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缓缓打开夹着白纸的那一页。在最后面的《启示录》。第四章九节与第六章八节之间。.8
手臂带着血泉猛地拔离伤口,多梵的身体马上如失去支撑般倒下来。那只血淋淋的手臂握成拳头,三条指缝间各夹着一柄弯弧的短刃。
暗杀者们都认出这三支兵器属于谁。
冯·古渊瞧着倒地的多梵,咬牙切齿地拍击面前的栏杆。本已腐朽的木栏杆应声崩碎。
那具中空的天使雕像发出另一记冷笑,随即四分五裂,碎片洒落一地。
藏身内里的「动脉暗杀者」戴着头罩与护目镜,黑色的战斗服上沾满尘屑。她收回其中两柄短刃,只把一柄反握在左掌里,右手叉着线条优美的腰肢,仰头与冯·古渊对视。
「又是你……」冯·古渊的表情虽然仍在笑,但谁都看得出他的怒气。「很好……我本来就在等你来。」
「黑色皇后」布兰婕取下了镜片和头罩,挥一挥满头的串珠长发,大力呼了一口气:「呼,我在里面憋了许久啦……鲁道夫,我们又见面了。怀念我吗?让你想起那次不愉快的事吗?」
「你这『公会』的鹰犬……」冯·古渊指指地上多梵的尸身。「你从来就只有一种专长:对付自己的同胞。」这句话是说给四周的「动脉暗杀者」听的。布兰婕本来在「暗杀团」里就不受欢迎,除了因为她常替长老干一些「不体面的工作」,也不只一次私斗杀伤同类,到现在还是带罪之身。
此外还有一个更重大的原因。是她的出身——她本来就不是「噬者」的同胞。
「布兰婕,记得我吗?」站在冯·古渊身后的卡穆拉,从到达摩蛾维尔至今一直都冷冰冰木无表情,此刻看见布兰婕才第一次露出笑容。
一副带着狂烈憎恨的笑容。那双大眼睛瞪得像要跌出来。几十只蚊子在他那头脏乱的鬈发上方绕飞。
「我当然认得你。」布兰婕以一种奇怪的语言回答——那是非洲中部一个已消失部落的古代方言。「你的身体还是那么臭,我远远就嗅到了。」
她懂得这种方言,因为她本来就是「血怒风」的战士。因为与本族的领导者不和,而且厌倦了逃避躲藏的生活,她在三百多年前投奔了「吸血鬼公会」——当然也带了几颗「血怒风」重臣的头颅作见面礼。
卡穆拉没有再与她对答,只是瞧向冯·古渊。「鲁道夫,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冯·古渊点点头。「血怒风」使者提出的结盟条件之一,正是要拿下「黑色皇后」的首级。
冯·古渊朝着「动脉暗杀团」挥挥手:「你们还在犹疑什么?为了替多梵复仇,把这个背叛我族裔的女人处决吧!」
布兰婕哈哈大笑,环视四周的暗杀者,眼神仍然镇定自若:「『背叛』这个字竟然从你口中说出来……你们想知道一百五十年前我如何生擒他吗?因为他看上了我。他要我跟随他。多么可笑啊!结果他还不是败在我手下?对,我是暗算了他。但那又有什么分别?结果证明我比他强!而他还试图说服我跟随他!哈哈……」
冯·古渊明显比多梵被杀时更愤怒了。更糟的是在暗杀团面前被她如此低贬。他知道必须马上转换话题:「布兰婕,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如此死心塌地地为『公会』那些保守的家伙做事?难道你承认他们是强者吗?那些甘心活在人类阴影下的可怜虫?」他再次指向多梵:「你对他们的忠诚,为何比对我们这些跟你一同战斗的伙伴还要多?」
冯·古渊瞥见有好几个暗杀者都应声点头。他的话明显已把形势扭转过来。
「你错了。」布兰婕的回答令冯·古渊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在说这话时,面容罕有地变得恭谨严肃,「我已经决定抛弃『公会』。」
「啊?」冯·古渊有点喜出望外。并开始盘算有没办法说服卡穆拉改变初衷——毕竟像布兰婕这样厉害的战士是个很重大的资产。
——虽然失去了多梵,假若能换回来一个「黑色皇后」……
可是布兰婕接着又说:「因为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比我强的人。我的新主人。」
冯·古渊感到有点不妙。当布兰婕说到「主人」时,甚至露出了虔诚的表情。那是谁?能够令布兰婕在强敌包围里仍如此从容不迫?令乖戾疯狂的「黑色皇后」也甘心臣服?
布兰婕仿佛看穿冯·古渊心中的疑问:「你也认识他的……」她的脸孔忽然颤抖了一下。她欢喜地微笑:「他已经来了。难道你们感觉不出来吗?」
冯·古渊听到一阵急密的金属交击声。是从站在二楼走廊其中一名暗杀者那儿发出的。他握着一根六角柱状的黑色铁棒,前端穿着一列六个杯口般大小的铁环。
铁棒与铁环在不停碰击发响,因为他握棒的手在颤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身旁的同伴也在颤抖。
不只如此,所有「动脉暗杀者」——包括了布兰婕,还有「血怒风」的使者都在颤抖。
冯·古渊这才发现:自己原本紧咬的牙齿也发出微微的碰击声。
——连我也……怎么……
「你现在明白了吧?」布兰婕的声音在颤震:「明白我刚才第一次遇见他时的心情了吧……」
「为什么……」冯·古渊想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同样带着颤抖。他不欲在人前示弱,没有再说下去。
「你大概没有到过非洲草原吧?……但至少也应该看过电视纪录片啊……」布兰婕说:「野生动物遇上老虎或猎豹接近时就是这样惊慌的啊……那是一样的……在他眼中,我们都只是猎物!」
听到「猎物」这个词时,冯·古渊联想到一个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可能……
上方发出轰然响声。冯·古渊马上拔出军刀,他身后的卡穆拉也从衣袍底下拿出一个边缘锋锐的古怪圆轮。众暗杀者亦一一举起武器,朝上准备迎击。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两个人从洞口跌下来,重重摔在厅堂两边阶梯间的地板。
摔在地上的两人一动不动。一个穿着日本学生服,一个穿着破烂染血的医生袍。
两具尸体的血液几乎已经流干。
冯·古渊惊愕无比。他认出来了。许久以前他远赴亚洲,曾经见过这两名「鸩族」成员。
紧接着从屋顶洞口降下一条人影。
飘飞的黑色大衣。
尼古拉斯·拜诺恩的身体尤如无重量的幽灵,降落在布兰婕的身旁。「黑色皇后」马上半跪俯首,他轻轻把手掌按在她的头顶上。
这一幕对鲁道夫·冯·古渊而言是绝大的冲击:这种崇拜与敬畏,原本就是他几百年来所渴想的东西。可是现在接受它的竟然不是自己!
「『达姆拜尔』……」卡穆拉切齿说。
暗杀者们听到这一句都悚然:眼前这敌人正是传说中的「达姆拜尔」!
——更令他们错愕的是:他们清楚感觉得到,带来那股不由自主的颤抖的源头,显然正是这个「达姆拜尔」!
对于冯·古渊描述拜诺恩诛杀「默菲斯丹」的经过,他们本来还是半信半疑;可是此刻他们亲身感受到了,这个古老传说里的「最强吸血鬼猎人」所散发的压迫感。
「又见面了。」拜诺恩右手握着鬼脸镂刻的钩镰刀,左手掀起大衣的后部,朝冯·古渊展示那两道划开的破口。「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
二十四名「动脉暗杀者」都欲聚拢向拜诺恩。他们一直深信,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他们的全体合击。
布兰婕仍然半跪着,从齿缝间发出低嘶,把弯刃举到眉间。
拜诺恩轻轻扫一扫她的头发,她马上又如被驯服的野兽般低下头。
拜诺恩的黑色长发仿佛飘飞起来。一双凶光放射的眼睛向四周的暗杀者扫视。
四十八条腿立时像给钉死在地上一样。
只有卡穆拉仍不信服。他亲眼看见拜诺恩如何被冯·古渊制服——那不过是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事而已。
他以非洲土语呼叫了一声,身体已从二楼飞跃而下,朝拜诺恩扑击。
长距离的主动攻击一向是卡穆拉的拿手绝技。由于他手足异常地长,很容易令对方错估他的攻击距离。
可是当他挥臂准备以刀环削击时,才发现只能发挥平时一半的力量和速度。
——是因为那颤震的影响!
当他知道事实时已太迟了。
拜诺恩往上迎击的速度,比卡穆拉往下扑还要迅猛。他的身体带着钩镰刀,在空中贴着卡穆拉绕了一圈。镰刀的锋刃自卡穆拉左腰切入,横削至右腰,再沿背项斜上切砍,一直带到左肩颈,回转至咽喉和右颈。
「嗖」地一声,卡穆拉的头颅与颈项就分离了。首级带着血尾巴掉到地上,那双比鸽蛋还要大的眼球往上翻白。
「动脉暗杀团」众人的身体因这一幕震栗得更厉害。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戮。
拜诺恩顺着刚才飞跃之势登上走廊,站在冯·古渊身前不足六呎。他笑着举起钩镰刀,伸出舌头舔舔刃上的血渍。
「怎样?」拜诺恩的眼睛直视冯·古渊,一边舐血一边说:「从捕猎者变成猎物,这滋味怎么样?现在你体会得到,过去被你吸血的受害者有多恐惧了吧?」
冯·古渊抛去原本拿在手里的《永恒之书》,握着腰间的刀柄,却良久也无法拔出。他强自压抑双手的颤震,可是越用力那颤抖反而越频密。
他感到懊悔无比。在沼泽时为什么不一击就杀掉拜诺恩呢?而且他始终想不透,拜诺恩何以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如此惊人的变化?
他看着拜诺恩舔卡穆拉的鲜血,那显然不是为了好玩,而是真的在享受那种味道。
——他在吃吸血鬼的血!
「你在沼泽时不是说过食物链吗?」拜诺恩以嘲弄的语气说,「看来你们现在不再站在最高级的位置了。」
拜诺恩如把弄玩具般,轻轻旋转挥舞着钩镰刀。「来吧。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他一步一步朝冯·古渊走过去。
冯·古渊看看「动脉暗杀团」的成员。一个个在哆嗦。假如他们一举涌上的话,也许还有胜算。可是现在他们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觉。狼群已经变成了羊群。不可能再依靠他们了。
——不能让八百年的野望就此化为泡影!不能死在这里!……
「等一下!」冯·古渊的神情从未如此败丧,他伸出一只手掌止住拜诺恩的接近,「你忘记了你心爱的女人吗?慧娜·罗素啊!她还没有死!」
拜诺恩止步,垂下钩镰刀,他收起了笑容。
「对!她还活着!那个布包的头颅是假的!」冯·古渊挥着双手说。「我们作个交易吧!你放了我,我就把慧娜还给你!怎么样?你不是为了她才踏上猎人之路吗?失去了她,你就是把我杀死一万次又有什么意义?」
冯·古渊说着时一直在慢慢后退。他看见拜诺恩那犹疑的眼神。假如他不相信我怎么办?他如此思考。不能再给拜诺恩更多时间去想……
当冯·古渊退到认为安全的距离时,他全身毛孔忽然都冒出白色的蒸汽——在首次与拜诺恩战斗后,他也曾使用这招术逃遁。
借着烟雾的掩饰,冯·古渊迅速朝二楼后面深处的走廊逃跑。
拜诺恩马上惊醒,全速向冯·古渊追击。
虽然失去了战斗力,可是那股被猎的恐惧却激发冯·古渊逃得更快——就像被猛兽追捕的羚羊一样。
然而拜诺恩追捕的速度也同样加快了。
因为他心中念着一个最重要的人。
冯·古渊右拐转入其中一个睡房。不用回头,他已感觉到拜诺恩把距离拉近了。
房间那个洞开的窗户已近在眼前,可是他恐怕来不及了。
——必须把拜诺恩拖延下来!
冯·古渊进入这个房间,并不是偶然或胡乱挑选,而是因为这个房间他早已经使用过。
窗户旁边有一个尚算完好的木制衣橱。衣橱的门紧闭着。
冯·古渊改变方向,不直奔向窗户,反而跃到衣橱前。
拜诺恩已到达冯·古渊背后五呎。他举起钩镰刀,作出准备全力砍斩的姿势。
冯·古渊仍然没有回头。他双手插破了衣橱双门,两臂往外张开,把整个衣橱解体。
里面藏着一个人。
钩镰刀朝冯·古渊背项砍下去。
冯·古渊抓着衣橱里收藏的那人,转身将她挡在自己与刀锋之间。
刀锋在碰触那人的半吋之前硬生生停住了,拜诺恩的手臂如石像般凝止。
一个身体娇小纤巧的女人,棕发凌乱,穿着污秽的白色汗衫。如在睡眠中的脸庞煞白得有点不自然,双目紧紧闭着。
钩镰刀随着拜诺恩的叹息声跌落在地上。
穿着党卫军服的身影穿越了窗户。
拜诺恩抱着慧娜倒下的身体。皮肤异常冰冷。
——终于可以再次拥抱着你……
——上次拥抱你是什么时候?几年前那一夜。我决定成为吸血鬼猎人的时候吗……这段日子好长好长……
——那一夜我说过:「请你等我。」现在我们终于再次在一起……
拜诺恩俯前把脸颊紧贴在她耳朵上。许多年了,她的身体仍是如此柔软……可是那股冰冷……
慧娜的身体开始动了。
不对,那并不是移动。
而是颤震。
拜诺恩的心瞬间如被冻结。
慧娜同时张开眼睛和嘴巴。上排两只尖锐的犬齿从唇间露出。
她那美丽的嘴唇沉在拜诺恩的颈侧。就像她过去激情时吻他的颈项一样。
猎人的告别
当冯·古渊双足踏落屋外的草地时,他听见那从远处传来的引擎与破风声音。
——太好了!
他一边仰着头,一边全速奔向大宅的前园。MH-53直升机在天空中渐渐变大。冯·古渊往它挥动手臂,忘记了以自己现在奔跑的速度,机上的人类根本不可能看得清他是谁。
直至走到花园的一半他才想起这一点,把速度放慢。亮着灯光的直升机更加接近,明显要在花园空旷处降落。
就在放慢了脚步的那一刻,冯·古渊才发觉在长草之间好像有东西正快速游移向自己。
——有如潜行在草间的毒蛇。
他硬生生拔地跳起,可是「毒蛇」已然缠住了他的左腿。
左腿齐膝断掉。
——太大意了!以为摆脱了「达姆拜尔」就安全了!忘了还有「她」!
「毒蛇」继续如影随形,追踪带血着地的冯·古渊。
冯·古渊拔出军刀抵挡袭来的软剑。即使没有面对「达姆拜尔」时那股颤抖,他挥刀的动作也比往昔迟缓虚弱了许多。失去一腿并不是最大的影响。经过这一夜的重大挫折后,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充满着自信与野心的鲁道夫·冯·古渊了。
只抵挡了三剑,他的军刀已被弹震得脱手飞去。泛着蓝光的软剑在他腰间绕缠了一圈。
冯·古渊伸手想把那软剑解去,一时情急下又给锋刃削去两根指头。八百年以来他从未如此狼狈,现在他对战斗的判断竟比仍是凡人时还不如。
十六夜无音从长草底下站起来,右手食指扣着软剑末端的圆环,左手则伸直成佛掌举在眉间。
她在脑里默念着超度的经文。盯视冯·古渊的眼睛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无音美妙地旋转了一圈,乘这转势拉扯软剑。
冯·古渊的身体拦腰断为两截。
无音木然地收回软剑,剑身即像有灵性般自动收卷在她左前臂上。她一边向前继续接近,一边从背后解下师兄空月那柄生锈的佩刀。
——只要用它贯穿冯·古渊的心脏就完成了。
直升机带着一股烈风翩然降落,距离冯·古渊的上半截身体只有不足二十呎。冯·古渊虽失去下半身,可是吸血鬼强韧的「黑暗生命」不能用这方法杀死——只有捣心斩首才能把他彻底歼灭。此刻他以手代足,像一条虫般不停爬向直升机。
——不能死在这里!还差一点点……
同时有五人从直升机上下来,其中四个都握着装有长管状消音器的MP5A4轻机枪。
在「斩鬼士」眼中,凡人的士兵根本视如无物。无音继续向前走过去。
她却发觉五名军人下机后布出了一个甚为奇怪的阵式:没有枪的一人站在中央,另外四人则分别守在他的四角,而且全部都是面朝向外,那布置倒像是四名士兵保护着中央的人。
更古怪的是五人的装备:中央那个看来瘦弱不堪的老人,头上穿戴着一具直盖至鼻梁的硕大金属头盔,看来甚为沉重,他那纤细的颈项好像承受得很勉强。头盔的眼部位置完全密封,没有任何可供向外观看的镜片或开口。各部分的构造很复杂,似是半完成品,许多细细的线路仍然外露。
四名枪手的眼睛则各自戴着一副同样结构复杂、有点像夜视镜的仪器。仪器右侧各伸出一条缆线,另一端接续在中央那老人的头盔上。若从空中看下去,四条缆线就构成一个「X」字,而那老人正是中央的连接点。
他们保持这个阵形缓缓向前移动。
「那些奇怪的装备……不像是普通的部队啊……」待在庭园较远处的里绘一手抱着波波夫,另一边牵着文贞姬的手。
宋仁力点点头,拔出了一柄左轮手枪。由于恐怕里绘有危险,加上文贞姬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并没有加入战圈,而留在这儿守护她俩。
冯·古渊双手发出求生的惊人力量,猛力地拨着野草与泥土,迅速爬到了那部队的中央。他仰头朝着中央的老人艰辛地吐出了一句话:
「蝮蛇……」
那名老人点点头,挥手指向身后的直升机。
无音看出他们明显早约定了。她马上加速接近。
——不能让他逃离这里!也许要杀人……这是他们与邪恶勾结的业报吗?……
为了避过对方的枪口,无音默念真言,胸腹间一阵震响,身体机能马上提升,移动速度超过了肉眼所能捕捉的限界——
她的身体在一刹那突然自动煞止。那是密教修行者对危险的预感知觉——
三发九毫米弹头掠过她原应到达的位置,其中一颗擦伤了她的左上臂。
开枪的是站在左前方的特种兵。手上平举的MP5稳如盘石。
——不可能!那个枪手的眼睛怎么能准确捕捉我的动向?
无音改变了方向,欲斜向绕到敌人侧面。这次她的速度再加提升,远处的里绘根本只看得见一阵影子横掠——
这次是左前方及左后方两名士兵交叉开火。两人完全同一时间扣扳机,仿佛心灵相通——或者更贴切的说,好像两人共用着一个脑袋。
无音的大腿中弹,身体倒在草丛中翻滚了几圈。她咬着牙集中心神,把身体机能逆转,减慢血液流动的速度。
——我怎么会败在凡人的枪炮之上……
第二次被射击时她看清了:对方的枪口并不是跟随着她,而是预早对准了她将要到达的方位,并在最准确的时间开火。
——他们能够预测我的动作!
无音半跪在草间,瞧向敌阵中央那个戴着古怪头盔的老人。她看得出他才是这支部队的灵魂所在。
——可是戴着那玩意儿,他根本看不见,怎么能……难道他本来就不用「看」?
对方并没有再射击,显然并非要取无音的性命。
冯·古渊趁这个空隙已经登上MH-53的机舱。他的半个身躯躺在甲板上,胸部起伏地哈哈大笑。
——得救了!得救了!
那支五人部队开始缓缓往后退却。
远处的宋仁力从腰间口袋掏出一个瞄准镜,迅速安装在左轮手枪的顶部。他把枪交到穿戴着铁甲手套的左手。
那只手套的内侧经他特别设计,握合的形状刚好与枪柄配合,能把枪支稳定地锁紧。宋仁力闭起一边眼睛。瞄准镜里的十字对准了机舱里冯·古渊的头部。
猛烈的爆击声。左轮手枪被一颗轻机枪子弹准确地击中,打飞十几呎之外。
宋仁力兀自举着空空的手掌。额头渗出冷汗。
「是读心术……」在他身边的文贞姬说:「能够预知任何人的动作。那个干瘦的老人好可怕啊……连眼睛也不用……」
「我明白了!」对机械特别敏锐的里绘说:「那个头盔,还有那些缆线!他就是透过它们把意念传送给那几个士兵——就像脑袋指挥四肢一样!」
文贞姬点点头。「是军方的秘密兵器吧?而且看来是专门为了对付吸血鬼,还有我们这些超能力者……」
这时「PRT」部队已退回机舱里。舱门关合的同时引擎声加大,MH-53呼啸着准备离地升空。
众人恨恨地看着直升机,却深知这支结合了高深灵力与尖端科技的特种部队,实在难有任何办法对付。
直升机刚离地升起数呎时,机身侧面突然发出了「咻」的一声异响!
一柄雕刻着恶鬼脸孔的钩镰刀,竟深深砍入了防弹装甲里!
不知从何出现的拜诺恩,紧握着接连刀柄的长铁链,随着直升机急速往上升起。
他的左颈一片鲜血淋漓。
「尼克!」里绘禁不住往前奔去,忧心地仰头呼叫。
拜诺恩双手沿铁链迅速上游。
——不能让他逃脱!
他距离机舱已不足五呎——
舱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只干枯的手掌从中伸出来,手上握着一柄乌黑无光泽的九毫米USP军用手枪。
枪口爆出两记火花。在空中摇摆不定的铁链,竟被子弹准确地打断。
拜诺恩从七、八十呎高空直堕而下。他的身体在空中矫健地翻滚了数次,最后猛然双足着陆。四周的尘土也震得冒起。
他抛弃那半截铁链,仰首向天观看。怨恨的眼睛凝视那渐小的直升机。
东方的天空露出黎明的第一线亮光。
◇◇◇◇
十六夜无音刚把弹头取出并包扎好伤口,又马上站起来,准备回到大厅里再次战斗。
「不必了。」拜诺恩说。「那些吸血鬼已经全部逃走了。」
无音的面容仍是冷漠得很。她双手合什朝着拜诺恩鞠躬,然后拿出口袋的纸笔写字:
「我须回去把一切禀告师尊,然后重拾未完的斩鬼使命。若有需要请随时找我。我与本教僧侣务必相助。」末尾写着一个东京的传真号码。
拜诺恩点点头,收下了纸条。
「等一等。」拜诺恩从袖里拔出一柄十字架银匕首,交到无音的手里。「很感谢你救了我。这件信物送给你留念。」
无音低头细看,用指头抚摸匕首柄上那受难基督的雕刻。她抬起头来,朝着拜诺恩微笑。
这是众人第一次看见这位密教女尼的笑容。虽然仍很生硬,却令她刚毅的脸变得柔和起来。
无音拾起行囊,从里面拿出黄色雨衣披上,然后在其余四人目送下一拐一拐地孤独步去。
「那个『皇后』呢?」宋仁力咬牙切齿。他抚摸妻子仍然浮肿的脸颊。「我还没有跟她来个了断呢。」
「对不起,我已经把她放走了。」拜诺恩闭目了一会儿,又说:「有一个人我无法留在身边,必须交由她来照顾。」他没有多说——他不想让里绘知道,慧娜已经成为冯·古渊的牺牲品。
他永远不可能照顾慧娜了。这工作看来只有布兰婕最适合。对于这个疯狂的皇后,拜诺恩当然不能完全放心。可是他别无选择。
「谢谢你们的帮助。」拜诺恩伸出手掌。
宋仁力有点愕然。之前见面时,拜诺恩就如文贞姬形容:像一块坚硬的寒冰。
宋仁力也伸出厚实的手掌,与拜诺恩用力一握。
拜诺恩看了文贞姬一眼。「你们……很令我羡慕。」他转过身子,朝向庭园的铁闸。「好了。我们先走一步了。」
波波夫应声从里绘怀里跃出,跳到拜诺恩脚边。
里绘脸上带着忧愁,幽幽地瞧着拜诺恩的背影。
——又要分别了吗……
拜诺恩却没有迈步,他回过头来瞧向里绘。
「怎么了,你不走吗?」
里绘这才知道:拜诺恩那句「我们」并不是向波波夫说的。
尾声
作者:(速吻) 发送日期:五月十一日东岸时间凌晨三时零六分
标题:我回来了!
大家最近如何?我又找到新的工作了。详情不能告诉你们——那是最高机密啊。总而言之不是替政府做事啦。
记得我的那个「他」吗?我又跟他在一块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子。我们现在是伙伴。他说了一句令我很高兴的话:「现在我发现了,拥有伙伴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现在开始要跟他学习许多东西——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啊。说不定以后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情要藉助你们帮忙呢。
不能说太多了。也许到我六十岁的时候,再把一切真相告诉你们吧!
P.S.请珍惜你们所爱的人啊!
五月二十三日 晚上十时三十分 华盛顿某地
「一切都处理妥当了吗?」声音显得十分苍老。房间内灯光很暗,无法看见说话者的脸孔。只看见一只皮肤皱纹满布的手掌,搁在放着台灯的书桌上。
「对。复元状况很理想。已在分析中……」另一把较年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回答。
「嗯……」那只手掌移到桌上一个打开的文件夹上,内里是数页打字的报告。指头沿着文字一行一行扫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小标题上:
超自然反应部队(Paranormal Reaction Team)之实效评价
「……PRT之核心构成部分,即Superior Soldier System(简称S3 Project),于本次(第004次)实地测试之过程及数据如下……」
「表现很不错呢……」苍老的声音说。「还有那验证机体的纪录仪里,收录到一些很惊人的战斗数据……」手掌拿起夹附在文件里的两帧照片:一帧拍摄的是MH-53直升机侧面那道破口;另一帧是一柄钩镰刀。
「那些人的身份有没有确定?」
「还没有……」
「继续吧……这次任务可真的收获丰富啊……」那只手掌从文件移开,拿起桌上的另一件东西。
一个细小的密封塑胶管。里面装着鲜红的血液。
十月十四日 晚上八时零五分 纽约市曼克顿区
百老汇的卡曼尼剧院外被宾客记者挤得水泄不通。镁光灯几乎没有间断。
「SONG&MOON」继上次空前成功的「NEO SPOOKSHOW」后,这么短的时间内竟又再次发表新作,令所有相关业者既惊奇又期待。
宾客开始排队进场了。穿着像美丽巫女却又刮光了头的接待员,正忙着发送黑色封面的手册。
这次的主题是:
LOVE IS A HAMMER
N.拜诺恩之日记 Ⅱ
五月十四日
……很奇怪的,最近几个晚上我都没有作梦。
原本以为必定会梦见慧娜的。
当然我仍然没有一刻不怀念她。可是似乎我已经能够安然地把她放在心里的一个角落。
也许我已经接受永远失去慧娜的这个事实。
◇◇◇◇
世上许多人都不承认:爱是一种有期限的东西。也许应该说是不愿意承认吧。
因为不承认期限的存在,也就往往没有在期限内好好的珍惜。
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每一时刻。跟她一起去过的每个地方。她的每个表情。每一次触摸她手掌的温软感觉……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永远。
然而我开始感觉到:在超越了期限以后,爱并没有失去。它只是变化为另一种东西而已。
◇◇◇◇
……「我们是否失败了?」离开摩蛾维尔时里绘这样问。我无法回答。
在每一场斗争里,参与者都怀着一个信念:这场斗争总有终结的一天。可是结果呢?世界上大多数的斗争还是长久的持续下去,绵延许多世代,直到今天。
我相信这一场斗争也如是,并不会出现所谓「最后的胜利」。我、吸血鬼与人类都只是各自扮演着角力与制衡的角色。
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值得继续战斗下去。
我不能肯定带着里绘在身边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可是我并不担心。她再长大一些后可以自己决定一切。
我只知道我现在很需要她。一个伙伴。她那鲜活的生命力不断在提醒我:世上确实有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
◇◇◇◇
……有这么多异能者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摩蛾维尔,里绘有这样的看法:
「可能是人类面对吸血鬼的威胁,才诞生出你们这些孩子吧?这是一个物种的防卫本能啊。就像生病时,身体会产生抗体一样。」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惊讶。好像在哪儿听过类似的说话,却又记不起来。
她又说:「假如吸血鬼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恶魔的话,那么你们就是降落在凡尘的天使吧。守护人类就是你们的天职——看见你们聚集在一起时,我有这样的强烈感觉。」
◇◇◇◇
在狩猎的生涯里,我一直只怀着唯一目的:寻找方法驱除那居住在我心里的魔鬼。
可是现在的我坚信:我的心里同时也居住着一个天使。
《华丽妖杀团》完
后记
从 Jim Morrison 到 Bob Marley
This is the end,beautiful friend
This is the end,my only friend,the end
It hurts to set you free
But you never follow me
The end of laughter and soft lies
The end of nights we tried to die
This is the end
——Jim Morrison,"The End"
在我最初开始写作「吸血鬼猎人日志」这个系列时,我最喜欢Doors的音乐——我写的第一只吸血鬼约翰·夏伦,就是以该乐队灵魂人物Jim Morrison作蓝本。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在刚写完《冥兽酷杀行》后不久,我到了位于巴黎Pere Lachaise墓园的Morrison坟前——当然我去得太晚了:墓碑上原有那个满布涂鸦的Morrison塑像,许久以前已经给人偷走了。
现在我最喜欢的是Bob Marley。我并没有打算把他也写成吸血鬼——他所拥有的生命力是不属于那种黑暗的。或者应该说,吸血鬼永远是支配者,而Marley天生就是一个解放者。
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到牙买加探访他的墓地——同时也是他的出生地。
Jim Morrison就像脱离了凡俗一切羁绊,却发现世界本来就是个最大的囚牢——「No one here gets out alive.」;Bob Marley的歌声则像回荡于监狱的廊道之间,提醒我们不要放弃天赋的自由。Morrison描绘了世界末日前最后的狂喜盛宴,还有宴后头痛欲裂的虚无失落;Marley则至死都在吟唱人类最初、最卑微也最崇高的理想。假若Morrison是耶稣基督最后晚餐里的酒,Marley则是那片面包。
从Morrison到Marley,大概就形容了我这几年心境与思想的一些转变。也因为这些转变,我的《吸血鬼猎人日志》故事在此作了一个小结。当然这故事还有很多「尾巴」仍未交代,而我也不排除再写续篇的可能。不过在我构想到更新鲜有趣的历险之前,猎人要暂时休息了。
在这短短数集里,也算是建立了一个有效的故事「方程式」,若要继续生产more of the same thing应该不是很困难。不过这一向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李小龙说武术就是honestly express yourself。写作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How long shall they kill our prophets
While we stand aside and look
Some say it's just a part of it
We've got to fulfill the book
Won't you help to sing,these songs of freedom
Cause all I ever have,redemption songs
These songs of freedom
Songs of freedom
——Bob Marley,"Redemption Song"
有件事是我最近才发现的:Bob Marley的生日是二月六日。和我同一天。
乔靖夫
二〇〇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伊朵浮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