道士大概是看书太多了,当他们激动时就会重新体验他们从书中看来的幻象。我不知道那真是清风说的,或是清月只因必须听这些话而以为他真听到了。但这故事的确证实了我的一连串假设。例如:清风是自杀而死的。清月的故事又告诉了我们,在他死前,他激动地到处乱走,而且为他以前所做过的某种行为感到懊悔。他为他的罪恶感到惊慌,显然是有人让他害怕,这个人或许还对他说了阴曹地府里的情景,等他遇到清月时他便复述了一遍。他在墓园里游荡,是由于他刚离开纯阳殿,而他曾在纯阳殿内对某个使他怀恐惧和懊悔的人吐露实情。正如清月告诉我们的,他从墓园往宿舍相反的方向而行,也就是三清殿,然而也有可能是走向马厩后面的外侧围墙,也就是我推测他跳下断崖的地方。他是在暴风雪来临之前跳下的,死在围墙的墙基,后来山崩才又把他的尸体带到北边和东边的塔楼之间。”

“可是那滴燃烧的汗水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他已经听过并重复的故事一部分,或者是清月见到他的激动和懊悔而激发的想象。因为清风的懊悔,使得清月也懊悔了起来,你亲耳听见了。假如清风是由纯阳殿走出的,他很可能持着一盏蜡烛,所以滴到他朋友手上的只不过是一滴蜡。但清月觉得它非常的烫,是由于清风确实称他为可敬的师兄。这表示清风谴责清月教导他,他现在沮丧至死的事情。清月同时也知道,是他使清风做了不该做的事,才使清风走上了自杀之途,所以他感到痛苦。在我们听过助理管理员的话后,这一切并不难想象呀!”

“我大概明白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了。”高建华为自己的迟钝而困窘不堪,“但是他们每个人不是都信仰道君吗?你说清风可能忏悔过,他为什么要以更严重,或者至少是同样严重的罪(自杀),来寻求惩罚他的第一个罪呢?”

“因为某人对他说了很激烈的话。我刚才也说过了,一个现代道士须看的一页必定促使某人重复那段话,吓坏了清风,而清风又以同一段话使清月为之惊骇。最近这几年来,道士为了使信徒信仰虔诚,服从人与神的清规戒律,常会说些令人痛苦的话,甚至死亡的威胁,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的现象。今日在自答苦修的信仰者行列中,尽说些古代修道者的磨难;以前从不曾像现在这样,借着对阴曹地府苦刑的描述,来增强一般人的信仰。”

教授说:“或许那是忏悔所必须的。”

“假如这所道观反映着现世,那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是吗?”教授狐疑地问。

“为了世界要有一面镜子,这世界必须先有个形态。”我归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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