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缓缓打开夹着白纸的那一页。在最后面的《启示录》。第四章九节与第六章八节之间。.7
身后传来一记布帛撕裂的声音。佐久田冲出了数步才回头,发现一片手掌大的白布,被一柄火焰形状的飞刀钉在后方一株树干上。
他垂头摸摸。身上的医生袍下襬被撕去了一块。
佐久田不敢停步,继续向前疾跑,不出四步又是另一记撕裂的声音。
他惶急得把口罩扯了下来,在树林间用最高速穿梭,并且三次突然拐弯转向。
然而每跑数步,总有一柄火焰形状的飞刀如电射来,准确无误地牢钉住他衣袍的一角;每次也因为他的挣扎逃跑而撕掉一块,不一阵子那件医生外袍已破碎得七零八落。
——他在……玩弄我……
佐久田试图再提高速度。他伸出左手拍击旁边的树干,准备借力往横向跃出。
跃不起来。手掌好像给「黏」在树干上。
他仔细看才发现,另一柄同一形状的飞刀已插入掌背,把手掌与树干牢牢钉住——由于吸血鬼的痛觉极为迟钝,他要用眼看才能发觉。
佐久田咬着嘴唇,狠狠地把手掌从刀刃上扯下来。指掌的筋骨都断裂了,整只手掌变成一块软软的烂肉。
——不能死在这里……猎人!猎人的传说是真的!
双腿发狂地奔跑。可是身体却没有前进。
垂下头才发现:两边的股胯、膝盖和足跟关腱,全部也都钉上了飞刀。
佐久田的身体崩倒了。
他口中咬着泥土,仍然勉力以右手和左肘向前爬行。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双残旧的黑色牛仔皮靴。
◇◇◇◇
无音很轻易便找到佐久田的所在:在阴暗的森林里,那一片片钉在树木上的白布像是沿途指引的标记。
身为密教「斩鬼士」,无音当然不是个胆小的女孩。然而眼前的景象仍教她双肩颤栗了一阵。
佐久田的身体给头下脚上倒悬在一棵大树上,后背紧贴着树皮,双臂往后绕着树干反缚。整个胸膛被剖开,心脏已经不见了。喉颈有如被放血般给切开,血液沿着树干与树根流淌,把大树四周的泥土都染成深褐色。
——这状态像被屠宰多于被杀害。
更教无音悸动的,是如恶鬼般站在树旁的拜诺恩。
拜诺恩那披着黑大衣的身影,在树林的暗处有如没有重量一样;散乱的长发半掩着眼目,但是从发隙之间,隐约可见那仿佛处于疯狂边缘的眼神;脸颊上垂死的灰败颜色早已褪去,却泛着另一种更教人联想到死亡的煞白;薄薄的嘴巴半咧着,露出上排两只尖锐的犬齿,嘴角与下巴渗满了血污。
无音像是反射作用般弓起了背,向拜诺恩作出迎击的态势。
——是他!没有别人,一切都是他干的!他……变成了什么怪物?……
拜诺恩举起反握着十字架匕首的左臂。
无音几乎忍不住把软剑挥出去了。双拳紧紧捏着。
拜诺恩的手臂略略停顿,嘴唇变成诡异的微笑。他继续举臂,以衣袖抹拭下巴的血渍。
后面远处的草丛发出了声音。
无音手指扣着剑环,随时便要向那丛草丛出现的东西截击,却发现来者的身体比她预计中小得多。
是一只黑猫。
波波夫迅速跑过来,跃上了拜诺恩的手腕,沿着手臂爬到他的肩膀。
「尼克!」接着出现的是里绘。她把电脑抛到一旁,激动地奔向拜诺恩,却在半途停步了。
拜诺恩那有如恶鬼的形貌唬住了她。她想起那段拍于伦敦地底影片里拜诺恩的样子。
——很相像……难道他……心里的魔鬼已经失控了吗?……
看见拜诺恩平安无恙,里绘本来很是高兴,可是此刻的拜诺恩是如此地难以接近……
拜诺恩看见里绘时表情毫无变化。下巴的血渍还没有擦净。他一步步往草丛的方向走过去。
当拜诺恩步过身前时,里绘和无音都不禁后退了一步。她们甚至不能确定,他现在的神智是否清醒。
接着从草丛步出的是宋仁力。他的耳朵已用布巾包扎好,手上横抱着仍昏迷的妻子。
拜诺恩站住了,与宋仁力双目对视。宋仁力轻轻把妻子放在地上,然后朝拜诺恩伸出戴着铁甲的拳头,竖起了拇指。
拜诺恩呆视了良久,才也慢慢竖起一根拇指作回应。
「我们都死不了……真好……」宋仁力瞧瞧被钉在树上那具吸血鬼的尸身,皱了皱眉,然后指指后面的草丛深处。「里面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本来她还胁持着贞姬,可是走到这附近时就忽然开始颤抖起来……」
拜诺恩往他所指的方向继续走去,发现了跪在地上的「黑色皇后」布兰婕。
布兰婕双臂紧抱着肩头,身体无法停止地抖震。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我从来没有怕过谁!即使是冯·古渊,还有克鲁西奥,甚至是公会长老们,我谁都不怕!为什么现在……
拜诺恩走到布兰婕面前,以那双疯狂的眼睛俯视她。她仰头回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拜诺恩伸手抚摸布兰婕的头发。他咧开沾血的嘴巴微笑。
「不用怕。」他眼神中的疯狂之色似乎褪去了一点。「我已经吃饱了。」
蝮蛇
一九四五年 七月二日 柏林
这是历史上最大的一座废墟。奥凯洛少校这样猜想。
——也只有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战争,方才制造得出这样的情景。
没有一寸完整的土地。吉普军车在满布瓦砾和坑洞的道路上颠簸而过。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少校却架着墨镜,还用布巾包围着口鼻,为的是抵挡那随着晨风扬起的阵阵沙尘。
车子经过其中一幢已倒塌的剧院。奥凯洛仔细看那崩坏的歌德式雕刻,心底有一阵微微的痛惜。他很喜欢欧洲。这儿的一切都是如此细致美丽,还有那深蕴在背后的悠久文化。他往车子两旁观看。即使已变成废墟,柏林似乎仍然保持着一丝尊严。那种沉淀的「美」是任何一个美国城市也缺少的。
奥凯洛知道自己将要留在欧洲一段长时间。俄国人已经把布拉格偷偷藏到自己口袋;在德国主权上,他们也是寸步不让;远东方面,共产党人同样野心昭然。
一场战争结束之前,就必须为下一场战争作准备。这是奥凯洛少校身为情报作战官的使命。
柏林在四月末被斯大林捷足先登攻陷了(美、英、法军竟迟至昨天才正式开进来),奥凯洛知道这是上级将领们心中的一大遗恨。开局确实有点差劲,可是奥凯洛明白,与苏俄对抗将是一场漫长的斗争。战略情报处(OSS)①已经全面开动。而奥凯洛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在柏林建立起情报消息的网络。
『注:即中央情报局(CIA)之前身。』
看见这样广阔的废墟,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将是如何艰辛。
「停车。」奥凯洛少校命令,然后与副官及两个拿着步枪的宪兵步下吉普车。
「少校,最好别走太远。」司机呼叫着。
奥凯洛指一指前面无际的颓垣败瓦。「你以为在这样的轰炸下能有敌人幸存吗?恐怕连一只老鼠也活不了。即使有这么大命的德国人,我也想不到他有什么办法或理由躲在这儿生活两个月。」
「可是……」副官插口说。「听说苏俄方面有一支步兵小队,五月初就在这儿附近失踪……」
奥凯洛「嗤」地嘲笑如此无稽的情报。一整支小队失踪是绝无可能的事,德国人在柏林的最后抵抗早已结束,而刚刚战胜了的俄国士兵也没有必要逃走。奥凯洛是个只相信理性分析的军人。他断定:要不是故意谎报,就是以讹传讹的流言,又或是苏军那松散的统率力造成的误会……
给部下这么一说,他反倒有点不服气了。
「你们留在这儿。」说着就踏着瓦堆独自往前走了好一段——本来他只是想下车伸展一下筋骨而已。
他回头看看。宪兵与副官其实也不是真的担心,现在正分享着一包香烟。
奥凯洛少校取下布巾,也燃点了一根烟。他半蹲坐在一块麻石上抽烟,放眼观看白茫茫一片的瓦砾。四周完全的死寂。下午就要开始筹划的工作了。[WWW。WSHU。COM]现在是难得放松的时候。
就在这刻,他好像隐约听到人声。他回头再看。并不似来自他的部下。
那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若非在如此死寂的市街地,奥凯洛根本就不会留意。
他把身体略为前俯,发觉那声音好像显得清楚了一点。
是一把细微的呻吟声。说着俄语。
奥凯洛对俄语并不算精通。但是这个声音重复着的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杀……了我……」
在大白天底下,奥凯洛发现自己颈背的毛发全都竖直了。他极力保持镇定,开始后退往军车的方向。
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右足突然踏了一个空。身体连同数十片砖石碎块,迅速堕进了一个像水井的地穴里。
奥凯洛唯一的反应是以双臂交叉保护着自己的头脸。眼前是突然笼罩的黑暗。他感觉身体下跌了大概十多呎方才停止。恐惧盖过了着地和给石块砸中的痛楚。
他的身体僵硬躺卧了十多秒,脑袋才开始恢复过来。他发现一件神奇的事情: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竟然还咬在嘴巴上。那一点红光虽不足以照亮地底的环境,至少也给心头一点安慰。
「少校,你还好吧?」上面传来副官紧张的呼吸声,奥凯洛大大吁了一口气。他在黑暗中尝试捏一捏双手,又略抬一抬双腿,知道手腿都没有大碍,这才回答:「我没有受伤。快找绳索来!」
接着他试图站起身子。他本想伸手按地,可是这地牢比他想象中要狭小,他的左手一挥就碰到了墙壁。
墙壁竟软绵绵的。还有点温暖。
奥凯洛不知就里的用力按下去。
墙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奥凯洛全身都给惊吓得弹跳了一下。
「……杀……了我……」同样的俄语,从那「墙壁」传过来。
奥凯洛双手急忙伸向自己的衣服:左手从外衣口袋拿出军用的防风打火机,右手则拔出腰间的「科尔特1911」自动手枪。
打火机点亮了。
一名脸容消瘦的苏俄步兵映入奥凯洛眼中。步兵的整张脸干枯而凹陷,军衣处处污损破烂。一根指头粗细的铁条屈曲成「U」字形,把他高举头顶的双腕紧紧挟着,两端则陷入在墙壁里,这步兵就这么样给吊在墙壁前。
奥凯洛再仔细看,才发现那并非「铁条」,竟然是一根步枪的枪管。
士兵颈侧沾满大滩的血迹。有的已经干结多时,有的则似乎流出来没有多久……
奥凯洛感觉自己正身处前所未有的危险中。
而那危险就在前面的黑暗里——
他同时把手枪与打火机举向前方。食指毫不犹疑地扣动扳机。
只扣到空气。
奥凯洛手上只余下打火机。
再过一秒他才感觉到右手腕骨破裂的剧痛,借着火光,他看见自己腕上那几道紫黑色指痕。
奥凯洛咬紧牙关,勉力不让左手的打火机跌落。
于是他看见出现在眼前的袭击者。
纳粹党卫军的制服。奥凯洛少校本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看见这套制服——或是只会穿着在卑微的投降者身上,而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对方的身材甚是高壮匀称,仿佛这套曾令人见之丧胆的制服正是为他而设计的。
那个「党卫军」的头脸微垂,军帽的阴影把上半脸完全掩藏,只露出拔挺的鼻尖与形状优美的薄唇。
「党卫军」左手微微扬起。那柄「科尔特」手枪早已变成一堆扭曲折断的零件,散落一地。
「少校,抓住它!我们把你拉上来!」副官的声音自上方再次响起。
一根粗麻绳给抛了下来,刚好悬在奥凯洛少校与那「党卫军」之间,不住在轻轻来回晃动。
薄唇在微笑,但没有露出牙齿。
奥凯洛却感觉像看着野兽的嘴巴。
两人在那绳索的两旁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说话。
凌晨五时三十二分 MH-53直升机机舱内
他把那具特殊的手提电脑平放在大腿上,双手十指轻轻扫抚键盘,姿势宛如老僧入定,机舱的颠簸他似乎一点也感受不到。
电脑并没有任何屏幕,代之是键盘下方两行机动排列的凸字。指头迅速「阅读」了一轮后,马上又再输入另一重指令。
他在阅读的是这一次任务的情报资料,并同时透过机上的加密通信系统,向指挥部提出疑问。
(「此次任务的情报提供者,与我方拥有长久联络关系,其可信程度属『甚高』……此外,大约于一小时零十分钟前,我方截获来自当地民间之求救通信,足以提供另一佐证……」)
(「……兹因事件爆发于本国国土之内,保密尤为首要之原则……外围封锁将于0530时全部完成;为验证PRT现阶段之实效,除紧急撤退之运输工具外,将不提供任何火力支援。除极端之特殊情况或危险外,PRT须独力执行此次任务……」)
——这算是哪门子的指挥?……
他的不满并没有流露出来。事实上那张枯瘦的脸,加上那副塑胶框墨镜,从来就没有多少表情。
十指按键的声音被直升机的引擎声掩盖了。
(这次任务是否获得完全授权?)
(「『将军』是直接的下令者。」)
——他们仍然叫他「将军」啊。他退伍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这老家伙在想些什么呢?……他没有再问关于任务的具体情状。反正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经知道。而且已经无法回头。他相信,只要那四个小子能够保持练习时七十%的表现,大概就足以应付了。
——大概吧……
他把注意力转往任务简报里提及那个「情报提供者」。「长久之联络关系」?有多长久?究竟是什么人物?
他再次打字,要求取得相关资料。
指挥部那方似乎犹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传来回复。他扫过那两行凸字:
(「此人为中情局之长期情报提供者,档案代号『蝮蛇六八』。档案状况:不明。」)
他知道这句含糊的「档案状况:不明」的真正意思:他没有获准参看这个级别的机密档案。这在组成PRT之后是从未遇过的事情。这个人物确实不简单。
然而从「蝮蛇」这个代号,他已看出一些端倪。
在中情局,这几乎是最古老的代号其中之一——甚至似乎在它正式成立以前就已经开始使用。
「蝮蛇」代表的是「奥德萨」(ODESSA)计划的成员,亦即纳粹德国残党。
「奥德萨」是纳粹残党战败后潜逃外国(其中以拉丁美洲国家为主)的计划,并早在一九四四年(德国战败前一年)已开始着手筹划。
在纳粹德国败象呈露时,美国已经意识到:下一个对手就是苏联。为了取得德军多年来刺探苏联机密的成果,美国情报官员大力协助「奥德萨」计划,安排许多纳粹战犯成功偷渡海外。同时美国亦把一批曾替希特勒研制新式武器的德国科学家收归己用——美国的洲际飞弹与太空火箭,很大程度也得力于他们。
——这个「提供者」要真是个「蝮蛇」的话,他大概与「将军」的年龄相差不远……
——当然,假设他是人类的话……
直升机早已到达摩蛾维尔附近的上空待机,但是仍在等待指挥中心的指令。
「全系统作最后一次检测。」他把电脑收起来,向四名部下命令。「D型装备。任务级别提升至八。交战规条为FAO。」
四人原本一直在垂头整理他们的MP5枪支,还在轻松地在说笑,听到这句话后不禁动容,全部抬头瞧着他,但都不敢质疑。
他的话再简单一点就是:这次不是演习任务,而是实战。
演说者
凌晨五时四十五分 棉花田遗址
那道逾十呎高的巨大铁闸经历了两百余年的风霜,中央的铁枝近半都因生锈腐蚀而断折,其余残存下来的也都弯曲不堪。铁闸的顶部呈半个太阳的造型,一根根放射状的矛尖仍然显得锐利。
其中一根矛尖上插着一个新鲜的女人头颅。长发沿黝黑的脸颊两边散下。一双翻白的眼睛暴突。
多梵刚才从远处看见了,还以为是「黑色皇后」布兰婕的首级。
他伸出掌背刺满花纹的手,推开半掩的铁闸。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在这黎明前的静夜里格外响亮。
多梵带着六名部下慎重地步入铁闸里。其余的「动脉暗杀者」已同时包围庄园四周,一一从围墙崩塌的缺口无声潜入。
偌大的前园早已被高及腰身的野草满满占据,中间夹杂着一种细小的花朵——以吸血鬼的夜视力也辨不出其颜色——散发着一股像葡萄汁的香气。
七人走在如海浪般起伏的长草之中。六名暗杀者垂下手臂,在草下暗暗握着各种武器。在那强烈的花香中,他们不能确定草丛里是否有敌人埋伏。
多梵却轻松得像走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管冯·古渊作了什么准备,又或「血怒风」与「鸩族」派来了强援,面对二十四个「动脉暗杀者」结成的杀阵,他们的胜算都是零。
花园的正中央有一个荒废已久的石砌小水池,中间竖立着一个嬉水男童的等身大铜像,全身都已满布绿锈。
多梵不用走近已嗅到那鲜美的血腥味。果然在水池里,十几个赤裸的黑人男女凌乱躺卧,尸身被砍得肢离破碎,池子里积了约两吋高的鲜血。
多梵再仔细看,每具尸体都仍展露出狂喜的兴奋笑脸。
——他这种恶趣味还是没有改变……
那个男孩铜像的怀中「抱」着一条断臂,臂端的手掌伸出一根食指,遥遥指向庄园那座两层高大宅的正门。门隙透出淡淡的亮光。
——我在里面等待你们。
这就是冯·古渊的信息。
多梵等人顺着那根食指的方向,继续步向大宅。典型的法国殖民时代建筑。二楼每一面都有阳台与腐朽的木制百叶窗。下层四周围绕着廊柱和木栏杆。
整座大屋都给新的「房客」占据了:前园的野草丛早已侵占到屋内,从每条空隙中愤怒地突出;每一个门窗缺口的边沿都爬满了蔓藤,并沿着栏杆梁柱扭结生长,把整座屋子的骨架牢牢抓紧;蔓藤之间的表面则长满了苔藓和寄生芽叶……墙壁里外完全包覆在绿色之中,仿佛屋子本身也变成了一整株放大的植物。
多梵渐渐接近大门,看见十几名部下的黑影也已从其他方向潜至大屋外围,有几个人一跃而上,无声无息地占据了阳台与瓦面屋顶的有利位置。他们的行动轻巧犹如昆虫。
多梵知道只要自己一声命令,以二十四个「暗杀者」结合的破坏力,大概三十秒就能够把整幢大屋推倒——要完全拆散夷平大概也花不了两分钟。
可是多梵有点喜欢这阴森的荒屋。像冯·古渊这等英雄,很适合在如此的舞台上谢幕。
正面那雕花的大木门已腐坏,当手掌推在上面时有一种柔软的触感。
宽阔的前廊两旁燃点着疏落的十多根白色洋烛。多梵注意那洋烛的长度和烛台上累积的烛泪,显然它们点上还没有多久。
多梵瞥见了:廊道尽头的前厅里似乎站着许多人影。他身后的暗杀者全都戒备起来。可是多梵感觉不到那里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密密站立在前厅里的原来是一堆圣徒与天使的塑像,全都已残破不堪,不是脸上缺去鼻子耳朵,就是失去了一边臂膀或翅膀,身上的彩色颜料也大都剥落。
迪干提男爵在家乡原本是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却在新大陆的殖民地获得了翻身的机会,凭着棉花田而一夕致富。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迪干提大洒金钱建立政教两面的人脉关系。在教会方面,他一手出资并筹划兴建摩蛾维尔镇内的第一所教堂,并且趁着旅游意大利半岛时搜购了大批圣像。不料在他回家后不到两月就爆发了那场奴隶暴乱,这些圣像就一直搁在这残破的凶屋里……
多梵没有看那些圣像一眼——对于永生不死的吸血鬼而言,「上帝」是一个听了就要发笑的名字。
前厅上方的蜡烛吊灯同样点着了。厅堂中央有两条弯弧的阶梯伸向二楼,合抱成一个圆形。
这时他们听见脚步声。众人仰首望向二楼走廊的栏杆。
身穿纳粹党卫军服的鲁道夫·冯·古渊出现在二楼的左右阶梯口之间,冷冷地俯视多梵。他手拿着一本书,食指夹在书页中。
「我没有猜错。克鲁西奥不在以后,『动脉暗杀团』就由你来指挥。」鲁道夫碧蓝的眼睛在军帽的阴影底下发亮。「多梵,我们有多久没见面?让我想一想……」
「一百五十多年了。」多梵回答。虽然早知道冯·古渊必定在这里出现,但真正面对他时还是免不了一阵激动。
其余十几名暗杀者也一一从上、下层的各个门窗现身。他们虽然都在勉力作出冷漠的表情,可是眼睛里仍然难以掩藏那股崇敬。
「只有这么短吗?……」冯·古渊叹息。「多梵,你无法明白,这种放逐的岁月是过得多么艰难……」
「我明白。」多梵捏弄自己的手腕。「放心吧。放逐到今天结束了。」
他左手按着自己的心窝,然后郑重地高声宣布:「吾乃理查·贾布尔·托古达·多梵,今以『动脉暗杀团』副团长之名义宣告:吾等将于此地执行『永恒公会』第六二六次最高审判会之一致决议,处决放逐者鲁道夫·冯·古渊。愿其灵魂于黑暗中安息。」
二十四名「动脉暗杀者」亮起了各种兵刃。厅堂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布兰婕呢?」冯·古渊仍然一脸镇定。「『公会』那些家伙必定也把她派来了吧?看见外面铁闸上的人头吗?我是为了欢迎她才特别插上去的啊。她在哪儿?」
多梵却似充耳不闻。「你勾结的那些『异族』敌人也跟你在一起吧?把他们交出来。我答应让你保留完整的尸体。」
「天国之门」请柬的典故来历可追溯至一千三百余年前,在《永恒之书》中也有记载:当时「噬者」氏族里一个名为鲍尔干的元老,在会议中受到政敌的羞辱而密谋复仇,假借贺寿宴请宾客为掩饰,接引「血怒风」与「鸩族」的杀手进入当时为「噬者」最大根据地的帕斯铁古城,意图借其力量刺杀仇家。
岂料进城的竟是异族大军的间谍,当夜就先把鲍尔干诛杀,并且从内破坏古城的防卫,与埋伏城外的主力策应,几乎一夜之间攻陷帕斯铁,「噬者」守军经一轮苦战才力保城池。
此事件是「噬者」(即「吸血鬼公会」之前身)与两异族议和多年后首次正面冲突,也成为其后「第三次吸血鬼战争」的远因。
鲍尔干所发出之宴会请柬即「天国之门」——不过当年乃是以一种现今已湮没的南欧古方言写成。
至于「天国之门」上的那滴干涸血液,则出于冯·古渊个人独有的异能:他能够把自己的思维、情绪、记忆或信息的少许片段寄存在鲜血之中。这是何以「动脉暗杀团」、拜诺恩、宋仁力夫妇以至那些迷上「天国之门」的恶徒,都能够从那滴血液知道摩蛾维尔这个目的地;也是何以常人在舔它之后会变得疯狂——冯·古渊的狂暴情绪,像一滴墨水落在卫生纸般,于他们的脑内迅速污染扩散……
「你要找我吗?……」从冯·古渊的身后响起一个如低鸣的声音。是那个身穿中东衣服的高瘦男人——「血怒风」的使者卡穆拉。
「很好,」多梵微笑。「暗杀者们听着:此名异族的奸细必定要活擒,并押回『公会』审问。」
「多梵,你比从前神气了许多。」冯·古渊冷笑。「是因为有许多部下壮胆吗?」他左右看看。「二十几个……太好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想不到他们还是这么重视我。有多少年没有出动过如此庞大数目的暗杀者啊?可是这么一来,多梵你岂非要给布兰婕比下去了吗?她当年可是独自一人就把我抓回『公会』啊……」
多梵举起左手。他知道只要这手臂一挥下去,二十四名「动脉暗杀者」就会像一股黑色风暴般把冯·古渊包围、吞噬,风暴过后就只留下一具断颈捣心的尸体。在这座好像随时要崩倒的破朽大屋里,他无处可避。
「多梵,我没有看错。」冯·古渊仍然看来满不在乎。「你是一条狗。」
——太难看了,鲁道夫。这种挣扎和谩骂不合乎你的身份啊。从容就戮吧……
多梵已准备把左手挥下。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明知要被『动脉暗杀团』盯上,也冒险发出『天国之门』吗?难道在你眼中的我是个愚蠢的人吗?」
这的确是多梵心里一个大疑问。可是现在一切已快成定局,那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要邀请你们来啊……」冯·古渊脱下军帽,露出那头束着的黄金长发与额上的「钩十字」记号,眼睛射出慑人的光华。
「我就是要见你们啊——你们这些吸血鬼世界真正的精英,你们这些与我同样饥渴的兄弟。我要告诉你们一个重大的秘密……」
多梵的手仍凝在半空。他快速地扫视一下部下们。有半数因为戴着护目罩而看不见表情,但其余的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犹疑的眼神。
「一个我在一九九九年冬天的伦敦发现的秘密……」
多梵心头一震。那正是克鲁西奥出事的时候……
他的手掌不自觉缓缓垂下来。
「这个秘密关乎我们吸血鬼的兴衰;也关乎我们能否真正在这个地球上称霸。」冯·古渊的语气十分平和,似乎对他来说「称霸地球」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终于肯说出所有的事情吗?」站在冯·古渊身后的卡穆拉说。「我早已等得很不耐烦。快开始吧。我看他们现在全都很愿意听你说故事。」
「首先大家都应该知道,『吸血鬼公会』的存在目的吧?」
众人都略一点头。他们都熟知「吸血鬼公会」的成立宗旨乃是基于《永恒之书》上记载的古代先知训言,加上历代许多学者(包括布辛玛)的研究而订立的。
吸血鬼并非交配繁殖,而是透过感染人类变成;再加上吸血鬼那长久不灭的生命,也就形成一个可以预见的危机:吸血鬼假若毫无节制地不断制造同伴,则吸血鬼人口将在极短时间内(因为省却了繁殖与养育的阶段),以几何级数「侵蚀」人类的人口,导致两者的食物链供求比例失衡——除了人类鲜血以外,吸血鬼不能依赖同类或其他动物的血液维生。
其中许多吸血鬼的学者就预测:一旦这个供求比例倾斜至某一点后,吸血鬼与人类将无可避免地双双步向灭亡之路。
「吸血鬼公会」的成立目的,即是为了限制同类的数量与活动,以维持吸血鬼的长久存续——当然他们许多的限制手段,表面上都运用了各种古代习俗与先贤教诲作为包装。
「可是这一千年来世界的变化——我指的是人类世界——已经推翻了这些理论。特别是二十世纪。你们看看人类的人口如何膨涨;而人类这么喜欢吃牛、猪、鸡,而且吃了几千年!这些动物到现在绝种了吗?没有!因为人类懂得豢养它们!」
「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可以也豢养人类!他们做得到,我们这些比人类优秀百倍的精英为何做不到?为何我们要忍受活在阴暗中?我们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地球的真正主人!」
众人无不动容——包括了多梵。对于格外着重荣誉感的「动脉暗杀者」而言,要生活在人类的阴影底下确是一种耻辱。他们全都暗自想过这个问题。
「『公会』那些仍然死抱古老教条的家伙,是让出权力的时候了!没有比这时代更加迫切。你们看看现代的人类,他们已经发展出足以令整个地球化为灰烬的力量。我们与其等待被卷进他们的自我毁灭里,不如趁早把权力夺取过来!」
冯·古渊的演说明显奏效了。一个个暗杀者们已把兵器都垂下来,也不再掩饰对冯·古渊的仰慕佩服。
「的确很教人兴奋。」卡穆拉的语气跟「兴奋」沾不上一点边儿。「好了。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做』了。那么请你告诉我们『怎么做』吧——以这样一支暗杀团,即使加上我族与『鸩族』的支援合作,我看不见有什么把握能推翻『噬者』。」他跟「血怒风」的同胞都不承认「吸血鬼公会」的权力,仍然以旧名字称呼对方。
「『公会』的权力基石,谁都知道就是『默菲斯丹』。」冯·古渊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
听到「默菲斯丹」这名字,暗杀者们不禁皱眉。他们既是「公会」里的精英,都读过《永恒之书》的原始古本,上面有记载关于「默菲斯丹」令人心悸的事迹。
「默菲斯丹」这名字出于古语,意为「活死人的杀戮者」——「活死人」(Undead)就是吸血鬼。
「默菲斯丹」动作之迅速连许多吸血鬼亦不如,而且其全身能生长出锋锐的骨刃作为武器;更重要的是:「默菲斯丹」的血液,对吸血鬼来说就是剧毒,能够破坏吸血鬼的自动痊愈机能,甚至令吸血鬼的身体溶化。
千余年前最后一次「吸血鬼战争」里,「噬者」掌握了这个秘密武器才得以扭转败局,击败「血怒风」和「鸩族」;但后来也因为「默菲斯丹」疯狂失控而造成一场巨大灾难,至结束时吸血鬼人口只余下三份之一。
「以我所知,制造『默菲斯丹』的『种』给严密封藏在『公会』的古殿深处。历来只有一个给偷取带到外面。那个小偷你们大概都认识的。」
「是布辛玛先生。」多梵的声音显得干涩。
冯·古渊点头:「而他所制造的『默菲斯丹』,也就是著名的『开膛手杰克』。」接着他描述了「公会」如何于一九九九年发现「杰克」的存在,并派出两大最强的「动脉暗杀者」——克鲁西奥与千叶虎之介前往收拾局面。
「他们都死在『默菲斯丹』手上吗?」其中一名握着锯状兵刃的暗杀者,忍不住掀起头罩发问。其他暗杀团员马上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令他垂头后退了一步。身为处刑队的一员却与叛徒交谈,本已严重干犯了纪律;而所谈论的更是关于「公会」统治的最高机密——「默菲斯丹」……
其实在场每一名吸血鬼战士,皆想知道那次伦敦事件的真相:具有侵占他人身体能力的克鲁西奥,还有暗杀团内公认的「首席剑豪」千叶虎之介,在他们眼中是不可能失败的强者。假如他们力拼「默菲斯丹」而同归于尽,那至少可以保存「动脉暗杀者」的荣誉。
「不。」冯·古渊摇摇头。「克鲁西奥和千叶,甚至是『开膛手杰克』,全都死在一名独行猎人之手。」
众人马上哄然。其中夹杂着一些嗤笑声。许多人都不可置信地失笑摇头。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猎人——一个『达姆拜尔』。我们与人类的私生子。」
厅里马上变得寂静了。
「荒谬!」多梵呼叫。「世上根本没有所谓『达姆拜尔』!那个传说是假的!」
「相信我。」冯·古渊指向自己的心窝。「第一个发现他的就是我——当时我也差点儿被他的刀子贯穿心脏。花了整整半年才能完全复原。」
「那又如何?」多梵冷笑。「即使他有多么强的战斗力,能够敌得过我们现在这里所有人吗?能够与整个『公会』为敌吗?」
「他的战斗力并非最令我注意的事情。更惊人的是他的肉体。当时我用望远镜亲眼看见了,他如何战胜克鲁西奥。」
当下冯·古渊即描述,克鲁西奥如何用计入侵拜诺恩的肚子,已经胜券在握;拜诺恩如何以一截「默菲斯丹」的骨刃自刺腹部……
「残留在骨头上的『默菲斯丹之血』,把克鲁西奥溶化了;然而拥有吸血鬼血统的这个『达姆拜尔』,却安然克服了它!
「也就是说:『达姆拜尔』拥有与我们相等或更强的战斗力,而面对『默菲斯丹』时却完全没有我们的弱点!他将成为我们推翻『吸血鬼公会』的最贵重兵器!」
冯·古渊挥舞着拳头,站在栏杆前的演说姿态,不自觉在模仿五十多年前那位狂热的「元首」:「就是因为掌握了这个新兵器,我才发出『天国之门』!」他看一看身后的卡穆拉。「那封请柬固然是为了邀请『血怒风』和『鸩族』与我结盟;可是更重要的就是邀请你们——你们这些与我亲如兄弟的真正战士!我要跟你们一起创造历史!一起成为这个地球真正的主宰!一起分享一场延续千万年的盛宴!」
冯·古渊一双碧蓝的眼睛直朝向前方,视线仿佛穿越了荒宅的墙垣。
「我亲眼看见过无数帝国的兴衰起落……」八百年来的记忆迅速在他脑海流过:蒙古铁蹄万马奔驰卷起的沙暴;西班牙无敌船舰巨炮齐发的灿烂火光;印度罂粟田漫山遍野的妖异香味;纳粹党大会如海的血红旌旗;「B52」轰炸机在头上呼啸而过的声音……
「那些霸者都一一失败倒下了。当然也有少数几个毕生都沐浴在光荣与权力之中——那又如何?他们死去之后,软弱的继承者总是以惊人的速度衰败崩溃,令霸者生前的一切都变成梦幻泡影。」
「可是我们不同!面对凡人,我们是必然的胜利者!时间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建立的一切将如我们的身体一样,永远不会腐朽衰颓!」
冯·古渊的声音在静默的厅堂里回荡。众暗杀者仍然在疑惑:冯·古渊的话值得相信吗?要把自己宝贵的永恒生命押在他身上吗?然而他所说的,却是这么一个美丽得令人无法拒绝的应许……
「我还是不明白。」刚才那个握着锯刃的暗杀者再次发问。「即使这个『达姆拜尔』一如你所说那般厉害又如何?他现在在哪儿?你能够控制他吗?」
「他正身在摩蛾维尔。」冯·古渊自信地说。「『天国之门』邀请的宾客,当然也包括他。本来他已在我掌握之中,可是刚才……」他与卡穆拉对视了一眼。「出了一点小意外。我保证他逃不了。」
多梵的表情有点矛盾:刚刚成为「动脉暗杀团」的实际指挥者,他怎肯轻易把权力交给眼前这叛徒?可是冯·古渊的说话他大部分都已信服——对于千禧年伦敦事件的详情,他比其他暗杀者知道较多,而他所知的与冯·古渊所描述的完全吻合。
「得到这个『达姆拜尔』又如何?」多梵的声音显得谨慎。「正如我刚才说,他一人敌得过我们吗?『公会』要是遇上统治危机,必定将使用『默菲斯丹』——不是一个,而是制造数十个,甚至数百个!他能够应付多少?」
「多梵啊,这百多年来你都活在山洞里吗?」冯·古渊得意地笑着说。「你连外面的世界变成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从军服胸前口袋掏出一件东西:一个透明的塑胶管,里面盛着浓稠的深红色液体。
「只要拥有他的一滴鲜血、一根头发、一个细胞就足够了。不出二十年,我们就能够拥有一支『达姆拜尔』军队!」二十年对于吸血鬼而言是很短的时间。
「是复制(Cloning)吗?……」多梵的声音有点干哑。「你有把握成功吗?」
「『达姆拜尔』也不过是遗传因子的产物而已。在基因工程学里,那只是另一组数字。」
「可是我们在说的是人体复制啊!你拥有这样的资源吗?」
「我没有。」冯·古渊把胶管收回口袋。「可是我的伙伴有——任何类型的尖端科技,包括还没有公开的他都有能力取得。资金的运用也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是人类吧?」多梵露出怀疑的眼神。「政府的人吗?」
冯·古渊没有回答。他瞧瞧四周的暗杀者。刚才已经对他表示信服的暗杀者们,果然因此而再次流露怀疑的神色。
与「血怒风」和「鸩族」结盟,他们还可以接受——毕竟对方仍然是同类;可是要和人类合作吗?这似乎越过了他们的底线……
气氛僵住了。暗杀团员把目光再度投向指挥者身上。「背叛」是一条越过了即不可回头的界线。他们更不可能表决——要嘛就一起成为革命者,要嘛就把冯·古渊就地处决。
虽然他们并非每一个都真心信服多梵,可是在这个犹疑不定的时刻,就只有他能够决定,「动脉暗杀团」要倾向哪一方。
多梵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如何重要——对于这一点他感到既不安又兴奋。这是他一直梦想的东西:身为高级的「动脉暗杀者」,他却从来没有机会参与任何重大战役,因此在「公会」里没有受到应得的重视。当接下处决冯·古渊的任务时,他感觉到终于有机会踏进吸血鬼的历史。
可是现在他有能力左右更伟大的东西。
多梵想象:要是在此完成处决任务,回去以后会得到些什么?也不过是几句赞赏,还有正式晋升为团长;要是跟随冯·古渊呢?……那不仅是参与历史,而是创造历史啊——当然这条路要比前者凶险数百倍……
「我认为……」多梵清了清喉咙。「关于与人类合作这件事,也许……怎么说……历史上任何的斗争,总有需要权宜妥协的时候……」
冯·古渊微笑。他早已预料到多梵的决定。
——这个好大喜功的家伙,那性格百多年来也没有怎么改变。
多梵顿一顿又继续说:「只要我们最终的原则不变……」
一阵突然而来的冷笑,打断了多梵的说话。
笑声仿佛令厅里的空气也为之凝冷。即使在场的都是自豪的战士,但正在共商叛变之时突然发现被偷听,也难免有点心虚。
多梵、冯·古渊、卡穆拉和所有暗杀者都愕然地瞧向笑声的来处。
发出笑声的是放在多梵身旁的一具天使雕像。
天敌
天使的脸已经崩缺损毁,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点阴森。发笑之时,那张漆色剥落的嘴巴并没有动过。
冯·古渊在那百分之一秒里已经猜出来,发出笑声的人是谁。
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骗过这里众多吸血鬼战士,躲藏在这厅堂里如此久的,只有一人。
一百五十年前,冯·古渊已尝过这种招术一次。那是他仅有的几次失败之一。
多梵因为心里决定了向冯·古渊投诚,早已经放松戒备。那近在身旁不足半呎的冷笑声,像一把冰锥从他左耳刺进脑袋。他完全呆住了,只有本能地交叉双臂保护头脸。
多梵穿着的暗杀团战斗服,双臂从肩到腕都镶着乌黑色的不碎纤维甲片,兼具防弹、防切割与吸收冲击力的功能。
可是他这举臂的动作,刚好露出了腋下没有装甲的弱点——
天使雕像的胸部轰然破碎,木屑纷飞——
多梵欲跳跃避开——
冯·古渊伸手到腰间摸索军刀的柄子——
众暗杀者仓促地举起兵刃聚拢过来——
——他们全部都太迟了。
多梵并不感到痛楚——吸血鬼是没有痛觉的。他只是感到身体中央好像被掏空了。
——那是心脏被利刃捣碎的感觉。
多梵的身体软瘫。他垂下头来,看见那条从雕像破口伸出的手臂,肘部以下都已没入自己的腋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