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诺恩的右袖口滑出一柄银色匕首,他把左腕上的皮带也割断了。「戏已演完了,现在带我去见『布辛玛』吧。」他把其他的束缚一一解除。
「你……」歌荻亚缓缓退往门户的方向。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要拯救你,吸血鬼是无情的。他早晚会杀你……」
「嘿嘿……」歌荻亚冷笑。「很有趣啊。男人口中总是常常提着要拯救女人……」
「你不了解吸血鬼……我告诉你……」
「我对吸血鬼的了解比你想象中多。」歌荻亚似乎恢复了镇静。「在没有人受伤之前,请你离开吧。你不是布辛玛先生的对手。」
「不可能,吸血鬼跟我是天敌。」
歌荻亚趁着拜诺恩说话的当儿,突然把披在身上的运动外套抛向他,然后迅速拉开背后的门窜到外面去,再把门锁上。
她没有看见:抛向拜诺恩的外套,在着地前已被他半秒间凌空斩碎成六片。
拜诺恩摇摇头,他并不急于追赶,反而站在原地。他知道歌荻亚必定会逃往「布辛玛」那里,他要先让她相信自己能够安全逃走。
等待了大约十五秒后,拜诺恩才一脚把门锁踹破。
外面走廊里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完全漆黑一片,连拜诺恩的夜视能力也没有作用——所谓夜视力,其实只是把视觉神经的感光能力增幅而已,但在完全没有光源的地方还是没有用处。
然而拜诺恩还能安然地在走廊间全速奔跑。他依靠的是脸部和双掌皮肤的感应:当身体高速向前移动时,会激荡身周的空气;气流若遇上墙壁便会改变方向,最终会反荡向他的皮肤上。他就是凭着感觉这些反荡气流的力量和流向,准确测知墙壁的位置。
当然,要感应这么微弱的气流,非具有「达姆拜尔」的敏锐度不可。
这时拜诺恩也把嗅觉能力提升至最高,追踪歌荻亚身上那股混杂了体香和吸血鬼气息的味道。
拜诺恩在黑暗中转过好几个弯角,跃下一段长长的阶梯。他感到正不断深入一座偌大的地下迷宫。
拜诺恩突然停止下来,朝右侧摆出迎敌的戒备姿势。在右面墙壁后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响亮。拜诺恩把左袖内的另一柄匕首也拔出了,两刃交叉保护在胸前。
然后他才判断出:那是列车高速驶过的声音。原来这廊道就在地下铁的路轨旁!
——为什么伦敦地底会有这么多无人使用的通道?
拜诺恩不再多想,继续奔跑追踪歌荻亚的气味。已经十分接近了。但是为何还没有看见亮光?歌荻亚只是普通人类,没有光线,她是很难跑得快的。
拜诺恩发觉,越是深入这座「迷宫」,廊道便越宽阔。现在他走过之处已宽得足以容许汽车通过,同时廊道的墙壁、地板和天顶也越来越粗糙不平,甚至常常有大小不同的岩块突出来。拜诺恩双臂保护在头脸前方,走得更小心。
拜诺恩第二次停下来。这次不是因为听到异声,而是因为根本再也无路可走。他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歌荻亚的气息就在前方啊……
拜诺恩这时明白了,这儿确实是座迷宫,他只知道从最接近的途径追踪歌荻亚的气味,因此走上了歧路。
拜诺恩愤然顿足。
——为什么这样不小心?是什么令我失去了往日的耐性?
——是那个有关慧娜的噩梦吗?……
现在只有一个方法:从原路回到那个储物间去,然后像猎犬般逐步追索歌荻亚走过处所遗下的气味。幸好这些地下密道都十分封闭,歌荻亚路过时遗下的气息不会在短时间内散去。
拜诺恩刚才奔跑的同时,也记忆着所走过的地形与方向,所以要往回去并不困难。他并不焦急。反正歌荻亚逃走的速度有限,他的脚程足以弥补这段时间损失。
拜诺恩趁着往回走的这段时间,思考刚才与那个美丽「巫女」的对话。
这是他第一次遇上甘心为吸血鬼做事的人类。过去他在墨西哥猎杀的吸血鬼毒枭古铁雷斯,固然拥有许多人类部下,但他们并不知道老大已非活人。或许歌荻亚是受到那「布辛玛」的长期催眠吧?然而她看来神智完全清醒,而且她在提到「布辛玛先生」时,神色中显露的并非奴隶对主人的敬畏,反而有点像妻子对丈夫的骄傲……
更令拜诺恩不解的是,何以这吸血鬼要躲在地底深处,又要依赖一个女性人类替他引诱「食物」?
「……布辛玛先生原本吩咐我,在这段期间内不要替他找食物……」她刚才这样说。看来「布辛玛」确是有心匿藏起来。「这段期间」是指什么?难道他发现最近有个厉害的猎人到了伦敦?又或是指「开膛手杰克二世」肆虐的这段日子?
这时候拜诺恩看见前面有亮光。
拜诺恩立刻生起了警戒,毕竟这整座迷宫极可能都是吸血鬼的巢穴。
拜诺恩分辨出:光源并不太亮,看来不是手电筒,而且光华正在微微摇动,似乎是火焰燃烧所产生的。
拜诺恩把两柄匕首都挟在左掌指间,右手再从大衣内袋掏另外两柄匕首。
那光源正在接近中。拜诺恩渐渐看清了:有一个人提着灯走过来。从气息分辨,并不是「巫女」歌荻亚……是个男人……
拜诺恩皱眉。这个男人身上带着很浓的血腥味。
男人手上提着的是一盏外形古旧的煤气灯。借着昏黄灯火,拜诺恩细看神秘男人的外貌。衣饰非常古怪:头上戴着一顶传统英国绅士的高帽,穿着一套整齐却看来已十分陈旧的黑色西装,胸前挂着一条皮革制的围裙——像是屠夫穿的那种——同样显得陈旧,革面多处已经褪色,却十分洁净。
男人的脸异常地苍白瘦削——比拜诺恩的脸还要瘦;高高的鼻梁像是刀削一般,骨节有一种尖锐感;眼窝深陷所构成的阴影完整地包围着眼睛,令人无法看清双瞳的颜色;下巴和唇上非常干净,没有一根髭须,看来十分年轻;两边嘴角奇怪地下垂,但那似乎是天生的——男人的脸毫无表情。似乎拜诺恩在他眼中就如死物一样。
男人的身体虽然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是拜诺恩并不感觉到对方有任何敌意。他把握刃的双手藏在大衣之下。
两人站立对视了许久都没有说话。神秘男人的目光也同样上下打量着拜诺恩,但一直没有表露出观感。
——难道只是个误闯到来的探险者?可是那股血腥气味……
拜诺恩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你是谁?干嘛走到这儿来?」
男人微笑,那笑容却使他的脸变得有点凶悍。「我……是……这里是我……」男人似乎要花很大工夫才能够卷动舌头,咬字的偏差很大。听起来就像失聪者或是牙牙学语的幼童在说话。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拜诺恩说。
「我……这里是我的……家。」男人焦急地吐出这几个字。
「你的家?」拜诺恩无法理解。「你住在这里?」他指一指足下。
男人急忙点头,想了一想却又摇头。「我是说……我在……出生……在这……地底……不是这里……是在……」男人又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往一个方向。
「你在这种地方出生吗?」拜诺恩失笑。他想,或许可以再多试探一些。他问:「那么你认识……『布辛玛先生』吗?」
男人的脸色转变了——变得更加苍白,完全失去了血色。
这一刻拜诺恩断定了,这个男人也认识「布辛玛」。拜诺恩尽量令语气显得平和地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可以带我去吗?」
「我……我不能够让你伤害他……他是给我新生命……的人……」
拜诺恩感到奇怪。「新生命」?可是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吸血鬼。拜诺恩凭气味断定这一点。
「不,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要找他谈话而已……」
「不可以……我知道……」男人左手食指伸向拜诺恩。「我知道你就是坏人……布辛玛先生常常提起的……来自『公会』的……『暗杀者』……」
「公会」的「暗杀者」?那是什么?
「布辛玛先生……说过……要是给『公会』知道我诞生了……『暗杀者』就会来……找我们……」
「我……」拜诺恩正想辩解时,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男人的指头上有一道奇怪的细缝,只有大约一公分长,看来不似伤口,就像是阳具上的尿道口。
男人突然发出哀痛的呻吟。他的左臂不断颤抖。拜诺恩感到不妥,却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他握紧指间的四柄匕首。
一点白色的东西自男人指头的细缝中露出来了。
拜诺恩仔细看。
是骨头。男人的指头上突出了一段约六吋长的奇异白骨,形状尖锐有如刀刃,上面带着他自己的鲜血。
煤气灯突告熄灭。
拜诺恩感觉一道强风扑面而来,他本能地往旁闪躲,双足蹬在墙壁上,再朝后反跃,翻身到半空。
煤气灯虽熄灭,却仍发出极细的余光。拜诺恩把夜视力提升到最高点。
当他头下足上翻到半空中时,他看见了:男人正挥动手指上的「骨刃」,朝自己突刺而来!
拜诺恩身在半空,正处于极不利的状态。他无暇细想,双手上四柄银色匕首飞射而出,分别袭向男人的脸部、胸膛、腹部和手臂!
黑暗中绽放出金属交击的火花。在最亮的刹那,拜诺恩看见了:男人左手迅疾地挥舞,几乎同一时间把四柄匕首击落。
——拜诺恩想起他从前应付过的所有敌人:吸血鬼夏伦、「钩十字」、凯达、珊翠丝、莎尔玛、古铁雷斯,还有狼男加伯列……
——没有一个的速度比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更快!
男人的左手五根指头全都已长出了「骨刃」。那看来虽是骨头,却比金属还要坚硬。落地的四柄匕首上都崩缺了。
拜诺恩着陆后迅速把靴筒内的两柄匕首拔出来。这已是最后的兵刃了。假如手上有长剑或钩镰刀的话,胜算还比较大——兵刃的长度可以弥补速度上的差距。凭着这短短的匕首是太勉强了一点。拜诺恩后悔自己太轻率了。
——可是怎也想不到遇上的对手不是吸血鬼。假如是吸血鬼的话应该可以及早做出防备……
现在多想也没有用了,男人随时会发动第二波的攻击,拜诺恩要在这极短空隙里想出战胜或逃脱的方法。
——还是逃走吧!反正已经知道对方的巢穴,等准备万全时才再来反击……
拜诺恩一旦下定决心便转身拔腿,他希望对方的速度只属于瞬发力而欠缺持久力,那么便有机会逃脱了。
男人果然从后穷追,那支「骨刃爪」伸往最前方,尖端距离拜诺恩的背项仅有六、七呎。
拜诺恩不敢回头,飞快转过一个弯角,刚才走过道路的记忆清晰呈现在脑海。
——绝对不能迷路!否则便完了!
已经无法集中心神用皮肤感觉地形了,他只能凭着记忆走。
——前面是阶梯!
拜诺恩的身体跃起。
男人却已到达他背项!
「骨刃爪」自左上方斜下划过——
拜诺恩的黑色大衣破裂。
他一跃越过二十多级的阶梯,在上层着地,脚下乏力跄踉,他不支仆倒,半跪在地上。
然后他听到阶梯下方,那个可怕的男人猛撞在石阶上,发出石块崩裂的声音和男人的哀叫。
——对了!在这黑暗中,他也无法看见!
果然,他听见下面那男人正摸索着墙壁,缓步拾级走上来,「骨刃」刮过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锐音。
拜诺恩燃起了逃生的希望。他努力记忆着地形,咬牙用最快的速度往出口奔跑。
过了一会儿,终于再听不见那刺耳的刮磨声音。拜诺恩知道自己安全了,心头一放松下来,立时感觉到背项的剧痛。
拜诺恩已许久没有感觉过如此剧痛。吸血鬼是没有痛觉的,而身负一半吸血鬼因子的「达姆拜尔」,痛觉也比较迟钝。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男人的「骨刃」会带来这种剧痛?我好像连伤口细胞的坏死也能感觉到似的……
拜诺恩想,这样也好。能够感觉到痛楚,最少证明自己还活着,也证明自己还是人类。
他想到自己其实仍然眷恋生命,心里蓦然宽慰起来。那种安慰感仿佛稍稍纾缓了背项创口的痛楚。
猎人被猎
十二月二十四日 凌晨一时〇六分 伊斯灵顿区巴特街
拜诺恩把「大卫·哈里逊」机车停下来,急忙脱掉安全帽,猛地喘气。
因为失血的关系,他感觉寒冷极了。雪雨飘到他干裂的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同时也感觉极渴。他想象把一杯热咖啡喝进胃里的那股满足感。
可是他知道,自己此刻最需要饮下的不是咖啡,而是藏在行囊中的那袋鲜血。背项的伤口已痛得有点发麻,只有喝血才能令伤口迅速愈合。
他极害怕这个「治疗」方法,但是每一次危险的行动之后又不得不使用。他知道自己每喝一次血,体内的吸血鬼因子便会越旺盛。然后到了某一天,他的一半吸血鬼血统将征服另一半的人类血统,令他堕进永劫不复的邪恶深渊……
拜诺恩踉跄跨下机车,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向公寓大门,以防背项的伤口扩大。
在骑车之前他用黑头巾盖着伤口,绕缠胸间缚紧以阻止流血。可是一路震动后,头巾早已浸透了血水。
他沾血的手指伸进口袋,把大门钥匙掏出来。
进入公寓前廊时,拜诺恩竭力放轻脚步。这时,公寓里的人应该都已睡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
拜诺恩拾级到了二楼,拿钥匙把房间的门打开——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因为受伤已完全放松了警戒,波波夫并不在房间内,他却在此刻到了门口时才感觉到。
已经太迟了。打开房门后,他看见三个男人站在房间中央,每一个都双手握着手枪对准自己,三人都穿着防弹衣。
同时全副武装、手持霰弹枪和轻机关枪的特警分别从两旁的其他房门冲出来,包围了拜诺恩两侧。
站在房间内的龙格雷队长高叫:「警察!不要动!双手举高!我们现在要逮捕你!」
拜诺恩苦笑。这种情景他过去已经历过许多次——但每次他都是扮演握枪的人。
拜诺恩举起双手时皱皱眉——他又牵动到背项的伤口。「发生什么事?我只是个游客。」
他说话时轻轻踏进房间。这动作令房外走廊两边的特警大为紧张,立即围拢到房间门口。
「请你绝对不要反抗。」龙格雷仍很冷静,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在这情形下你不可能逃脱。现在我们以十三项谋杀罪嫌疑逮捕你,在上手铐后我会宣读你的权利。」
他是个很好的警官,拜诺恩想。
——十三项谋杀罪……是「杰克」。他们把我当作「杰克」。
「别开玩笑了。我没有时间跟你们玩。」拜诺恩说话时暗中储存气力。
「请你立刻蹲下来,然后全身俯贴地上。否则作拒捕论。我会先射伤你的腿部。」龙格雷把枪管下移,瞄准了拜诺恩的小腿。
「我说过……」拜诺恩真的在慢慢蹲身。「……我没有时间——」
然后拜诺恩的身体在众多警察眼前消失。
龙格雷接着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的碎裂声。
拜诺恩以超乎人类肉眼可见的速度穿越房间,撞碎了玻璃窗跃出!
没有人看得清发生了什么事,龙格雷也不能,但他最快判断出状况:嫌犯脱走了!是穿窗而出!
他率先回身奔向玻璃尽数毁碎的窗户——龙格雷一向习惯亲身在第一线指挥行动。他俯身看过去,街道上却不见人影。
原来拜诺恩穿过窗户,却并不是往下逃,而是双手握住上方的窗框,身体摇荡倒翻,轻易跃上了屋顶。在下面街道上埋伏包围的警察,看见人影在屋顶闪过,立即朝上戟指说:「在上面!到了屋顶!」
警号声响彻整条巴福特街。警车成群地发动开出,把包围范围往外扩张。整个社区被惊醒了,住宅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灯。
警员在最初得知围捕的就是「开膛手二世」的嫌犯时,情绪已经十分紧张;现在眼见嫌犯正在逃脱,一个个把食指都紧贴在手枪扳机上。
拜诺恩强忍着背上伤痛,飞快跃过一个接一个屋顶。鲜血滴落在旧砖瓦上,迅速与积水融和。
龙格雷这时带着特警队冲上了公寓天台,却无法分辨出拜诺恩的逃向。
「他妈的!」龙格雷暗骂着。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眨眼间便消失了!就在我的枪口前溜掉!那是不可能的啊!……
过了大约三分钟,警队的直升机也加入搜索,探照灯有如舞台灯光般射下,找寻「主角」的位置。
警员索性把铁索解开,让成队的警犭奔跑四散进巷道里。
十四个夜归者和流浪汉迅速被捕,双腕被反铐俯伏在湿冷的马路上。
居民纷纷走出大门看热闹,却都被警察驱赶回屋内。在得知围捕的目标是「杰克」后,年轻人都迫不及待打电话给朋友,绘影绘声地做「现场报导」。
拜诺恩蹲在一条窄巷的阴暗角落里喘息,旁边是堆积成小山般、一个个胀鼓鼓的塑胶垃圾袋。这儿已距离公寓几乎一公里远。警队直升机好几次从上头飞过。
一条黑影突然迅速窜进了暗巷来。拜诺恩爬起身子,却没有拔出他仅余的两柄匕首——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闯进来的是一条警犭——身体几乎有成年人般大的狼犬。它并没有像警匪电视影集里的警犭般发出狂乱的吠叫,而是静静地盯着拜诺恩,似乎在等待攻击的机会。
拜诺恩也反过来盯着它的双目。
狼犬蓦然从拜诺恩的目光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怖感,深烙在它小脑袋中的警犭训练,被原始、野性的本能淹没了。它哀号着从原路遁走。
拜诺恩松了一口气。他瞧瞧地上,看见地下水道的盖子。
——看来今夜我跟地底世界很有缘……
◇◇◇◇
在检视了所有被捕的可疑者之后,龙格雷下令把他们全部释放。
「队长……」一名警探迟疑地说:「要不要先核实他们的身份才释放?……」
「不用了。」龙格雷摇摇头。「我看清了那家伙的样子。」
「可是……这不合市警队的工作常规……」
「我说不用便不用!」龙格雷把积压满腔的怒气一股脑儿爆发出来。他走到那名探员跟前,口中吐出的蒸气喷到对方鼻子上。「我刚才跟那杂种站得几乎像我们现在这么近!我要是个他妈的裸女,他那话儿可以碰到我的肚子了!这个答案你满意了没有?」
那名探员并没有动怒,只是退后一步,耸耸肩,然后转身离开,口中在低声嘀咕:「既然站得这么近,为什么又给那变态的杂种溜掉了?」
龙格雷进了一辆警车内,衣衫湿透的他感到冷极了。他从大衣口袋掏出烟斗,把已湿透的烟丝除掉,用纸巾把烟斗里外抹干。他摸摸身上,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装烟丝的铁盒带来。
他咬着没有烟丝的烟斗,这时他注意到放在警车一角的那个纸箱。
龙格雷撕掉纸箱上的胶带,把盖子打开来。黑猫波波夫安静地躺在里面。有个好心的警员替它披上一块小毛毯。
龙格雷伸手抚摸波波夫的头顶,但被它避开了。
一个养猫的美国人到伦敦来杀死十三个妓女。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龙格雷想。
他突然产生直觉:这只黑猫很可能已经被那个美国佬养了好一段日子。也许他们是一同到英国来的。
龙格雷立刻用行动电话联络市警总局,要求他们查核近三个月内宠物入境的登记资料。
挂掉电话后,龙格雷又瞧着波波夫。
——嗨,小猫咪。告诉我,你的主人是什么家伙?
吸血鬼剑豪
凌晨三时四十三分 国王十字路地铁站
这时拜诺恩知道,再逃走下去也没有意思。
因为现在追踪他的并不是警察,而是吸血鬼。
当在同样潮湿却温暖得多的地下水道中行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便嗅到那只吸血鬼的气息。
最初他还怀疑,是不是因为背伤与疲劳而产生幻觉;但是当继续在地下水道前行时,他确定那吸血鬼正在自己头顶的道路上。
拜诺恩好几次在出口处停下来,仰首朝上做戒备,但是那只吸血鬼十分谨慎,并没有揭开盖子跃下来——假若他钻过洞口下来,那将是他最脆弱的一刻。
一直躲在下水道中也不是办法,还是趁着仍有力气时与他斗一斗吧?
拜诺恩打开水道侧一道紧急用的密封门,进入国王十字路(King's Cross)地铁站。
这是伦敦地铁系统中最大的车站之一,与另一地铁站圣班克拉斯相连,两站加起来是七条地铁干道的交汇点,并同时连接英国铁路,所以月台和通道特别多。
在这时候,车站当然早已关闭。流浪汉把长椅都霸占了。站员在每夜关闭前都例行把车站里的流浪汉和卖艺人赶走,但总有不少成功躲藏起来。夜班的看守员也懒得再驱赶他们。外面太冷了,要是明早在车站外发现了露宿者僵硬的死尸,地铁公司和职员都会受到极大的舆论压力。
拜诺恩的皮靴踏在车站走道上,发出很大的回声,有几个流浪汉向他瞄了一眼,便又倒头大睡。拜诺恩的衣服比他们还要脏。
他感到渴极了——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疲倦的关系。他掏出几个铜板投进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热暖的牛奶咖啡。
咖啡的气味反倒吸引了几个流浪汉坐起身子来,盯着拜诺恩打量,然而咖啡气息不过勾起他们一些遥远的记忆而已,早在许多年前开始,他们已经对一切没有酒精的饮料失去兴趣。
拜诺恩一边走向车站深处,一边喝着那罐热咖啡,心情稍稍纾缓过来。背上的伤口仍在发疼,幸好已经止血了。
——为什么这么痛?那怪物……那个手指会变出骨头来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等他走到车站最老旧的一条通路时,铝罐完全空了。他随手把罐子抛掉,然后瞧瞧眼前的情景:这是一条横跨在路轨上方、连接两个月台的廊道,呈圆管状,两侧和上方都铺着已经剥落多处的深棕色瓷片。拜诺恩想象着:这儿就像一条被里外翻转的蛇一样,肉和内脏都暴露到外面,棕色的蛇鳞反倒成了内侧,而自己就置身其中。
水泥地因为湿气而变成深灰色,四处都透着尿味,遥远某处有个仍未能入睡的卖艺流浪汉,在演奏着悲哀的小提琴曲,旋律隐隐传到这条走廊来。
然后那只吸血鬼就出现在廊道前方尽头。
一见到他,拜诺恩怀疑:这吸血鬼是因为害怕弄污衣服,才没有往地下水道里进攻。
吸血鬼是个亚裔人,头发剪得很短,细小的眼睛架着一副方形黑框眼镜;中等身材,穿着非常呆板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和黑皮鞋——上面有细小的银扣装饰;左臂呈九十度角横放在腹前,上面挂着一件灰色长雨衣。这样的上班族打扮,在东京街道上通常都以千计地成群出现。
拜诺恩这是第一次看见吸血鬼穿着得这样正式——一般吸血鬼都打扮成嬉皮、飙车族、异端教派崇拜者、艺术家或皮条客的模样。原因很简单:这些种类的人经常出没的地区,最适合吸血鬼生活。
「你是跟踪警察找到我的吧?」拜诺恩抚摸着挂在胸前那个富有纪念价值的铜铸十字架。
吸血鬼脱下眼镜,咧嘴微笑,露出尖锐的犬齿。「嗯。简单的方法往往都很有效。」
拜诺恩发现,对方的英语中夹杂着超过一种的异国口音(辨别口音是他在特工处时的学习项目之一)。一种好像是日本语,另一种听不清楚,但似乎是某个欧洲国家的语音。
——这吸血鬼跟警察一样,把我误认作「杰克」……
——「开膛手杰克」竟然跟吸血鬼有关连!「杰克」与长生不死的吸血鬼……
拜诺恩迅速联想到:目前肆虐伦敦的「杰克二世」,难道与一百一十一年前那个「开膛手杰克」是同一人?
「我已听闻过你许久了。」吸血鬼继续说。「真好,让我先找到你。从传说中复活的毁灭战士『默菲斯丹』(Mephistan)——还是我应该跟人类般称呼你『杰克』?」
——原来「开膛手杰克二世」的真名字是「默菲斯丹」吗?
「等一会儿。」拜诺恩摆摆手。「我看你误会了……」
「你具有这么迅速的移动能力……」吸血鬼说。「……而现在我又确定了你不是我的同类。有这些特质的,世上只有『默菲斯丹』一个。也就是你。」
拜诺恩在心里叹息:偏偏对方不知道,世上还有他这个「达姆拜尔」……
「那么你又是谁?」拜诺恩伸手指向吸血鬼。
「我的名字是千叶,千叶虎之介。」吸血鬼说到自己的姓氏时,脸容显得格外凝重。「我很荣幸能够成为亲手消灭『默菲斯丹』的『动脉暗杀者』。」
「动脉暗杀者」?……拜诺恩记得地道里那个奇异的男人曾提及过「公会」的「暗杀者」……
——「公会」……难道是「吸血鬼公会」?
想到吸血鬼拥有庞大社会组织的可能,拜诺恩感到一股刺椎的森寒。
——不,不可能的……那不是太可怕吗?吸血鬼的公会组织……
「我知道你想逃到哪儿去。」千叶虎之介把眼镜和雨衣抛到地上。「我接着会找你的父亲布辛玛,假如真的有地狱的话,你会在那儿跟他见面。」
「父亲」这个词令拜诺恩心头一震。
——「开膛手杰克」也是吸血鬼之子?难道说那躲在暗街中专门杀害、肢解女人的疯子跟我是同类?还是说我总有一天要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
拜诺恩很希望能够静下来,把所有线索全数整理一次,但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要是无法活着离开这个地铁站,那一切都不用再思索了。
拜诺恩苦笑。看来是无法逃避了。他感觉到千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特异迫力——不同于一般的吸血鬼。看来这个日本「人」曾经受过某种特殊训练。拜诺恩过去曾经在另一个吸血鬼猎人——日本密教僧人空月①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魄。
『注①:空月,全身纹有《般若心经》文字的密教高僧,藉助密法刺激体能以抗衡吸血鬼,最后失手被杀。参阅前作《恶魔斩杀阵》。』
千叶虎之介的细目从拜诺恩的脸扫视而下,停留在胸口处。「你是教徒吗?哈哈……十字架。很令人怀念的东西。」
千叶并没有拔出任何武器,双手空空地逐步迫近拜诺恩。
拜诺恩叹了一口气,大衣耸动了一下。许多东西从大衣内侧抖出来。
那都是他从地下水道捡拾得来的临时「兵刃」:一个快艇用的细小勾状钢锚(天晓得一个船锚怎么会遗在地下水道里),末端仍系着一截铁链;两截断裂的汽车防撞杆,中间以铁丝紧捆在一起,成为一枚粗糙的十字镖;一条插满锈铁钉的皮革腰带;一个表面凹凸不平、不知原本用途为何的空心金属圆筒……
千叶看见这一堆破烂后皱起眉头。「这是什么玩意儿?你不打算用你的『刀子』吗?不用对我留手啊……」
拜诺恩没有答话,把那只圆筒套在左前臂上;口中衔着防撞杆十字镖;右手挽着钢锚的铁链;左手握着有如荆棘藤般的皮带,摆出迎敌架式。
「嗯?你也懂得一点武斗技艺嘛。」千叶狞笑。「让我告诉你,你的架式哪儿有漏洞吧!」
穿着西装的身影跃起。千叶虎之介跳到左面墙壁上,沿墙壁奔跑两步,整个人倒走在廊道的天花板上!
拜诺恩眼睛紧盯千叶的去向。千叶的速度相当于一般吸血鬼,比不上先前在地底迷宫里出现的「骨刃」怪物般迅疾。
拜诺恩同时却惊叹于对方动作之圆滑、优雅和严谨。每一条肌肉移动的幅度、使用的力量都恰到好处。这断不是吸血鬼的异能,而是经过长期严酷训练得来的成果。拜诺恩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可怕的敌人。
更令拜诺恩感到危险的是:千叶并没有使用武器。无疑他拥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攻击方式。
——是什么呢?他是日本人……空手道?柔术?古拳法?……
在没有看清对方的招术之前,拜诺恩不敢贸然进攻。他双膝屈曲,把身体降下,仰首准备迎接千叶的攻势。
千叶的皮鞋踏碎了天花板上一根日光灯管。就在走廊骤然变暗的刹那,右掌从头顶中央垂直劈下!
——果然是空手道!只是单纯的手刀吗?
拜诺恩半试探地挥起左手。带钉的皮带鞭向千叶的掌刀!
拜诺恩突然有一种「虚」的感觉:皮带与敌人的手掌相触,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冲击。就好像敌人只是电脑投射制造出来的全息图立体幻象,皮带从中间割过,没有碰上任何实物的感觉。
但他知道敌人确实存在。
因为第二波的进攻已在面前。拜诺恩没有用肉眼看见,却感觉到有如一辆机车以二百公里时速迎面冲过来的压迫感。
拜诺恩本能地放开左手上的皮带,以穿戴着金属圆筒的左前臂保护在脸前。
这次拜诺恩感觉到冲击了——而且是极强烈的冲击。拜诺恩的长发和大衣都翻起,整个身体朝后倒飞。
拜诺恩右臂横摔掷出钢锚,锚尖勾住壁上一根水管。拜诺恩紧握着铁链,身体像怒海上的小舟般摆动了一阵才能止住。
千叶虎之介早已着地。他左手拇、食二指拈着一截皮带。断处的切口十分平整。
拜诺恩检视了左前臂上的金属圆筒,上面有一道同样平直的破口,像是用极锋锐的刀子割下一样。
——为什么?他手上分明没有兵刃……
千叶虎之介刚才使出的其实是日本剑术——用肉掌使出来。那是人类体力无法达到的「无刀斩」。
千叶虎之介其实是日本幕末时代剑豪千叶周作(一七九四至一八五五)的私生子。千叶周作师承于祖传北辰无想流,十六岁再拜入浅利又七义信门下修习一刀流,艺成后把两流合并,始创北辰一刀流,并且创立玄武馆公开授徒,一生门人多达六千五百余名,玄武馆亦荣登江户三大道场之一。
虎之介孩童时已知悉自己的身世,远从母亲家乡到江户拜入玄武馆,却碍于父亲的名誉而不能沿用千叶姓氏,周作对待他亦非常冷淡。
虎之介把这种抑郁转化成修炼的热情,可是尽管他武艺出众,却注定无法与同父异母的兄弟争夺道场师范之位。
虎之介心灰意冷之下,跟随荷兰传教士到了欧洲,并且皈依天主教,一心渴望成为神父后回到祖国宣扬基督的救恩。可是在修道期间,他却受不了丰满、肌肤雪白的异种少女的诱惑,结果被逐出教会。
虎之介此后在欧陆各国之间流浪。由于长着黑眼睛和黄皮肤,他无法找到工作,结果把他高超的剑术用在最污秽的途径上,成为杀人抢劫的强盗——因为他的外貌太容易被辨别,故此每次抢劫后都把目击者杀光。
其后他又成为了贵族豢养的刺客,专门为主人刺杀政敌,可惜他的主人不久后就在政争中落败,为了保存家产而被逼服毒自尽,虎之介也受到通缉。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他遇上了吸血鬼。
吸血鬼给予他从没有梦想过的东西:永恒的生命、任意杀人的快乐、唾手可得的财富……更重要的是力量——超越了任何剑术秘技的力量。
虎之介带着这种力量与满腔的仇恨回到祖国日本。他在轮船上已打定主意:把父亲、千叶家一族,甚至北辰一刀流、北辰无想流以至一刀流所有剑士杀尽。他要把父亲的一切从地球表面上抹消。
想不到的事情有两件:第一,千叶周作早已去世;第二,在明治维新后,大日本武德会成立,剑术成了「剑道」,各流派技术已渐渐汇合,流派的实质意义也开始失去了。
怨恨的对象消失了后,千叶虎之介蓦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母国毫无依恋。
漫长的流浪生涯告诉他一件事:要安然生存下去的最好方法,是依附更大的力量。这时,他想起过去的吸血鬼伙伴告知他的有关那个「公会」的种种……
凭着「无刀斩」绝技,千叶虎之介成为「公会」里最受敬畏的成员:「动脉暗杀者」之一……
「无刀斩」的秘密并不在一双肉掌,而在于手掌的动作:虎之介的掌刀在即将斩中目标前的刹那,突然利用手腕的力量在目标表面极为高速地拉动——由于这动作的移动距离极短,虽然是速度甚高,但所耗费的体力则不大。
由于这种高速运动的关系,目标物表面短暂形成一道细长的真空空间。下一刹那,四周的空气迅速涌进这个空间里,形成一股狭细但锐利的冲击波,把目标物从容割破。
换言之,虎之介的双掌根本不必接触目标,就能够加以尖锐地破坏。这就是何以刚才拜诺恩挥出皮带后会有那种「虚」的感觉:皮带在半空中被切断的速度之快,拜诺恩握着皮带的手竟没能感觉到!
「怎么样?明白了吗?」千叶虎之介把断皮带抛弃。「现在就算使用你的『刀子』也没有用。因为你的血根本无法沾上我,我不必触摸你就能把你切成碎块,这是不可能被击败的剑技。」
拜诺恩虽然没能完全参透「无刀斩」的原理,但已猜到虎之介是利用空气产生破坏力。也就是说,虎之介拥有一件不可能被破坏的兵刃。
现在拜诺恩只余下两件破烂的兵刃和仅有的两柄匕首。再加上疲倦和创伤,似乎已站在必败之地了……
——空气……气体……
拜诺恩模糊地想到一个可行的方法。可是他需要适合的器具……在哪儿呢……拜诺恩努力回想在特工处时所学过的知识:在地下铁车站内进行保护要人行动时,要注意哪些潜在的危机——反过来说,就是有什么可能充当危险武器的东西或设备……
他想到了。
但眼前首要的是:拉开与虎之介的距离,争取时间去找那器具……
「怎么了?还不肯露出你的『刀子』吗……」虎之介的脸突然变色。「等一等,难道你不是……『默菲斯丹』?」
「我早就说你误会了。」拜诺恩左手接过咬在齿间的十字镖,尽量把话语拖长。「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默菲斯丹』是什么。你还是小孩子吗?竟然相信警察说的话,以为我就是『杰克』?」
虎之介暴怒地吼叫:「那你又是什么东西?你……你身上虽然有同类的气味……」
眼看对方露出疑惑的表情,拜诺恩知道机会难再。
拜诺恩跃起,身体急促旋转三百六十度,藉助回转之力把十字镖掷出!
十字镖以微呈弧形的轨迹呼啸旋飞向虎之介头颈!
同时拜诺恩双足踏在墙壁上,双手紧拉连着钢锚的铁链。他在心中暗暗祈求,生锈的铁链能够抵受得住这种拉力。
钢锚仍勾在水管上,因为强力拉扯渐渐扭曲——
就在虎之介再次以「无刀斩」把飞袭来的十字镖劈成两半的同时,拜诺恩成功把水管拉破了一道大裂口!
水箭从裂口激射而出,在拜诺恩与虎之介间形成一道「水墙」,视线被阻隔了。
拜诺恩抛弃手上的铁链,飞快往后撤退,纵下廊道尽头的阶梯,踏上月台。
虎之介以纵横两道的「无刀斩」开路,身体冲过「水墙」,朝拜诺恩追去。
拜诺恩越过充溢着尿味的阴郁月台,并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自己只有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少许延误也是生死之别。
虎之介的动作提升至最高速。他只踏地了一次,身体便直线飞至拜诺恩背后,双掌同时高举到头顶,摆出了「舍身大上段」的攻击架式!
拜诺恩终于看见了他要找的「器具」。
那是一件红色的东西,但却收藏在一道玻璃门后面。
没有时间先打破玻璃了。拜诺恩伸出双手十指,直接贯穿玻璃,把那「东西」抓住了。
虎之介由于正在拜诺恩的正后方,没有看见拜诺恩在干着什么,他也没有多加思索。他深信他的「无刀斩」是无敌的——因为那是人类最高搏斗技艺与吸血鬼异常力量的结晶。
就是因为这种自信,虎之介没有理会原来的计划,脱离了同来的「暗杀者」而独自找寻线索,他决心要靠这次立功来提升自己在「公会」里的地位。
——我要取代克鲁西奥的地位,要全公会承认我才是最强的「动脉暗杀者」!
虎之介双手垂直斩下。
拜诺恩同时转身。鲜血淋漓的双手握住那红色「东西」的两端,横迎向虎之介的攻击。
虎之介双掌在接触那「东西」前刹那,手腕急抖,掌缘在空中拉动。双掌合起来制造出一道更长、更大的「无刀斩」真空轨迹!
接着涌来的「空气刃锋」迅速把红色「东西」表面割破了!
虎之介原以为这一刀足以把那「东西」连同拜诺恩的胸膛斩破。但「气刃」在进入那红色「东西」内部时却停滞不前。
「气刃」在无形间被中和而消失。
——不可能!除非是钛合金或钻石,否则没有东西可以挡住我的「无刀斩」!……
能够挡住「气刃」的,其实是另一股急激气流。
拜诺恩握在手里的,是一具压缩二氧化碳灭火器。
当「无刀斩」的「气刃」切割开灭火器外壳后,立即遇上了从内里向外激射出的压缩气体。「气刃」在力量上固然比这些压缩二氧化碳高出多倍,但压缩气体却在「量」上远胜于气刃。只经过约一秒的抗衡,「气刃」与压缩气互相抵消,「气刃」消失无痕。
但是灭火器内还有近半的压缩二氧化碳,接续从裂口激射出来,直喷向虎之介的脸部。虎之介以双掌遮挡,身体向后飞退。
——灭火器只有这一个,我却可以再发出「无刀斩」!我胜了!
拜诺恩也因为压缩气喷射的反作用力和「气刃」的推力,身体向后倒飞。他巧妙地翻身,双足踏在墙壁上反蹬,身体像炮弹射向倒退中的虎之介!
「嗯,很好!」虎之介暗想。「是你自己送上门!你死定了!」
拜诺恩身在半空,两柄银色匕首从袖口滑出。
虎之介嚎笑,双掌自外向内水平划出弧线,分别从两侧挟击拜诺恩的颈项!
拜诺恩却不闪不避,仍全身朝虎之介怀里冲进去。
虎之介双掌准备再祭起「无刀斩」——
硬物碎裂的声音。
虎之介惶然发现:自己失去双掌了!
——刚才在压缩气激喷之下,虎之介本能地以双掌去抵挡。由于吸血鬼没有痛感,他没察觉自己最珍视的双手,已被气体高速喷射而造成的低温所冷凝。接着在迅疾的挥斩动作之下,双掌终因无法抵受空气阻力而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