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华丽妖杀团(吸血鬼猎人日志Ⅳ)》作者:乔靖夫【完结】 > 华丽妖杀团.txt

约瑟缓缓打开夹着白纸的那一页。在最后面的《启示录》。第四章九节与第六章八节之间。.6

她俯视侧卧在地上的拜诺恩。那两柄鬼头钩镰刀仍深陷在他的后腰,伤口已经止了血。无音仔细拨开衣衫的裂缝察看,发现创口四周竟然正生长出新肌,牢牢吸住刃身。

——他的身体能自动愈合,就像吸血鬼一样!他究竟是……

虽然已经止血,拜诺恩的脸却白得像雪,双颊和眼袋底下已渗出淡灰色,全身冷得在发抖。要是现在把背后的双刀拔出,恐怕他会马上送命。

无音抓着拜诺恩冰冷的左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拜诺恩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的面容皱动了一下。昏迷中他感觉到从无音双掌循环传送进他体内的暖流。

「妈……妈……」拜诺恩发出无意识的低唤,左手紧抓着无音的手掌。

无音颇觉意外,脸上不由赤红了一阵。

她在他身旁再次盘膝闭目打坐,专注地调控自己的呼吸。不一会她的胸腔竟随着呼吸发出震动的频音。

她不停改变呼吸的力道、速度和方式,那胸腹间的震音亦随之变调。

唵——嘛——呢——

无音正以脏腑「念」出密教的咒文。

咒文透过身体接触传给拜诺恩(固体是声音最有效的传导物),引导他的内脏机能再次活跃起来。

叭——咪——吽——

拜诺恩的眼睛微微张开,眼神却没有焦点。

无音继续把这「六字真言」咒文「念」了八遍,确定拜诺恩的呼吸心跳恢复了许多后方才停止。

拜诺恩呆滞地瞧着眼前这美丽的女尼。她那充盈于脸容上的气魄,他感到有点熟悉。

无音把搁在一边的行囊拉到身旁,从里面掏出一个长布包解开来。

一柄锈渍满布的武士刀。

拜诺恩认出来了。他朝无音点点头,却略为牵动了背伤,马上皱眉咬咬牙。

无音从军裤的后袋掏出一张早已写就的纸片,递向拜诺恩面前:

「Who Killed Him?(谁杀了他?)」

拜诺恩闭目咳嗽起来。又是一阵剧烈的痛楚。喘息了好一会儿后,他缓缓把左手伸往地面,以指头在灰泥上画了一个符号,因为手臂无力,拜诺恩的指头控制得不灵活,那个符号画得歪歪斜斜的。

可是无音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她怎么认不出来?她不久之前才跟额上拥有这个符号的男人对战了一回。

无音愤怒地扬起武士刀,把刀鞘狠狠插进泥土上那个「钩十字」中央,直没入地下半呎。

——复仇的对象原来刚才就近在眼前,却眼睁睁地放过了!

她回头瞧往刚才逃来的方向。

——假如现在回头来得及吗?对方必定料想不到我会去而复返,可收突袭之效……

「即使迎击恶鬼罗刹之时,也绝不可生嗔怒仇恨……」无音想起师尊的教导:「十方邪物,实在也是受自身业报所害。纵使不得不挥剑斩杀,亦必要怀着慈悲超度之心……」

无音闭目观心,默念了一段经文,才渐渐把杀伐复仇的血气压了下来。

她睁眼垂头,看着气息柔弱如丝的拜诺恩。

——要是把一个垂死之人抛弃在这里,还说什么「慈悲」?

她从行囊里掏出一件旧衣,轻轻抹拭拜诺恩脸上、颈项和双手的泥污与血渍。拜诺恩仍然陷于半昏迷,双目勉强睁开细缝,一直凝视着无音的脸。

——也许他眼中所见的,仍然是自己的母亲……

无音早已嗅到拜诺恩的衣衫和兵刃,尤其是那件黑色的皮革大衣,充溢着浓浓的吸血鬼气息;加上听过朗逊探员那卷录音带的描述,可以断定这个男人是同道的「斩鬼士」无疑。而且根据朗逊说,他们两人合力埋葬了空月师兄的尸身,当亦算是高野山一门的恩人。无音更决心要拯救他的性命。

——还是先带他脱离险境再说。那个「钩十字」,总有办法再找他出来……

无音再次调息了数分钟,正准备背起拜诺恩时,忽然感觉四周的密林有一种异常的气氛。

太静了。鸟鸣消失了。

一股无由的寒意令无音全身的毛孔都收缩起来。她敛聚心神,右手食指在掌心上飞快划完「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身体的神经机能都被内分泌刺激活跃起来,听觉与视觉迅速增强。蓄着薄薄短发的头顶冒出了丝丝蒸气。

——能够如此短时间内令身体进入临战态势的密教「斩鬼士」,在高野山中也不出十人。

沼泽四周的景色,在无音眼中仿佛变了:树木变成了电灯柱和广告牌;水泽变成餐厅后巷的大滩积水;湿泥变成了冷硬的混凝土地面……

她感觉仿如回到东京闹市某条暗街巷道里。

因为敌人的气息太熟悉了。

「竟然远在这种地方也能够遇上她,实在太幸运了。」一个声音以日语说。

三条人影从东面对岸的树丛间出现。

三个都是东方人。

左侧是个身材和脸庞略胖的年轻男人,头发有如一篷乱草,细目掩藏在一副圆形的金丝眼镜底下,唇上长着疏落的短髭,两边脸颊长满了青春痘。身上那套日本学生服与年纪很不相衬,一看那副落拓相,就是个考大学多次失败、生活不修边幅的超龄学生。

「不错。比考上东大还要幸运啊。」「学生」说。「我们这一趟没有白来。」

「我早就说过啦,须藤。旅行是很好玩的……」答话的是右侧那人。因为戴着口罩的关系,声音给隔得有点模糊,也令无音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边脸。大概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身上披着一件有点破旧的医生白袍,双手穿戴着手术用的橡胶手套。

无音的视线丝毫不敢离开这些敌人。这两人虽然相貌平凡,她却已判断出对方必定是「鸩族」吸血鬼里的精锐。

事实上每一名「鸩族」成员都是不可轻视的。无音曾从师尊口中得知有关吸血鬼的一些历史:约千年前吸血鬼曾经发生一场惨烈的部族大战,身为三大分支之一的「鸩族」落败,而且千年来一直被胜利的「噬者」赶尽杀绝,直至逃到远东才有少数族人能够残存下来,过着极隐秘的生活。这些残存的「鸩族」当然没有一个是弱者。

可是此刻令无音最讶异的还是夹在中央的第三个男人。

她认得他。全日本也许很少人不认识他。

天马圣雄。十年前一手造成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的「舍体教」教祖,日本历史上最有名的通缉犯。

狂热的新兴宗教团体「舍体教」为了实现其末日教义并达成控制日本政府的狂想,发动了震惊世界的地铁沙林毒气袭击,造成一二八人死亡、六百余人身体机能永久受损的惨剧。事后日本警方直捣富士山脚下的「舍体教」总本山,亦陆续缉捕了教派的所有干部并一一定罪。唯有教派的创始者、自称拥有各种超能力的狂想家天马圣雄却始终下落不明。

有关天马的传言一直不绝:有各种关于其死亡的说法;但也有消息称他早已到西伯利亚的教派支部躲藏,仍然在享受从大量盲从信徒身上榨取的财富;更有说他与俄罗斯的黑帮结盟,合作向日本输出毒品……

——想不到原来他已给「鸩族」收为己用!

眼前的天马圣雄,样貌与十年前的通缉照没有多大分别,但双眼却失去了当年那种仿佛能够催眠他人的慑服力。他身穿一袭宽松的素蓝长袍,神情异常呆滞,一言不发。

相反的,站在他左右那两个长相比他平庸得多的男人却显得情绪高涨,不断在高谈阔论。

「全靠佐久田医生你的判断,我们才钓到这一条——不,是两条大鱼。」「学生」须藤吃吃笑着说。

「当然了。」「医生」佐久田的嘴巴被口罩盖着,但显然也在笑。「我才不会像卡穆拉那家伙一般笨,随随便便就现身了。」

卡穆拉就是吸血鬼另一支族「血怒风」的使者,与冯·古渊一起的高瘦中东男人。

「须藤」与「佐久田」都不是他们的真实名字——「鸩族」吸血鬼其实大部分生前都不是日本裔。为了躲避「噬者」的追杀,他们的实名只载于「鸩族」宗家手上的名册里,而且几乎永不使用。

两人事实上比卡穆拉更早到达摩蛾维尔,却一直隐藏不出,并暗中监视冯·古渊的动向,一来是恐怕这次聚会乃是「吸血鬼公会」的圈套。即使不是,也可以先探查一下冯·古渊发出「天国之门」召唤他们的目的,以增加日后谈判的本钱。

然而两人意想不到,这次「天国之门」竟然也引来了「鸩族」在本土的宿敌——东密「斩鬼士」。过去五年来,已有三名「鸩族」高手被斩于密教者的剑下,但「鸩族」却不敢贸然发动反击,害怕会惹来「吸血鬼公会」的注目。

「冯·古渊真是有意思啊……」佐久田又说。「点燃了这么一点小烛光,就引来那么多扑火的飞蛾。」他的视线下降,瞧向地上的拜诺恩。「这家伙就是冯·古渊的王牌吗?……嘿嘿,最后还不是落在我们手里……」刚才无音拯救拜诺恩的一幕也看在这两人眼内。

鲁道夫·冯·古渊是「吸血鬼公会」历史上最野心勃勃的叛徒,此次广发「天国之门」的请柬,邀请「血怒风」与「鸩族」两大残党的使者,自然是要共商结盟推翻「公会」之举。但这次起事也必然引来「公会」的「动脉暗杀者」追杀。冯·古渊自遭「公会」放逐以后,隐匿了近一百五十年之久才突然再出手,「血怒风」与「鸩族」皆断定,他必然在最近掌握了某个秘密——一个足以打倒「吸血鬼公会」的关键。

佐久田旁观刚才的战斗,发现此一关键显然就是这个不堪一击的猎人。

「卡穆拉好像说,他是个『达姆拜尔』。」须藤抬一抬眼镜,凝视昏死的拜诺恩。「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无音有点疑惑。她没有听过「达姆拜尔」这名称,只知道拜诺恩的身体确实异于常人——那愈合的刀口就是证据。而且听朗逊的录音带所述,他曾经几乎独力把那个可怕的「钩十字」击杀。

无音强自抑压着,没有偷瞄拜诺恩。她的视线始终不离这些「鸩族」使者——两人虽然谈笑自若,但无音知道他们随时会出手。

她的右手食指已暗暗扣在左臂软剑的圆环里。

「是否『达姆拜尔』也好,肯定冯·古渊非常渴望得到他……」佐久田把弄着那个手术用的口罩。「我们先把他拿到手准没错。」

最令无音不安的却仍然是中央的天马圣雄。

佐久田和须藤说得兴高采烈,却浑不把天马当作同伴,那态度仿如把天马视为随从或宠物一样;而这个曾经以慑人的容貌与激进的讲道迷惑数以千计信众的「舍体教」教祖,此刻竟呆滞如泥塑的人偶。佐久田甚至双手掺扶着天马的肘胳,似乎若非如此,天马便无法站立步行……

——难道是……?

无音暗中把嗅觉提升并对准三人。佐久田与须藤自然传来她熟知的吸血鬼气息。

然而天马圣雄的身上,却只混杂着几种古怪的草药味道,并没有吸血鬼的气味夹在其中。无音再仔细看他的身姿。吸血鬼因为具有超越常人的肌肉神经,其站姿予人一种错觉,好像身体比实际上轻巧,甚至感觉像微微飘浮离地。可是天马的身体却像站立不稳,既僵硬又沉重。

「鸩族」没有把他变成同类,却又把他带在身边——而且在如此危险的地方……

无音感到一阵悚然。

——是「偶」!

她从前辈们处听说过:擅长运用草药和毒物的「鸩族」,以人体为素材制造出一种名为「偶」的可怕兵器,其确实的战法和威力外人无法得知——过去曾遭遇「偶」的攻击的「斩鬼士」,从没有一人生还。

就连自负孤高的师兄空月,在跟她谈及「偶」时也脸色微变。

当时空月向她说:「你记得师尊常常说的一句话吗?『人心惧死,因为不知死后何去。』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往就是最可怕的东西……」

无音正在犹疑:是否应该在此时抢占先机,出剑把天马圣雄斩成碎块?可是一旦出手,须藤与佐久田必定乘机从左右向自己全力挟击。软剑远距击出后,能否及时收回守御?……她不断暗中盘算,却无法拿定主意。

这时两个「鸩族」使者却已经停止说话。那是即将攻击的先兆。无音全神防范,视觉的注意力特别放在对方的双手上——包括佐久田掺扶着天马的双手。佐久田明显握得更紧。那姿态仿佛把天马当成自己手上的兵器……

——假如负责操作「偶」的是他,那么另一人必定会首先出手使我分神……

可是须藤全身静止,并无法看出做了什么攻击准备……

——难道……

结果先出击的还是佐久田。

他的双手并没有动。

他身上却有一件东西动了。他的口罩。

口罩中央突然破开一条细小的裂缝。一丛反射着金属光芒的东西从中急射而出!

吐射物分成五、六枚,朝向无音的脸部和胸口扩散——

无音全身皮肤变得通红,后脑的「唵」字梵文刺青仿佛颤动了一下。

无声的剑刃割破了空气,在她身前划成一个圆弧。绵密的金属交鸣。

无音这一记拦截外表看来十分轻松,那一挥手的动作就像只是随意拨去衣衫上的尘垢。可是她内心绝不轻松。

她知道另一边的须藤必定乘着她这挥剑的空隙攻来。

她猜对了。但是须藤的攻击方法却在她意料之外。

身材肥胖的须藤,四肢关节和脊椎却柔软得异乎寻常,他把全身卷成一团,头部、双手和双足竟都挤缩在胸腹的肌肉内,整个人就变成了一颗圆球,以炮弹般的速度与威势飞出!

飞撞向无音的是须藤硕厚的背项。无音因为早已料定须藤的攻击时间,绝对来得及以软剑回扫向他。

可是本能与经验在这瞬间告诉无音:

——不对。

须藤敢以这种方式攻击,他的背项部位必定有某种特殊保护。不管是穿着了防护物或是经过特别锻炼——无音在极短时间中作出如此的判断。

无音果敢地往右跃起闪避,心里却已准备把软剑迎向天马圣雄。

——不要被这些攻击蒙蔽了!「偶」才是真正的主力!

然而佐久田和天马圣雄仍停在沼泽的对岸,没有任何动作。

正疑惑间,无音感觉左侧一股袭来的迫力!

原来须藤被无音闪躲过后直撞到泥地上,身体竟然真的有如一个充满弹力的橡胶球,以更高速度反弹再次袭击她!

从那「球」的其中一条肌肉折隙中,一只左手诡异地伸出来,以爪状捏向无音的咽喉!

——回剑——

那只左手的五指已触摸到无音喉头的肌肉——

软剑在其手腕上缠了一圈。圈子像遇上强光的瞳孔般急激收缩。

须藤带着一股血泉飞退。

其中一股鲜血,不偏不倚正好泼洒到昏迷的拜诺恩脸上。

无音全身冒出冷汗。须藤的断手仍然握住她的咽喉。软剑若慢了少许,此刻她便再没有任何知觉。

但这不是惊恐的时候。

因为「偶」已经来了。

在刚才须藤作出反弹的第二波攻击时,对岸的佐久田已经把天马圣雄当作死物般掷出。

十呎软剑一而再的改变攻防的方向,剑势已然衰竭,一时无法再斩向「偶」。

无音左手捏成拳头,迎击向「偶」的胸口。出拳之时她内心一片空明,只充盈着一种声音。

A——U——M——

——这是不得已的最后招术。

这一刹那,天马圣雄的脸与她只相距三呎。那张脸仍旧毫无活人的气息。

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拜诺恩嘴巴微张,轻轻伸出了舌头,舔舔刚才洒到他唇上的吸血鬼血液。

梦兽

拜诺恩躺卧在完全的黑暗中。他确定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然而眼前漆黑幽闭,不见一物。

赤裸的身体给某种冰冷而湿润的东西包覆着,全身皮肤有一股强烈的刺痒感觉,四肢被重压得无法动弹。

窒息。他张口试图呼吸。涌进口腔的却是一种腥苦的流质物。浓浊的腐烂气息里混和着金属的味道。

是泥土。

——我已经……死了吗?不对……所有的感官都还很清晰……我……还活着!这里是……

被活埋的恐怖感瞬间淹没了他。每个毛孔都渗出冷汗。他疯狂地喊叫,但叫声却只有在自己耳蜗内回荡。

四肢狂乱地挣扎。十指在那狭隘的空间里拼命挖掘。可是以这仰卧的姿势根本无从出力,只能不停扭动身体,把空间逐公分扩张。

缺氧渐渐变得严重。拜诺恩感到全身的血与体液都在翻涌,每一根管道膨胀欲裂。意识逐渐模糊稀薄。所有骨头关节发麻酸软。牙齿紧紧咬噬着腥苦的泥土……

他忘记了自己如何挣出那个地狱。

一阵挟带着针般细雨的寒风刮过来,吹得他混身颤抖。他俯跪在那个五、六呎深的墓穴旁,痛苦地呕吐起来。泼撒一地的尽是泥黄色的胃液苦水,当中有十几条粉红色的蚯蚓,兀自在灰土地上作垂死的蠕动。

良久他方才清醒过来,紧抱着双臂惶怯地站立。风雨没有一刻停息,他那副给泥土染成铅灰色的裸体在狼狈地震颤。湿漉的黑发贴缠在脸颊和颈上。

他垂头看看自己的手掌。皮肤薄得近乎透明,一根根青色的静脉清晰可见。

然后他抬起头。他瞧向前方。后方。左边。右边。

全部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一条空无一物的地平线。没有半棵树。没有起伏的土丘。只有平整的灰铅土地,从所有的方向无限延伸。天空密布着几乎同一颜色的厚云,凝重如静止不动。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吗?还是我弥留等待死亡的地方?我要留在这儿多久?

他仰天瞧着天空许久。云雾始终毫无变化。他无从分辨那股寒风从哪方向吹来。

最终他连站立的气力也消失了。四肢大字形地平躺下来,双眼轻轻闭上。仿佛感觉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萎缩,生命力一点一滴地消逝……

「人子,你已经觉醒了吗?」

眼睛睁开的一刹那,风雨都霍然息止。

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瞬间消失。

刚才的声音细小得像来自极遥远的地方,然而拜诺恩清楚听见每一个字。

他惊异地爬起来,发觉手腿也恢复了力气。四处探看,依旧是那片空茫无际的风景。墓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回复为平整的地面。连刚才的呕吐物也不见了。

只余下他自己。还有天与地。

——是谁在说话?

他看见了。在某一个方向的地平线上。

最初那只是一颗细小的黑点,但是往这儿接近的速度极快,几秒后拜诺恩已经能够辨出其轮廓。

他再擦擦眼睛,然后那东西便站立在他面前。

「是你向我说话吗?」

野兽那硕大乌黑的躯体有如石像纹丝不动,仿佛从来没有移动过。只有头颈上的火红鬃毛在飘飞。三只异光流漾的漆黑眼睛漠然地俯视拜诺恩。

「这里只有你和我。」血红的兽嘴露出如刀戟的獠牙,分叉的长舌随说话吞吐。

「这里?」拜诺恩像要再次确认般瞧瞧上下四方,赫然发现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大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天体:比月亮巨大几十倍;球体表面的山绫起伏清楚可见,仿佛近得伸手可触;泛出的光芒带着一种妖异的赤色。

「这里是……」

「这是一个不存在于宇宙任何角落的『界』。」兽鼻上的皱纹深如刀刻,鼻孔冒出蒸气般的白雾。它的六条壮腿轻轻踏了踏灰土,然后伸出左前足搔搔腹部,扬起一丛萤光的蚤子。

「『界』?……」拜诺恩好奇地端视上空那个星球。他看见上面好像有流动的河道。

「不要再看了。在这个『界』里,眼睛是没有用处的。即如此刻你眼中的我,也并非我真实的样貌。这只是我呈现在你之前的一种『相』。」

「我不明白……」

「这个『相』,以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来说明的话,就是我与你意识交流的一个媒介。我必须借助『相』与你说话,因为我的实体无法呈现在你跟前。正如我无法以一个细胞、一颗原子、一个星系的形态呈现。因为这等形态超乎了你感官的界限。」

拜诺恩满脸疑惑地盘膝坐在地上,这才发觉原本光秃秃的泥土上已生长了一层短薄的草苗。他禁不住伸手来回抚摸。那柔软的触感十分真实。

「你是说这一切都不存在吗?……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话?为什么选择我?」

「我并没有选择你。我本来就存在于你的灵魂里。我同样存在于一切拥有『永劫』的灵魂里。(当然我说『灵魂』是让你容易理解而已,那并不等同人类宗教所指的『灵魂』,只是概念相近。)」

「『永劫』……你是指吸血鬼的因子吗?」

野兽那长着三支弯曲犄角的头颅点了一下。「这已经是我和你第三次相会了。三次都是在你濒临死亡的时刻。只是在『界』里发生、看见、听闻的一切,在你回到凡界后不会遗下任何记忆。」

「那么说,你也存在于所有吸血鬼的灵魂里?」拜诺恩紧握着双拳。「所有的吸血鬼都能够看见你吗?冯·古渊呢?」

野兽那如巨蛇的尾巴挥动了一圈。它的身体缓缓地伏下来。

「被欲望淹没的灵魂是无法与我会面的。你问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你忘记了吗?这是只有你与我共存的『界』,也只容得下你和我。在这里你跟我提及任何人的名字,我也不可能知道。」

拜诺恩因为这连串虚无的答案而纳闷。他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脸沉思了好一阵子。然后他问:「你能够告诉我,吸血鬼从何而来吗?」

野兽大笑起来,那笑声当中夹杂着像金属刮擦的锐音。拜诺恩感觉到陆地也随着笑声而震动。

「你终于也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野兽眨眨额顶中央那只眼睛。「(就用『吸血鬼』这个你比较习惯的名称吧。)吸血鬼从何而来?你为什么不问:人类从何而来?还有『他』又从何而来?」

野兽的前爪往身体右侧招了招,那儿的土地马上像流沙般凹陷,破裂出一个地洞。一具人形从洞口缓缓爬上地面,如牲畜般四肢着地。

他那苍白、瘦削的赤裸身体不自然地颤抖。他从齿间发出极端痛楚的呻吟,全身皮肤随之自行出现数以百计的创口。一根根如尖锐刀刃的白骨自皮肉底下突破生长出来,染满了闪耀生光的淋漓鲜血。

拜诺恩认得他。是天才吸血鬼布辛玛在伦敦秘密培育的那头怪物。「开膛手杰克」。「活死人的杀戮者」。在布辛玛的笔记里,还有那本《永恒之书》上多次出现他最古老的名字:「默菲斯丹」。

这个「默菲斯丹」此刻的样子,与拜诺恩在伦敦看见的「杰克」一模一样。他明白这是野兽从他记忆中「抽取」出来的形象。

然后野兽左边的土地也裂开来了。

这次拜诺恩一眼便认出,自第二个洞口爬出来的是谁:鲁道夫·冯·古渊!

拜诺恩咬着下唇,指头深深陷进掌心,强压着心底的暴怒——他努力提醒自己,在这里眼中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这个冯·古渊额上并无「钩十字」纹记。黄金的长发依旧耀目,然而那张俊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一贯那睨视苍生的冷笑。

「梵姆帕亚(Vampire)与默菲斯丹(Mephistan)。」野兽的声音在旷野上回响。「他们的遗传因子出现于凡界并非偶然。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奖赏的争战。一场游戏。或者说是恶作剧。」

「他们是黑色与白色的棋子。胜利或失败与他们无涉。然而他们别无选择。为了自身的存续,只能按照奕者的意志而行。」

「你是说:他们是给指派来我们的世界的吗?」拜诺恩感到一阵无由的悚然,像是在接触某些他梦想以外的事物。「你说的『奕者』是谁?神?还是魔?外星人?」

野兽呵呵大笑起来。他两旁的人形马上产生了变化:「默菲斯丹」背项长出了一双纯白羽毛的巨大翅膀,头顶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冯·古渊的头上则突露出两支尖锐的弯角,下面双腿变成一对长满黑色硬毛的羊足,后臀生长出一条幼小而形状像箭矢的古怪尾巴。

「他们变成这个样子,你会比较容易接受吗?」野兽的笑声不止。「别把一切都套进你既有的概念里。那只会妨碍你看见实相。忘记那些无意义的称号吧。可怜的人类已经为它们虚耗了数千年。

「奕者的存在,不可证明,也不可否证。你不必理会。那是不属于你、吸血鬼、『默菲斯丹』或任何凡界苍生的领域。我已经说过了:胜负与棋子无关。棋子行走于棋盘里不是为了胜利,而只是为了争战与存续。」

「那只是他们双方的战斗吗?人类呢?人类是属于哪一方?」

「人类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人类不是棋子。」野兽的三只眼睛泛出嘲讽的神色。「人类本身就是棋盘。就是他们的战场。人类注定最后一无所得,只是充当灵魂的容器而已。」

「什么?」拜诺恩跳跃站起来,朝野兽挥舞着双臂。「你是说,人类不过是为了盛载吸血鬼的因子而存在的……『容器』?」

「不只是吸血鬼。也包括他们。」野兽伸爪指一指右旁的「默菲斯丹」。「本来确实是如此。」

拜诺恩顿时跪了下来,双手抓住泥土,用力得指甲缝也渗出血来。不知何时双眼已经湿润。

「何故如此悲伤?」

拜诺恩无法回答。他的手指越陷越深。整只右手掌也钻进了泥土底下。在里面他摸索到一件坚硬的东西。

拜诺恩发出的狂怒嚎叫令野兽也略微退后。从土地里他猛然拔出一柄银白长剑。

「为什么?」拜诺恩呼喝着把长剑投向野兽的左旁,贯穿了冯·古渊的胸膛。可是这个冯·古渊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插着长剑的创口也没有流出半滴鲜血。

「为什么?」拜诺恩再次跪下来。「为了什么?这么长久以来我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对。」野兽没有动容。「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我曾经相信世上还有值得战斗的东西……可是真相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而你现在就不相信了吗?」

拜诺恩看见自己的泪水在土地上聚成了一个小水洼,一张脸蓦然在那水中倒影内出现——是慧娜的脸。

「人类的心总是如此急躁——这是你们最大的弱点。可是也不能怪你们。因为你们的生命是多么短促啊。」

「听完我的说话吧。如我先前所说,人类确实只是吸血鬼与『默菲斯丹』争斗的战场。然而后来出现了重大的变化。」

「最初的关键是:『默菲斯丹』失败了。彻底的失败。他们甚至沦为吸血鬼玩弄权力的工具。」

拜诺恩抬头看。站在野兽右侧的「默菲斯丹」完全静止了下来,皮肤渐渐变成了铅灰,与土地的颜色一样。不一刻他已经化身为一座毫无生机的泥塑。

「争战大势已定。奕者当然乏味地离座,遗弃了这个残局。」

野兽轻轻挥动蹄爪,把那座泥塑击得粉碎。

「吸血鬼、『默菲斯丹』、人类三者,原本构成一种美妙而又相互依存、战斗的制衡。然而其中一角无力地崩溃了。只余下吸血鬼与人类。猎食者与猎物。欲望取代了战志。而欲望——没有限制的欲望——最终必将导向毁灭。」

「然而『默菲斯丹』的失败,也促使吸血鬼自身产生了权力结构。经过长久的内斗淘汰而幸存下来的吸血鬼统治者都拥有不凡的智慧,洞察出毁灭的方向。他们采取了自我克制的方式来延缓毁灭的进程。然而这是不足够的。欲望的力量超越了任何的主观意志。毁灭最终还是会降临。」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在这场游戏里最无足轻重的一方——人类,出现了变化。」

「是什么变化?」拜诺恩擦去泪水。他抬头发现,天空变成了完全的血红。那个奇怪的天体消失了,代之浮现的是无数有如水母般飘游的细胞。

「所有生命体都依循着一个共同法则:尽一切手段把自己的基因——即遗传情报——繁衍、延续下去。这是过程,也是目标。不为了什么,而是必定如此。」

「为了遗传因子的存续,生命体必要恒常地改变自己以适应外界的环境,否则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人类则与其他生命不同:他们拥有改造环境以适应自己生命形态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文明』的建造。也因此人类的遗传因子再无改变的必要。进化完全停止了——至少表面上如是。」

拜诺恩继续看着天空。在细胞之间开始出现某种黑色的粒子。粒子逐一入侵每个细胞的壁膜。黑色素缓缓在细胞内扩散,直至把细胞核完全吞噬。

「但事实上人类的变异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因为他们的基因没有忘记吸血鬼这恐怖敌人的存在——即使吸血鬼只是长年隐藏在历史的暗影之中。那种恐惧烙印在人类的遗传情报里,代代传续而并未消失。」

「终于人类产生了对抗吸血鬼的能力——虽然只是处于稀有突变的阶段,但是另一场战争的黎明已经来临了。棋盘变成了另一颗棋子。」

野兽伸长分叉的赤红舌头,舔舔前方的土地,那儿的泥土马上湿润溶化。

一个美丽的裸体女人像婴儿般蜷卧在那个坑洞中央。她的样貌显得贞洁无瑕。白皙的肌肤在灰土映衬下像发出淡淡的光芒。

拜诺恩几乎再次哭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是他知道她是谁。

他的母亲。

「那是机率微小至极的突变。可是终于也产生了。而且不只一次。其中一次就是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体里。」

一直呆站在野兽旁的那个冯·古渊迅速把插在胸口的长剑拔出来。他踏进那个坑洞,把女人牢牢按压在地上,开始向她施暴。

拜诺恩想下去阻止,却发觉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瞧着母亲被自己的宿敌蹂躏。她的脸痛苦地紧皱。阴部流出许多鲜血。可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野兽的语音仍然不带任何感情。「现在你明白了吗?关于你的存在的一切。你的使命(或是宿命?)。现在的你有必要知道这一切。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你已经觉醒了,人子(Son of Man)。」

那个坑洞渐渐合起来了,把一双仍在剧烈交媾的男女掩埋。土地又恢复平静。天空中的细胞也消失了,回复原来灰云密布的景色。

拜诺恩垂头看看,发现自己已经穿回一身猎人的衣装。寒风再度刮起来,把他的黑色大衣扬起。

他整理一下衣袖,然后抬头朝野兽问:「那么我此后要往何处去?」

「这是属于你的争战,与我无关。」

「我会胜利吗?只凭我一个人?」

「要是我把结果告诉你,有差别吗?每一件事情你必预知结果才去做吗?」

拜诺恩微笑——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笑。

「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你说过,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我看见和听见的,在我回去以后都不会有任何记忆。那么你告诉我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记忆』是不重要的。」野兽闭起三只眼睛。「『记忆』只是个体与万物擦身而过遗留的残余物而已。」

「雏鸟怎样学会飞翔?幼狮如何懂得猎杀?那都不是『记忆』,而是遗传因子的觉醒与解放。」

野兽转身踱步而去。六条兽腿在灰土上留下两行深陷的爪印,每踏出一个印记上面都燃烧起蓝色的焰朵。爪印最后串起来,变成一条弯曲蜿蜒的火焰之路。

野兽的身影已经远去,消失于地平线之外。可是拜诺恩仍然听见它最后的话。

「你也是一样的,人子。去吧。跟随你身体的意志,去飞翔和猎杀吧。」

猎杀本能

无音那只纤小的拳头带着一股强烈震频,甫一接触天马圣雄的身体,马上使他的衣衫片片碎裂,袒露出他的胸膛。

没有一片肌肉的胸膛。

天马圣雄的上半身躯完全是一个空壳。白森森的胸骨、肋骨与脊椎,构成一个笼子。

而这个「笼子」里竟然真的养着一只禽鸟。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无音无从看清那是怎样的一只鸟儿——它正在天马圣雄的肋骨之间翻腾拍翼,只能从身影辨出颇为硕大。

无音断定:它就是天马这个「偶」的杀着所在!

她的拳头继续前进,轰然把天马右边第五至七根肋骨击成碎块,没有一刻停滞直插进胸膛里,袭向那只禽鸟。

它却往上消失了。无音的拳头打了个空,把天马的脊椎击折。

她的整条左前臂却也被困在天马的胸膛里。

天马的喉颈猛然膨涨。头颅略往后仰。两边腮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副下巴脱臼往下跌堕。

那只禽鸟自他洞开的嘴巴中脱出,展开双翅猛地一振,在极短距离里以鹰鹫般的威势朝无音的面庞旋转扑击,尖锐的鸟啄直取她左目!

无音情急下仅以左臂把天马圣雄抽动,试图以他的身体抵挡这啄击,右手食指也力图重新振起软剑。

可是已来不及了。她略偏过脸,然而猛禽如影随形。

她闭目。准备承受那股剧痛。

代之的是从鼻前一公分迅疾横掠而过的一道寒冷的风。

她惊异地睁眼。面前那只猛禽已经消失。

左边十多呎外一棵树干发出被硬刀砍入的爽利声响。

无音这才首次看清楚那是一只怎样的禽鸟:形貌似乎是乌鸦,然而身体上的羽毛夹杂着红、蓝、绿、金数种诡异的颜色,身体大如猎鹰,嘴啄和鸟爪都异常地弯曲尖长。一双赤红的眼睛暴突着,身体散发出丝丝惨绿色的雾气,隐隐带着一股辛辣呛喉的气味——无音暗自庆幸刚才自己的拳头打空了,否则恐怕整条左臂都因中剧毒而要砍掉。

这只毒鸟却已被一柄刀子钉死在树上。

一柄雕刻着恶鬼头颅的钩镰刀。

无音赫然回头。

地上空余那袭摊开的黄色斗篷雨衣。

原本奄奄一息的拜诺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无音、佐久田与须藤竟然皆无一察觉。

——是谁把他劫走?而且又救了我的命……

须藤的身体重新伸展开来,下半身浸泡在沼泽的水潭中,抱着断去手掌的左腕。伤口已经迅速止了血,并且结合成一个圆球状。

他瞧瞧钉在树上的毒鸟,又看看倒在泥地上天马圣雄那破败的躯壳,感到愤怒莫名。

「鸩族」专长于调制各种奇异的药品与剧毒(须藤这有如橡胶的身体也是以特殊药汤长期浸泡而成),而「偶」正是「鸩族」制药技术的巅峰产物。

制造「偶」的「素材」十分难寻,原因是在长时间的泡制过程中,「素材」必须承受极度强烈而长久的肉体与精神痛苦,故此务必要挑选少数具有强韧精神意志的人类;而即使经过如何严格挑选,「偶」的成体与失败品比例也高达一比五。

如此花费心血的贵重兵器却只能使用一次。对于「鸩族」而言,每一具「偶」的价值相当于等重的黄金。

——这却是「偶」第一次失败!

佐久田与须藤都感到悔恨和焦急。回去后必定会受到严厉的责罚,唯一赎罪的机会就是把敌人全数灭口,以保护「偶」的秘密。

可是拜诺恩到哪儿了?刚才他已经奄奄一息,必定有人把他带走了——并且从他身上拔出那柄镰刀,用以截击「偶」的毒鸟……这个人又是谁?

无音这时才把捏在自己咽喉上的那只断掌扯脱,狠狠抛到水中。她早已收回软剑,戒备着两个「鸩族」使者,同时也在分神察看拜诺恩的影迹。

——到了哪里?……刚才那镰刀飞得好快……

须藤与佐久田的惊异不下于无音,不过比起拜诺恩的下落,他们更关心的是那个神秘的新敌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却同时发现对方有点异样。

「须藤……怎么你在发抖?」佐久田发问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颤震起来。

他们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的身体竟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那股寒颤来自体内深处,就像脊髓快要结冰一样。

他们渐渐记起来了:这是只有在生前才尝过的,已经久违了数百年的陌生感觉……

上方传来一记短促的冷笑。

三人同时抬头。

树丛高处的枝叶与蔓藤之间,似乎有一具黑影在晃动。

须藤勉强克服那颤抖,猛地拔出水潭跃起,身体再次卷成圆球状,以厚硕的背项旋转撞向那黑影。

须藤撞折无数的树枝,去势却丝毫未被阻慢——

——一声被切断的惨呼。

须藤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投进海中。

「发生了……什么……」佐久田轻呼,并且迅速从医生袍的口袋掏出一根试管。玻璃里晃动着约一吋高的深绿色液体。无音断定那是某种剧毒。

上方再次传来声音。一种有如湿滑的东西互相磨擦的怪声。

无音听不出来。可是身为吸血鬼的佐久田却极为熟悉这声音,他脸上露出兴奋喜悦。

是吸噬血液的声音。

「须藤,你胜了吧?」佐久田咧嘴露出尖长的獠牙。「不要吸光啊,留一点给我……」

然后须藤从树上急坠下来。

要不是那套学生服,无音和佐久田也不敢断定那就是须藤的身体:原本圆鼓鼓的须藤有如一个瘪了的皮球,胸腹、肩背、臂腿都比原来瘦了好几圈;灰白的脸颊凹陷下去,令那双露着不可置信神色的眼球更形暴突。喉颈与胸口间的衣衫破烂,淌着大片血污。

「这……是……」佐久田一时惊得呆住了,几乎握不稳手上的试管。他马上定下神来,向上下四方张望戒备,并且把试管的塞子拔开,准备随时以毒液攻击敌人。握着试管的手掌抖得更厉害。

无音同样惊疑不定。她禁不住再瞧瞧须藤。

当然这不是她首次看见遭咬噬吸血的尸体——可是现在牺牲者本人却是吸血鬼!

无音皱眉,对拜诺恩的安危感到担心。

——是什么怪物……

佐久田一面在戒备,一面慢慢退却。他已经知道没有胜算——要是正面战斗,他连对付无音一人也没有把握。

无音虽然无法断定形势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眼前这个「鸩族」使者终究是敌人,绝不能就这样放他走。她跃起朝佐久田追逼。

佐久田知道这是逃走的最后机会。手臂猛挥,毒液全往无音面前泼洒。

无音早已预料对方这一手,软剑迅疾在身前化成一个高速旋转的圆盾。毒液还没有触及剑刃,已被那股旋卷的风压吹散开去。

佐久田本不冀求这一击能奏效,只求能制造逃亡的间隙。他闪身在树木间穿插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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