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缓缓打开夹着白纸的那一页。在最后面的《启示录》。第四章九节与第六章八节之间。
「……当羔羊开启第二封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来!』就出来另一匹马,是红色的,骑马的得到从地上夺去和平的权柄,使人彼此残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那物件滑了下来。约瑟合上了书放到桌上,俯身把它从地上捡起来。
是一个雪白的信封,里面装着硬挺的纸,似乎是贺卡或请柬。信封上没有书写任何东西,也没有贴邮票,后面的封口早已给撕开。
握着这个信封时,一股莫名的恶寒袭击约瑟。胃里感到极不舒服。信封里可能藏着任何东西。那怕是一小粒粉末也是重要的证据。约瑟知道现在应该把它用塑胶袋密封,交给局里化验室或是FBI检查。
当约瑟无意识般地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时,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我在干什么?
藏在信封里的是一张对折的白色硬卡纸。
约瑟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去看那张卡纸。
Heaven's Door〈插图〉
「天国之门」。
约瑟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断定那花俏的古典字体并非印刷品,而是人手以墨水笔书写。
——在这个连笔也快要淘汰的时代,懂得这种钢笔书法的恐怕是个欧洲贵族吧?
这样的书法字体,这样一封像请柬的东西,与罗勃特房间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罗勃特那短促的人生只属于电脑、枪械、摇滚唱片、录影带、啤酒……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一切物件的存在只有一种目的:让罗勃特的肉体或心灵获得某种满足。
——而这张卡片呢?
约瑟又犹疑了一阵子,终于把卡片打开。
没有任何署名。
只有两行字体。同样的优雅笔迹。
Lick this Blood of the Lamb(舐此羔羊之鲜血)
to Devote your precious Soul(以奉献尔珍贵之灵魂)
字体下方画了一个箭簇,箭簇的尖端指向卡片中央一点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滴干涸了的红色液体,呈不规则形状——显示那液体在凝固之前十分浓稠。
约瑟凝视那滴液体。
身为凶杀组探员的约瑟·哈纳特十分熟悉这种颜色,他一眼断定那绝对不是颜料。
SONG&MOON
四月三十日 纽约市
舞台犹如南卡罗莱纳州某幢内战时代古老大屋的客厅。地板以灰铅色的长方木条铺成,每一块不是弯翘就是崩缺,表面因为长期受潮而变得软绵绵。苍白的投射灯探照处,呈现出一种仿佛带着霉腐气味的颜色。
两个美丽的女人推着一张医院病床慢慢走到舞台中央,她们披着钮扣敞开的医生袍,袍下只穿着纯白三角裤和黑色皮革长靴。光滑优美的麦色胸口与小腹从袍子开口袒露,轮廓高贵得令人目眩的脸孔木无表情,眼睛藏在那种五十年代乡村女教师才会戴的黑色粗框眼镜底下。
病床停放在舞台正中央的一刻,四面的扬声器传来孤冷的日本弦琴声。以电子合成器模拟出的简朴琴曲,每一记虚构的震弦都教人想象水中月影的波光流动。
床上蜷伏的病人应和着琴音挣扎而起,双膝跪在床上,向台下展示她身上交缠纠结的绷带、纱布与胶管——原本用来输送葡萄糖和盐水的透明胶管里流动着鲜红色的混浊液体。病人露出右边粉红色的乳头,上面穿着镂刻成月亮符号的镀金铬环。
病人下了床,在两名女医生掺扶下蹒跚地走回后台。冰冷的模拟琴音断断续续。
其他病人陆续从后台步出,逐一绕过病床回去。每一个都赤脚走在木板地面上。
其中一人全身只穿着一条黑色皮革的贴身小裤,那形状诱人的骨盆给包裹得不能再紧;左臂以三角巾吊在颈子下,巧妙地遮掩了胸脯;右手五指戴满镂刻细密的金指环,全部以恶龙、太阳、月亮为造型。
另一病人穿着黑色薄纱缝制的吊带长裙,右手包裹的绷带没有缚紧,十多呎长的一段垂在地上拖行。当她回转时才露出颈背——纱裙后背部分打开,以金色细链交错连结。
最后一个病人只有头脸包裹纱布——露出的一只碧绿色眼睛格外慑人。雪白的传统韩服,领口与袖口镶黑,胸前与背后满布大幅的东方风格刺绣:密织的金、红二色丝线构成一丛丛云霞,红日、苍月与一条西洋魔幻风的恶龙在云里隐现。她每走一步,袍服上的魔龙都像在起伏呼吸。
她的左右手各牵着一个上身赤裸的健美东方男子。两人的身材、面孔以至一头短发都很相似,穿着同样的黑绸长裤,光着双脚,嘴角各叼着一枚长铁钉。
到了舞台中央,穿韩服的女病人盘膝坐到床上。两男子解开病床底下的机关,一段鲜红的地毯从隐藏在床底的滚筒吐出。
男子各自从后腰的皮套拔出一只生锈的小铁锤来,取下嘴上的铁钉。
琴声停止。全场静默。
两条健壮的手臂高举铁锤。
每一记锤音都震动人心。
铁钉把红地毯的末端牢牢固定在木板地面上。两个男子把载着韩服女病人的病床慢慢拉回漆黑的后台,在舞台中央铺出一条直线的鲜红。
音乐再度响起,变成三台竖琴合奏的复杂曲调——同样是冰冷的电子合成品。刚才苍白而强烈的投射灯熄灭,变换成柔淡的金黄光芒,残旧的木板舞台瞬间变成古老宫殿的厅堂。
另一批风格迥异的衣饰沿着红地毯登场。
酷似古欧洲宫廷弄臣的红、黑菱形格子纹长裙;灯笼般的黑色高帽上钉满细小的黄金扣饰;模仿中国剪纸手艺的露肩低胸贴身服,剪裁的形状配合美女的乳头刚好形成黑白太极符号;长及手肘的血红色人工皮革手套上,七条金色拉链如刀痕交错斑驳;漆金的细竹鸟笼囚禁着女孩的胸腹,颈肩开口处缝着人造的纯白羽毛……
没有惊叹的声音。所有观看者仿佛都因一波又一波的纯视觉冲击而失神。
犹如性高潮来临前脑海的空白状态。
最后登场的表演者包藏在一双卷合的巨大羽翼内。给泼墨染污了的人造白色羽毛,墨迹呈现剧烈的凄惨美。
表演者解开机关,富弹性的骨材伸展,全长达两公尺的羽翼张开来。犹如堕落天使的男孩袒露出苍白而瘦弱的上身,下身是仿照罗马帝国时代样式的黑色宽身裙与皮革凉鞋。支撑背后双翼的是两条交叉胸前的皮带。皮带勒得皮肤赤红。男孩亢奋般地喘着气。
观赏者再也无法克制,一一从座位上站起来。
其他表演者再度出场,包围着这个已快要站不稳的污秽天使。一双双手掌伸出抓住他的羽翼,暴烈地把它们撕得碎裂。污染的白羽毛在舞台上纷飞。
观众忘我地呼叫鼓掌。有的把那设计简约的线装目录抛往半空:
NEO SPOOKSHOW
at N.Y.C
by
SONG&MOON
〈插图〉
SONG&MOON。时装品牌的名字。
也是两个人的名字。
◇◇◇◇
「NEO SPOOKSHOW」的庆功派对在纽约市中央公园西侧黄金地段的「史坦尼维尔」豪华公寓三十七楼顶层举行。玻璃天窗半开的屋顶底下,一个个仿佛从杂志封面跳出来的俊男美女满场飞舞;香槟与葡萄酒一瓶接一瓶地开;现场DJ手指底下的黑色唱片,旋转释出令人失去时间感的混音节奏;当然还有各种麻药……
派对的主人很满意这一切。
宋仁力完全放松他胖壮的身躯,陷入圆形的纯白色沙发中,粗框墨镜掩盖了他的眼神。满布髭须的嘴巴挂着自豪的笑容。
他的右手握着玻璃酒杯,里面半浮在威士忌上的冰块正缓缓消融,发出细细的破裂声。那只握杯的手掌长满厚茧,就像煤矿工的手一样——今夜展出的一百二十七件「SONG&MOON」首饰系列作品,还有他此刻戴在颈项、耳垂和双手十指上的各种黄金及镀铬饰物,皆是他亲手冶铸雕刻而成。
「终于也结束了……」宋仁力喃喃自语,左手搔搔自己刮光的硕大脑袋。
「躲在这里干嘛?」一个头发往后梳得光亮的中年男人坐到他身旁。「这样的派对,花了这么多钱,不玩白不玩!」
宋仁力不用抬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丹尼·默纳尔,跟他长期合作的发型师。宋仁力其实并不喜欢默纳尔这个男人——滥交、酗酒、古柯碱他一样不缺——可是这家伙的剪刀功夫倒是货真价实。
「是有点累啦……」宋仁力没好气地回答。
「提起精神来啊!这次的表演,简直他妈的把那些时装记者吓得失禁了!不信你看看!」
宋仁力随着默纳尔的视线看去,在人丛中找到妻子的身影。
身材高瘦修长的文贞姬穿着跟丈夫同一款式的黑色宽袍,正被记者包围访问。这是常见的情景。天才时装设计师本人也美得像模特儿,记者们爱死了这种人物。
文贞姬那张雪白高傲的脸如常地冷漠,跷腿坐在高椅上的姿态就像女王,两条细眉竖得高高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
宋仁力看在眼里,脸上不由挂起跟妻子同样的冷笑。这些杂志不久前才预言他们夫妻俩的「NEO SPOOKSHOW」是「事业自杀」……
「现在他们没话说吧?」默纳尔拿出一根薄荷烟来点火。「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也真够胆识:花一整年时间来筹备,一夜之内展出够三季用的款式……其他那些笨蛋,想学也学不来啊!今夜以后,『SONG&MOON』要正式登上第一线品牌了!」
宋仁力得意地搔搔下巴的胡须。「这是以后的事啦。现在我只想要跟贞姬好好放个假——这个表演把我们的灵感几乎都耗光了……」
「这个嘛……也许我能帮个忙……」默纳尔那双浮突的眼睛突然变得有点神秘。他从裤袋掏出一只白信封。「这是我最新搞到手的东西,是现在地下流传很盛的极品呢……听说那种快感就像回到母亲的子宫一样!怎么样?要不要……」
「你知道我一向不嗑药。」宋仁力铁青起脸孔。他脱下墨镜,露出一双细小但发亮的黑眼睛,还有右眼角那道吋许长的鲜红伤疤——那是他当年在汉城街头参加学生示威活动的「纪念品」。「你也最好把它戒掉。看看镜里自己的样子吧。」
「我可没打算活到九十岁。」默纳尔因为吸毒太多而失控的鼻水流出,他迅速掏出手帕抹去,继续咧开大嘴说:「你们真是对怪物夫妻。时装业就是个童话世界嘛。所有最美丽、最性感、最刺激的东西就在身边四周。可是你们碰也不碰一下。连车子也开那种笨笨的四驱爬山车……」
「早告诉过你,我们常常去渡假……」
「可是从来没有拍过一张照片回来!」
「不用拍照。」宋仁力微笑摸摸他胸口其中一条项链。「我们带回来的是更珍贵的纪念品。」
默纳尔看看那条项链。宋仁力身上所有饰物里,它是唯一不属于他的作品。那是一条细皮绳,上面穿着一支不知属于何种动物的獠牙。
仿佛心灵相通一般,大厅另一头的文贞姬也不经意地抚摸颈上另一条式样相似的项链。
「这条项链……好像跟『SONG&MOON』的风格不太搭调啊……」其中一个记者疑惑地问她。
「不。这是个纪念品。」文贞姬把那支獠牙收回领口里。「也是我们夫妻灵感的来源。」
记者群听见这句话,马上又把头凑近一点。可是文贞姬只是神秘地微笑,拒绝再解释。
派对的高昂气氛持续。空气里仿佛也透着酒精。美丽的模特儿轮番钻进浴室,出来时鼻子底下都是一片通红,有的还沾着几点白色粉末。
好不容易才摆脱记者的文贞姬找到了丈夫,一头栽进那沙发上。宋仁力轻松地把她抱入怀里。默纳尔早就走开,去找寻他今夜的「猎物」。
几个男模特儿从派对开始就一直盯着文贞姬,至此才死心地叹息。他们自从彩排开始就在打她的主意——一半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也有一半是真的迷上了她。可是多次的试探与挑逗都像碰上水泥壁。他们无法理解。这对坚贞的「美女与野兽」,不可能属于这个华丽的时装世界……
「是放假的时候了。」文贞姬跟丈夫说话时语调轻松得多,像个小女孩。
宋仁力仍旧戴着墨镜,轻轻亲了亲妻子的嘴唇,又用髭须刮她的脸颊。「嗯……」他的手指从她衣领挟出那枚獠牙。他的眼睛隔着墨镜在透光。「真正的『假期』……」
忽然他发现怀里妻子的身体变得僵硬。文贞姬的脸色发青,牙齿紧咬着下唇。
「贞姬,怎么了?……你感觉到什么吗?」
她点点头。「邪恶的……」
惨叫声撕破大厅的空气。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宋仁力的胖躯瞬间像贯满了某种刚锐的力量。他迅速把妻子放到沙发一旁,身体一弹而起,大步跨出,往惨呼的来源处窜去,途中灵巧地从十几人的空隙间曲折闪躲而过,竟然连一人的衣服也没有沾上,在众人眼中他快得就像一团黑影。
俯跪在客房床上惨叫的是模特儿卡露娜——在「NEO SPOOKSHOW」里穿着鸟笼的表演者。那张令台下观众震慑的美丽脸蛋,此刻插着十几片碎玻璃。纤细的左臂反扭到背后,折断的桡骨刺穿皮肉。迷你裙给卷高,撕破的蕾丝内裤挂在一边大腿上。一个男的紧抓着她的金发,正猛烈地从后侵犯她,发出浑然忘我的嚎叫。
宋仁力仅仅看背影就认出来。是默纳尔。
结满厚茧的右掌握住默纳尔的后颈,硬生生把他凌空揪起。床上的卡露娜马上软瘫倒下。
默纳尔反抗的力量在宋仁力的意料之外,简直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手脚狂乱地朝宋仁力抓打踢击。宋仁力却全都巧妙避过。
「我对付过比你还要疯狂十倍的『东西』啊……」宋仁力微笑着把默纳尔按到地上,以自己超过二百五十磅的身体压下去。默纳尔身体呈大字型贴伏着动弹不得。他继续发狂挣扎了几秒,突然就像泄气的皮球般静止下来。
「你这家伙嗑了什么药?」宋仁力把默纳尔的身体翻过来,捏着他的脸颊细看。
默纳尔双眼翻白,脸色却红透,似乎不像药物过量的模样。
宋仁力嗅到一种气味。
一种普通人不会留意,而他却十分难忘的气味。
来自默纳尔张开的嘴巴。
——是……那种东西?
从默纳尔褪下了一半的裤袋里,宋仁力找出刚才曾经见过的那个白色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近似请柬的卡片。
古雅的字迹——「天国之门」。
请柬打开了。
舐此羔羊之鲜血/以奉献尔珍贵之灵魂
箭头指向的那点红色的东西。表面仍微微湿润。
宋仁力把请柬拿近鼻端,狠狠地嗅了一记,然后闭眼仰首。
同样的气味。
他回过头。房门口挤满人。文贞姬就站在最前面。他兴奋地朝着妻子露齿而笑,手指把玩着那封请柬。
——这就是我们「假期」的入场券……
同日《奥斯丁先锋报》
神秘自杀探员昨举殡
【德州.科尔森堡二十九日电】上周调查学校枪击事件期间离奇死亡的地方探员,昨日在德州奥斯丁市南郊墓园下葬。同日警方公布初步调查结果,相信死因是自杀,然而动机未明。
约瑟·哈纳特生前为德州科尔森堡警局凶杀组新进探员。四月二十日爆发「佩茜拉纪念高校枪击案」两天后,哈纳特奉命往行凶枪手之一罗勃特·赫尔的寓所进行调查,其间却从赫尔的二楼卧房窗户跃下,头部先着地,因颈骨折断而死亡。
警方昨日公布初步调查结果,化验显示哈纳特遗体并无任何受药物、酒精、化学品等影响的迹象。据报事发后赫尔的卧房内一片混乱,明显被人大肆破坏。事发之际哈纳特正单独在房间内搜集证物。
佩茜拉纪念高校枪击案中共有三十三人死亡,当中包括两名饮弹自杀的枪手罗勃特·赫尔及简尼夫·麦克诺顿……
十二人审判会
「……吾主又如此说:因你不愿流儿女的血献给迦勒蛾人,我就要审判你。我因忿怒忌恨,使饥渴的罪归到你身上。我又要将你交在他们手中,他们必毁坏你的花园,剥去你的衣服,夺取你的华美宝器,留下你赤身露体。他们也必带多人来攻击你,用石头打砸你,用刀剑刺透你,用火焚烧你的房屋,在许多妇人眼前向你行淫……」
《永恒之书·诫命记》16:35-41
同日 地球某一角落
圆顶殿堂四周的石砌墙壁缠满了枯死的树根和藤蔓。不知从何处缝隙吹来的柔风,微微摇晃上方的巨大烛灯。烛焰掩映不定。
古旧的木圆桌中央置有一个银盘,上面平放了一封雪白的请柬。
室内一股渗心的寒冷挥之不去。围坐于圆桌前的十二人却没有呼出白气。
他们不需要呼吸。
十二人穿着同一样式的宽身黑色斗篷,有如中世纪欧洲圣堂的修士,连手掌也收藏在袍里。帽子底下戴着同样的黑色天鹅绒面具。面具只在双眼处开了洞孔,并在洞上覆了一层黑色薄纱。十二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寸暴露在外。
仿佛一群浮在殿堂暗影里的幽灵。
每个人的左胸上以红色油漆写着一个阿拉伯数字,从1到12,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识别,也是他们在这座殿堂里使用的名字。
这一切都是许久以前订下的规范,一直没有改变。不是关乎信任的问题,而是先贤们早就洞察了权力集中的可怕。为了防止权力结合,最彻底的方法就是把当权者隔绝。他们每一个人只要向自己代表的「氏族」负责。权力的分散就是存续的关键。
生存,不是权力、不是财富。永久的生存,这才是「公会」成立的唯一目的。
「3号」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手掌,把圆桌中央的请柬拿过来,以指头抚摸上面「天国之门」的古雅字迹。
「是属于他的。我认得。」语声优雅而阴柔,无法分辨是男还是女,却听得出其中夹带的怜悯与悲伤。「六百年前我读过他的亲笔字迹。至今仍没有忘记。当然那时候他写的不是英语,而是拉丁文。」
「好漂亮。」「7号」说话时有雾气从面具底下透出,他的声音跟「3号」听起来很相似——也许是同样隔着面具的关系。「他是个多么出色的男人……」
「在座没有人会反对你这句话。」「10号」的声音比较威严,斗篷底下的肩膊显得宽横。「我们都认识他,或是听过有关他的事迹。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10号」顿一顿,然后一拳打在桌面上。「可是现在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一百五十年前的审判里我们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以一个英雄来看待他。那是一种无知的仁慈。放逐一个反叛的英雄,是一种愚蠢而无力的惩罚方法!」
「我以为他早已领受『第二次死亡』。」「3号」把请柬放回银盘上。「原来他仍然完好,甚至还没有放弃他的野心……这封『天国之门』就是证据。」
「以『天国之门』来集结残余的力量……这个方法他应该很早以前就知道的啊……」「9号」是十二人里最矮小的一个,声音也比较尖锐。「为什么他要等到现在才发难呢?」
「也许是因为上次伦敦的事件……」「10号」回答。「我们最后、最可怕的武器——『默菲斯丹』的秘密外泄了,又失去了两名精锐的『暗杀者』……他也许认为,我们比从前软弱了……」
「那次事件确实大大折损了我们的威信。」「3号」点头同意。「还有最近几年出现了『达姆拜尔』猎人的传闻……会不会也有点关系?」
「那只是个没有根据的传闻。」「7号」说。「我一点也不相信……」
「10号」打断他,「不论怎样,阻止他的『天国之门』才是最重要的事,也许现在已经太迟了。也许那些隐伏的异族遗民已经开始聚集了。可是我们还是必须行动。」
「再派出『暗杀者』吧。」
「千叶和克鲁西奥已经是『动脉暗杀者』里最强的两人。连他们也失败了,我们还能派谁?」
「可以增加人数,就派十个人。」
「索性派出半数的『暗杀者』吧……嘿嘿,出动双位数目的『暗杀者』,那可是五个世纪以来没有发生过的壮举……」
「可是不要忘记,让这么多『暗杀者』集结在一起,对『公会』本身也是一种威胁!」
「这是战争!不能拘泥于政治风险……」
热烈的讨论声音在殿堂石壁间回荡。
打断这种无益争辩的是一直没有发言的「1号」。
「慢着。你们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1号」说话很慢,但极具震慑的力量。「我们这个『审判会』的首要目的,是向他作出裁决。也许你们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可是我们还是必须进行一次正式的表决——只有『公会』拥有处决同类的决定权。这是绝对不容滥用的权柄,必须慎重地使用。」
十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了。大家都冷静地想过了没有?现在是表决的时候了。」「1号」从椅子上站起来,左手按着胸口心脏的位置。「为保障我等族裔之生存,排除可能之危险,现表决如下:是否处决鲁道夫·冯·古渊,断绝其宝贵的永恒生命?同意者高举左手。」
十二只左手毫不犹疑地举起来。
「决议如下:处刑。愿其灵魂于黑暗中安息。」
P.R.T
同日 北卡罗莱纳州 巴拉杰堡
彼得逊上尉知道,那个房间已经存在好一段时间了。
然而直至最近他才真正开始留意它。
房间的门上没有部队或军官的名字,也没有标示房间的用途,只有一张A4大小的普通白纸,四角用胶带粘着。上头写着三个黑色的英文字母:
P.R.T〈插图〉
彼得逊上尉从没听过,陆军里有哪一支部队或小组的名字缩写是「P.R.T」。
当然,他没有听过不代表它不存在。这里是巴拉杰堡,美国陆军的王牌特种部队「绿扁帽」的诞生地。
特种战跟间谍情报战一样充满了秘密——包括大量无关痛痒、小题大作的秘密。武器测试、保安程序、编制更改……许多所谓「机密项目」的寿命不过几个月,然后就像气泡般消失了。有的因为拨款不足无疾而终,也有的给民间技术赶过而变成了垃圾。
彼得逊一直没有对那个房间多加留意。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那个门口出入。
彼得逊刚完成今早的单独训练。在「绿扁帽」的二十一年里,他坚持每天练习手枪射击最少五百发。那柄爱用的「柯尔特」点四五自动手枪此刻就在他腰际。他知道在他的部属眼中,这东西简直就是古董。可是彼得逊不理会。「柯尔特」是在无数战场上历经考验的武器。而且论杀伤力,它绝不输给任何新式手枪。
彼得逊把墨绿军服的袖子卷起,露出二十吋粗的上臂。军服被他厚实的胸膛和肩膊撑得满满。他拿着已喝了一半的即溶咖啡,步向通往后勤部门的五楼走廊,又再经过「P.R.T」的房门。
那房间位于走廊一个凹陷的位置,毫不起眼。彼得逊记得那儿原本是储存清洁用品的杂物间。房间位于整座训练中心的中央部分,没有半个窗户。谁也不会拿它作办公室吧?……
门上那三个字母究竟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半年前?一年前?他忘记了。
他在房门前停步,仔细看看黏在门上那张纸。胶带已经泛黄——看来已经黏上去好一段日子。
彼得逊略把脸凑近房门。没有任何声息。
彼得逊特别留意起这个房间,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两件事情。
首先是三个多月前,他奉召回到五角大厦的「特种战司令部」,呈交一份有关采购新枪械的意见报告。他讨厌这种文案工作,宁可留在巴拉杰堡跟那群猴子般的部属做例行训练。然而命令就是命令,他只好把三天旅程当作短假期。
在司令部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事情。把报告读了一遍,回答将军们几个问题后,他就获准离开了。
就在五角大厦E栋的走廊里,他发现那儿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同样普通的一张白纸,用同样的胶带贴在门上,同样的三个字母:「P.R.T」。
然后是一个月前发生的第二件事情:他的D连里那个新来的小子汉斯·戈普尔突然给调走了。
戈普尔是个典型的「电脑游戏时代」士兵,手眼协调棒透了,手枪及冲锋枪的近战射击成绩长居队上第一名。握着MP5时简直精准得像机器人。
可是他才刚完成六个月的「绿扁帽」基础训练,来到D连还不到十个星期。除了极优秀的射击能力外,各种野战技术和经验都不足。彼得逊颇喜欢这个极具潜力的男孩,可是他要当上正式的突击手最少是一年后的事。
——谁要把这样的嫩小子挖走?
上级也表现得神秘兮兮,没有透露戈普尔给调到哪一个单位去,更不容彼得逊争取留下他。在与上级的对话里,彼得逊嗅到异常的「味道」。
戈普尔的调职书就搁在上级的办公桌上。彼得逊偷偷瞄见,上面竟然有陆军特种战司令的签名。还有这样的缩写:「P.R.T」。
彼得逊搔搔他已经半白的头发。什么是「P.R.T」?「RT」两个字母倒容易猜,大概不出「拯救部队」(Rescue Team)或是「反应部队」(Response/Reaction Team)。
可是「P」呢?「计划」(Planning)?「政治」(Political)?不会是「警察」(Police)吧?这些全跟戈普尔这样的年轻新兵沾不上边。
彼得逊微微摇头,正想举起纸杯喝一口咖啡时,房门突然打开。
彼得逊的脸本来就凑近房门,不禁感到危险。长久训练下培养出的反射动作,不必经过思考就发动了。彼得逊的右手松开,摸向腰间的枪柄。
纸杯跌了下来。
一只枯瘦的手掌从门缝里伸出来,刚好把纸杯接着。咖啡没有溅出一滴。
彼得逊并没有真的握住枪柄,刚才只是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而已。这儿是「绿扁帽」的基地,他的第二个家,不可能有拔枪的需要。
他悚然看着那只握杯的手掌。
令彼得逊惊讶的是:刚才那手掌的动作并不特别快,只是很自然地把纸杯接下来。
——自然得就像左手把东西交给右手一样。
门缝没有透出半点亮光,房里一片漆黑。彼得逊看不见手掌的主人。
手掌仍然握着纸杯,一动不动。
彼得逊把纸杯接过来。
「谢谢……」
在接杯时彼得逊轻微接触到那只手掌,异常的冰冷。
房门打开来。
站在彼得逊眼前的是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一套极普通的黑西装、白衬衫和窄窄的黑领带。身材同样普通,比彼得逊矮了一个头。脸颊和手掌一般干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塑胶框墨镜。
在没有灯光、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里戴着墨镜。
彼得逊留意男人胸前挂着的识别证明:是「全级别通行」的证件,没有照片,名字一栏只填缩写「A.D.」。
「有……什么事情吗?」男人的声音如金属磨擦般粗哑。
「你……」彼得逊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岔开话题,「……不用开灯吗?」
「我一个人时没这个必要。」男人咧嘴笑了笑——彼得逊却觉得那笑容像哭泣般难看。
男人把墨镜略往上抬,露出了眼睛——或者说,是仍然可以称为眼睛的部分。
两个像给火焰烧灼过的空洞。
「对……不起……」
「还有什么事情吗?」墨镜重新戴好,掩盖了伤疤。
「没有……」
门轻轻合上。
彼得逊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腋下和背部渗满了汗。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纸杯。
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
十六夜 无音
五月二日 加州 五号州际公路旁 拉斯佛洛里斯
一脸落腮髭胡的史葛·朗逊呆呆地坐在「车轮酒馆」的最里头,面前餐桌上是半块冷掉的牛排和已变温的啤酒。
朗逊从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止痛药瓶,往掌心倒出三颗,和着温啤酒吞服了,然后徐徐燃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进一口。
他瞧着酒馆里阴暗的情景,想起自己还是联邦探员的日子,无数次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陌生地方过夜,一站又一站地追着一点点线索,就像猎犬一样……
还没有过十二点。酒馆里只剩五、六桌客人。几个满臂纹身的机车族正在打撞球和弹珠台。两个坐在吧台的中年人看来是本地的农夫,喝得脸颊红通通的——还是他们的脸本来就晒成这种赤红?……一个长驻这里的老妓女,鲜红背心底下的两颗乳房下垂得像肿瘤。另一边一对没钱喝酒的少年男女就伏在桌上睡觉。那女的露出两条瘦弱的手臂,皮肤呈不健康的苍白。是离家出走加上吸毒吧?……
朗逊苦笑
——职业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已经不是执法者了,你现在只是个生意不佳的私家侦探……
他下意识地摸摸身旁椅子上平放的公文袋子。
——这东西。本来以为已经永远成为过去。想不到还有人要看。更想不到的是有人相信……
酒馆的大门被打开,外面淅沥的雨声传进来,盖过正在播放的乡村歌曲。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门口,包括肥胖的老板兼酒保。这个时候才进来「车轮酒馆」?记忆中最近五年里不曾有过这种稀客。
老板皱眉。大概是哪个发神经的流浪汉想进来避雨吧?要是太臭太脏的话,还是得狠下心把他赶走。他摸摸柜台底下,那根球棒仍然安在。它是「车轮酒馆」唯一的保安系统——这种烂地方,根本不需要枪来保护。
进来的是个矮小的身影,乍看像个孩子。湿淋淋的黄色斗篷雨衣,把身躯从头到腿包住了,只露出一双沾满泥泞的破旧军靴。身后斜斜背着一个又长又大的黑色旅行袋。
那人一步一步踏着破旧的木板走往酒馆中央,身后遗下一行雨水渍。昏暗的灯光下无法看见帽子内的脸孔。
那人经过撞球台,没有朝那几个机车族看一眼。其中一个最壮硕的机车族拿着球杆,刻意走过来挡在那人跟前。他名叫泰利,是这伙人的领袖,一头金色长发束成马尾,不过头顶已经微秃。黑色皮革背心展露出两条硕壮的臂膀,两边肩上各刺了一个骷髅图案。
泰利假装没有看见来人,高高地翘起屁股,伏在撞球台上瞄准,把那人的去路完全封住了。
下一刻,那人却已越过泰利继续步行。所有人,包括泰利都愕然。这么多双眼睛竟然都没看见,那人用了什么方法闪过泰利的身体。泰利身上没沾半滴雨水。
那人走到史葛·朗逊的桌旁才停下脚步,把背上的旅行袋卸到桌上,轻轻坐在朗逊对面。
朗逊紧张地把烟弄熄。
「你回来了……」
那人点点头。
朗逊直视那人斗篷内的脸。一个亚洲裔的女子。黝黑而削瘦结实的脸有一股刀子般逼人的冷漠。五官无疑美丽而细巧,却仿佛给囚禁在那过于刚强的面孔里,难于表达任何情感。
雨水流到她的脸颊上。可是这样一个女孩子,令朗逊无法联想她哭泣的样子。
这个女孩子的心比谁都要坚硬,这是朗逊初次跟她见面时的印象——那是两个星期前,她突然造访他在芝加哥的侦探社的时候。
「找到那些……坟墓了吗?」
女孩无言地打开桌上的旅行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状的粗布包裹。那块布污秽不堪,已无法辨出原来的颜色。
女孩把布包的一端解开,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的刀柄,金属部分满布锈渍,上面交叉裹缠的黑色布条已经霉烂。
女孩利落地把固定刀柄的楔钉拆下来,手腕略一用力,拔除了整个木柄,露出内里金属的刀胫。
刀胫因为有木柄保护,锈渍明显少得多,上面有一行小小的直排文字铭刻。女孩细小的食指抚摸那六个刻字:唵嘛呢叭咪吽。
朗逊不明白这六个字,可是他知道这柄武士刀属于谁。他永远记得一九九七年那一夜目击的情景。
「还有……遗骸……呢?」朗逊问。
女孩从旅行袋中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来打开。里面是三颗浊黄色的、像某种结晶物的圆珠。
「这就是……他的遗体?就只余下……这几颗东西?」
女孩无言地把纸包和武士刀收起,统统藏回旅行袋内。
「你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朗逊把身旁的公文袋子拿出来。
女孩接过打开,掏出一个文件夹跟一个小型录音机。女孩首先拿起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简直难以相信……」是朗逊自己的声音,背景夹杂着飒飒的风声,但仍然可以听出他当时震惊的情绪。
朗逊忍不住又拿出烟来点火,拈着烟的左手微微发抖。他每次重听这卷录音带时都是这种反应。
「……血和惨叫……那个光头的东方男人,颈背的皮肤给撕下来了!他的痛苦……这实在无法想象……」
女孩依旧没有表情。
「这些都给你吧。不用还我。」朗逊吐着烟雾说。「可是请你保密。要是FBI知道我保留着这些东西,我铁定要坐牢……那时候我并没有把它们呈报上去。没有人会相信我。他们会把我当做疯子……那个惨杀案就是这样不了了之。案件归档以后不久我就辞职了。脑子一片混乱,我无法再运用常理逻辑来办案……很可笑吧,人的脑袋竟是这样脆弱……」他说着时把一根烟很快地抽完了,又再接上另一根。
女孩打开那个文件夹。最上面的是一张通缉令。放大的「WANTED」字样上方是一张照片。
「我看见……」录音机继续转动。「好像是吸血鬼的东西……」
尼古拉斯·拜诺恩
高度危险人物。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六日涉嫌在汉密尔顿市郊屠杀九人……
女孩毫无感情地瞧着拜诺恩的照片良久,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又关掉了录音机,将它们全部收进她那巨大的旅行袋里。
「……我还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现在我不过是个专门调查婚外情的二流侦探……我从来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直到那一天你来找我……你不用付我任何费用。对我来说这次不是工作。我很高兴,有人把我这个可怕的秘密带走……」
女孩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掌。朗逊握住了那细小的手掌,出奇地温暖。他感到掌心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安慰能量。
女孩瞧着朗逊。他感觉她已尽力表现出友善,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透出一股难以平复的凶悍,细薄的唇片紧抿着。
女孩提起旅行袋离座而去。朗逊则松了口气,大大呼出一口烟雾,仿佛放下了重担。
女孩再次经过撞球台之前,泰利早已盯上她。球杆横在她跟前。她止步了。
「你连酒也不喝一杯吗?」泰利笑着走近女孩。「每个客人都这样的话,老板可要赔本了。」
「泰利,别找麻烦。」老板隔着几张桌子喊叫。可是他知道没有用。刚才泰利在众目睽睽下出了洋相,不会轻易罢休。
「闭起你的鸟嘴,臭老头!」泰利转过来向女孩说:「最少也让人看看你那张丑脸,我才会放你走……」
另一方的朗逊摸摸藏在外套里的左轮手枪。他不想为了这种混帐的机车族动手。
——可是这么娇小的女孩子……自己从前好歹也是个执法者啊……
女孩把斗篷雨衣的帽子褪下来。
除了朗逊以外的人都愕然。女孩剃了个光头——正确说是盖着不到一毫米高的薄发。后脑有一个巴掌大的墨色符号刺青:
〈插图〉
女孩突然暴露的美丽脸孔让泰利看呆了,直至看见她悍厉的眼神时才回过神来。
「呵呵,原来是个女孩……你知道『车轮酒馆』的规矩吗?凡是女的进来都得陪我喝一杯……」泰利侧身细看女孩的后脑,「你也喜欢纹身吗?好极了,你的这个刺得很不错哇。既然大家有共同的兴趣,今晚可得好好聊一聊……」
泰利的手伸向女孩的下巴。
当触摸到女孩皮肤的瞬间,泰利看见她的眼睛里燃起两朵暴烈的火焰。
「不要碰我!」泰利仿佛听见自己的脑海里出现了这句呐喊。
没有人看见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泰利二百磅的身躯一瞬间就躺了下来。在这个体重还不及他一半重的娇小女孩面前。昏迷的脸丝纹不动,眼睛都翻白了。看不见头脸或身上有任何伤痕瘀肿。
「又是……这种魔法……」朗逊瞠目结舌地站了起来。「跟那一夜看见的一样……」
女孩把雨衣的帽子拉上,背起旅行袋,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着军靴走出酒馆的大门。
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骤雨中。
原宿歌德少女
五月二日 亚利桑那州 凤凰城市郊 天堂谷区
黑羽里绘把「SONG&MOON」的纸袋抛到汽车后座。她调整后照镜朝向自己,仔细检查脸上的妆。
镜里的里绘狡黠微笑,这身「原宿歌德少女」的装扮,必定令拜诺恩大吃一惊。
蓄长的黑直发散在两颊,灰蓝色的眼影和唇膏,脸庞倒不必涂粉——她的白皙遗传自美裔母亲。
服装倒是比较难找。假如在东京就容易得多——随便去一家专卖Cosplay①服的商店就可以找到近似的东西。现在这套「SONG&MOON」的黑丝连身短裙、高跟鞋和配饰,花掉了里绘一半的财产。最近三顿饭她都只吃汉堡。
『注①:Costume Play的简称,即「角色扮演」,日本青少年的小众流行活动。扮演对象以漫画/动画/电脑游戏人物、视觉摇滚乐队成员、歌德式宫廷服或洋娃娃装束为主。』
「不要再用Hacking来赚钱了。」里绘还记得在伦敦的地底,两人分手时,拜诺恩对她的嘱咐,「不管在虚拟还是真实世界里,偷别人的东西就是不对。」
于是一个震惊Hacker圈子的消息传开去:大名鼎鼎的「」(速吻)给「招安」了,成为所谓的「白帽子Hacker」②。
『注②:白帽子Hacker(White-hat Hacker),在攻破了电脑系统的保安漏洞后并不会乘机谋利,而只向系统管理人发出警告提示的正义Hacker。其中许多因而成名并获得大企业垂青,担任保安顾问的工作。』
接连完成了几件系统保安的顾问工作后,里绘觉得这种赚钱方法也不赖。忽然间她感到自己好像长大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