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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靖夫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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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猎人日志Ⅲ杀人鬼绘卷》

作者:乔靖夫

1888年

伦敦

Journal of the Vampire Hunter

根据斯拉夫地区的吉普赛人传说,男性吸血鬼——当地语称吸血鬼为「穆洛」(Mullo)——拥有强烈的性欲,能令人类女性(东正教或穆斯林教士的家人除外)怀孕,所诞下的婴孩称为「达姆拜尔」(Dhampir)。多数的「达姆拜尔」出生时全身无骨,身体如水母般柔软,故此夭折率极高。

侥幸生存及成长的「达姆拜尔」继承了父亲的超凡力量,并天生具有感应吸血鬼所在的异能,是世上最强的吸血鬼猎人。「达姆拜尔」曾活跃于塞尔维亚及南斯拉夫其他地区,猎杀吸血鬼以赚取可观的酬金。

「达姆拜尔」进行的驱魔仪轨极其怪异,吹奏尖锐刺耳的哨曲、裸身四处奔跑、与无形敌人激烈搏斗(吉普赛人相信吸血鬼拥有隐身能力)。他们又使用各种意想不到的辅助器物:以衬衣袖充当望远镜,侦察吸血鬼所在;把墓碑碎片杵成粉末并撒在靴里,令吸血鬼无法听见其足音……依照记载,最后一次公开的「达姆拜尔」驱魔仪式于一九五六年在南斯拉夫科索沃省举行。

杀人鬼登场

八月三十一日 凌晨三时二十分 东端区

玛莉·安·妮歌尔丝(Mary Anne Nichols)打了一个寒颤。她拉紧浅棕色的外套,尽量靠在白教堂路的左旁步行,躲避那整夜没有停止过的大雨。

在玛莉的记忆中,这是伦敦最寒冷、最潮湿的一个夏季。在这种天气下,码头那边却接连发生了两次火灾。早前天空还被火光映得暗红,现在又恢复一片漆黑,再也分不出头顶上究竟是积云还是火场制造的烟雾。

玛莉的眼珠布满红丝——是因为疲倦,也因为酒醉。今夜她已干了三次,现在原本可以好好在旅馆安睡。可是三次卖春的钱都已变成肚子里的酒精。

玛莉踢着铺石路上的一块凸起,几乎仆倒,幸好及时扶着墙壁。她仰头凝视一盏煤气街灯。

她记得小时候很喜欢看街道煤气灯点亮的情景。因为听太多鬼故事的关系,那时候她很害怕黑暗,于是每天黄昏时分,她非得走到街上看点灯不可。只有看见整齐排列的灯光把街道角落照亮,小玛莉才安心回家。

现在四十三岁的玛莉却专挑最夜的时分走在最暗的街道上。只有黑暗能够掩饰她那头已变灰的棕发,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失去五颗牙齿的嘴巴。只有在黑暗中,她仍然娇媚的嗓音才能勾起嫖客的性欲。

她不再需要灯光。灯光只为仍然相信希望的人而存在。整个东端区的人,包括玛莉,都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希望」。

东端区并不是伦敦的一部分。东端区是另一个国家——一个只有奴隶与罪犯的国家。酗酒、偷盗、行乞就是这个国家的宪法。这个奇异的国度只不过刚好座落在全世界最先进的城市内而已。

玛莉离开白教堂路,从狭小的桥梁越过铁道,走到较宽阔的杜尔华街。看来她今夜的运气耗尽了,还没有遇上半个人影。这么冷的雨夜,她可不想在街上睡。

经过巴克斯巷的路口时,她习惯性地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心里并不抱什么期待。

玛莉停下脚步。她看见巴克斯巷里头好像有人影。巷道太暗了。两旁的两层小屋没有一扇亮灯的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玛莉所站巷口处那盏煤气灯。

玛莉再仔细看看。确实有一个人,戴着一顶绅士礼帽。

玛莉脱下软帽,整理一下湿发,再把软帽戴回去,又拍去外套上的水珠。其实这些都不必要。这么黑暗的巷道里,对方只能够用手代替眼睛——这正是玛莉所渴望的。

「先生……」玛莉手掌扶着墙壁,小心地走进暗巷里,慢慢向那男人接近。她尽量把声音放轻,好使自己显得年轻一点。

「……要找乐子吗?」

玛莉说得很直接。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这样的地方,除了找流莺,没有其他可能。

男人并没有回答,只把脸转了过来,身体却一动不动。

「先生,我只要五便士……」玛莉走到男人跟前。平日她只收两、三便士,甚至只要一条面包。但是面前的男人有点不同。衣服没有透出汗臭,举止十分沉静,看来不是住在区里的人。

玛莉已在盘算:有了五便士,可以再去喝一杯,然后才回旅馆睡个好觉……

……看来我的好运还没有用完……

男人仍然没有回应。玛莉不想错过这生意。她轻轻握住男人的左手,把他拉到墙边。玛莉发觉男人的手掌冰冷得很。

「很冷吧……来,让我给你一点温暖……」她把男人的手掌放到自己脸颊上,然后双手把裙裾拉高。冷风吹拂裸裎的下体。她极力忍耐着。

男人的手掌在玛莉的左颊上来回抚摸。

「哈哈……怎么样?再摸低一点也可以……可是真干之前要先付钱……」

玛莉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对方正在凝视自己。在这种黑暗中应该是不可能的……

男人的手掌沿着玛莉的脸颊滑下,停留在她喉颈上。

玛莉颈部的皮肤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好像在渐渐变长。

她恐惧地放开裙裾,双手举起,欲抓住男人的手臂。这是她一生中最后一个有意识的动作。

◇◇◇◇

根据《泰晤士报》的报导,玛莉·安·妮歌尔丝的尸体多处被残酷切割:从左耳以下约一英寸的颈侧处开始直至右颚骨下,一道全长八英寸的刀口把喉颈完全割破;下腹部左、右两边皆有切割伤口,呈锯齿状,深及内脏;右腹侧由肋骨底下至盘骨之间被破开;子宫被刺伤两处……

◇◇◇◇

玛莉·安·妮歌尔丝被杀八天后(九月八日)的早上六时,在距离巴克斯巷不足半哩的汉巴利街二十九号发现另一具尸体,喉颈被切割至几乎身首分离,腹部同样被切开,小肠被掏出摆放在尸体外。法医断定凶器异常锋利,刃身狭窄,约六至八英寸长。

第二死者身份确定为安妮·查普蔓(Annie Chapman),与玛莉·安·妮歌尔丝互不认识,唯一相似之处是同样卖春维生。

苏格兰警场与伦敦市警察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只前所未见的怪物。

◇◇◇◇

九月二十七日,中央新闻社收到一封日期九月二十五日、疑为凶手亲笔的信函。

信末署名: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

1999年

伦敦

N.拜诺恩之日记 Ⅰ

十二月十八日

……那是十分熟悉的风景。我却无法想起它的名字,也无法确定自己过去是否曾经到过这地方。

宁静晴朗的下午。在没有半丝云的明澄天空下,草坡反射着阳光。我站立在山坡高处向下眺望。粗石砌造的矮墙连结成纵横线,把辽阔的草坡分割成一个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长方形。矮墙只高及膝盖,恐怕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但仍然显得坚实。我不知道人们建起这些矮墙是为了什么,也许是用作分隔耕种的区域吧。

草间的野花只有白色和黄色两种。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别的颜色……

我记得草坡上方应该有几幢疏落的屋子。可是我看不见。没有牧牛。没有狗。也没有人。完全的寂静。没有虫鸣声。风也柔和得不带声音。

我尝试在草坡上踏几下。皮靴踏在长草之间发出轻微的磨擦声。

我忽然想到:也许这儿并不是我记忆中到过的那地方。也许这儿只是按照那地方制作的一座原物比例风景模型……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问站在身边的慧娜。她微笑摇摇头。

慧娜美丽极了——比我过去见过任何时候的她都要美丽。阳光穿过她薄得透明的白色纱裙,让我看见她纤细得令人心碎的身体。

啊,慧娜。

我伸出左手触摸她的脸颊。那是我怀想已久的美妙触感。柔软而温暖的皮肤教我的指头震颤。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逃避我的手掌。可是我清楚看见,她的微笑变得僵硬了。

「慧娜,你仍然害怕我吗?不用怕。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的手掌顺着她脸颊而下,拈着她尖细的下巴。我把嘴巴凑向她颜色很浅的唇瓣。她的嘴唇微微开启。我感觉到她吐出的暖气吹动我的髭须。

我的左手继续滑下,想抚摸她的肩膊,却在她的颈项上停住了。

为什么手掌不听使唤?不行……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掌,我也无法控制我的手臂。不,我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整个身体。

我的手指渐渐收紧,掐着慧娜的咽喉。她凝视着我。当中没有怨恨,也没有怜悯,只是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凝视。

我感觉到慧娜的皮肤在我的手掌下迅速变冷。我想嚎叫,但没法发出半点声音。五根指头继续深陷进她的喉颈皮肤里。

慧娜最后一丝生命终于从我的指缝间溜走,那优雅的唇瓣再没有吐出气息。我该死的左手却仍然不肯放开她的尸体。指爪的力量继续违背我的意志渐渐加强……

最后是一种我十分熟悉的声音——肌肉破裂的声音。

当醒过来时,发现胸前衣襟湿透了。起初我错觉那是慧娜的鲜血。

是我自己的眼泪。

◇◇◇◇

「Why don't you just go to the BLOODY HELL?You BLOOD BASTARD!」

昨天在繁忙的街道上,一个流浪汉这样咒骂。

当然他骂的并不是我,也不是街上任何一个人。他只是无意识地挥舞着七百毫升容量的啤酒罐,朝着空气不断重复这句子。

我的脑袋却久久无法摆脱这句话。

Bastard。没错。我是个「Bloody Bastard」。

◇◇◇◇

我把公寓的窗帘拨开一角,朝下面观看。那个红、黄色的「Fish & Chips」霓虹招牌一明一灭地四射霓光,把周围一切都变得像圣诞树。

我努力回想最后一个愉快的圣诞节是哪一年的事。我放弃了。

从沾满雪和水珠的玻璃窗上,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许因为头发和胡子太长,脸庞看来实在消瘦得不象话。可是没有办法。根本提不起食欲。

要结束一切太简单了,我有很多刀子,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

已经两年多了。期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杀戮。不错,猎杀的对象都已经不是人类;可是把仍然具有人类外貌的吸血鬼斩首、焚烧,那依然是杀人的感觉。

至于令自己恢复为正常人类的方法,直到今天仍是茫无头绪。好几次为了生存而喝下人血后,我清楚感觉到身体里的吸血鬼因子变得更活跃。我渐渐相信自己只是个追逐影子的傻瓜。世上也许根本没有那种方法。「达姆拜尔」(Dhampir)注定要终身活在那黑暗的诅咒下,最后变成父亲的同类。

慧娜原是我生存下去的最大理由。可是自从作过那么可怕的梦以后……我不知道。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所谓疯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疯狂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是疯子?……

幸好还有波波夫在我身旁。每次抚摸它时,总是能够带来安慰。最重要的是它并不害怕我。

我绝不能让波波夫离开我身边。因为我知道在我堕落变成完全的吸血鬼之时,它必定感觉得到。那么我或许能够及时结束自己的生命。波波夫就是我灵魂的警钟。

◇◇◇◇

今天报纸头版又无可避免被「那家伙」占据了。已经是第十二个受害者。「他」在打什么主意?「他」是什么东西?

「开膛手杰克二世」,很酷的外号。

GOOD BOYS GO TO HEAVEN.

BAD BOYS GO TO LONDON.

十二月二十三日 晚上十时 伦敦市南瓦尔克区

尼古拉斯·拜诺恩骑着怪兽似吼叫的「哈利·大卫逊」机车,在铺满薄薄湿雪的南瓦尔克桥上疾驰。挟着微密雪雨的寒风,吹得他的黑皮大衣像蝠翼般朝后扬起。

拜诺恩原本不是骑机车的高手——在特工处(Secret Service)时他虽然受过特技驾驶训练,但只限于四轮轿车。然而凭着「达姆拜尔」的惊人平衡力,他轻松地在湿滑道路上飙至最高速。

他侧首瞧向左面。透过安全帽的镜片看去,泰晤士河上泛起稀薄的夜雾。伦敦桥与更远的塔桥,在雪雾中有如若隐若现的两条恶蛇。

拜诺恩觉得整个伦敦都冷得在打颤——虽然明知那只是路面颠簸与机车震动造成的错觉。

拜诺恩已经决定了:这是最后一夜在阴郁的伦敦狩猎。转变环境,也许能够令心情转好过来……

越过桥之后,拜诺恩往左进入公园街,再转进圣汤姆斯街,到达伦敦桥火车站外的闹市。他缓缓把机车停在一家已关门的书店前。

拜诺恩跨下机车,脱下了安全帽。为了保暖和方便骑车,他用一方黑头巾把长发包裹起来。

拜诺恩扫视一下仍亮着灯的书店橱窗。近期的几部精装本畅销小说,经店员精心排列在橱窗内展示着。

伦敦书店规模之大、数量之多,是唯一令拜诺恩对这城市存有好感的原因。他想,自己要是在十二、三年前——还在梦想当职业作家的那个时候——到了伦敦来,一定爱死这个城市。现在的他却根本懒得踏进书店去,文学对他来说已经失去意义。

反正已经是最后一次在伦敦狩猎,拜诺恩没有把爱猫波波夫一起带来。这么寒冷的晚上太辛苦它了。

他检视一下带来的兵刃。他只带着六柄兼作飞刀用的银匕首——两柄在袖口里,两柄在大衣内的暗袋,两柄藏在靴筒中。机车的引擎旁另外藏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剑——剑刃的颜色和引擎零件很相近,只有近距离仔细观看才会被发现。其余的兵刃都留在公寓房间里。

拜诺恩把头巾脱下来,围在颈项上当作保暖的领巾使用,然后沿着商店街踱步,钻进车站外的人潮中。

拜诺恩直至最近才发现:原来在大城市中狩猎吸血鬼是最容易的。吸血鬼的气味就像病菌一样,能够经身体接触遗留在人类身上,而这个人也会携带着那种独特气息向其他人散播。拜诺恩只要顺着这个传播关系作「逆追踪」,最后就能够确定吸血鬼的所在。这个方法从未令拜诺恩落空。他已在伦敦消灭了四只吸血鬼。

这方法令拜诺恩想起当纽约警探时的老日子,那时逆追踪侦缉是每天的例行工作。

拜诺恩瞄一瞄手表。晚上十时四十五分。若是在平日,街道早已变得冷清。但是现在不同,现在是一九九九年最后九天。整个伦敦都在逐天倒数二〇〇〇年的来临。玩乐场所、餐厅和百货公司都延长了营业时间。人群紧挤在行人道上,移动得很缓慢,像在互相取暖。

一家百货公司外头放置了一个巨大电视屏幕,是收费电视频道的宣传品。里面正播放时事评论节目,邀请了宗教人士、社会学家和历史学者出席座谈。主持人不厌其烦地向观众解释:二〇〇〇年仍然属于二十世纪,二〇〇一年才是廿一世纪的第一年,因为「世纪」是由「一」年而非「〇」年开始计算的……所以我们现在不是欢送二十世纪,而只是迎接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

那个历史学者提到第一个千禧年将要结束时,许多人以为就是世界末日,于是变卖所有财产等待进天国,甚至疯狂自杀……

在伦敦,庆祝千禧年的中心并不在这儿。特拉法加广场原是伦敦每年除夕的庆祝胜地,可是今年得让位给座落于格林威治、将在除夕正式开幕的「千禧殿」(Millennium Dome)。心中怀抱不同期望与焦虑的人们,成千上万涌向法定国际时间的零时起始点,把那座周长一公里、高半公里的半透明圆拱幻想为硕大无朋的方舟,接载他们安然航向下个一千年……

一个穿着滚轴溜冰鞋的黑人,沿着行人道外侧迎面而来,头上束着一条警察用来封锁案发现场的蓝色胶带,这种天气竟然只穿一件红色的棉衣,上面用反光涂料印着一行字体:

「WHO IS JACK?」字体下面印着一柄手术刀的图案。

拜诺恩经过好几间贩卖纪念品的商店,都挂着这种式样的衣服和饰物,数量足与印着大「M」字的千禧年纪念品匹敌。

「Big Issue!Big Issue!」一个流浪汉站在车站门外,挥舞着封面色彩丰富的杂志叫卖。

拜诺恩看见封面的头条:「开膛手杰克回来了:这次他会收手吗?」

昨天报纸刊登了第十三人遇害的新闻。死者同样是妓女。

「开膛手杰克二世」就是拜诺恩到伦敦来的原因。吸血鬼肆虐时往往装扮成心理异常的连续杀人狂。

——「开膛手杰克二世」杀人肢解的手法虽然凶残,但死者并没有被吸血……吸血鬼绝不会让温热的鲜血浪费在雪地上……

拜诺恩在杂志上读过这样一篇读者投书:「一如我们即将再临的救世主耶稣基督,相隔百余年二度现身的『开膛手杰克』正是撒旦的儿子——圣经所预言的『敌基督』……他赶在第二个千禧年结束前来临,在暗街中挥舞邪恶的刀刃,目的是杀害另一位圣母玛莉亚,阻止圣婴再次降生……这是世界末日已近的最有力征兆……」

——嗅到了。

在稠密的人丛中,汗味、古龙水气味、汽车废气与商店暖气系统排出的浊气,加上紧张和兴奋所产生的荷尔蒙味道,混合成一种节日独有的气息。

而在这气息之中,拜诺恩分辨出一丝淡淡的吸血鬼气味。

——开始在伦敦的最后一次吧。

在这种行人如游鱼的情形下,拜诺恩不必特意寻找那个携带着吸血鬼气息的人。他只要辨别出气味的来向,再顺着那方向前进便行。

果然,拜诺恩越往街道的北面走去,那吸血鬼气息便越浓。

拜诺恩进入塔桥车站。他皱眉。假如吸血鬼是在火车或地铁内把气息散播出去的话,那就很难追踪了。

不!气味的来源仍在前面。拜诺恩穿过火车站,从车站北面出口离开。

甫踏出车站,拜诺恩便停步了。

他已找到吸血鬼气息的来源,那就是座落在车站北邻杜利街的「伦敦地牢」。

同时 希斯罗机场

德国护照上的姓名是于尔根·冯·巴度。

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海关检查员感到烦厌和疲倦。圣诞假期的旅客比平日多了十多倍。确定了护照的名字和号码并不在电脑的可疑名单上之后,检查员抬起头,略瞄一瞄柜台前那个男子的样貌,再对照护照上的彩色相片:微秃的额头、细眼、松垮的下巴……是同一人。

「来工作吗?」检查员以公式化的语气问。

「是的。」

检查员把入境印鉴盖上。

冯·巴度离开了关口,以僵硬的动作慢慢步往洗手间。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公事皮箱。

冯·巴度进了洗手间最里面的间格,把木板门轻轻关上。他合上马桶座的盖板,缓缓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地等待。

十多分钟后,一双皮靴踏着响亮的步伐进入洗手间,停在冯·巴度那间格的外面,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来了。」穿皮靴的男人隔着门板说。

「千叶呢?」冯·巴度问。他的嘴唇移动幅度很小,声音变得含糊,有点像刚学会说话的幼童。

「他比你早一天到来,正在四处打探消息。」

「那家伙……你到停车场等我。」冯·巴度的怪异声音中带着命令的语气。「我要等一个适合的人进来。」

「好的。」穿皮靴的男人匆忙离开。

◇◇◇◇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手里挽着机车安全帽的青年进入洗手间。他把安全帽放在盥洗盆旁,细心地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右后方传来奇怪的呻吟声。

青年好奇地走到最里面那间格门前。「先生,你没事吧……」

呻吟声仍然继续。

青年尝试推一下板门,发觉门并未锁上。

把板门推开后,他看见了一生从未想象过的恐怖情景。

触目都是腥红色。

于尔根·冯·巴度的尸体在八分钟后被发现。

死者胸腹上有一道长达二十吋的破口,由锁骨中央垂直延至下腹,皮肉被翻开,内脏全遭掏挖殆尽。现场并未发现内脏的任何残渣,应该已被凶手取去。

警方仍未确定此案是否与「开膛手杰克二世」有关。

约十八小时后,一名女士向警方报案:她的男友泰利·威克逊神秘失踪。威克逊所驾驶的机车仍遗留在希斯罗机场的停车场内。

同时 伊斯灵顿区 巴特街

查尔斯·龙格雷队长与三个伦敦市警刑事侦缉处的探员,跟随老房东步上公寓的狭长阶梯。

「我听到猫叫声……最初那个美国佬没有告诉我他养猫——不,或许他有告诉我,但我却忘记了——反正我就是听到猫叫声……」老房东边拾级步上边说,「我以为有野猫闯进来,心想他或许忘了关窗,于是用备用钥匙把那房间打开来……我……我看见里面那些东西,觉得还是报警比较好。」

老房东走得太慢,令龙格雷感到不耐烦。「你确定他是在十一月二十日搬来的吗?」

老房东迟疑了一会儿。「也许是……二十二日……我可以再核对一下……」

公寓房间的正门打开了。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房间里闪过。三名探员立时靠到门口两旁,伸手摸着腋下的枪柄。

「别紧张。是猫儿。」龙格雷没有任何防备地直走进阴暗的房间内。暖气仍然开着,说明了猫儿确是房间的主人饲养。

龙格雷把一盏壁灯亮起。「你们不用进来。太多指纹的话,搜证人员要多花许多工夫。」

房间非常简陋。单人床上的被单很凌乱。饭桌上堆满速食品的包装纸和空酒瓶。盛着咖啡残渣的纸杯旁散布几颗药片——龙格雷一眼看出那并不是迷幻药,而是头痛药。

盥洗盆前只有牙刷、牙膏、肥皂与一柄刮胡刀。刀片用了最少两个星期,带着少许血迹。

然后龙格雷看见了那些令老房东惊慌得报警的东西:其中一面墙壁上,贴满了因为湿气而微微卷曲的剪报。

「杰克二世卷起恐怖浪潮」、「冬季开膛手:人?怪物?」、「苏格兰警场加入调查杰克案」、「第十二名刀下亡魂:杰克这次会罢手吗?」、「杰克二世:千禧年狂热的产物?」……

龙格雷抚摸下巴丛生的胡子,微笑摇摇头。这房间的状况,跟他在市警总局内的临时办公室几乎一样——差别只是墙壁上没有贴着警方搜证人员拍摄的现场照片。

龙格雷很想从口袋掏出烟斗来燃吸,但在这儿不行。他拿下眼镜,用深蓝色的领带把镜片上的雾气擦干。

——难道就是这个美国人吗?……

「他随时会回来这儿。大卫,你跟房东到外面的汽车里把风,一发现那个美国人回来就通知我们。」龙格雷下了命令后,继续检查房门里的东西。

龙格雷隶属苏格兰警场。就应付心理异常暴力犯的经验和知识来说,全英国已找不出第二个。(文*人-书-屋-W-R-S-H-U)

自从被派到伦敦来以后,龙格雷每天都最少接到上司三通电话,催促他务必在圣诞节前把「开膛手杰克二世」逮捕归案。

毫无意义的命令。

为了避开记者的跟踪,龙格雷特意穿上最旧最脏的衣服,不刮胡子,把自己装成三流警探的模样。就算市警总局内,也只有少数高级警官和一起办案的探员知道他是来自苏格兰警场的人。

假使有记者逮上了他也问不出什么——他所知道的线索根本比媒体多不了多少。他只能够期待这个「开膛手杰克二世」不要停下来。

这当然不是作为执法者应有的想法。可是追缉精神异常的连续杀人犯往往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能够等待「他」犯错。

可是「他」没有。没有目击者、没有指纹、没有遗下凶器——事实上法医至今仍无从确定「杰克二世」使用的是什么刀子,恐怕是自行打造的吧。

龙格雷一直想:「他」会像一百一十一年前的「老大哥」般突然收手吗?

一八八八年那个恐怖的秋季,「开膛手杰克」杀害了四至七个(也许还有更多)妓女后便销声匿迹,直至今天也没有人能证实他的身份和动机。

一九九九年的「杰克二世」就跟「老大哥」一样,每一次犯案的手法都比前一次残酷,给人一种似乎在学习如何肢解的感觉……

第十三个——也就是最近一个受害者是二十八岁妓女蕾丝·柏格,外号「噗噗」(因为喜欢嚼口香糖)。龙格雷从警十九年来,这是花了最长时间检视尸身的一次。

当时龙格雷的第一个感觉是:蕾丝的身体被整个「翻开」了,所有内脏——包括脑部——都置于皮肤之外。切割头盖骨和肋骨理应花费许多时间,「杰克二世」却能够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于布里特径街道上从容行事。

从现场环境推断,排除了凶手在别处杀人、肢解后移尸的可能性。陈尸处就是杀人现场。那儿距离牛津街闹市才不到半公里,尸体被发现时仍有微温。

杀人手法也跟百年前的初代「开膛手」相同:先把受害者勒至死亡或昏迷,然后一刀割断咽喉——凶手的臂力十分惊人,其中三个死者就因为这一刀割得太深,整个头颅都掉了下来——再逐步肢解。法医从切割手法推断,「杰克二世」也是左撇子。

当「开膛手杰克二世」这个称号开始流传时,龙格雷已猜到那些小报会创作出怎样的故事。果然不久后,《太阳报》的头条是:「杰克二世:百年前开膛手的轮回再生?」

龙格雷肯定「他」是个模仿者。就像UFO和肯尼迪总统遇刺案一样,「开膛手」悬案发生后这一个世纪里,渐渐衍生出「Ripperology」的专门研究。《开膛手完全手册》、《开膛手之谜大破解》之类都成为畅销书,解谜理论五花八门,甚至与英国皇室成员、共济会①等扯上关系;近年又发现了一个名为詹姆斯·梅布里克的男人百年前的秘密日记,内容坦承自己就是「开膛手杰克」。日记真伪还未被确定,却已有人把它改编成电影……一个脑筋断了根线的人,这类书看得太多,于是幻想自己就是「杰克」,或是决心继续「开膛手」的「光荣事业」……龙格雷深信就是这么一回事。

『注①:共济会(Freemason),历史悠久的秘密结社。据记载起源于古代的石匠公会,甚至传说与古埃及金字塔和所罗门神殿的建造奥秘有关。并非宗教组织,却与基督教传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今仍然存在,成员多为上流社会人士。』

龙格雷归纳出来:凶手是个大块头——用刀子切断骨头需要极大力气;拥有自己的汽车作逃走之用——作过这样大幅肢解后,凶手身上不可能没有血渍;也许并非天生左撇子,而只是纯粹为了模仿初代「开膛手」;白种人——因为所有受害妓女都是白种人。根据过往案例,连续杀人魔绝大多数只挑选与自己同一肤色的受害者。

龙格雷却只能做到这地步。苏格兰警场虽然拥有悠久传统,但对付连续杀人犯的经验比不上美国的同行。他把所有资料送交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行为科学组,藉助他们描绘出凶手的心理测写(Psychological Profile)。他曾到过维吉尼亚州昆蒂科的FBI学院作交流学习,在那边有不少朋友。

然而龙格雷对此并不抱太大寄望。直觉告诉他,凶手还有某些「东西」,是他直至目前还没能想到的……

然后幸运似乎降临了,这个谨慎的老房东意外发现了这面贴满剪报的墙壁——心理异常的罪犯特别喜爱收集有关自己的报导,他们为自己的「杰作」而骄傲。

龙格雷很仔细地察看房间内部,尽量小心不要移动房里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那只黑猫。他用舌头发出声音,想把猫儿引过来,但却没有动静。

龙格雷俯身看看猫儿有没有躲在床底,却看见床下藏着一口黑色的皮革行囊。

他小心翼翼把行囊慢慢拉出来,行囊异常沉重,他感觉里面似乎有金属互相撞击,于是他把行囊打开来。

龙格雷在职业生涯中处理过无数凶器,但行囊里收藏的兵刃形状,他过去连听也没听过。

他唯一辨认出的是一柄弯刀,样式与英军的尼泊尔佣兵团所用的弯刀相同。

此外有一对雕刻着鬼脸的钩镰刀,刀柄连着长铁链;一个大皮套内排满三、四十支细小的飞刀,刃身形状像燃烧中的火焰;一只皮革缝成的手套,每根手指上都装着长长的利刃……

龙格雷又瞧见,行囊一角放置着一个密封的半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褚红色的液体。

虽然还有待法医化验,但龙格雷相信那是人血。

「我的天……这个疯狂的混球……」

伦敦地牢

晚上十一时十分 「伦敦地牢」

身穿锁子甲的中古武士刺杀坎特伯里大主教比克特,鲜血泼洒在他印有巨大十字架的雪白圣袍上;黑死病患者浑身腐烂与斑点,挤在小屋里无声等待死亡;问吊的死囚伸出腥红舌头,双腿在半空中无意识地乱踢;断头台的刀刃又一次落下,切断路易十六世那尊贵的颈项;被缚在木柱上施行火刑的殉教者,合什仰首作最后的祈祷;半浸浴在河水里、手足被枷锁的罪犯不断发出悲凄的呻吟;瓦拉特·卓古勒伯爵坐在贯穿了敌人尸身的尖柱下,喝血庆祝胜利……

「伦敦地牢」(The London Dungeon)是除了「塔索夫人蜡像馆」里的恐怖屋之外,市内最受欢迎的恐怖主题游览点,于一九七五年改建一座古老地牢而成。

拜诺恩随着其他游客在偌大、黑暗的地牢内前行。会移动和发声的人偶,陈示了欧洲古代至近代各种暴行与酷刑。假扮成鬼怪的导游不时从暗角处突然扑出来,唬得女孩子们惊叫,其他人则哄笑起来。

被英皇亨利八世指控通奸而遭处死的安妮皇后,她被砍落的头颅在地上说话,诉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那是用电脑全像投射技术制造的特殊效果。

拜诺恩没有看这些造型恐怖的人偶一眼,他专心搜寻那股吸血鬼气味的来源。拜诺恩渐渐远离了其他游客。

——似乎是这儿。

拜诺恩推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门。曾经是保安专家的他并没有掉以轻心,心中一直在默记着走过的道路方向。

进入暗门后,拜诺恩置身于一条阴暗、狭小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街道上。

电灯泡的亮度被特意调暗,以伪装成那个时代的煤气街灯;地上遗留了一页一八八八年的报纸——当然是复制品——标题是「白教堂路凶杀案」;破烂的玻璃窗被熏成黑色;屋子与屋子之间悬挂着十九世纪末式样的女性亵衣……

「这儿是『开膛手杰克馆』。」一阵女声从角落传来。「对不起,因为近来的凶杀案,这儿已暂停开放。」

从阴暗街角出现的是一个女巫打扮的女子。

拜诺恩仔细端详这「巫女」的样貌:不知是化妆品还是天生肤色的关系,她的脸苍白得就像地牢外头的雪地;涂成灰铅色的唇瓣薄而细长;蓝得透明的眼晴中蕴藏着妖媚光彩,与那黑色假发和一袭黑色低胸长裙很合衬。

——就是她,浓厚的吸血鬼气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可是她不是吸血鬼。

拜诺恩断定这个「巫女」必定曾经与吸血鬼有极亲密的接触。

——但是她何以没有遇害……

「你迷路了吗?」「巫女」微笑着走近拜诺恩,她突然停步,拜诺恩察觉她在短短一刹那露出惊诧的表情,然后又恢复了很自然的笑容。

在「巫女」的注视下,拜诺恩感到一阵虚弱感袭来。他想起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跟女性谈话,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对答。

「让我带你参观吧。」「巫女」又走近拜诺恩一点。「我是这儿的导游。」

拜诺恩不知怎地突然失去了耐性,他只想尽快把这个「巫女」背后的吸血鬼找出来了结。他一向厌恶自己拥有催眠力和读心力,现在却迫不及待地使用。

他专注凝视着「巫女」,准备进入她的思绪中。

「怎么了?」「巫女」失笑。「我的脸上有污垢吗?」

失败了。「巫女」的脑袋似乎拥有某种免疫力,阻止拜诺恩的精神力量进入。拜诺恩过去从没有遇过这种情形——除了在面对吸血鬼时。可是他清楚分辨出眼前的确实是人类,也许她曾受过催眠或其他精神训练吧?……

「我……」拜诺恩把视线移开。「我有点累……也许是天气太冷吧……」他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有点讶异:自己竟在这个刚见面的女人跟前表现出软弱。

「你要休息一会儿吗?这儿后面有一间休息室,我带你过去坐一坐。」「巫女」的笑容中并没有半点真实的关心,似乎她猜想拜诺恩是藉词身体不舒服而接近她。对于一个这样漂亮的女导游,这种事情也许每天都会发生吧?

拜诺恩跟着「巫女」离开「开膛手杰克馆」。在昏暗的廊道中,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视她的背影。在反光质料的黑衣衬托下,她的肩背和臀腿线条显得极为优雅。

拜诺恩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有一股触摸她的冲动。为什么呢?他无法明白。他是多么地肯定,慧娜是他唯一所爱的女人……一想到慧娜,他便生起了微微的罪恶感……

两人穿过一道只限工作人员进出的暗门,走过水泥建成的狭小廊道,步下石砌的阶梯。

——她在打什么主意?

阶梯尽头处又是另一条走廊。两人走过时没有交谈半句。拜诺恩暗中测算,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伦敦地牢」的范围几十码远。想不到伦敦市地底竟有这么长的通道。也许是二次大战时的防空洞……

「这儿。」「巫女」掏出一枚银色的钥匙,把走廊尽头处的木门打开。拜诺恩留意到,门上只简单写着「禁止进入」字样,没有标示房间的用途。

「巫女」还没有亮灯之前,拜诺恩已用夜视能力看清门内的情形:一个宽广但天花板很低的房间,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纸箱和其他杂物。看来是个储物间。并没有人。

「巫女」点亮了电灯后,拜诺恩看得更清楚。角落处放着成堆的生锈锁链;几柄中世纪式样的长剑缚成一束搁在旁边;墙壁上挂着十来副造型古怪的头盔和金属面具;墙角下有一个半透明塑胶桶,看得见里面盛着深红色的假血浆……显然都是「伦敦地牢」的道具。

「请坐。」「巫女」狡黠地微笑,朝房间中央唯一的椅子招招手。

拜诺恩苦笑,那是一张电椅,椅把、椅脚和椅背上都附有拘束死囚用的皮带,椅背顶部附着一个半球状的金属罩。

「插头已拔掉了吧?」拜诺恩笑着坐上去。

「别笑啊。这副电椅可是真品呢。使用过三次。」「巫女」拨一拨裙裾,然后坐到一个木箱上。「是公司特别从美国买回来的。你是美国人吧?一个人来旅游吗?」

电椅竟然比拜诺恩想象中舒适,也许是对死囚的最后一点慰藉吧?他拨弄着椅把上的皮带,低头没有答话。

「怎么了?感觉好一点吗?」「巫女」交换两脚交叠的位置,雪白的腿肌令人目眩。

拜诺恩并非笨得不晓得,对方正试图诱惑他。难道她就是诱饵,替背后的吸血鬼吸引牺牲品?这就是她与吸血鬼亲密接触仍没有被杀的原因?拜诺恩过去没有遇过这种事情,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是感觉不大好……」拜诺恩脱下了颈项上的黑头巾,用它把长发束成马尾。「可不是因为疲倦或寒冷。」

「啊?那是为什么?」「巫女」微微前俯,让拜诺恩看见她的乳沟。

「是因为嗅到一种很难闻的气味。」

「是吗?我可嗅不到啊。这儿虽然是地底,但也不致于有沼气吧?」「巫女」站了起来,走到拜诺恩跟前。「我知道你哪儿感到不舒服。」她的手指轻轻扫抚拜诺恩大腿。

「你叫什么名字?」

「有必要知道吗?……好吧。我叫歌荻亚。」她双手捧着拜诺恩的脸。他的髭胡扎进她绵软的掌心。她的手掌轻轻搓揉着他的脸。「好痒……来,我替你脱去这件大衣好吗?」

拜诺恩摇摇头。「这儿太冷。」

歌荻亚媚笑。她走到电椅左侧,握住椅把上的皮带。「我们来点刺激的玩法,好吗?」她把皮带套上拜诺恩的左腕扣紧。

拜诺恩并没有反抗。他想确定歌荻亚在打什么主意。

歌荻亚的手法很熟练,不一会已把拜诺恩双手、双足和腰肢都束紧在电椅上。「回到美国时你可以跟朋友们说一个好故事:你曾经在电椅上跟一个巫女作爱。」

她轻吻了拜诺恩的嘴唇一下,身体却飞快地退开。她凝视他的眼神中失去了刚才的风情,变得冷冰冰的。

「好了,现在我感觉安全多了。我们可以坦白一点。」歌荻亚脱下黑而直的假发,露出了一头暗红色的短发。「你是吸血鬼猎人吧?」

拜诺恩大感错愕。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再假装了。我从你身上嗅到『气味』。」歌荻亚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一件运动外套披在身上。「你带着吸血鬼的味道,但是你并非吸血鬼。」

——看来她对吸血鬼的认识比我想象中丰富。

歌荻亚又说:「你的运气太差了,竟然找上布辛玛先生。」

「布辛玛先生?」拜诺恩虚应着。看来「布辛玛」就是她背后的吸血鬼。

「你至今猎杀过多少吸血鬼?……你的好运到此为止了。」歌荻亚拉紧披在身上的外套。「可惜啊……布辛玛先生原本吩咐我,在这段期间内不要替他找食物。假如你是普通人,我可以放过你……」

她拿起房间角落一只古老的手提皮包——像医生出诊用的那种——打开来,从里面掏出一根注射筒。透明的塑胶筒内注满浊黄色的液体。她把闪着锐利银光的针头接上注射筒。

「我的宝贝,睡一觉吧。我保证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歌荻亚吐出舌头舔舔针尖。「你怎么挣扎也没用的,这电椅我保养得很好,答应我,乖乖地别乱动……」

「我不能答应你。」

拜诺恩右臂耸动了一下,轻松把束缚在腕上的皮带挣断。

歌荻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虽然看出他是经验丰富的吸血鬼猎人,但没有想到他竟有这个能耐——死囚在受到电殛刺激时会发挥出超乎常人的力量挣扎,故此电椅的束缚器具制造得格外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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