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15 23:37:49 字数:3375
天一对我们说的话,实在是令人困惑。很可能他把我们约到那里,真的只是要诱我们离开写字间,但也有可能因为他编造不出一个合理的借口。他对我们所说的是一件真相的片段,而这件事实比他所知的还要重要。
他承认那天早上他过于谨慎,可是现在,经过冷静的思考后,他认为我应该知道所有的实情。在关于“笑”的那段着名的谈话中,淸月曾提到“华夏之末”。那是什么呢?藏经阁里充满了秘密,尤其是那些从未借给道士们阅读的书籍。我提及理性检视主张的说法,使天一深有同感。他觉得一个道士——学者有权知道藏经阁里包含的一切、。
他说话的当儿,我们意识到这个道士依然年轻,他喜欢哲学,是由于对自由的思慕,对于道观限制他的求知欲,费了一段艰难的时间才逐渐接受。我知道这种好奇心是不可信赖的,但我也明白这个态度并未使我的导师不悦,他反而很同情天一,对他添加了几分信任。简而言之,天一告诉我们他并不知道清风、清亮和淸月所讨论的是什么秘密,不过假如这可悲的故事会使藏经阁的管理方法有所改变,他不会感到遗憾。他希望我和教授不管能否解开这团乱结,都能以理晓谕观主,说服他放松压制道士的知识戒律——有些道徒来自遥远的地方——他又说道,像他自己,所以远道而来,无非是想阅读收藏在藏经阁里的珍贵书籍,借以滋养心灵。
我相信天一提出这项请求时是真心诚意的。不管怎么说,也许正如我所预见的,他想为自己保留先去翻寻清亮书桌的可能性,以满足他的好奇心,同时为了使我们离开书桌,他也准备供给我们一些消息作为交换。
现在已有许多道士都知道,淸月对清风有种不可理喻的激情;但这种激情在道德世界里一向被视为邪恶。然而任何在修道院度过少年生活的人,就算他保持纯正贞洁,也会经常听到有关这种情感的传闻,有时候他必须保护自己,免于堕入那些已被这种情感所困的人所设的陷阱。在安徽龙虎观时,便有一个老修士曾写给天一一些照理说该是一个凡人献给女人的诗了。禁欲的誓言使道士们远离了罪恶的渊蔽,也就是女性的躯体,只是那却反而将他们引向别的错误。即使到了今天已老迈的道士,当他偶尔望向一个道童嫩清纯如少女般的脸,仍会被正午的恶魔所煽动。他们只能祈祷自己一直到死时,心性能笃定如一。
也许是为淸月可怕的罪行辩护。不过,根据天一所言,这个道士显然以一种更卑鄙的方式放纵他的罪恶,以强求的手段从那些道德和礼仪都规诫他们不可给予的人那里,获得他所要的。
因此道士们冷眼旁观淸月注视清风的温柔眼神,已有一段时候了。然而清风却沉醉在他的工作中,似乎只有工作才能得到乐趣,对淸月的热情根本就不加注意。但也许——谁晓得呢?——他不明了他的精神暗中也有同样耻辱的倾向吧。事实是,天一说,他无意中听到了清风和淸月的一次对话,淸月提到清风要求他揭示的一个秘密,提出了极为卑劣的交换,即使是最无知的读者也猜想得到的。天一好像听到清风应允了,语气是那么的如释重负。仿佛——天一大胆地推测——清风心里也有同样的欲望,而今他找到了并非是情欲的借口加以应允,所以感到很放心。天一说,这表示淸月的秘密必定是与学识有关,因此清风能够怀着对肉体之罪屈服的错误观念,只求满足知识的渴欲。天一笑笑,又说道,他自己也曾有许多次被强烈的求知欲所折磨,为了满足它们,他也会不惜应允别人情欲的请求,尽管那违背了他的本意。
“难道,”他问教授,“你就不曾为了能够翻阅你已寻求多年的一本书,而做出可耻的事吗?”“几世纪前,贤明的明成祖朱棣,将一个极其珍贵的浑天仪当成礼物送给安南人,以交换安南的大象。”教授又谨慎地加了一句,“可是那只是一个浑天仪,而不是他的操守。”
天一承认他的狂热使他有点不知所云了,接着他又回头说他的故事。清风遇害的前一晚,天一被好奇心所驱使,在晚课结束后,偷偷跟踪这一对假凤虚凰,看见他们一起走进宿舍。他等了好一阵子,半开着房门(他的房门与他们两人的相隔不远),等到道士们都入睡了,宿舍里一片沉寂时,他清楚地看见清风溜进淸月的房里。天一难以成眠,睁眼躺在床上,直到他听见淸月的房间又开了,清风快步地跑了出来,而他的朋友却极力要将他拉住。淸月跟在清风之后跑到楼下去,天一小心翼翼地随后跟去,在走廊前,他看见淸月浑身发抖,缩在一个角落里,盯视着赤阳的房门。天一猜测清风大概是去找这个可敬的老道忏悔他的罪了。淸月知道他的秘密就要被揭穿了,所以不住地颤抖,虽然在神圣的道家理论下,他的秘密仍将会隐而不宣。
然后清风出来了,脸色惨白,将想要和他说话的淸月推开,冲出了宿舍,跑到纯阳殿后方,由北边的门(夜间仍不关闭)进入了纯阳殿。说不定他是想在神像前忏悔吧。淸月跟在他后面,却没有踏进纯阳殿;只是在墓园里走来走去,绞扭着双手。
天一正想着该怎么办时,突然意识到这附近还有第四个人。
这个人显然也是跟踪那对道士来的,而且并未注意到躲在墓园旁一株橡树干后的天一。这第四个人是清亮。淸月一看见他,便在坟墓间蹲了下来。清亮则走进了纯阳殿。到了这时候,天一怕自己被人发现,便转身回宿舍去了。第二天早上,清风的尸体被人在悬崖底下发现。以外的事,天一就不得而知了。
午餐时刻快到了。天一离开了我们,我并未进一步追问他。我们在澡堂后又逗留了一会儿,然后在庭园里散步,思索着这番个人的揭示。
“赤素馨,”我突然说着,弯身观察一株植物,在那个寒瑟的冬日,他从叶已落尽的枯树丛辨认了出来,“树皮制成的药水,对痔疮最有效了。那是极地桔梗,用它的根制成敷药,可治疗皮肤的瘀痕。”
“你比清雪懂得还多。”高建华对我说,“可是现在请告诉我,对于我们刚才所听到的你有什么看法吧!”
“亲爱的同学,你该学着用你自己的脑筋去想。天一对我们说的或许是实情。他的故事和淸月今早所说的互相吻合,都有同样的幻觉。淸月和清风一起做了被道家认为是邪恶的事,这一点我们已经猜测过。淸月必定对清风揭露了一个秘密,这秘密是什么,我们仍然不知道。清风在犯了违反贞洁和自然法则的罪后,只想找一个可以赦免他的人忏悔,所以他跑去找赤阳道长。赤阳的个性十分严厉,我们从经验便已得知了;他必然对清风大加谴责,说不定他拒绝接受忏悔,说不定他强制了一次不可能的忏侮式,我们不知道,赤阳也不会告诉我们。事实是清风冲进了纯阳殿,在祭坛前跪拜,却不曾平息他的侮恨。这时候,清亮来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彼此说了什么话。或许清风把淸月(当做报酬)对他揭露的秘密告诉了清亮;对他而言那已无关紧要了,因为现在他拥有一个更炽烈、更可怖的秘密。至于清亮呢?他和我们的朋友天一一样,都是被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也许他所听到的使他满足了,所以他离开了懊恼自责的清风。清风觉得自己已是万劫不复了,便决心要自杀,绝望地走到墓园,又碰见了淸月。他对他说了一大段骇人的话,把责任推给他,称他为悖德的师兄。我相信,在淸月的叙述中,把所有的幻觉都省略了。清风对他说的话,一定是从赤阳那里听来的。现在,淸月惧怕得往一个方向奔逃,清风却往相反的方向而行,去自杀。接下来的我们大概都亲眼目睹了。大家都以为清风是被谋杀的,所以清亮相信那个图书室的秘密比他原先所想的还要重要,因此他继续独自搜寻。最后,不知道是在他找到他所探查的事物之前或之后,某个人阻止了他。”
“是谁杀了他?淸月吗?”
“也许,或是看守着三清殿的浑阳,搞不好还会是别的人。淸月有嫌疑是因为他很惊恐,而且那时他明白清亮已知道他的秘密。浑阳也有嫌疑,他是藏经阁的守卫,当他发现有人侵入藏经阁,便把那个人杀了。赤阳道长对任何人的任何事都无所不知,拥有清风的秘密,又不希望我发现清亮可能探查到什么……许多事实使他也难脱关系。不过告诉我,一个瞎了眼的人怎么使足全力杀死另一个人呢?而一个老人,即使身强体健,又怎么能够把尸体拖到水缸旁呢?为了不能说出的原因,他可能对我们说了谎。再说,嫌疑者不一定只是曾参与讨论‘笑’的那些人啊,也许凶犯有其他的动机,和藏经阁无关。总而言之,我们需要一盏灯或一把手电,并且要知道如何在夜间潜入藏经阁。工具就由高师兄想办法吧。晚餐时到厨房里晃一晃,拿它一盏或者……”
“偷吗?”
“只是借用而已,为了正义或执行公务临时征用,随你怎么理解。”
“那就包在我身上了。”
“好。至于潜入三清殿,昨晚我们已看到浑阳是从哪里出来的。今天我和教授会到纯阳殿去,特别留意侧面那个附属大殿。一个小时内我们就要吃饭了。饭后,观主请教授和他开会讨论宗教学术问题,你可以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