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缓缓打开夹着白纸的那一页。在最后面的《启示录》。第四章九节与第六章八节之间。.4
布兰婕没有愤怒,也没有笑。
她只是以看着三头待宰的猪的目光看着他们。
下一秒钟,那个正走近她的人掉下了求生刀。
一柄像手术工具的弯弧短刃刺穿夜视镜片,从眼窝直贯入脑内。
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目瞪口呆。香烟从他胸前滑落。
然后他的嘴巴再次咬住另一根东西:他自己的阳具。
余下那个「生存主义者」陷入了疯狂,提起轻机枪猛地向前扫射,把两个同伴都打成蜂窝。
直至一排三十颗子弹打光后,他仍未放开扳机——或者应该说,他那只已脱离腕臂的手掌还没有放开扳机。
一具冷冰冰的女体从背后贴抱着他。
颈侧有一股半带着快感的剧烈疼痛。
生命随同热辣辣的鲜血自颈动脉流泻。
布兰婕一边在吸血,一边双手扫抚那尸体的胸腹。在右边的口袋处,她摸到那张卡片。她以手指轻轻把它拈出来。是「天国之门」。
——鲁道夫,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同时 棉花汽车旅馆
「电话线也被破坏了。」
旅馆的主人是六十五岁的莫里斯先生,须发都已全白,瘦小的身躯仿佛比往日更要虚弱。他怅惘地拿着那长鸣的电话筒,跟在休息室里避难的那十几个镇民面面相觑。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逃亡到这儿来的还有班哲明。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唱片行此刻变成了什么模样。那是他二十多年的心血,也是他唯一的财产。「这个小镇……一向都是那样平静……自从那些外人到来以后……」
十几个男女不约而同地以怀疑的目光瞧向站在大门旁的拜诺恩,这个穿黑大衣的奇怪男人,脸容和身姿散发着一股任何人都感受得到的不祥——更何况他带着一头黑猫……
宋仁力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步向拜诺恩,把杯子递给他。「喝了它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拜诺恩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默默接过杯子。他这两天完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可是只要一想到慧娜,他的胃就像给一只隐形的魔爪捏紧一样。
里绘坐在沙发上,埋首于膝上的笔记电脑。电脑的内置通信接口连接着她的无线电话。可是在这偏僻的地点根本就没有可接通的网络。她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弹动,努力寻找其他频道,结果还是失败。
文贞姬饶有兴味地看着里绘工作,她端详着里绘的脸。里绘的眼睛不离屏幕,但早已察觉文贞姬那双细长的美丽眼睛正盯着自己。她有点害羞,不敢回看她。
文贞姬发现了里绘穿着的长裙和鞋子。
「噢,这是我的作品啊……你穿得很好看呢……」
里绘既尴尬又惊奇。「是吗?啊……对了,我早就觉得你们有点眼熟!原来是……」
她快要笑出来,这才想起拜诺恩就在这里。
——不行,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她瞧着拜诺恩,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过来。她暗自吁了一口气。
文贞姬看看里绘,又看看拜诺恩,然后狡黠地微笑起来。
「这些镇民……」拜诺恩终于开口说话。「是你们救来这里的吗?」
「我们只能救出这批居民。」宋仁力皱眉。「其他的都看不见了……希望他们能及时躲起来……」
「你知道那群家伙发狂的原因吗?」
宋仁力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嗑了这个之后就变得同样地疯狂。」他从衣袋掏出那封默纳尔舔过的「天国之门」来。
拜诺恩的眼睛放大了一点。「这东西你也有?」
「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全都是被这东西吸引而来。」宋仁力在指头间把玩着那请柬。「我跟贞姬也是。你也一样吧?」
拜诺恩没有回答。若是换作从前,遇上同道的猎人,他也许会觉得有点兴奋。可是现在他实在没有心情。
「这个请柬的主人好可怕啊……」宋仁力的胖脸上看不见丝毫恐惧。「看过这镇里的情景,我更加想消灭他……你也是为了同一目的吧?我们联手把那怪物揪出来……」
拜诺恩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狩猎的经验。也许你们确实很在行——刚才我也领教过。」他指一指宋仁力胸前挂着的獠牙。「可是这次不是你们平日的狩猎游戏。」
「你是认为我不够专业吗?」宋仁力正要争辩,妻子却已站在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她那柔软的手掌总是能够按下他的暴躁。
文贞姬凝视着拜诺恩的眼睛。拜诺恩也在回看她。在这个美丽温婉的女人凝视之下,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有点动容。可是拜诺恩没有。文贞姬感觉就像瞧着一块坚硬的寒冰。
「你……」文贞姬闭起眼睛。「……跟那怪物是相识的。纠缠不清的宿怨……他夺去你最宝贵的东西……你来这里是为了讨回……」
「你会读心术?」
文贞姬睁目微笑。「不完全是……我能够看见每个人身体散发出来的一种『气』,并且从那『气』的『颜色』中阅读到一些重要的信息。」
「尼克,他们是好人啊。」里绘也走过来劝说,「就让他们帮忙吧。别逞强了。」
里绘的话令拜诺恩的表情软化了少许。
文贞姬笑着摸摸里绘的头发,悄声在她身边说:「你对他的影响力可不小啊。」里绘听了又是一阵脸红。
「我们也得想办法,救救镇里的人。」宋仁力说。「可是凭我们几个人……」
「那些人虽然凶暴,可都只是人类吧?」里绘说。「最好能够联络上执法部门,让他们派军警来。没有电话线,就只剩下无线电和卫星通信两个方法了。可是这两种设备我都没有带来……」
「我的吉普车上有全球定位和卫星导航系统啊。」宋仁力拍拍手掌说。「你有办法吗?」
里绘双目发光。「太棒了!花一点时间改装,办得到的!」
「可是也许已经太迟了。」文贞姬的语声变得罕有的冷漠。「你们看看窗外。」
◇◇◇◇
拜诺恩推开管理处的大门,步出停车的空地,独自面对那三十多个形容凶恶的男女。
他们里面有暴走族、拉美帮派份子、黑人毒贩,还有几个看不出所属,却明显不是善类的家伙……一个个露出像麻药中毒般的呆滞表情。其中大部分拿着兵器:开山刀、弹簧刀、机车链、金属球棒……当然还有枪支。有几个正提着仍在滴血的头颅。空地上满是凌乱的血红足印。
里面还包括刚才被拜诺恩打倒的几名暴走族。他们似乎对所受的创伤浑然不觉。其中那个给扯去头皮的男人,伸出长长的舌头,上面沾着鲜烈的红色,他手上拿着一封「天国之门」。
「你是不是尼古拉斯·拜诺恩先生?」一个身穿紫色西装,双腕和颈上戴满白金饰物的黑人毒贩开口。
——不能再逃避了……
拜诺恩缓缓向那群人走近。他们没有一个敢接近,像潮水般向两旁退开。
他没有看他们一眼,径自走到里绘的轿车旁,把后门掀开,把他那沉重的黑色皮囊拖出来。皮囊抛到地上,内里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吧。」
同时 摩蛾维尔外围
多梵蹲在几棵树木之间,正在仔细研究手上一张摩蛾维尔镇的地图。细密的雨打在他身上,他却似浑然不觉,仍专心地阅读地图上的街道布置。他不能容许任何战术上的错误。
有个极细的足音在接近他。他并没有戒备——从那步声里他已分辨出是他的部下。
两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战衣里的「动脉暗杀者」停在多梵跟前。其中一个提着双头短矛,另一人则双手各戴着一副兽爪般的兵刃。
「为什么擅离岗位?」多梵以威严的语气问。
「我们发现了闯入者。」握着短矛那名暗杀者说。「从小镇西部的狭路进入了。」
「那不是『皇后』负责守备的地点吗?她有没有妄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布兰婕……不见了……恐怕已进入镇里……」
多梵却没有愤怒,反而在冷笑。「那个闯入者你们看见了吗?是怎么样的人?」
「只是远远看见了……」戴着兽爪那人回答。「徒步的。移动得很快,也许不是人类。身材很小,穿着一袭黄色的雨衣,看不见面孔。」
「听说『鸩族』是来自遥远的东方……」另一个说:「多梵先生,会不会就是他们派出的使者?」
多梵也不能确定。尽管他是「吸血鬼公会」成立后的第一代「动脉暗杀者」,可是那已经是吸血鬼战争结束百多年以后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异族交过手。
——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所谓「异族的残余势力」,说不定是「公会」领袖们虚构出来的东西。制造假想的外敌,是巩固统治权的最有效方法……
多梵一直在沉思着没有回答。握短矛的那名暗杀者忍不住问:「多梵先生,要把布兰婕追回来吗?她这么独自硬干,不是会打乱我们的部署吗?……」
另一人在空中挥了挥那双钢爪,恨恨地顿足。「我早就知道,这个狂妄的『黑色皇后』会坏了大事……」
「不用担心。」多梵却显得轻松。「她违抗命令,早就在我预料之内。就让她作开路的卒子吧。」
多梵花了几百年时间才爬上「动脉暗杀团」副团长这个位置。「黑色皇后」布兰婕虽然乖戾不驯,但纯以实力论将是他未来政治竞争的对手。
——就让她跟冯·古渊好好「叙旧」,解决他们之间的宿怨吧。余下的残局就由我来收拾……
沼泽·病毒·月光
凌晨四时二十二分 穆努沼泽区
那群恶徒筑成一个椭圆的阵形,把拜诺恩包围在中央,却不敢与他贴近而行,一同穿越这潮湿的丛林地。
绵雨洒落在拜诺恩的身上时,竟马上蒸发成团团的雾气。神情肃穆的他带着这大股白雾,不徐不疾地往前步行。
所有爱用的狩猎兵刃都已带上:黑大衣里收藏了三十柄细小的火焰状飞刀;腰带两边各佩着西洋长剑与尼泊尔短弯刀;十字架银匕首收在袖内与靴筒里;左手穿戴着那具硕大的硬皮革制「刀爪」;一双鬼头雕刻的钩镰刀连接着长锁链垂挂颈上。
——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战斗……
最前面的两名恶徒手提着强力手电筒开路。沼泽区里的视野极糟糕。可是四周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达姆拜尔」的夜视目力。
唯一令拜诺恩宽心的是:这群混球来迎接他,也就没空在镇里作恶了。他已拜托宋仁力夫妇保护里绘和其他人,并且尽力找寻逃生的方法。
「天亮以前不要动身。」临行前他嘱咐宋仁力。「我感觉得到,这个城镇已经给包围……连空气里都有吸血鬼的气息。恐怕人数不少……」
拜诺恩想起他的老师。「世上最伟大的吸血鬼猎人」,以凡人之躯猎杀过十一只凶暴吸血鬼的大师彼得·萨吉塔里奥斯。他想起与彼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共同狩猎的那个晚上。
那一夜与这晚上完全不同。晴朗的夜空。他孤寂坐在星光底下的屋顶上……
喉咙被利箭贯穿的感觉……
濒死的状态中,他听见「钩十字」把彼得的颈骨捏碎的声音……①
『注①:参阅前作《恶魔斩杀阵》。』
拜诺恩抚摸胸前。彼得送给他的铜铸十字架项链,随着脚步来回晃动。
他又摸向腰间的尼泊尔弯刀。彼得的另一件遗物。是他一生中首次狩猎吸血鬼所用的武器。戮心。斩首。火化。把骨灰撒入火海中。一九五六年的事情……
拜诺恩常常想象:彼得身为一个普通人类,在面对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吸血鬼时,要克服多么巨大的恐惧。
——彼得,把你的勇气借给我……
拜诺恩苦笑。第一次与「钩十字」会面时,他与彼得布下森严的杀阵;而现在他却明知故犯地闯进「钩十字」的陷阱里。
可是他没有选择。正如文贞姬所说,那儿有他「最宝贵的东西」。
——虽然慧娜已经不再爱我……可是这不幸是我带给她的,我必须亲手解决……
前方的树木渐渐疏落。拜诺恩看见曲折小路尽处出现火光。湿气更加浓浊。他嗅到沼泽水潭独有的霉腐气味。
火堆就生在那水潭旁的泥地中央。四周的泥土地竟然在起伏蠕动——再看清楚一点才发现那并不是土地在动,而是瘫伏在地上的一具具肤色深沉的肉体。乱交过后的那群黑人男女赤裸躺着,浑身沾满泥泞、鲜血与精液。一双双失神眼睛反射着火光。当中混杂着欲念、恐惧与绝望。
带引拜诺恩的那群恶徒都止步,聚拢在他身后几公尺外。他们收起了刚才的疯狂笑容,仿佛突然从嗑药状态中清醒,一个个恭敬垂首默立着。
拜诺恩抽出左腰的银色长剑,以战斗的姿态跨过地上那些黑色的肉体,站立在火堆跟前。黑色长发因那热气而乱舞飘扬。火光自下而上,映得他的脸容如同恶鬼。
「出来吧。我已经嗅到你——你的气味我至今不曾忘记。」
于是「钩十字」就从水边那株大树后面出现了。
「终于见面了。」
「钩十字」穿着整套纳粹党卫军制服:黑色的衬衫、领带、宽裤子、长靴与皮革手套、大衣。军帽上那个鹰形徽章在闪闪发光。左手提着插在鲨鱼皮鞘内的西洋军刀。那身姿与过去战争时代一样地英挺。
「我还没有跟你介绍过自己。」「钩十字」微笑着说。「我名叫鲁道夫·冯·古渊。」
就像条件反射般,冯·古渊的慑人微笑令拜诺恩打了个寒颤。第一次看见这笑容时,拜诺恩的「达姆拜尔」血统还没给唤醒。那时候他握着猎枪,身体感到异常的虚弱,心灵完全被这头美丽的怪兽压倒……
——不,我要克制……
「本来在伦敦的时候我可以打个招呼的。」冯·古渊又说。「可是那儿有太多我不想看见的人,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
「不要多说了。」拜诺恩打断他。「慧娜在哪儿?你要用什么来交换?」
「假如我说……要你的性命呢?」
「不是那么简单吧……」拜诺恩尽量压住心里的焦虑与怒气。「你要杀我,找我就可以了。不用费那么大的劲。」
「不愧是当过探员的。」冯·古渊拍拍沾在大衣上的雾珠。「布辛玛的笔记本带来了没有?」
拜诺恩把长剑插在地上,右手伸进大衣内,掏出一本包覆着硬皮的本子,抛给冯·古渊。
冯·古渊接过来,随便翻开了一页。
「真是令人怀念的字迹。你知道吗?布辛玛先生是『吸血鬼公会』里最顶尖的学者,对于吸血鬼的研究没有人比他更深入……你有没有读过这本笔记?」
拜诺恩点点头。
「那么你大致明白,为什么会有『吸血鬼公会』的存在吧?还有上次你杀死的那个『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嗯,对了,就是这一段,写得很好……」冯·古渊开始朗读笔记本的内容:
吸血鬼(Vampire)与病毒(Virus)
一、现代科学仍未能够完全确定,病毒是不是具有生命的东西。或许更准确的定义是,病毒是「世上结构最复杂的死物」,或「世上最简单的生命体」;而吸血鬼为「活死人」(Undead),介乎于生存与死亡之间的一种存在。两者的定义极为接近。
二、病毒无法自行复制或繁殖,只能够入侵其寄主的细胞,借用细胞的机能复制自己;吸血鬼同样不具生殖能力,其「复制」方法是把自己的因子注入人类身体内。
三、病毒能够把自己的基因植入寄主的细胞中,后天地改变该细胞的基因排序,从而改变它的机能;吸血鬼因子在进入人体后能产生同样的效果。最明显的是令身体细胞的治愈能力大幅活性化,并且阻止身体产生能令细胞老化的化学物「自由基」(Free radical)。
另外还有第四点,至今未能证实:病毒因为繁殖过量,最终会令寄主死亡灭绝,自己也走向毁灭;但在吸血鬼方面,由于「公会」的存亡,有意识地限制同类的增殖数量,并未出现与人类同归于尽的危机……
拜诺恩也读过这段东西。最初他在伦敦得知「吸血鬼公会」的存在时很是惊讶,也有点疑惑:个别的吸血鬼已经是对人类的重大威胁;而吸血鬼竟然还结成了权力组织,按理他们要称霸世界和臣服人类将是十分轻易的事情。可是为什么这种事情没有发生?
读过布辛玛的笔记,还有那本《永恒之书》的部分章节后他才明白:「吸血鬼公会」的成立目的并不是结合力量向人类宣战;相反地,他们是为了限制吸血鬼的数量,避免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食物链供求出现失衡……
他又记起上一次与「钩十字」战斗前对方所说的话:
「来当我的部下……我们能够把整个世界握在手中!地球将成为我们任意猎食的乐园!我们不必再活在黑暗中……」
——很明显的,眼前的鲁道夫·冯·古渊,与「吸血鬼公会」拥有差异极大的信念。
「你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拜诺恩冷冷地说。「我不理会你有什么野心。我也不再关心吸血鬼的事情。我已经放弃作猎人了。」
冯·古渊眯着眼睛不断摇头。「你太天真了……你忘记了吗?『开膛手杰克』。你有看过布辛玛的笔记本,应该知道他就是『默菲斯丹』——在吸血鬼的古语言里是『活死人的杀戮者』。『吸血鬼公会』的先祖『噬者』一族,就是使用这个终极兵器而取得霸权的;而你凭一己之力击败了他!不,更重要的还有一点:『默菲斯丹』的血液是对吸血鬼的剧毒。而你却能够克服这种毒素!你知道这对于吸血鬼世界而言有多大的意义吗?」
「我并不是为了你而到伦敦的。我是为了『默菲斯丹』。你的出现是个巧合。可是你给我多么大的一个新发现!」冯·古渊越说越得意。「对我来说,你就是拼图游戏里的最后一块。」
他把笔记本收进衣袋里。「现在一切条件也齐备了。我们明天开始就去改变这个世界!」他咧开嘴巴,露出尖利的獠牙。
「你说完了吗?」拜诺恩看到冯·古渊那张被权力欲冲得亢奋的脸,有点想呕吐的感觉。
冯·古渊收起了笑容。「我说的话对你没有一点意义吗?」
「你大概搞错了吧?我不是你的同类。我是人。」
「你是这么以身为人类而自豪吗?」冯·古渊目光中充满鄙夷。「人类真的那么高贵?人类不吃其他生物吗?全世界的人每年吃多少头猪?而且还大规模地蓄养和屠宰。人类吃猪是不是邪恶的事情?这与道德无关啊。食物链你有听过吧?谁更高级就有吃别的生物的权力。这是自然的法则。」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跟你辩论。」拜诺恩拔起插在泥土上的长剑。「我只知道一件事:你马上把慧娜还给我。」
「很顽固的家伙……我还以为我们能够成为朋友……」这次冯·古渊并不是在嘲弄他,而是真心感到失望。「好吧。就还给你。」他拍拍戴着厚厚皮手套的手掌。
另一方的树丛旁,那个身穿中东衣装的高瘦男人,带着身旁大群的蚊子出现了。他手上抱着一个粗布包裹。
「接着。」中东男人以低沉的语声说,把那布包抛向拜诺恩。
那个大小像头颅的布包。
其中一端沾满褐色的干血。
拜诺恩的灵魂瞬间沉进了冰河。
他扔下长剑,脱去左手的「刀爪」,双手把那血布包接抱在怀里。
像抱着婴儿那样。
触摸到布包的双手有一种被火灼伤的感觉。
浓浓的血腥气味。布包的缝隙露出染血的头发。
布包就像有千斤的重量般。他双膝跪地。
眼前一片空白。拜诺恩看不见火堆。看不见树木。看不见水潭。
看不见已站在他面前的冯·古渊。
喉咙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觉——就像数年前冯·古渊扔出的弩箭刺进他喉间一样。
冯·古渊夺去拜诺恩那双鬼头钩镰刀,以连接刀柄的长锁链绕勒住他的喉颈。
拜诺恩完全无力反抗。那个血布包滚跌在地上。
冯·古渊拖拉拜诺恩迅疾跃起,把锁链绕到一株大树的横杈上,然后猛地挥动两柄钩镰刀——
刀刃深深插进拜诺恩后腰!
冯·古渊着地后负手仰头站立,发出一记长长的叹息。
「我这是跟你学的——那时候你也是利用夏伦,差点儿就贯穿我的心脏……」
拜诺恩没有挣扎,像一具僵硬的人偶般,悬挂在树上高处来回晃荡。
天空的雨云此时散去。未满的月亮透着诡异的黄光,洒落在拜诺恩那凄惨的身影上。
「这家伙就是『达姆拜尔』吗?」中东男人依然木无表情。「太令人失望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冯·古渊仍仰首看着吊在树上的拜诺恩,像在鉴赏自己刚完成的一件艺术品。「只要你抓住它,任何强者也会在瞬间崩溃。何况我需要的并不是他战斗的能耐,而是他身体里的血统……」
拜诺恩脸上原有的杀意早已消散无踪。此刻犹如献祭物般给悬吊在半空,他的脸容在月光底下竟是异常的祥和。没有愤怒。没有悲哀。没有表情。
只是轻轻地闭着眼睛。
仿佛经过多年的长久狩猎后,他终于获得了安眠。
——已经结束了……
热暖的鲜血自后腰处汩汩涌出,沿着衣袍与裤腿涔涔流下。
冯·古渊脱去左边的皮手套,伸手迎接滴落的血液。整只手掌不一会已经染成深红。他以凝重的眼神仔细注视这只血手掌,五指互相摩擦着感受那血的浓稠。
拜诺恩的鲜血,在他眼中似乎比黄金或宝石还要珍贵。
一直在空地边缘处旁观的那群疯狂恶徒忽然起了骚动。冯·古渊皱眉。
一个细小的身影,沿着刚才那条曲折小路急奔而来,朝着恶徒们高速接近。
奇怪的是并没有脚步声。
「是谁……」拿着手电筒的那名暴走族往来人照射。
一袭鲜黄色的斗篷雨衣。
恶徒们举起刀枪武器正要发难时,穿雨衣的女孩却突然凌空而起。那姿势不像跳跃而像飘飞。
女孩的移动速度竟在空中加快了一倍,穿着破旧军靴的双脚,接连在数名恶徒的头顶上踏过,那步履跟走在平地上一般自然。
踏在最后一人头顶后,女孩再往更高处飞翔。
雨衣如翅膀般往横张开。
她飞行的轨道直指拜诺恩。
冯·古渊随手拾起一块石头,往半空中的她掷过去。石头的去势疾劲如箭矢。
雨衣底下闪现出蓝光,准确地命中石头。就像刀子切入牛油一样,石头平整地分开为两半。
那泛着蓝光的长形物去势未止,仍继续往前挥出。
冯·古渊以吸血鬼的视力,看清了那件高速移动的武器:一段长达十呎,只有指头般窄小、软如鞭子的锋锐剑刃。
他这时才开始听到软剑撕裂空气的声音——那斩击比音速还要快!
刃锋前端斩向拜诺恩的头颅。
最初的地狱
一九八七年 六月三十日 凌晨一时二十分 纽约市 布鲁克林区
那个身材高瘦的警员站在昏暗的公寓前廊里,面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板阶梯。裹在制服和深蓝色雨衣里的身体渗满了汗。
这是纽约今年最高温的一天。即使从黄昏开始下起滂沱大雨,也无法驱散那令人快要发疯的闷热。
而有人真的发疯了。
警员解开腰间枪套的带扣,把左轮配枪握在手上。握着枪柄的手指挪动了好几次,好像不大习惯那块钢铁的重量。
毕竟他正式执勤还未满三个月。
前廊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那颗昏黄的灯泡,垂直地把亮光投在警员身上,警帽前沿的阴影掩盖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瘦削而苍白得异常的下半脸,薄长的嘴唇紧抿成一线。
他踏上了阶梯。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音。每登一步就有雨水从雨衣滑落,滴打在木板上。
警员的脸略往上抬。前面阶梯的尽头只有一片黑暗。他没有作出戒备的姿势,握枪的手臂只是垂在身旁,一步一步地继续缓缓踏上去,避免发出声响。
他没有拿出腰间的手电筒。没有必要。他从小发现,自己在黑夜里的视力比其他人强得多。手电筒的光芒反倒可能惹来危险。当登上二楼的走廊,身周被黑暗完全包围时,他反而觉得比刚才在下面还要安全。
他的身影融入那黑暗之中。
警员很容易就找到事发地点。走廊上只有并排成一列的四道房门,「二〇四」室就是最末那一间。走廊尽头处是一个紧闭着的厚玻璃窗户,上面钉着几根木条。警员借着外面雨水滴打窗户的声音掩护,走到「二〇四」室的门前。
房门只是虚掩着,那一线门缝没有透出灯光。警员虽然是个新人,也知道按照程序应该先等支援的同僚到来——或是至少通知下面守在大门的伙伴。可是房东说里面有个婴儿。他没有再多想,轻轻把房门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强烈气息。里面混杂着汗臭、酒精和呕吐物的酸气,还有本已充溢着整座公寓的霉味。
还有开枪后残留的硝烟气味。
还有浓浓的血腥。
他的心沉了下来。只希望那血腥不属于婴孩。
他马上失望了。才刚进入室里,险些就踏到那个婴儿——或者说,是那个婴儿剩余的部分。混合着体液和脑浆的血泊,几乎把警员的皮鞋黏牢在地板上。他用力把腿提起来,跨过那细小的尸体,继续深入公寓房间内。
所有的窗户都密闭着。房里闷热而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凌乱狭窄的空间。扑鼻的恶臭。无声的黑暗。足底黏稠的感觉。自己的强烈心跳声……
他想象自己正处身一只巨大生物的体腔里。
相继出现眼前的是母亲和另一个孩子的尸体。四肢以古怪的姿态扭曲着,仿佛仍在求救。
警员蹲下来检视。根本没必要仔细看。瞧瞧那些遭枪击过的伤口部位,就可以断定已经死亡。伤口皮肤四周有灼焦的痕迹。显然是把枪口贴着肉体射击。
唯一的生存者是最不应该生存的那个人。警员最后在卧房里找到他。只穿着内衣裤的肥胖身躯仰躺在床上,胸前遗着大滩的褐红。那柄耗光了子弹的「四四马格林」左轮手枪仍然握在手里。
即使枪膛里还有子弹也没关系了。那只手已不可能再有扣扳机的力气。
警员走到床边,垂头仔细瞧着这个刚把自己的家变成地狱的男人。最后一枪显然射歪了,整个下巴连同喉颈大片血肉已不知打到哪儿。可是他仍未断气。因大量失血而苍白得吓人的身体在抖震。双眼直视着天花板,间断地眨了许多次。
警员呆站在床边,专注地瞧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狂暴或愤怒,而且异常地平静。
——面对死亡时,人都是这般平静的吗?……
眼睛略往旁移转,找到警员那张垂下的脸。那股平静马上破裂,变化成痛苦的眼神。泪水瞬间自眼眶溢出。
警员还是木无表情,却禁不住伸出没有握枪的手掌,轻按那罪人的额上。
「一切已经结束了。」
不知道是否警员这句话的效力,那双眼睛马上放松了开来。焦点渐渐涣散。瞳孔最后完全扩张僵止。
警员把手掌收回来,脱下了警帽,露出神情肃穆的年轻脸孔。
这是纽约市警员尼古拉斯·拜诺恩第一次与死亡对视。这一年他只有十八岁。
恶鬼的照片
五月九日 凌晨四时二十五分 棉花汽车旅馆
当通话完结之后,包围着里绘的十几个男女镇民同时舒了口气,混和成一股奇怪的声音。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原本气氛沉郁的旅馆大厅,空气也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旅馆主人莫里斯与「飞鸟唱片行」的班哲明平日并不熟络,此刻也高兴得拥抱起来。
「这样我们有救了!」莫里斯高呼着。「只要等待州警察来拘捕那些混球!这晚就像一场恶梦……」
班哲明瞧瞧桌上的电脑跟卫星通信仪器,还有散满桌面的零件和工具,然后朝里绘说:「小姐你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搞定了。简直是我们全镇的救星啊!你一定是Hacker吧?现在上哪所大学?……」
其他镇民也在高兴地互相安慰。只有里绘、宋仁力和文贞姬三人仍然沉默。里绘板着脸孔,视线仍专注在手提电脑的液晶屏幕上,十指飞快在键盘上弹动。
「有什么不妥吗?」文贞姬坐到她身旁,替她的杯子添加热咖啡。
「我在复查刚才连接的线路。」屏幕上跳跃的绿色字母与数字反映在里绘美丽的黑色眼睛上。「那个接线生,还有后来接听的警官……语气有点不正常。」
里绘这方面的经验异常丰富。Hacking的技术并不只限于网络上。一个保全周密的电脑系统,其最大的漏洞往往却出在操作它的人类身上。里绘许多次只要一通电话,假扮成工程师或高级职员,就可以轻易从管理系统的工作者口中套取重要的密码或档案编码。Hacker把这种技巧称做「Human-engineering」。
「那警官太容易就相信我的话。」里绘继续说:「跟他说话的感觉……好像他早已拟定好一套对应的方法,一直在等着这个镇的人打电话求救一样……」
文贞姬没有回应。里绘这才抬头瞧了她一眼,发现这位美丽的时装设计师的神情与自己一样凝重。
「你也像在担心些什么啊……」
「我感觉到很强烈的邪恶……」文贞姬尽量放低声线,不让室内其他人听见。「在每个方向……他们从午夜开始已经包围了摩蛾维尔……」她说着突然住口。「对不起,我也许不该告诉你这些。在这个时刻,只会令你害怕……」
「我还不算很害怕……」里绘的反应出乎文贞姬的意料。「上一次在伦敦,也就是我跟尼克初相识的时候,状况比现在还要危险——至少到目前为止如是。何况这一次是我自己坚持要跟着他来的。我没有抱怨的理由。」
文贞姬托着下巴,端详着这个既漂亮又聪明的美日混血女孩,心里已在打算,平安回去后一定要游说她当「SONG&MOON」平面广告的模特儿。
——说不定可以用Hacker作主题,设计一个新的系列……
「你最担心的是他吧?」
里绘停止了工作,脸上浮现绯红。她伸手抚摸蜷伏在桌上的波波夫的背项。文贞姬也伸出手掌,轻按里绘的手背。里绘微微吃了一惊,却没有把手缩回来。
「你骗不了我的……」文贞姬闭起她那双细长美丽的眼睛,似乎在全神感受手掌传来的感觉。「我『看』得到……你的情绪现在是什么颜色。」
里绘对于文贞姬这种奇怪的异能生起了兴趣。「就像『情绪指环』①那样吗?那么我现在的情绪是什么颜色?」
『注①:情绪指环(Mood Rings),七十年代中期流行的玩意,指环上的物料据称能随配戴者的情绪而变化颜色。推出数载后即没落。』
「那种颜色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文贞姬张开眼睛,把手掌移开了。「它不是简单的红、黄、蓝……给我一大堆油彩和一个调色盘,我也许可以把那颜色准确地调出来——可是也得花不少的工夫。」她顿一顿,拿起里绘的杯子呷了一口咖啡。「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颜色显示什么样的心情。你喜欢他吗?」
里绘没有瞧向文贞姬。她的手继续来回扫抚着波波夫乌亮的毛。「我不知道……其实我跟他只认识了很短的时间……只是我觉得他很可怜。『很孤独的男人啊。』我第一次看见他时就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令我很担心……」
「你不用太担心啊。我看得出他是个很厉害的『猎人』。」
「我担心的不是他面对什么敌人,而是他自己……」里绘垂头瞧着电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她双手返回键盘上,继续复核的工作。
「你最好准备一下。」文贞姬站了起来。「我们要逃出这里。」
「为什么?」
「正如我刚才说过:这个镇被邪恶包围了。而且他们正渐渐接近。我们未必等得及警察到来救援——假设他们真的会来……」
里绘看看大厅的另一头。宋仁力正在默默做一连串的热身运动。
他刚才从吉普车厢取出一个皮革箱子,里面装载着狩猎用的装备,此刻已经全部佩戴在身上:两柄锯短的霰弹猎枪交叉背负在后面,两旁腰侧的枪袋里插着一双银色的点四四口径马格林左轮手枪,后腰则横挂着一柄军用开山刀。双足穿着一对镶满了灰银色金属鳞片的沉重长靴,左拳也穿着一具式样相近的手套。那些鳞片呈不规则的形状互相结合交织,形成无数角度古怪的棱角,乍看有如某种古代深海鱼类的表皮一样。里绘猜想这些是宋仁力自己的设计。
宋仁力的神情异常专注。他双腿张开,手掌按腰沉下,下胯竟然很轻松地完全着地,两腿横张成一字。他向上高举双臂,然后整个上身伏贴在地上,那肥胖的身体竟是异常地灵活柔软。里绘看见了不禁感到有些滑稽,几乎笑了出来。
「你呢?」里绘问文贞姬:「你又做了什么准备?你丈夫说过,你们狩猎时是二人一同出动的……」
文贞姬笑笑,把身上的白色棉麻布上衣与牛仔裤脱去。底下是胸罩形的运动衣与贴身的热裤。肩臂、腰肢与双腿晶莹白皙而浑然一色,修长的线条令里绘也有点呼吸急促。在大厅另一边的班哲明也不禁好几次偷偷瞄过来。
「这样我就准备好了。」文贞姬嫣然笑说。
「什么?……」
文贞姬轻抚自己肩头的肌肤。「这就是我的武器。」她没有再解释,走向宋仁力跟前。宋仁力双腿一挟,身体就迅速恢复直立。他伸手搂着妻子的腰肢,指头缓缓扫抚着她的皮肤。里绘看着两人亲昵的神态,脸庞又再红起来。
——那必定是很美妙的感觉吧?……
里绘的眼睛回到电脑屏幕。追踪程式仍然在自行运作着。桌面的角落有一个图片档,档名只有一个字母「N」。里绘犹疑了一下,把光标移到图标上开启。
这是她从未展示过的秘密。这幅照片也是她匆匆回来美国看拜诺恩的其中一个原因。
在来摩蛾维尔的旅程途中,她不只一次想把这照片给拜诺恩看,可是始终无法办到。
照片的解析度很低,因为是从监视影片撷取的。拍摄地点是在伦敦「地底族」的洞穴里——为了跟同伴们捣蛋,里绘曾偷偷在地底聚居区的许多地方设置数位录影的镜头,所有影像资料都储存在她的私人服务器里。
拍摄时间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五时二十三分——也就是拜诺恩与「开膛手杰克」在洞穴里激烈搏斗的时候。
这一帧定格影像刚好捕捉了拜诺恩战斗时的样子。那身姿因为高速跃动而有点模糊,可是面貌神态却出奇地清晰。
那确实是拜诺恩的脸。可是面容却异样地扭曲了。两边眉角高高地竖起,双眼凶厉如野兽。鼻子剧烈地皱成一团。嘴唇与下巴像在发出嘶哑的高叫,尖利的犬牙暴然突出。
这是一张属于恶鬼的脸。里绘并没有亲眼看见过拜诺恩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就是说:它只有在杀戮的瞬间才会出现。
「这就是住在他心里的魔鬼吗……」
里绘抚摸液晶屏幕上那张邪恶的脸。她的眼神夹杂着恐惧、忧心与怜悯。
还没有天亮。
渡水
凌晨四时三十五分 穆努沼泽区
柔软的剑刃有如一股蓝色的波浪,行进中起伏不定,在快要到达拜诺恩的脸庞前一刹那突然升高,仅仅在他头顶上方一公分处掠过。
两条拇指粗细的铁链遇上剑刃,就像绷得太紧的琴弦般爽利地断掉。拜诺恩的身体霍然坠落。
然而十六夜无音从半空中俯冲而下的速度更快。纤细的左臂一把环抱拜诺恩的腰肢,手掌紧紧握着他的皮带。
无音腋下挟着一个比自己身材高壮一半以上的男人,去势却无一刻停滞,仍然向前飞行了七、八呎,才像断线的风筝般轻巧着地。拜诺恩在她手中就像纸做的一样。
冯·古渊已经拔出腰间的西洋军刀,正要向他们飞扑攻击时,却感觉身体重心出现一瞬间的错乱——那感觉就像地面突然弹动了一下。条件反射令他双足停顿下来,牢牢踏稳。
是声音。一种几乎细不可闻的低鸣,令他产生这种错觉。
音源正是这个穿着雨衣的瘦小女孩。
冯·古渊迅速瞧向「血怒风」的使者。那个中东男人的反应跟他一样。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空隙里,无音的军靴再次跃起,直跳向水潭的中央。
冯·古渊已经恢复过来,穿着黑色党卫军服的身体同时跳跃,朝无音和拜诺恩追击。
他咧嘴露出獠牙吼叫,神情是罕有的暴怒。
——刚到嘴的猎物,不可以让他人夺去!
他紧握着军刀,已经作出在水底搏斗的准备。
冯·古渊的扑势比无音略快,双方的距离在半空中已拉近至不足七呎。
三人开始降落水潭里。
首先沾水的是无音左足。然而残破的军靴没有完全沉下,而像是踏在软绵绵的泥土上。继而是右足。双腿急速交错。
无音挟着拜诺恩,竟在沼泽的水面上奔跑起来!
冯·古渊下身插入水中。他双臂横张,令头颈不致沉入水底。再经几下踢水挣扎,身躯才在水里稳定下来。
半浮在浓浊的水潭中央,冯·古渊只能狠狠地目送无音踏水而去的背影,在茂密的植物丛之间消失。
「是人类。」站在岸边的中东男人双臂交叠胸前。他跟冯·古渊的神情一样,脸上不无惊异之色。「最初我还以为是『鸩族』来了,可是那气味是属于人类的……」
冯·古渊慢慢游回来跃上了岸,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默默无语。水珠从他已经污秽不堪的湿漉金发滴落。军帽早已丢在岸边。
「人类中这样厉害的家伙,恐怕也很稀少……」中东男人喃喃自语。
「不。」冯·古渊挥去军刀刃身上的水珠,慢慢把它收回鞘内。「几年前我就遇上一个。同样是东方人。一个僧侣。」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那种力量,跟刚才的女孩有点相似……也许他们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的计划给破坏了。」中东男人恢复漠然的表情。「我白来了一趟。」
「这样说还太早。」冯·古渊双手往脑后捏着长发,把发里的水份揉出来。尽管一身湿衣显得狼狈,可是脸容语气已回复平日的倨傲。「他们暂时不可能走出摩蛾维尔。因为『动脉暗杀团』已经把外面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