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杀人鬼绘卷(吸血鬼猎人日志Ⅲ)》作者:乔靖夫【完结】 > 杀人鬼绘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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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靖夫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5

「那么……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看透了你是个胆小畏缩的家伙,绝不敢泄露这些秘密。」克鲁西奥面无表情地说。「而且这次任务太重要了——消灭『默菲斯丹』对『动脉暗杀者』来说是无上的荣誉。先让你掌握了背景,以免你坏了大事。」

齐勒怯懦地缩起肩膀。「这么厉害的东西,我们要怎样应付?」

「当然是先找出布辛玛。」克鲁西奥说。「当年『噬者』经过惨烈的战斗后,才找出『默菲斯丹』唯一的弱点:它绝不会攻击亲手创造它的主人。『噬者』用这方法轻易消灭了其中七名『默菲斯丹』,但另外三个的主人早已战死了。结果『噬者』牺牲了上千的战士才把它们烧成灰烬。

「原本的计划是由我控制布辛玛,接近『默菲斯丹』并且分散它的注意力,让千叶以不用接触身体的『无刀斩』下手。千叶那贪功的家伙却先折了……」

「要等长老再派另一个『暗杀者』来吗?」

「你要我在长老面前丢脸吗?折损了千叶,我已经负上重大责任。就由你协助我吧。」

「我?」齐勒惶然站起。

「你不用动手。」克鲁西奥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布辛玛和『默菲斯丹』都是我的。我需要这功劳来抵偿失去千叶的责任。」

「我们现在要怎样做?」

「先到警察局一趟,看看他们昨晚查出了什么。不管杀死千叶的是不是『默菲斯丹』,我都要弄个清楚,说不定下手的正是布辛玛本人。」克鲁西奥说完,脸部突然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

「怎么了?」齐勒一边穿衣一边问。「这个『居所』不适合吗?」

「不。」克鲁西奥抚摸自己的胸口。「也许只是这家伙的烟瘾发作吧。这家伙挺不错,最少可以多使用三天。不过我想不用多久就可以换个更好的……」

警察局荒谬剧

中午十二时十五分 伦敦市警总局

查尔斯·龙格雷队长咬着没有点燃的烟斗,手里把玩着一柄属于拜诺恩的火焰状飞刀。

他小时候也迷上过飞刀这玩意——一如马克·吐温写过,男孩子总是对刀子存有一种神秘的崇拜。他拈着飞刀,估量它的重量。虽然外形古怪,但飞刀的重量分布十分准确,是优良刀匠的作品。

这里原是警局其中一间讯问室。没有窗户,日光灯管照射下,室内一切都显得苍白。空调的排放口发出细微的低鸣。长桌上堆满文件档案和电脑列印的资料,还有捏扁了的纸杯和一个积满烟灰的碟子。桌面仅仅腾出一小块可供书写工作的空间。拜诺恩的武器整齐排在地上。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案发现场、验尸过程和拜诺恩房间状况的照片,还有各大小报纸有关「开膛手」的剪报。

一团黑影跃上文件堆。黑猫波波夫静静蹲在上面。龙格雷抚摸一下它的颈项。它没有抗拒,半眯着眼睛。

龙格雷至今仍不敢确定,拜诺恩是否就是「杰克」。手上的一切都只是环境证据。那袋血液的抽样早已送到苏格兰警场闻名世界的科学鉴定部,以对照所有死者的DNA组合,报告还要两小时才完成。

在伦敦市警察圈里,龙格雷认识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给他好印象。最初他们为他预备了一间正式的办公室,可是他看见局里的圣诞节装饰就觉得烦厌。结果他宁可借用这儿。

由昨晚至今早,伦敦市内的情况糟透了。自从失败的围捕行动之后,关于「杰克」的谣言到处流传。关于嫌犯的外貌特征,人人以讹传讹,单是各小报便有最少四种不同版本。市内先后发生廿多起误认嫌犯的殴打事件和五宗群体殴斗。街头帮派和狂热宗教份子都自组巡逻队,四处盘查他们认为可疑的人。喝醉的足球迷与新纳粹光头党也加入行列。

因此龙格雷决定,暂时封锁一切关于尼古拉斯·拜诺恩的资料,以免造成更大的混乱。

不满的记者群现在仍守在警察局外头,龙格雷连这个房间也懒得踏出。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在今早的报纸号外版上出现了几十次。

早上约十时,他接到内政部次长的电话。他只是默默地接受责备。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就说嫌犯从自己枪口前「溜掉」了吗?

龙格雷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昨晚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超过一百名警察进行包围搜索——其中包括精锐的特警、直升机和警犭——竟然也被突破了。这种荒谬的情节连好莱坞动作片的编剧也不敢写出来。

在搜集到的证物里,有一件东西最令龙格雷感兴趣:一本厚厚的陈旧札记。作者名叫「约翰·萨吉塔里奥斯」——龙格雷下令调查这名字,至今未有丁点儿资料。

因此他假定这是个虚构的人物。肯定不是拜诺恩本人写的。笔迹与FBI送来的拜诺恩手笔截然不同,而且记事本中的语句,不论文法和语气都是道地英式英语。

整本札记都在描述有关狩猎吸血鬼的事。

——我的天。吸血鬼。要是这本札记落到记者手上,可以当一整个月的头条。

——这家伙的想象力可真棒透了。要不是脑里断了根线,搞不好就是个畅销小说家……

无论如何,拜诺恩现在仍是龙格雷心目中的头号嫌疑犯,主要原因是他本来就在美国被FBI通缉。两年前汉密尔顿瓦科街的九人屠杀案①。

『注①:拜诺恩初次遇上吸血鬼夏伦时发生的杀戮事件,生还的拜诺恩被嫁祸为血案嫌疑犯。详情请参阅《恶魔斩杀阵》。』

最令龙格雷不解的是,拜诺恩曾经任职警察和政府特工,这在龙格雷的记忆中从未发生过。特工处对成员的精神状况有极严格的评核,当然,精神异常的杀人犯无法以常理来推断……

波波夫的叫声打断了龙格雷的沉思。

「怎么了?」龙格雷看着显得兴奋的黑猫。他伸手想扫抚它的背项,却给它闪过了。

龙格雷突然感到很冷。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讯问室的空气像结了冰一般。

他看见门缓缓打开来。

波波夫跃起来,扑向从门隙闪进来的人。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苍白的手掌抱着黑猫,轻抚它的头颈。

龙格雷感到一阵昏眩,他张开口却又无法说话,右手下意识伸向左腋下,方记起枪套挂在椅背上。

「请不要动。」拜诺恩轻轻把背后的门关上。「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你……你是怎么……」龙格雷从警二十一年来,应付过最穷凶极恶的北爱尔兰恐怖份子,处理过无数冷血凶杀案件,近距离与数千个疯兽般的球场流氓对峙……却从没有像今天般恐惧。

全城警察正在追捕的连续杀人肢解案头号嫌疑犯,此刻正跟自己面对面。就在伦敦最大的警察局里。

龙格雷感觉一阵冷风从左耳旁刮过。下一刻他看见了,自己的「史密斯&威尔逊」点三五七口径左轮手枪,已经倒握在拜诺恩手里。

「对不起,我不想吓唬你,只是不希望发生什么意外。」拜诺恩慢慢弯身把枪放在地上。

——不可能……人类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

——可是这已是我第二次亲眼看见!

「我想你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了吧?」拜诺恩把双手摊开表示善意。

「明白什么?」龙格雷这才发觉,原本咬着的烟斗早已掉到桌子上。他把它拾起来检视。幸好没有破裂——这是亡妻送的生日礼物。

「这个案件不是你们警察能够处理的。」

龙格雷有点奇怪:拜诺恩说话十分有条理,而且语气冷静,很难与精神异常者联想在一起。

「我也当过警察。」拜诺恩又说。「我知道警察的思维模式。可是这次恐怕不大适用。」

「我知道。」龙格雷的意思是知道拜诺恩曾是纽约警察。「你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还有猫。我需要它们。」拜诺恩走到一旁,开始把排列地上的刀子收进皮囊里。「另外是要告诉你: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不是你?那么你知道有关『杰克』的什么吗?他在哪儿?假如你要洗脱嫌疑,我们可以谈谈……」

拜诺恩扫视四周,最后在书桌上发现约翰·萨格的札记。

龙格雷知道此刻自己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他把札记递给拜诺恩时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双膝软弱乏力。

「谢谢。」拜诺恩把札记收进大衣口袋里。「你已经读过它了吧?」

「可以倒背一遍了。」龙格雷为了令自己放松一点,把烟斗点燃了。他吐出长长的一口白雾。「很棒的恐怖小说。准备什么时候出版?送我一本签名本可以吗?」

拜诺恩苦笑摇头。他背上皮囊,把波波夫藏进衣襟内,朝房门步去。

「等一等!」龙格雷把烟斗握在手上。「我不理会『吸血鬼』什么的,我只想阻止那怪物继续杀人!」

「至少我们有一个共识:彼此都知道那家伙是怪物。」拜诺恩转过脸来。「有两件事情要感谢你:一是替我照料猫儿;另外是没有把我的照片和资料公开。」

「那不是为了你……对了,汉密尔顿的九条人命……也不是你干的?」

「假如你不能相信那札记上的东西,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拜诺恩突然就从讯问室消失了。龙格雷只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眼睛却无法捕捉那迅速的开关动作。

◇◇◇◇

里绘额上架着一副橘色眼罩,瘦小的身体包裹在一套深灰色的滑雪服里,再加上那件最喜爱的黑皮夹克,可是仍然觉得冷。这辆本田已经太旧了,暖气系统像只乏力的狗。

她坐在驾驶座,垂头盯着放在膝上的PowerBook。利用行动电话连接,她正与「地底族」里的朋友交谈。

「记得替我买个『Big Mac』回来。」屏幕上的ICQ信息说。「我好几个月没吃了。」

这家伙网上的诨号是「地狱蝠」(HellBat),真名叫柯林,是「地底族」十几队自组乐团里最棒的鼓手,正在追求里绘,可是她兴趣不大。

「再多吃这种垃圾,过不了多久你可以用自己的肚皮击鼓了。」她刻薄地回答。又接到信息。是地底另一个Hacker「光学镜」(Optik Lenz)。「理查老头刚过来,说『家长』(The Patriarch)想找你谈谈。」

「?」

「不晓得。理查好像说,是关于你要打听的人名。」

里绘按照拜诺恩的吩咐,曾在「地底族」询问过有谁认识「布辛玛」或「歌荻亚」,结果完全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名字。她懒得再花时间问,在离开前叫人们把这问题传开去。

竟然也传到「家长」他老人家耳中了。难道他知道些什么?还是只想见见拜诺恩这个陌生人?

里绘把电脑合上,看看车外四周。对街的警察局外挤着满满的记者群,一个个冒着寒冷在守候。街上也停满了电视台和报社的车辆。

抗议警察无能的示威群众比早上减少了许多,那幅写着「我们不要一个血腥的平安夜」的布条无力地倚在警察局外围的墙壁上。

较远的人行道上,看热闹的人群——多数是失业的流浪汉——围成一个圆形论坛,光头党和宗教狂热份子在中央对骂个不亦乐乎。几个警察隔在人群外静静地监视。

里绘对这些街景失去了兴趣,拿起放在身旁的报纸号外版,上面报导的自然是昨晚巴福特街的围捕事件,还有之后在伦敦各处引发的暴力。

报纸最显眼处是一幅黑白肖像素描。男人的面相极尽凶恶:细小的三白眼、浓密而乱生的眉毛、厚厚的嘴唇、方形下巴爬满胡渣……素描手法刻意模仿警察的缉凶拼图,图片下面那句「杰克想象图」却用上小得不能再小的字体。哼,这就是传媒,里绘这样想。

至于昨晚希斯罗机场男用洗手间里发生的残杀事件,当然也给算到「杰克二世」的头上。「杰克」这次为什么挑男性下手,接受访问的犯罪心理学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里绘特别注意到另一个相关事件(报纸编辑却只花了一小格来报导):几乎同时,有个男人在机场失踪了,名字叫泰利·威克逊……

她不知道,这个「泰利·威克逊」此刻与她距离不足一百码,正坐在停在同一条街上的一辆红色「雪佛龙」跑车里。

◇◇◇◇

二十六岁的依莎贝·莱德从警刚满五年。就职前她当然也考虑过当女警的危险性,却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人生会以这种痛苦而恐怖的方式结束。而且就在伦敦市警总局的清洁工储物室里。

她没有挣扎。双臂的骨头早已折碎多处,现在就像礼物的丝带般在背后打了结。碎骨刺破皮肤流出的鲜血渗透了袖子。她的身体俯伏在一个放满瓶装清洁液的纸箱上,下身制服被撕碎,肛门破裂的痛楚令她双腿肌肉痉挛。

比依莎贝矮小一个头的齐勒紧贴她背项,在她耳边喃喃自语:「你这个警察可是白当了……不过是那么一点点资料,连存放在哪儿也答不上来……」

依莎贝绝望地呻吟着。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意志已完全崩溃,她只希望这种痛苦能马上结束。

「没有时间跟你玩下去了。克鲁西奥可是个令人畏惧的家伙啊……」齐勒左手抓着依莎贝的头发,把她的上半身揪起来。他狞笑着,犬齿渐渐变长。

又是那动听无比的声音——颈动脉肌肉组织被刺破的声音。齐勒再次想起二百年前被他奸污的处女。

痛感渐渐随着血液而流逝,依莎贝的身体放松下来。

齐勒右手五指刺破她的胸脯,捏碎了肋骨,伸进湿润内脏的缝隙之间,直接握住心脏。他以有如抓着小鸟般的温柔力量按摩她的心脏,手掌一握一放,帮助它继续鼓动,保持血液流动的速度。他要榨干她肉体内每一滴温热的鲜血……

一种尖锐的声音从头顶疾降而下。

齐勒的身体像青蛙般跃离依莎贝,却还是慢了一点。阳具从中央被齐整斩去,半截遗留在依莎贝的肛门里。

齐勒只感到愤怒——吸血鬼是没有痛感的。阳具的伤口迅速合起来。他把裤子拉回原位,同时右腿向来袭者蹴击。动作虽然滑稽,坚硬的皮靴尖端却带着足以踢穿混凝土墙壁的力量。

长剑刺穿齐勒心爱皮靴的厚厚鞋跟,没入足跟肌肉,刃身垂直把腿骨和膝盖关节破开,剑尖直贯至耻骨。齐勒整条腿被长剑贯穿。他无法平衡,身体横摔在地板上。

齐勒双手按地欲爬起身子,可是两柄银匕首瞬间把他的手掌钉在地上。

他猛力拉扯转身,好不容易把手掌扯脱——四根手指飞脱了。此刻他知道不是来袭者的对手,对方的速度比自己高太多了。他只想逃。只要会合克鲁西奥……

一把雕刻着恶鬼脸谱的钩镰刀深深勾进他背项。连接刀柄的长铁链,绕过横亘在储物室上方的水管。齐勒整个身体被吊在半空中。

「不!」齐勒疯狂挥舞手腿。「不要!不要!我可以给你永恒的生命!你可以像我一样为所欲为!你想象一下,只要看见的女人便可以得到,那是多么——」

「住口。」拜诺恩没理会他,俯身检视伏在纸箱上的女警。依莎贝已断气。

「不,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我可以给你什么!我给你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快乐!」

「你以为我会喝你那污秽的血吗?」

听到这句话,齐勒知道这人对吸血鬼的了解有多深。是吸血鬼猎人。他绝望了。死亡的恐惧令他失控,把刚喝下的鲜血呕吐出来。眼眶、鼻孔、耳孔、肛门,连刚刚重生的阳物都流出了血液。全身皮肤毛孔冒出血珠。

——这么差劲的家伙,大概不是「动脉暗杀者」吧?……

拜诺恩抓着齐勒的腿,把长剑慢慢抽出来,用齐勒的外套把血渍抹净。

「克鲁西奥……他会找到你……」齐勒梦呓般喃喃说。

拜诺恩记得,这是千叶虎之介口中另一个「动脉暗杀者」的名字。

「告诉我。」拜诺恩把剑刃架在齐勒的喉颈上。「这个『克鲁西奥』在哪儿?告诉我,我放过你。」

「他是……最强的……『暗杀者』……连吸血鬼也害怕他……」齐勒露出诡异的微笑。「你也害怕他吧?」

齐勒胸腔里发出一记像气球爆破的声音。是他的心脏。因为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他的心脏自行碎裂了——拜诺恩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现象。齐勒的肌肉渐渐收缩干枯,发出微微的腐臭。

——吸血鬼竟然有这种特征吗?……难道只有拥有强烈生存欲望的人才能成为吸血鬼?一旦这种意志崩溃了,赖以支撑永生不死的邪恶力量也会随之消逝吗?

——到了哪一天,当我也失去生存的欲望时,我的身体也会变成这样吗?……

◇◇◇◇

当拜诺恩从警察局侧门步出时,三个埋伏在那边的记者警觉地趋前,从大衣襟内提起相机。略略打量了拜诺恩一会儿后,他们又把相机放下,没有按下快门。落拓的拜诺恩在记者眼中,大概只是个昨夜醉酒闹事、刚在拘留所睡了一晚的流浪汉。

拜诺恩架上圆形的墨镜,步向里绘的车子。

一个比他还要高大的新纳粹光头党青年从旁闪出,拍拍他的肩膀。

「老兄,你看来有点可疑。」光头青年不友善地扫视拜诺恩上下。从他右手摆放的位置,拜诺恩猜出他的夹克口袋内藏着柄折刀。

「在伦敦,每一个人看来都可疑得很。」拜诺恩摘下墨镜,凝视光头青年。

光头青年的视线瞬间像被吸住了,失去了焦点。

「希特勒万岁。」拜诺恩摆摆手。

「嗯。希特勒万岁……」光头青年迷惘地说,自行走开了。

拜诺恩坐进「本田」的助手席上,把皮囊放进后座,重重关上车门。波波夫这时从他衣襟爬出来。

「啊!这就是你的猫儿吗?」里绘把PowerBook放在一旁,马上把波波夫抱着。「好可爱!」她用日语说。

拜诺恩拿起放在仪表板顶上的速食品纸盒,拈起一片炸鱼块放进嘴里。

「东西都拿到了吗?」里绘一边抚弄波波夫的纯黑皮毛一边问。

「嗯。」

「你用了什么方法混进警察局里?竟然连猫儿也带出来了。」

「很简单。我告诉他们:我不是杰克,是MI6(英国军事情报六局)派来的〇〇四谍报员,拥有杀人执照(License to Kill)。」

「你倒比外表看来风趣。」里绘一拳擂在拜诺恩肩膀上,这才发现他的皮大衣下襬沾着血渍。

拜诺恩瞧瞧沉默的里绘。「现在我又多了一条罪名:在警察局储物室里奸杀女警。待会你会在新闻里读到。」

「又有人死了吗?」里绘端详着拜诺恩的脸。「我还没有搞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人物。可是大概你已对死亡麻木了吧?我看得出来。你所到的地方都会出现死亡。」

「这种人生可不是我自己选择的。在我出生时一切都决定了。」

「我记得有个连续杀人魔在法庭上也这样说过。」里绘微笑。「你的父母不爱你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脸,我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只怪物。」

「我的父亲也一样。他是那种日本集体主义教育下的典型产物。更不可思议的是,身为雕塑家的妈妈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机器人。」里绘自顾自地说着,「是他在加州攻读电子工学博士时认识的。详情他们从没跟我说。在我十岁时他们分开了——不只他们,我也松了口气。最少我可以跟妈妈回美国。日本学校比监狱还要难受。」

「你的爸爸跟我的差远了。」拜诺恩苦笑。「根本不同级数。」

「我不明白。」

「你有宗教信仰吗?」

她瞧瞧他胸前的铜铸十字架,摇摇头。

拜诺恩盯着汽车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

里绘腰间的行动电话这时响起了。

她认得电话里是「光学镜」的声音。「快回来。『家长』想尽快见你们。」

里绘很奇怪。要不是真正的急事,「光学镜」不会用电话。任何Hacker都不信任电话的保密性。

她马上打开PowerBook。「瞧,这是地底的地图。」

「你们有绘制地图吗?」这或许有助找出布辛玛的巢穴。

「只限于我们居住的部分。」在电脑屏幕上,地底图与伦敦市地面的街道图重叠在一起。「是『地底族』里一个地理学家弄出来的。」

里绘凭着记忆,找出了「家长」居处的地点,再寻出其地面位置。

「嗯,是这里。距离斜榫广场(Mitre Square)不远。就在那边下车吧。」

斜榫广场也是一八八八年「开膛手杰克」的第四个行凶地点:九月三十日凌晨一时四十五分,四十六岁的酗酒妇人凯瑟琳·艾杜丝(Catharine Eddies)——又名凯蒂·姬莉(Kate Kelly)——被发现伏尸于此小小的铺石广场上,五呎长的尸身仍然温暖,喉咙、耳、鼻、眼睑皆被割破,肚腹给切开,肠脏被掏出置于右肩①。

『注①:据称共济会(Freemason)处决叛徒时,亦把尸体的肠脏掏出放在右肩上。而斜榫广场与共济会颇有历史关系,故有研究者以此为依据,断定「开膛手杰克」为共济会的杀手。』

更奇怪的是,第三遇害者伊丽莎白·史卓德(Elizabeth Stride)仅在不足一小时前于德菲特场(Dutfield's Yard)被发现,两地相距却超过半哩。凶手杀戮欲望之强教人不寒而栗,其行动之迅速也令人咋舌……

「我们要到哪儿?」拜诺恩接过波波夫和PowerBook。里绘转动车钥。天气太冷的关系,她花了半分钟才把「本田」的引擎发动。

「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跟你一样古怪的人——我想他会喜欢你。」

家长的秘辛

下午二时零五分 地底

「家长」的居所是地底里唯一有阳光的房间。

这儿位于地下三十多呎深,阳光当然不可能直接射进来。石室上方有一条早已废弃的曲折廊道,迂回地通往地面,廊道每个转角处都安装了镜子,巧妙地把阳光转折反射到这里。那一小片仅巴掌大的亮光,刚好落在「家长」的书桌中央。

外面的天空丛云密布,透过数十面镜子送来的阳光淡得看不见。「家长」却把手掌摊在书桌上,仿佛能用掌心感受太阳的温暖。

拜诺恩坐在「家长」对面,默默等待对方先说话。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一个满头稀疏、蓬乱白发的黑人,失去左眼的脸上泛溢着通晓世事的智慧光彩,左眼上的疤痕也已布满皱纹——看得出受伤已是几十年前的事。

「家长」伸出只剩三根指头的右手,飞快按动书桌上的键盘。一面电脑屏幕对着拜诺恩那方,浮标吐出字句。

「请见谅。我无法说话。你可以说。我听得见。」

「家长」张开嘴巴。拜诺恩看见半截断舌。伤口很不整齐,并不像被割断——似乎像被别人咬断……

里绘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正逗着波波夫玩耍。

她在到来前已跟拜诺恩解释过:「地底族」是个完全自由平等的社区,并没有统治者。在地底居住得较久的人,却也理所当然地拥有不成文的权威。而现今「地底族」中,没有任何人比「家长」住得更久。他的一句话能够排解纠纷或做出重大决定——不过「家长」很少「说话」。

里绘听说过,「家长」上次「说话」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那时候有人把海洛英带进「地底族」。「家长」一句话后,这东西被禁绝了,但仍然容许大麻和几种药丸。

「你想知道布辛玛的事吗?」屏幕上出现另一句。

拜诺恩点点头。

「家长」凝视拜诺恩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但面容明显紧绷着。

「你明白布辛玛有多危险吗?」

拜诺恩再次点头。「我知道布辛玛是什么『东西』。请相信我。我是捕猎这种『东西』的专家。」

两人相视微笑。那是彼此发现拥有同一秘密的微笑。

「家长」收起笑容,长长叹息了一声。「终于也有人知道——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他们会以为我疯了。」

「你的创伤……」拜诺恩犹疑了一下。「……是布辛玛造成的吗?」

「家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拜诺恩看见他的右目中闪出久藏的恐惧。

「我以为这个秘密,到我死亡那天也不会说出来。」

◇◇◇◇

「家长」原名艾卡素·苏萨。六十年前的他是个虎背熊腰、堂堂六呎的法国藉苏里南青年,偷渡英吉利海峡是为了逃避一宗小罪行的责任。

伦敦都市的生活太艰苦了——尤其是对一个外来的黑人而言。他无可避免地再度走上犯罪之路。昼伏夜出的苏萨在黑暗中抢劫单身的夜归者。他没有带刀子——一双肌肉纠结的手臂已足够威吓对方。在故乡他曾经是拳击手。

这一夜行人很少,天气开始冷了,于是他第一次抢劫一个女人——过去他从不向女性下手,可是这夜他饿得管不了。

女人大概刚满三十岁,体态丰盈,身上穿的洋装和大衣看来都是高级品。当苏萨跟踪着她时,香水气味乘着冷风飘进他的鼻孔。他记起上一次找妓女已是三个月前的事……

进入湿冷的暗街中。如果苏萨清醒的话,他或许会对这女人的胆量产生疑惑,可是饥饿和性欲已塞满了他的脑袋。

当奔近那女人时,苏萨没有说任何话。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句「对不起」吗?他抓着她的肩膀。

女人把雪白的脸转过来,出奇地美丽动人。苏萨呆住了,一想到要摧毁这么美丽东西,歉疚感令他双膝软下来。

女人却在微笑,眼睛里没有半点恐惧。

然后她往上看,苏萨也不由自主地抬头。

他看见一幢货仓的屋顶上,站立着一个瘦小的男人身影。[517z小说网·]

那黑影迅疾往他扑下。他眼前一片黑暗。

◇◇◇◇

「当我醒过来时,我已经在地底。」「家长」的话在屏幕上跳现。「从此我没有再回到地面上。」

接着的几个月,苏萨都活在朦胧的意识中。每隔几天右腿上便有一种奇妙的酸麻感觉,他半张开仅存的右眼,隐约看见有个人伏在他腿上。他清楚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失,右腿不久后坏死了,那种酸麻感开始降临左腿上。

有一次他禁不住恐惧而大声惨叫。一只冰冷的手掌迅速掩着他的嘴巴。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凑近他。

「我讨厌噪音。」那个少年冷冷对他说。少年忽然深吻苏萨,苏萨感到对方的嘴巴带着可怕的吸力,他不自禁地伸长舌头,锐利的牙齿切进肌肉,半截断舌给吞进少年的肚子里,苏萨因剧痛而再度昏迷。

从此他不敢再喊叫。这是上帝的惩罚吧。苏萨死心地想。

那个女人每天会来看他,喂他吃面包和喝牛奶,然后拿消防水带把他身上和地上的便溺冲进沟里。这时他才比较清醒一点,看见自己全身赤裸,也看见另外两个跟他同样遭遇的白种男人,一起并排给锁在石壁上。

苏萨的左腿也坏死后,女人把他腕上的锁链解除了,其中一个同囚已经消失,另一个看来比苏萨还要虚弱。苏萨看见他的白皙颈项上有两个细小的血洞。

女人在照顾他时,有几次奇怪的自言自语。苏萨从她的口中知道了,那个恐怖的少年名叫「布辛玛」。原来这就是魔鬼的真正名字。苏萨拼命牢记着——他想到当自己下了地狱时,这个名字也许会用得着。

终于连那个白种男子也消失了,苏萨知道不久之后又会有新的同囚加入。

然而没有人来,连那个女人也没有来,布辛玛也已经好几天没有来吸血。苏萨鼓起最后的气力,双手撑起身体看看四周。

那是条长长的黑暗石廊,唯一的光源来自廊道尽头一扇半闭的铁门。苏萨听到门内传出饮泣声。他忘不了这声音。是布辛玛。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以双手吃力爬行,朝着铁门相反的方向进入黑暗中。身后传来回荡的嚎叫。苏萨全身体毛直竖——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没有。叫声来自很远的深处。

「为什么?」布辛玛的凄鸣在石壁间来回激荡。「为什么你就这样离开了?……」

苏萨不知道自己爬行了多久,他没有停下半刻,曾经把沉重沙袋擂打得激烈摇晃的双臂,发挥出超乎常人的力量,流血的指头在黑暗中摸索前方每一吋粗石,求生意志让他把路径和方向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然后他看见第一线光。

◇◇◇◇

「那并不是阳光。」「家长」透过屏幕说。「是『地底族』探索者手上的煤汽灯。我得救了。此后大约一年里,我每夜都做着在黑暗地道中爬行的梦。」

拜诺恩沉默着。女人。他想起歌荻亚。

「这件事情我反复回想过许多次。」「家长」继续说。「我猜想是因为那个女人突然去世了,他们显然是爱人,她是魔鬼的妃嫔。」

「你仍然清楚记得通向那地方的路径吗?」

「要我在地图上指出是不可能的。要是亲身再走一趟,我却肯定能记起来。」

「你可以带我去吗?」拜诺恩站起来。这句话引起里绘的注意。她抱着波波夫走过来。

「家长」的手指离开键盘,右眼凝视拜诺恩。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十分难受的事,可是要不这样做,只会不断发生更多悲惨的事情——就像你当年的遭遇一样悲惨。」

「家长」伸手推按书桌,座下的轮椅往后滑开,让拜诺恩看见他截断的双腿。

「不打紧,我可以背着你走。」拜诺恩仍坚持着。

「家长」咬着牙。右眼流下泪来。眼睑在颤抖。

拜诺恩垂下头。「算了。我再想其他的办法。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等一等。」里绘说。「我大概知道你们面对怎样的难题。而且我有现成的解决办法。」

拜诺恩和「家长」瞧着里绘。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同时

警方在位于斜榫广场东南的比利斯特街后巷内发现一具恐怖男尸。死者为白种青年,身穿黑色皮夹克及牛仔裤,胸腹遭到不明的凶残手法破开,内脏多处破碎。

搜证人员在他的衣袋内发现一张机车驾驶执照,登记名字为「泰利·威克逊」,初步确定属死者本人。

现场并未发现凶器或明显为凶手遗下的其他物件,唯一异状是尸体旁的地下水道盖口被打开。警员曾经进入探视,但并未发现凶手循水道逃生的迹象。

连线狩猎

下午四时二十分 地底

透过夜视镜的绿色影像,地道里的弯弧与起伏全都清晰可见。拜诺恩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边瞄着左角的小型投影地图,时刻确定自己的所在。

拜诺恩此刻戴着这副头罩,里绘唤它作「长尾虫」,由「地底族」Hackers里一个硬件专家制作,原本用于探索地底更多可住的居所和搜寻失踪者。

以合成塑胶、玻璃纤维和金属管拼凑成的头罩,就像科幻电影《异形》(Alien)里的Face Hanger幼虫般,紧紧附贴在拜诺恩头上。镜片提供热源探测和夜视功能外,也能把外间传送来的电脑影像及资料投射入眼球;两边额侧有小型照明,在完全黑暗的地道内提供光源;而使用者透过镜片看到的影像,也可利用镜片内侧设置的微型摄影镜头收集及向外传输。此外当然也附有语音通信的装置。

拜诺恩腰间挂着一具仅七百公克重的微电脑,与「长尾虫」连接,负责处理所有影音信息。

在地底,最困难的自然是通信问题。除非每隔一段路程便架起一座转接站,否则无线电波或微波都无法远距通信。因此只能使用较原始的方式:有线通信。

头罩后部连接着的光纤缆线,一直伸延往里绘的电脑主机。在出发点上竖立着绕满光纤的巨大圆鼓,随着拜诺恩前进而不断吐出缆线,足供五公里路程使用——这些缆线原本用于架设「地底族」各居所的通信网络,但这项工程还没有开始。

夜视镜其实对拜诺恩没有用——「达姆拜尔」本身已具有夜视异能,他只需要一个手电筒。然而眼前的影像并非只供他一个人观看,同时也要传输到里绘的电脑屏幕上。

此刻里绘跟「家长」正并肩坐在电脑前,看着拜诺恩眼中所看见的东西。另外还有几个年轻的Hackers,好奇地站在后面观看。

「家长」静静坐在轮椅上,专注地凝视地道里的景象。他的膝上放着里绘的PowerBook。从键盘打出的方向指示文字,瞬间直接投射在拜诺恩的视网膜上。旁边的里绘则同时以光笔绘画路线图并标示拜诺恩的所在。波波夫安静地伏在她脚边。

由于要靠「家长」的观察和指示才能找出正确路径,拜诺恩走得十分慢。他左手穿戴着「刀爪」——那具五指都伸出尖长利刃的硬皮革手套,右手握着鬼脸雕刻的钩镰刀,前进时一直谨慎地戒备着。

「尼克,待会脱下头罩时用你的右手。我害怕你会刺穿自己的头壳。」里绘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她的脸容在拜诺恩眼前闪现了半秒钟——头罩的影像传输是双向的,里绘同样可以利用设在电脑屏幕顶上的摄影机,把她那边的影像送过来。

「这时候不要开玩笑了。」拜诺恩严肃地说。「这种投射影像不会烧坏我的眼睛吧?」

「放心啦。我们用动物试验过了。」

拜诺恩苦笑。这女孩把一切都当作游戏。

「家长」的指示又送来了。拜诺恩爬下一段坡道。他瞄瞄镜片上的时钟。日照时间已余下不多。他希望早点找到布辛玛。万一布辛玛预备了往地面的逃遁出路,在太阳下要追捕他会容易得多——吸血鬼虽不如传说般会被阳光溶化,但在日光下其体力将大大减弱。

一旦找到布辛玛应该怎么办?当然不能马上把他干掉。还有太多谜题没有答案。首先必须弄清楚他跟「杰克」有什么关系。布辛玛是「杰克/默菲斯丹」的创造者,但很明显他对自己的创造物失去了控制——否则他不会让「杰克」出外杀人而引起「吸血鬼公会」的注意。

也许布辛玛是故意这样做——他知道「公会」必定会派遣精锐的「动脉暗杀者」,这正是测试「默菲斯丹」威力的最佳机会。

拜诺恩想到歌荻亚。

——可以利用她来要胁布辛玛就范。然而自己做得到吗?把刀子架在女人的颈项上……

——不。我不相信邪恶的吸血鬼会真心爱着一个人类女性……他没有把她变成自己的同类,只是利用她来引诱猎物而已……他只想安全地躲在地底吸饮壮男的鲜血,而不必惊动「公会」……

但若能挟持歌荻亚而令布辛玛屈服,说不定能够从他口中得知消除吸血鬼因子的方法,令自己恢复为正常人类……假如世上真的有这个方法……

◇◇◇◇

里绘盯着屏幕里的地道景象,感觉比「OmniLand」刺激得多。

虽然拜诺恩跟「家长」都没有跟她说明,但她已经隐约猜出,拜诺恩要对付的是某种超自然的东西——狼男、吸血鬼、僵尸……难道是外星人吗?……而且这跟著名的「开膛手杰克」竟有莫大关系!一想到这里,里绘兴奋得有如喝下半打Jolt①。

『注:Jolt,Hackers爱喝的可乐品牌,含高咖啡因。』

她再次专注于屏幕上,继续描绘地道的草图。若光纤缆线因意外而断掉,拜诺恩也可以靠这地图从原路脱出。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那发光影像上。没有人留意到,一个瘦削的陌生男人就站在他们身后。男人的脸异常苍白,身穿一套式样老旧的黑西装,外面却包裹着一件屠夫用的皮革围裙,头上戴着绅士高帽。

他毫无表情地同样瞧着屏幕。

◇◇◇◇

拜诺恩嗅到腐臭的味道。

「里绘,不要看。」

他没有再等待「家长」的指引,径自顺着臭味的来向前行。

终于他看见了。

里绘也看见了。跟「家长」所形容的情景一模一样。廊道两旁排列着六个赤裸的男人。每一个的身体都瘦弱不堪。有几个双腿和颈侧已溃烂得看见骨头。

镜片的夜视功能关掉了。屏幕上展露出溃烂血肉的色彩。苍白的脂肪、淡灰色的骨头、紫色的肉屑……

里绘闭目,紧抓着身旁站立者的手掌。那只冰冷的手掌轻轻握着她的手。

「家长」也没有再看下去。他的右眼盯着键盘许久,却再也打不出一个字母。

站在后面的年轻Hackers许多都不忍再看。其中有个就是「光学镜」——一个二十五岁的金发「老」Hacker。他这时发现了那个站在里绘身旁与她手掌相握的男子。奇怪的衣服和高帽,在「地底族」中也算不上是最古怪的衣饰。可是「光学镜」从没有见过这瘦弱男人。大概是新来者吧,他猜想。

◇◇◇◇

拜诺恩站在「家长」曾经描述过的那道铁门前。铁门并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仅可供一条腿踏进去的缝隙,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古典交响乐的声音。

拜诺恩正在盘算时,却隔着头罩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足音。

他迅速回身摆出迎击的姿势。在攻击前他确定了,那不过是一只浑身灰毛的野猫。

灰猫似乎不害怕拜诺恩,直往他足旁奔过,窜进了铁门的缝隙。

——这儿竟然有猫……是布辛玛或歌荻亚的宠物吗?

「我要脱去头罩了。」拜诺恩再次面向铁门。

里绘的投射影像又再出现眼前。

「小心啊,尼克。」里绘殷切地说。「祝你好运。」

「慢着!」拜诺恩以压低的声音呼叫。「不要切换!」

从投射影像中他看见了里绘身旁男人的样貌。他们还手握着手。

拜诺恩感到全身毛孔收闭,一股寒意沿着脊骨窜上后脑。

——是他!他竟然就在……

拜诺恩的心乱到了极点。他猛力摇了几次头。

他迅速作出判断:绝对不能告诉她「开膛手杰克」就站在她身旁!只要她露出一点点恐惧的表情,也可能立时刺激起那家伙的杀意……

「答应我,绝对不要做任何事!等我回来!」拜诺恩一边说,开始一边往回走。

「什么?你要回来?」里绘气恼地叫着。「为什么?我们花了这许多工夫——」

「照我的说话去做!」拜诺恩把眼罩的机能关掉了,只有两边照明的小灯仍亮着。他拔掉脑后的光纤插头,垂头沿着地上的缆线疾走。

在他脑海里重现了那个亲手握碎慧娜颈项的噩梦。

「你所到的地方都会出现死亡……」里绘这句话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他愤怒地伸出「刀爪」,在石壁上划下凄烈的刃痕。

杀人鬼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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