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13 23:05:54 字数:5656
上楼到写字间去之前,我们先在厨房停歇了一会儿,因为自起床之后我们还粒米未进呢。我喝了一碗热牛奶,立刻感到振奋。南边的火炉已火势熊熊,像锻铁炉一样,炉上蒸着当天要吃的馒头。两个工人人把刚收的咸菜放好。我看见灵水夹在厨子之间,张开野狼般的大口对我微笑。我也看见他从桌上抓了一片昨晚吃剩的咸白菜,偷偷塞给工人。工人把咸菜藏到羊皮外衣下,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但是大厨师注意到了,便斥骂灵水。
“管理员,管理员,”他说,“你必须看管道观的物品,而不是将它们随意浪费掉!”
“那有什么。”灵水说,“老子说过善待这些卑微的人,就是为他做事呀!”
“肮脏的流浪道士!”厨子对他吼道,“你不再是那些饱经虱咬的道士之一了!观主的慈悲会照应众生的饮食!”
灵水沉下了脸,忿怒地转过身:“我不是三清观的道士!我是入了道籍的道士!去你的!”
厨子叫道:“你去骂晚上陪你睡觉的那个婊子吧,你这个邪教的猪猡!”
灵水把工人推出门,靠向我们,担忧地望着我们。
“教授,”他对成教授说,“你要为我辩护,告诉他流浪道士并不是邪教徒!”然后他在教授耳畔低语道,“他说谎,呸!”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厨子走过来,粗暴地将他推出去,并用力把门关上。
“教授,”他虔敬地对教授说,“我并不是骂您。我说的是那个假冒神人的家伙,非人非兽的家伙!”
“我知道他来自什么地方。”教授安抚地说,“但现在他和你一样是道士,你该对他友爱些才对。”
“可是他每次都要在与他不相干的事情插上一脚,只因为他有管理员撑腰,就以为他自己便是管理员了。他把这道观看成他自己的似的,不分日夜。”
“夜晚怎么样呢?”我问。
厨子比了一下手势,似乎是说他不愿谈论那些伤风败德的事。
我没有再追问他,安静地喝完他那碗牛奶。
我愈来愈好奇了。和阳勿有的会晤,谈到灵水的过去和他的管理员,愈来愈常听他们提及方顶天和他的邪教组织,……一连串的影像涌上我的心头。
我沉湎在这些思绪中时,教授和高建华也喝完了牛奶,突然间我们听到了某个人向我们寒暄致意。那是来自安徽的冲虚道长,我们在写字间见过他,我对他一脸轻蔑的神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他永不可能顺应人类的贪癫痴狂,却又不认为这个宇宙的悲剧有多么的重要。
“噫,罗先生,你对这个疯人窝已经习惯了吗?”
我谨慎地说:“我倒觉得这是个有许多学者和有道之士的地方。”
“是的,观主有观主的威严,图书管理员也恪尽图书管理员的职守。你也看见了,那上面——”他朝着楼上点了一下头,“那个有双瞎子的眼睛,半死的老人,虔诚地倾听那个有双死人的眼睛,已瞎的人疯狂地胡言乱语。每天早上,妖魔都像要降临了。他们一天到晚摩擦牛皮纸,可是却没有什么新的着述……我们在这上面,他们却在下面的城里行动。我们的道观曾经统治过整个世界。今天的情势你也看见了:我们守护我们的宝藏,但是在下面他们的财宝却愈堆愈高。还有书,也比我们的要精美多了。”
“确切地说,在这世界上一切都日新月异。为什么你认为该归咎于观主呢?”
“因为他把藏经阁交给保守的人,把道观看成屏蔽藏经阁的城堡。”
“但你们的观主是比较开放的呀。”我说。
“这里的观主根本无足轻重。”埃马罗依然轻藐地说,“他的脑袋里有个书架,被虫腐蚀了。他怨恨旧的道教体制,所以允许旁门左道侵入道观……兄弟,我指的是邪教教徒,那些弃绝正道的人……为了取悦道教界,他邀请北方每一家道观的道士,好像他们这里没有好抄写员,本地内也没有通晓古篆文的人!”
“道观里有什么不道德的事吗?”我心不在焉地问着,又为自己倒了些牛奶。
“道士也是人啊。”冲虚说,“但是在这里他们比在别的地方更没有人性。对于我所说过的话:请记住我并没有说过。”
“有趣。”我说,“这些只是你个人的意见呢,或者有许多人也都有同样的想法呢?”
“许多,许多。许多人为失去了清风而悲伤,但如果再有另一个人跌入深渊,某个人就会更勤于在藏经阁里走动,他们不会不高兴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说得太多了。我们在这里谈得太多了,你必然也已注意到了。一方面,这里已不再有人敬重沉默;另一方面,它又受到过多的敬重。我们应该以行动来替代说话或保持缄默。在我们道教界的黄金时代,假如一个观主没有观主的气质,一杯毒酒会为继任者开路。我之对你讲这些话,罗先生,并非说观主或其他兄弟们的闲话。无量寿佛,幸好我并没有嚼舌根的劣习。但是如果观主要你调查我或其他人,例如无尘道长或玄德道长,我会很不高兴的。我们对藏经阁的事务没有什么话说,可是我们也想说些话。快把这个毒蛇窝揭露吧,你可以看透人心的警官。”
“我从未看透过任何人的心。”我锐利地回答。
“那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冲虚坦然地说着,露出了微笑,“祝你有所收获,罗先生,但到了夜晚可要当心些。”
“白天为什么不必呢?”
“因为在这里,白天有很好的药草照料肉体,但到了夜晚坏的药草会使人心灵迷惘。不要相信清风是被某人的手推入深渊的,也不要相信是某人的手将清亮塞入缸里。在这里有个人不希望道士们为自己决定该到哪里去,该做什么事。他使用地狱的力量,或者是巫师的力量,让好奇的心智发狂……”
“你说的是草药师傅吗?”
“清雪是个好人。当然,他也是个顽固的人,就和浑阳一样……”冲虚再一次表示他憎恨说别人闲话后,便上楼去工作了。
“他到底想对我们说什么呢?”高建华问道。
“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没说。道观里的道士们常会为了得到控制道观的权力而互相倾轧,在很多地方也是一样。或许因为你只是个世俗中人,所以还不能体会到这一点。但在你所处的世俗社会权利群扎是用另一种方式反映出来的。你必然也看到了。”教授解说道。
“当然,而且我对它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过现在我想上楼去,走吧。”
道士们都已在工作了,整个写字间里一片静默,但这份沉寂并不是发自每颗心灵用功的安宁。比我们先到一步的清月尴尬地接待我们,其他的道士们都抬头注视。他们知道我们到那里去是为了调查清亮之死,他们的目光带引我们的注意力转向一张空着的书桌,那张桌子在中央八角形井孔旁,一扇打开的窗子下。
虽然那天天气很冷,写字间的温度却很温和。设计人最初将它安置在厨房上面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厨房的热气会传到上面,再加上西边和南边塔楼两道螺旋形楼梯旁,各有一个大火炉,平添了几分温暖。至于北边塔楼,在这个大房间的正对面,虽然没有楼梯,但有个不小的壁炉整天燃烧着,也带来了不少暖气。此外,地板上又铺了稻草,这样就不会有影响别人研究的脚步声。
换言之,最不暖和的角落就是东边塔楼,事实上我还注意到,虽然空位不多,所有的道士们却仍尽量避免坐在那地区的书桌去。
后来我才晓得东边塔楼的楼梯不仅是惟一向下通到厨房,也是惟一向上通到图书室的楼梯,我不禁想着写字间的暖气配置是不是经过刻意算计的,这样一来道士们会更没兴趣探查那个地区,图书管理员便更易于控制藏经阁的通路了。
权利的书桌背对大火炉,可能是最令人向往的位置之一。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太多在写字间度过的经验,不过后来我倒是花了很多时间待在写字间里,我很了解对抄写员、标示员和学者而言,坐在书桌前握过漫长的冬季会有多么痛苦,他们握着毛笔的手指会发麻(即使在正常的气温下,连续书写六个钟头之后,手指也会抽筋,拇指更像被践踏过后的疼痛),这解释了何以我们常在手稿的页缘找到抄写员受苦(以及他的不耐烦)时所留下的句子,例如“谢天谢地,天就快黑了”,或是“今天天气很冷,光线幽暗,这张牛皮纸上面有毛,什么事都不对劲”等等。正如一句古谚所云:握笔的只有四只手指,工作的却是全身,发痛的也是全身。但我要说的是清亮的书桌。排放在八角形天井四周的桌子都很小,因为是给学者研读用的,然而外墙窗畔的书桌是专为图书装饰员及抄写员所设计,因此比较大。清亮的书桌旁也有诵经台,或许他也阅读借自道观的手稿,并将它抄录下来。书桌下方有几排低矮的架子,上面堆放了没有装订的纸张,由于纸上的文字都是简体文,我推测那是他最近的翻译稿。那都是匆匆写就的,而且并未注明页码,因为稿子还得再交付给抄写员抄一遍,并让装饰员加上图画。所以,那些字迹潦草得难以辨读。除了那几沓纸张外,还有几本古篆文的书。
诵经台上也放了一本摊开的古篆文书籍,那是清亮过去几天来所翻译的原著。那时我还不懂得古篆文,但我的导师看了标题,说作者名叫张角,故事的内容是关于一个人撒豆成兵的故事和一个人犯了错变成驴子的故事。
我问站在我们旁边的清月:“清亮为什么要译这本书呢?”
“日本的一位商人请求道观译的,报酬是道观对东侧几家奶牛场出产的牛奶享有优先权。”清月用右手指向远处。但他又迅速接口道,“并非道观为凡人做收费的工作,只是委托我们做这件事的商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博物馆那里借到这本珍贵的古篆文手稿,而博物馆又是由一座古墓的发掘中得到的。等清亮翻译完稿后,我们会抄录两份下来,一份交给日本商人,另一份则收录在我们的藏经阁里。”
“这么说来,藏经阁并不以收藏邪教徒的寓言集为忤了。”我说。
“藏经阁证实真理,也证实错误。”一个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那是赤阳。
我再次为这位老者突如其来的出现感到惊讶(接下来的几天更够我惊讶的了),仿佛刚才我们虽没看见他,他却一直看着我们。我也奇怪一个瞎眼的人到藏经阁来干吗,后来我才明了赤阳可以说是无所不在,随时会出现在道观的任何一个角落。他经常在写字间里,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凳子上,房里的一切动静似乎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有一回我听到他由他的位置大声问道:“上楼去的是谁?”同时把头转向正要上藏经阁去的浑阳,虽然有稻草掩住了他的脚步声。
道士们都很尊敬他,并时常仰赖他,把很难懂的段落念给他听,和他商量该怎么润色,或向他请教该怎么描述一只动物或一个仙人。他会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瞪着书页,仿佛看着记忆中的文字。他会回答假道者的打扮一如主教,但开口却吐出青蛙——要他们别把插图画得太过诱惑,将它们视为象征,可以辨认,但并不令人向往,或者使人发笑。
有一次我曾听他劝告一个训话学者,如何根据王道渊的思想,把李道纯的著作精译出来,避开世俗的论点。还有一次我听见他告诉一个迷惑的学者在图书目录中找什么书,以及他大致可在哪一页找到书目,并向他保证图书馆管理员一定会把书借给他,因为那是一本由神仙启发的著作。最后,在另一个场合,我听到他说某本书是绝对找不到的,虽然目录中载明了书名,但那本书在五十年前便已被老鼠所毁,现在任何人一碰它,它大概就会化为一堆粉末了。换句话说,他是图书馆的记忆,也是写字间的灵魂。有时候他会训诫低声交谈的道徒:“快点,快将真理证实吧,时间有限啊!”他所指的是妖魔的来临。
“藏经阁证实真理,也证实错误。”佐治说。
“王文卿和张角无疑都被视为术士。”我说,“但这则寓言,在虚构的纱幕下,也有很好的寓意。它告诉我们犯了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而且,我相信这个人变了驴子的故事是在暗喻心灵堕入了罪恶。”
“很可能。”赤阳说。
“现在我明白了,在我昨天所听说的那段对话中,为什么清亮对喜剧的问题会这么感兴趣。事实上,这一类的寓言可以说是古代的一种喜剧。故事中的人物都是不存在的,不像悲剧;相反的,正如林灵素所言,它们是虚构的……”
“那天我们所讨论的并不是喜剧,只是笑的正当与否。”赤阳皱着眉头。
我记得很清楚,才不过前一天清亮提及那次讨论时,赤阳还说他已记不得了。
“啊,”我故意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你谈到了说谎并巧立谜题的诗人……”
“我们谈论‘笑’。”赤阳尖锐地说,“喜剧是世俗人士为了让读者发笑而写的,那是绝对错误的。太上老君从不说喜剧或寓言,只说着清楚的比喻,暗中指示我们如何羽化成仙,如此而已。”
我说:“我倒奇怪你为何强烈反对先贤可能笑过的说法。我相信笑是良药,就像沐浴,治疗人的情绪和其他的苦恼,尤其是忧郁症。”
“沐浴是好事,”赤阳说,“庄子也说过沐浴可以驱散忧伤,也可以使情绪恢复平衡。笑却使身体震动,使脸上的五官扭曲,把人弄得像猴子一样。”
我说:“猴子不会笑。笑对人类是合宜的,是理性行为的一种征象。”
“言谈也是人类理性行为的一种征象,人却可以以言谈来冒渎神灵。对人类合宜的事,并不一定全是好的。发笑的人并不见得相信他所笑的事物,却也不厌恨它。因此,笑邪恶的事并不表示准备要对抗它,笑善良的事也不表示承认善的力量。”
“罗马修辞学家奎因蒂利安说过,”我的导师接腔道,“为了庄严之故,赞词中制止笑,但在其他情况中却应加以鼓励。普林·杨格写道:‘有时候我会笑,会嘲弄,会玩耍,因为我是个人’。”
“他们都不是道徒。”赤阳回答道,“道教教规严禁这些无聊的话语。”
“请原谅我,可敬的前辈。”教授说,“我的嘴泄露了我的思想。我无意对你表示不敬,或许你所说的才是正确的,而我的话是错了。”
赤阳面对这段极端谦逊的说词,低哼了一声,不知是表明满意或是原谅;总之,他也只有回到他的座位去。而在辩论的当儿逐渐聚拢过来的道士们也都散开了。我再度在清亮的书桌前跪下来,重新搜寻那些纸张。借着教授那几句温顺的答话,我获得了几秒钟的宁静。而我在那几秒钟之间所看到的东西,激发了我在当夜再来查探的想法。
但是真的就只有几秒钟而已。天一立即走了过来,假装刚才围过来听辩论时把毛笔忘在桌上了;他低声对我说,他必须立刻和我谈谈,约好了在澡堂后面的一个地点碰面。他叫我先离开,一会儿之后他再跟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便叫唤浑阳道长。浑阳一直坐在图书管理员的桌位后,将一切看在眼底。窝央求他,鉴于观主的命令(我特别强调这个特权),请他派人看守清亮的书桌;在我回来之前,这一整天不可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桌位,而且这件事是很重要的。我大声说出这些话,如此,不仅浑阳必须监视道士们,道士们也会监视浑阳。浑阳只有点头同意,教授和我便转身离开了。
我们穿过庭园,走近与疗养所相邻的澡堂之时,我开口道:“好像有很多人怕我在我的桌上或桌下找到什么东西。”
“会有什么东西呢?”
“我觉得就连那些害怕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这么说来,天一并不是真的有话要告诉我们,只是要调我们离开写字间了?”
我说:“我们很快就会明白了。”
事实上,过不了多久,天一便朝着我们匆匆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