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杀人鬼绘卷(吸血鬼猎人日志Ⅲ)》作者:乔靖夫【完结】 > 杀人鬼绘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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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靖夫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5

下午五时十三分 地底 里绘之工作间

视讯切断了的屏幕漆黑一片。里绘纳闷地等待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

「到底怎么搞的?」里绘的精神放松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掌。她放开手指,对方的手却仍然紧握着。

「嗨。」里绘抬头瞧着那张苍白的脸。「怎么了?好像没有见过你。刚来不久吗?」

男人这时也垂下眼睛与里绘对视。他放松手掌。

「大家都很紧张吧?……」里绘微笑着,却发觉指头有点湿润。

她垂头,看见了红色的液体。

「怎么回事?」她磨擦一下指头,发觉自己并没有受伤。

「是你吗?」她握着男人的手察看。

男人指头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仍在滴着血。里绘在桌上堆积的杂物间翻寻了一会,然后转身向她的朋友问:「谁拿绷带来?他割伤了指头。」

「这种东西谁会带在身上?」「光学镜」笑着说。「不过割伤少许而已,用嘴巴替他吸一下不就行了?」

里绘报以一根中指。一种冰凉感突然贴近她的脸颊,是男人的手掌。

原来伏在里绘脚旁的波波夫跃起来,站在桌上激动地嘶叫。

「家长」膝上的PowerBook翻跌在地上。他的右眼瞪得不能再大。

里绘感到左边脸上有一种痒痒的触感。

男人用指头上自己的鲜血,在里绘脸颊上绘出一条垂直的红线。手指沿着光滑的肌肤而下,渐渐接近她颈项。

他的脸容冷漠如昔,可是在他脑海涌现的是无数纷乱的影像、声音与感觉,以百分一秒为单位交替闪现和消失:

碎裂的咖啡杯/煤气灯熄灭/火焰/猪的尸体/梅莉的笑容/完好的咖啡杯/呻吟声/梅莉的阴户/薄云里的月亮/狗吠声/威士忌的味道/火焰/木地板上的血液/镜子里自己的脸/梅莉的乳房/血液/猪的尸体/月亮倒影在咖啡杯里/婴孩的哭声/火焰/梅莉的笑容/焚烧的屋子/门铃响起/梅莉乳房上的精液/月亮/猪的尸体/咖啡杯的三角形碎片/狗吠声/火焰/黑暗里的地道……

最后出现的是那道铁门。跟他刚才在电脑屏幕上看见的一模一样的铁门。

男人轻抚里绘的下巴。

「梅莉……」

魏恩·布辛玛之札记 一八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终于找到了。完美无瑕的材料,年轻、健康而冷酷。

单从外表看,这个男人不像拥有这么坚强的体质。我想在屠宰场里他必定是最瘦弱的一个屠夫。可是我亲眼看见,他仅用一片咖啡杯的碎片,把那女人的喉管完全割断了。

更美妙的是接着的事——他在她的尸体前自慰。然后放火把整条街都烧掉了。我正好需要这种脑袋。在人间被视为渣滓的这个男人,在我眼中却是件宝物。

当然最少还要等待两个月才知道他能否熬得过来。可是直觉告诉我这次找对了材料。

一八八八年一月八日

……「默菲斯丹」的状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今天他终于睁开眼来,在槽管里凝视着我。我喜欢他这种透明、没有感情的眼神。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血液更换步骤。以这个时代的输血技术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倒是无法想象,古代的前辈们是以什么方法把新的血液注入「默菲斯丹」的身体。也许他们那时候曾经发明过某种技术,却经过多年而丧失了;又或者他们每进行数百次手术,才成功创造出一个「默菲斯丹」来吧。这就是战争……

三月二十四日

……歌荻亚今天告诉我,「默菲斯丹」曾经跟她说话。他还唤她做「梅莉」。我记得「梅莉」就是那个死在他手上的妓女的名字。实在有点意外。他的记忆竟仍然存在。

他曾经真的深爱着那妓女吧?我担心这一点会对他的精神状态产生严重影响。爱的力量从来不能小看——就像我跟歌荻亚……

五月十八日

……看来是失败了。正如千余年前的「噬者」一样。那家伙根本无法控制。当然他不会伤害我——他会永远记得,我是把他从绝望里拯救出来并赋予他新生命的恩人——可是除此以外我完全无法控制他。他根本不是活在这里。他活在那个不断重复上演的噩梦当中。把杯子碎片扎进梅莉的喉咙、最后一次射精——这些记忆对他而言永远都是刚在前一刻发生的事。他的脑袋有如不断播放同一段落的故障留声机。

我不应该放弃希望。对于「默菲斯丹」精神层面的缺陷,必定有某种改善的方法,只是以现代的知识还未出现。

再等下去吧,我们有的是时间。最少他已经是十足完成的「默菲斯丹」,活死人的克星。即使「公会」找来,我已握着这张王牌。

八月八日

实在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歌荻亚就这样死了。杀死她的是我。

我并不痛恨「默菲斯丹」。他不过是一具血肉造的机器而已。当他割断歌荻亚的喉管时,他眼中看见的仍然是那个妓女。

他到哪儿去了?

无法相信这种结果。噢,歌荻亚。辛苦经营一切都只是为了跟她一起。然而不过是如此短促的相聚……

十月一日

「默菲斯丹」又动手了。必须尽快把他找回来。我害怕的当然不是警察,而是「公会」。我想象得到,「公会」那些家伙要是得知「默菲斯丹」的存在会有什么反应。「开膛手杰克」这个名字骗不了他们太久。

最初写那封信时,还担心这个署名有点夸张。可是警察跟记者都全盘相信了。

不禁对「默菲斯丹」的速度感到自豪。我不过晚到了一步,他已经消失无踪。

为了掩饰,我特别在墙上写下那挑衅的字句①。可是报纸上还没有报导出来。是害怕引起骚乱吧?

『注:在「开膛手杰克」案第四遇害者凯瑟琳·艾杜丝的伏尸地点附近,警方在一道门上发现疑为凶手遗下的字句:「The Juwes are the men That Will not be blamed for nothing」,因此有研究者推断「杰克」本身是犹太人,又或是奉信反闪族主义而欲以此嫁祸犹太族群。』

十二月七日

……他回来至今已经两个多月。并没有苏醒的迹象。大概可以放心了。

暂时只能做到这地步吧。也许有一天,当我有把握改造他的灵魂时,我会再次唤醒他。要等待多久?一百年吗?……

血之地下室

下午五时二十分 地底 布辛玛之居所

布辛玛从老旧的木柜中挑选出一张黑胶唱片——华格纳的交响曲,由英国皇家交响乐团演奏。他纤细的指头温柔地把唱片从纸封套中抽出,轻轻放在唱机圆盘上。

「歌荻亚……」布辛玛一边放下唱针一边轻呼。「……你到哪儿去了?过来陪我一下。」

穿着巫女黑裙的歌荻亚在前厅出现。

她的步履失去了往日的媚态,踏步显得僵硬。棕色眼睛毫无感情,雪白的脸上仿佛铺着一层薄薄的铅色。

她行走时双臂直直垂着没有摆动,右手提着一件东西。那东西湿漉漉的,沿途在地毯上滴下液珠。

唱针猛烈刮过唱片表面,扬声器发出一记惨叫般的锐音。

歌荻亚的嘴唇扭曲着微笑,她把手上的东西抛到布辛玛跟前。

一具腹腔破裂的灰猫尸体。

布辛玛握紧双拳,俊美的脸扭成一团。

歌荻亚隔着衣衫捏弄自己的胸脯。「这……就是你的爱人吗?……她是第几个?」声音显得重钝生硬。

布辛玛闭起眼睛。

「是第四个——第四个歌荻亚。」

「每一个的样子都很相似吧……」「歌荻亚」的手抚摸自己的脸。「的确是美丽的女人。就是为了这样的女人,你背叛了『公会』吗?」

「是为了爱。」布辛玛恢复了冷静。「你不会理解。我比你多活了三百年,经过了这么长久的孤寂,你才会明白自己缺失了什么。」

「歌荻亚」冷笑。「你既然这么爱她们,为什么要眼看她们年老死去?为什么不索性把她们变成同类?」

「那跟杀死她们没有分别。只有人类女性才会懂得爱。她们也是这样相信。」

「『爱』吗?多么遥远的东西……」

「你永远不会懂,克鲁西奥。」布辛玛双手的指头变长,棕发无风却自动飘扬,獠牙突出嘴角外。「你自出生开始从没有被爱过,也从没有爱过人。」

歌荻亚/克鲁西奥拉起裙裾。大腿内侧淌着鲜血。「她的子宫舒服极了。不愧是布辛玛先生深爱的女人。」

「你想要命的话,快点离开她的身体!」

「现在可以发命令的人似乎是我啊!」克鲁西奥笑得胸脯乱摇。「这个女人能否活命全操在我手里。你要动手的话请随便。要刺穿她的子宫吗?当你出手时也许我已钻上她的胃囊里,或者躲在她两边肺叶之间。我每移动一次她的内脏也就烂掉一片。你想试试吗?」

「不打紧。我可以再找第五个歌荻亚。」

「是吗?」克鲁西奥冷冷凝视布辛玛。

布辛玛整个身体像泄了气般,獠牙收缩不见。

「你看。你所说的『爱』给了你什么?」克鲁西奥嘲讽着。「它不过令你变成软弱的废物而已……」

布辛玛的手迅速抓向唱机。黑胶唱片化成一道灰影旋飞向克鲁西奥。

克鲁西奥的身体跃高闪过,双足反蹬天顶石壁飞袭向布辛玛。

布辛玛没有料到,克鲁西奥竟闪过这一击。他一直以为这个「动脉暗杀者」的专长只是侵占别人的身躯。

歌荻亚/克鲁西奥的指甲抓破布辛玛的脸。布辛玛远远跃开,血痕迅速愈合。

唱片此时才碰上石壁而碎裂。

歌荻亚的肉体本身不是吸血鬼,无法承受这种激烈而迅速的动作。发出爪击的手臂断掉了骨头,软软垂在一旁。

克鲁西奥把挂在壁上的一柄古剑取下。「你真的不爱惜这女人吗?」

「她宁可死在我手上,也不愿意再给你多玷污一秒!」布辛玛的手指比刚才更长,甲尖闪出锐芒。

克鲁西奥迅速刺出古剑——那是布辛玛家族的遗物。在千多年前第三次吸血鬼战争里,发明了决定性兵器「默菲斯丹」的吸血鬼考古学者伊坦尔·布辛玛,就是现在魏恩·布辛玛的祖先。

布辛玛双掌往胸前合拢,把剑刃中段挟住。他毫不疼惜这柄弥足珍贵的古董,合掌扭动把剑刃折断了。

布辛玛双爪一秒间发出二十多次的攻击,欲把眼前这具他曾经迷恋的女人躯体撕碎。他没有流泪——吸血鬼是无法哭泣的。

克鲁西奥以半截断剑奋力抵挡。另一条臂膀也毁了,被布辛玛撕去大半的肌肉,露出血淋淋的白骨。

布辛玛十指插进对方的胸口中央,血液激喷。

正当布辛玛准备发力把歌荻亚的身体掰成两瓣时,克鲁西奥放松了对歌荻亚的控制,一瞬间歌荻亚的意志苏醒了,她以悲哀的眼神瞧着布辛玛。

歌荻亚濒死的苍白面容仿佛半透明。在布辛玛眼中,这张脸与过去三个已逝的歌荻亚的脸孔重叠、融合在一起,化为另一个女人。布辛玛想起来了。那是自己的母亲……

布辛玛全身失去力量,他怜惜地收回双掌,紧抱着歌荻亚。

「一切都完了……」

一团血肉自歌荻亚胸前的伤口中弹射而出。

在极近的距离下,布辛玛看见了「动脉暗杀者」克鲁西奥真正的眼睛。

同时 地底 里绘之工作间

「你们都不要动……」里绘举起一只手掌向身边的人警示,任由「杰克」继续抚摸自己的脸,她记起拜诺恩的命令,也记起拜诺恩声音中带着的震惊。

「梅莉……」「杰克」来回抚摸里绘好一轮。她感觉像有一只蟑螂在自己的脸上爬行,只能紧闭眼睛。

她年轻而畏惧的脸容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贞洁,「杰克」看得呆住了。「不,你不是梅莉……」他的手掌再次伸向她喉颈。

「慢着!你要找一个叫梅莉的女人吗?」里绘颤声说。「我可以替你找她!」

她慢慢地站起身体。「杰克」并没有作出反应,呆呆地原地站着。

四周的人都没有动。他们都听出,平日嬉皮笑脸的里绘此刻异样地认真和紧张。眼前虽只是个平凡的瘦弱男人,却散发着令人感到寒冷的气息。

「怎么办?」其中一名Hacker问「光学镜」。

「光学镜」托托眼镜。「不知道。只好听『速吻』的话,暂时不要动。」

他们都把目光投向「家长」。「家长」朝他们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也遵从里绘的吩咐。每个人都看见他脸上的冷汗。

里绘以颤抖的手在书桌上翻寻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张磁碟,上面的标签只简单写着「F-Faces」。

「请你等一等……」她把磁碟插进电脑里,启动一个观赏图片的小程式,以它开启磁碟上的档案。

一幅女性相片显现在屏幕上。「是她吗?」里绘问。「杰克」好奇地看着屏幕上那张脸,然后摇头。

里绘按一下Space Bar,屏幕上切换到另一幅相片。「杰克」再次摇头。

「F-Faces」是里绘从网上收集的女性面相资料,是她用以拼凑出不同假身份的素材,她记得磁碟上共有一百多张相片,这至少可以拖延一段时间吧。她只祈求拜诺恩快点赶回来……

「杰克」突然扑向屏幕的动作,吓得里绘几乎哭了。那是第十三幅相片。「梅莉……」「杰克」凄哑地呼叫。里绘看看那相片上的女人。红发,将近四十岁,略胖的脸已开始松弛。

——怎也想不到真的找出了「梅莉」!不,大概只是样子相似而已……

「梅莉……」「杰克」左掌紧贴屏幕滑下,发出刺耳的刮音。

里绘看见了,「杰克」五根指头上突出了尖锐的白色东西……

「她……在什么地方?」「杰克」的右手抓住了里绘的手腕。她痛得咬着下唇。「杰克」左手举在面前。五指长出了达半呎长的「骨刃」。

里绘身后的Hackers禁不住惊呼后退。

「家长」盯着「杰克」的凶狠眼睛。在那眼睛的反射中,他仿佛看见自己六十年前的惨剧飞快地重演:黑暗的地道、自己腐坏的双腿、锁链、布辛玛吞下断舌时喉结在颤动……

可是他没有再感到恐惧。他看着自己的残躯。还有什么可以恐惧的?即使死后到了地狱又如何?我已到过那儿一次。而且曾经跟魔鬼面对面……

他缺去指头的双掌,猛力按在轮椅的手把上——轮椅锁紧在地上。虽然已经苍老,但多年失却双腿的「家长」,并没有失去当年艾卡素·苏萨自豪的臂力。

稀疏白发飘起来。「家长」的身体扑向「杰克」。

里绘趁这机会摔脱「杰克」的手,惊惧地后退,却被「家长」的轮椅绊倒了。

在她站起来的同时,四周的人发出洪水般的惊叫,全都往外奔逃。

她看见了。

「杰克」和「家长」面对面拥抱着。五根白色的尖骨从「家长」背后缓缓透出,然后是整只血淋淋的左手掌,掌心握着「家长」已停顿的心脏。

「家长」的尸体倒下后,「杰克」那张阴森的脸再次呈现里绘眼前。那五根「骨刃」似乎生长得更长、更尖锐了。

「杰克」一步一步朝里绘接近。她沾血的脸在颤抖。

一团黑影出现在她脚下前方。是作出了扑斗姿势的波波夫。

在「杰克」眼中,黑猫波波夫却是一头小猪——他在变成「默菲斯丹」之前曾经屠宰过数百只的那种可怜动物。

里绘摇摇头,想把波波夫抱走,却发觉自己因恐惧而全身僵硬了。

「杰克」半蹲下来,准备进行「屠宰」——

在里绘眼中,「杰克」的身体刹那变成一团稀薄的影,仿佛电脑制造的特殊视效。

那其实是「杰克」高速转身造成的错觉。

七柄火焰状飞刀从他左后方袭来,与「骨刃」交击反弹飞开。

里绘终于哭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看见黑皮大衣飘扬。

大衣也化作了薄影。她看得目眩了,只隐隐见到两团影子交缠,和听到绵密的硬物撞击声。每次发出这声音时,两团影子都稍微变得实在一些,接着又回复稀薄。

一柄银色长剑从两团影子之间弹飞出来,刺进石壁后剑柄仍在激烈摆荡。里绘认出是拜诺恩的兵器之一。

接着飞出的是那支皮革制的「刀爪」,指部的利刃插着「杰克」的绅士高帽。

两团影子其中之一突然飞快往后退,另一团则紧追而上,一起往石洞远处消失。里绘认得那是通往地面出口的方向。

她的身体现在才能松弛下来,重重地跪倒地上。波波夫扑进她怀里,她感激地抚摸它。

一切就像短促的噩梦一样。但并不是梦。「家长」被洞穿的尸体就在她身旁。

里绘任由泪水涌出,冲洗她脸上的血污。她完全无法思考。眼里看见的只有「杰克」可怕的脸。

「里绘,你还在吗?里绘!」耳边出现这急切的呼声,却又似乎很遥远。

大约过了十秒后她才辨别出:那是来自耳机的声音,拜诺恩的声音。

超高层死斗

晚上六时十分 伦敦塔桥北端

因为是冬天的关系,天色已经全黑。稀薄的雪雨又再降下,湿滑的街道反射着灯光。

拜诺恩右手指间挟着三柄飞刀,左手盘卷着钩镰刀的铁链,在商业区街道上走过。行人稀少不只因为冷,也因为是平安夜。上班族不是提早下班了,就是仍留在办公室中举行第一轮的派对。

拜诺恩再次检视身体。没有受伤是幸运。「默菲斯丹」的速度太可怕了,要不是一开始占了先机,此刻身体也许已肢离破碎。拜诺恩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

「里绘!你还在吗?里绘……」他仍然戴着「长尾虫」头罩,朝麦克风呼叫着。「长尾虫」除了光纤传输外,也可切换为电波通信模式,方便在地面使用(在地面上里绘可以「借用」电话公司的无线通信线路),但只限于声音通话而没有视讯。

还是没有回音。拜诺恩无法判定,是里绘已经离开了岗位,还是信息无法接通。

最少已成功把「杰克」诱离了地底,否则不知会有多少「地底族」遭殃。拜诺恩对「家长」的死歉疚不已,毕竟是他把这个老人卷入血腥之中。

「尼克……」里绘无力的声音终于在耳机里响起。

「你没有受伤吧?」

里绘在他看不见的另一端摇摇头。「还好……对不起,刚才我的脑袋完全失控了……」

「不要再说。」拜诺恩心想,令这女孩受到这种程度的心灵冲击,自己也真差劲。「你还好吧?振作一点。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这句话令里绘振奋不少。此刻「地底族」已经把「家长」的尸首抬走了。包括「光学镜」在内的Hackers在协助她重整电脑系统。

「不打紧,要什么尽管开口。这里有很多助手。那个……家伙怎么样?」

「暂时摆脱了他。说不定下一刻又会找上我。」拜诺恩通话时仍在四周张望。「我需要找一个地方解决他。一个不会伤及旁人的地方。最好是室内。」

「你在哪儿?」

拜诺恩稍稍形容了身边的街景,里绘已确定他的所在。「是在圣嘉芙琳道的商业区吧……」她思考了一会儿。「太好了!正好有这地方!你找找看,有一幢还没启用的商业大楼,最高的那栋,而且窗户没有灯光……」

拜诺恩马上找出来。距离他只有两条街。「这地方有什么特别吗?」他一边说,一边已往那大楼奔去。

「网民大楼」(Netizen Tower)外墙全为玻璃幕壁及蓝色金属支架,楼高六十六层(九四二·五七英呎),是由欧洲崛起最快之网络供应及服务企业「网民」(Netizen Corp)独资兴建的最新「智能型大楼」:全厦的基本设备包括升降机、保安、空气调节、电力、系统等都由大楼的中央电脑主机控制,办公室的内部及对外通信网络也合符未来「无纸办公室」的构想,如预设「视讯会议」用的光纤网络及远距卫星通信等。

「网民大楼」原定在一九九九年除夕夜正式启用,但由于房地产景气低靡及施工延误,启用日期推延至二〇〇〇年三月三十一日。

它亦是Hacker「速吻」准备「破解」的下一个对象。虽然「网民大楼」因未正式启用而还没开放对外线路,但里绘早已透过其他管道,搜集到有关大楼电脑运作及保安系统的设计资料,并且进行过多次「模拟破解」。

里绘此刻已经把记录了「模拟破解」的硬碟找出,并与自己的电脑连线。

拜诺恩到达大楼正门。

「尼克,从后面停车场进入比较容易……」

「没时间了。我感觉他正在接近。」

玻璃幕门破碎,警铃发出尖锐的鸣音。

四名警卫还没确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拜诺恩已闪身到他们跟前。来不及施以催眠了。他把其中两人击昏,再从昏迷者腰间取出手铐,把另两人手腕迅速锁在对方脚腕上。

「接着要怎么办?」拜诺恩大声呼喊。警铃加上警卫的叫骂太吵了。

里绘瞧着屏幕上的大楼建筑蓝图。屏幕上五条「杰克」遗下的刮痕仍令里绘心有余悸。

在她的指示下,拜诺恩破门进入电脑控制室。

「你要找的是外接用的光纤传输线路……」

曾经是保安专家的拜诺恩熟习操作通信设备,这倒难不到他。两分钟后他已把通往大楼主机的其中一条光纤缆线,接上了他腰间的微电脑。

「要切断通话了。」里绘说。「我要继续连线才可以控制这儿的主机。把『长尾虫』留在这里吧。」

「早就想脱掉这玩意儿。」拜诺恩把微电脑解下,轻轻放在桌面。「可是我要怎么跟你通话?」

「这座大楼就是我们的通信设施嘛。别忘了从警卫身上取一个话机。」

拜诺恩脱下头罩,离开了电脑室回到大堂。这时他才有空观察大厅的环境:内部设计全都奉行简约与标准化主义,壁面、沙发、柜台等都只用金属及塑胶素材,而且贯彻地只有橘、银、黑三种颜色。中央是「网民企业」的巨大商标雕塑——「零」与「一」两个数字的奇妙几何结合,通体以硅制成。

六具高速电梯全停在这层,并没有亮灯。

为了警卫的安全,拜诺恩把他们通通抬进一个储物间里,并且把门反锁。

警铃声突然消失。拜诺恩知道里绘成功了。

「尼克,还好吗?」里绘的声音透过大厅隐闭的扬声器传来。「我看得见你。」一具保安录影机向拜诺恩快速摇动了两次——里绘把它切换为手动,以游戏摇杆直接操作它。

通过「长尾虫」的无线电波联系,里绘和其他Hackers把「网民大楼」的控制系统全盘接收了。由于在「模拟破解」里早已预先完成了大部分计算,加上拜诺恩身在现场而取得最直接的传输通道,里绘的入侵程式有如刀子切进牛油般轻易。取得控制权之后,他们下令主机开启对外通信线路,也就不必再依赖不稳定的电波通信。

拜诺恩戴上从警卫身上取得的通信耳机。「现在只等那家伙出现了。」

「尼克,现在可以告诉我吗?那可恶的家伙是什么东西?难道就是——」

「静下来!」拜诺恩取下耳机,把「达姆拜尔」的超人听觉提升至高点。

在碎裂的玻璃门外。细碎的雪雨之中,他听到了异音。尖刀刮过柏油街道的声音。

「……来了。」说话的是「光学镜」。他负责监视正门外的保安录影机。「我的天……」

屏幕里「杰克」的身影有如一只长臂猿——双手十指上的「骨刃」长得不合比例,刃尖在地面上拖行,在道路上刮出长长的痕迹。

「怎么办?」里绘问。

拜诺恩以行动作回答。他奔到其中一座电梯门前。

里绘向另一名Hacker打个手势。他马上会意,把拜诺恩面前的电梯门开启,同时切断了其余五具电梯的动力。

是「杰克」踏着碎玻璃的声音。

拜诺恩踏进电梯,回过身来,正好与「杰克」遥遥相对。

里绘透过录影机观看这紧张的对峙。

「杰克」的西装和皮革围裙被拜诺恩割破了多处,他阴沉的眼直视拜诺恩。「我……认得你……布辛玛先生的……敌人……」

「关门。」拜诺恩发出号令。

在收窄的门隙间,拜诺恩看见杀人鬼正朝他全速冲过来。

电梯门关上——

——十根「骨刃」刺穿金属门,刃尖近在拜诺恩眼前——

——电梯瞬间爬升,有如一具反方向的断头台,把「骨刃」爽利地铡断了!

拜诺恩的冷汗从额角流到下巴。他低头凝视地板上的断骨。

「要到哪一层?」里绘问。

「顶层。」拜诺恩趁这时间检视身上剩余的兵刃:尼泊尔弯刀一柄、钩镰刀一双、火焰形飞刀十八支、银匕首一双。他需要一柄长兵刃——「杰克」的「骨刃」可以不断延长。

可是在一座现代化大楼里,要从哪儿找这种东西?……

「尼克!」里绘呼叫。「他又来了……」

她在屏幕里看见,「杰克」已从大厅消失。电梯外门被强行拉开。

拜诺恩伏下,把耳朵贴在电梯地板上。

「这家伙……」

「杰克」双爪又再长出新的「骨刃」,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沿着电梯通道向上爬行!

高速电梯停住了,到达六十六楼,门外的廊道亮着黄色的紧急照明灯光。

「尼克,你先走,让我们试着对付他!」

拜诺恩猜到里绘要用什么方法,马上奔出电梯。电梯内发出警铃声。里绘把升降钢索上的安全锁解除了。

电梯带着呼啸声全速下坠,两秒后在三十九楼撞上「杰克」的身体!

「下地狱去吧!」里绘在屏幕前兴奋地呼叫,像打破了电脑游戏的最高得分记录般。

「杰克」却没有因撞击而跌下,反而以「骨刃」抓着电梯车厢底部。

电梯继续下坠——

——「杰克」已穿透底部进入电梯内。他猛然向上跳跃——

电梯坠落底坑,轰然化为一堆废铁。里绘和众Hackers再次欢呼。

然而「杰克」并不在那堆废铁当中。他早已突破电梯顶部。因为惯性的关系,身体仍在快速下坠,但他从两边伸出双爪,轻松在八楼的电梯轨道间煞住。

「成功了,尼克!」由于电梯轨道内并没有保安摄影镜头,里绘还未知道真相。「我把那怪物给压扁啦!」

「看来你要失望了。」拜诺恩在寂静异常的办公室走廊里,已经听到「杰克」再度沿着电梯轨道爬行的声音。「继续引路吧。另外要替我找一些工具。我想到了击败那家伙的方法。」

「开膛手杰克」——曾经震惊人间的残酷杀人鬼,同时也是吸血鬼世界封存了逾千年的秘密兵器「默菲斯丹」,「吸血鬼公会」前长老及天才学者魏恩·布辛玛的心血杰作。

他的前半生已是永久的秘密,随着一八八七年伦敦东端区贫民窟一场火灾而葬送。此刻他走在百年后陌生世界的现代化高楼里。往昔的残缺记忆永远在他脑海里重复闪现。此外他能够记得的就只有两张脸孔:一张是他的主人布辛玛;另一张则是他要杀死的那个身穿黑大衣的长发男人。

当他终于攀上「网民大楼」广阔的天台时,那个男人正在绵密细雨中等待他。

尼古拉斯·拜诺恩——在奥地利精神病院出生的孤儿,母亲是匈牙利裔修女,甫生下他便发狂而死。经过二十七年毫无意义的人生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宿命——他的吸血鬼父亲遗传给他的宿命。

此刻的他背向虚空,站立在楼顶的最边缘,再退一步即粉身碎骨。黑暗天空中灰云如浪翻涌,冰冷的风吹得他的长发与大衣飘扬。他右手斜斜挽着一根从楼顶折下来的金属旗杆,长达十七呎,末端以铁丝束着尖锐的银色匕首。

「我并不恨你。」拜诺恩在疾风中呼喊;尽管他知道对方大概不会听明白。「你跟我很相似。我们都是邪恶的吸血鬼为了满足欲念而创造的悲剧人物。不。你比我还可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干过些什么。」

「可是我必须杀死你。现在。就在这里。不能再让无辜的生命断送在你的疯狂之下。我必须杀死你——正如到了某一天,当我变得跟你一样疯狂时,我也必须杀死自己。」

「杰克」的衣衫几已完全破碎。此刻不单是双手十指,连两边肘尖也伸出了粗长的「骨刃」。脊梁的每一节长出了尖钉般的白骨,垂直排列在皮肤外。

「杰克」的脸仍像是冰雕般冷,但拜诺恩看得出他的痛苦。「杰克/默菲斯丹」与吸血鬼不同,他拥有人类的痛觉。拜诺恩想象得到,每一根「骨刃」从体内透出皮肉时那锥心的痛楚……

「杰克」开始奔跑过来。身上的「骨刃」在狂乱挥舞。拜诺恩紧盯着对方,心里估计着双方交锋的时机。

「杰克」的战斗意识,明显被刚才的电梯袭击刺激起来——身体长出更多「骨刃」就是证据。此刻他的速度又提升了。

如何战胜比自己快速的敌人?拜诺恩想起恩师彼得·萨格。萨格不过是普通人类,却能够成功狩猎十一只吸血鬼——双方那速度上的差距,比现在拜诺恩与「杰克」之间大得多。

萨格仗以致胜的只有两个要诀:地利与时机。以陷阱禁制猎物的活动,并在最有利一刻发出最有把握的一击。这是自从人类开始狩猎维生以来,经历万年仍行之有效的诀窍。

——一次。我只有一次攻击的机会。

「杰克」全身扑向拜诺恩。那并没有招数可言。恐怖的杀戮兵器「默菲斯丹」是不需要技巧的。

拜诺恩也跃起了——往后方。

九百四十二·五七英呎的虚空。这就是拜诺恩设下的狩猎陷阱。

「杰克」的力量却还是比拜诺恩估计的强了一点。他乘着跳跃的余势,左腕挥起五根「骨刃」直贯向拜诺恩头脸!

拜诺恩不得不以旗杆尾端反拨抵挡。金属旗杆失去了三呎长的一截。

然后两具身躯同时往下急坠。

「杰克」想借着拜诺恩挡击的力量,把自己反荡回天台上,却已经太迟了。他撞裂了大楼的玻璃幕壁面,身体又再朝外反弹,继续下坠的旅程。

拜诺恩的身体却在到达的九二六英呎高度时突然停止——他腰间紧缚着擦窗工人用的安全带。猛然勒紧的力量令他皱眉,他感觉有如被拦腰狠狠蹴了一腿。

纤维安全索虽然不像高空弹跳里使用的那种,毕竟也带着弹力。他的身体因反作用力而向上拔升了数呎,接着又坠下,如此反复数次那力量才完全消减。

「杰克」则一直沿着壁面下坠。他的身体各处长出更多的「骨刃」,原有的也暴然延长。他双爪猛地抓进了壁面,把玻璃幕击得粉碎,「骨刃」斩破了金属支架。他如此重复三次,终于令身体的坠势慢下来,「骨刃」成功勾住第二十八层的外壁。

拜诺恩双足贴在壁面上,身体水平朝下,俯视下方远处的「杰克」。安全索在他身后紧绷如弓弦。

「杰克」开始沿着壁面向上走:他的双足趾头长出了钩状的骨头,突刺出皮鞋。他的身体也跟拜诺恩一样成水平,脸却朝着上方。他利用足上的「骨钩」,就像走在平地一样在高楼壁面上奔跑,再次追击拜诺恩!

拜诺恩左手从大衣底下拔出尼泊尔弯刀。

「杰克」有如一辆高速行驶的压路机,每一步都发出金属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的身影反照在水蓝色的玻璃壁上:全身都长出尖骨的他仿如一只大刺猬,尖骨既是武器,也成了他的胄甲。

两人相距离已不足二十呎——

——是时候了!

拜诺恩反手以弯刀割断身后的安全索,双腿同时在壁面上猛蹬。

他抛弃了弯刀,双手紧握旗杆造的长矛,身体与矛枪成一线垂直,有如疾射向下的箭矢!

拜诺恩的身体向下俯冲,「杰克」朝上奔跑却要跟重力对抗。这个差距再加上拜诺恩蹬跃的力量,此刻他的速度终于超越了「杰克」!

拜诺恩紧紧盯视「杰克」尖骨之间的一点空隙——

旗杆尖端的银匕首闪电没入骨丛之内。

拜诺恩的手掌感觉到,兵器刺进了软绵绵的血肉。

「杰克」首次发出嚎叫。

长矛继续贯进他身体。

「杰克」双足上的「骨钩」终于因为这猛烈的冲击而脱离壁面。

拜诺恩最后一次推按金属旗杆,然后放开手掌。

「杰克」的身体在拜诺恩眼中渐渐变小——因为攻击产生的反作用力,拜诺恩的下坠速度比「杰克」慢。

拜诺恩掏出钩镰刀,迅速往下挥掷出。

钩镰刀带着铁链击破了一面玻璃壁,刀刃深深斩进第四十一层的办公室地板里。

他的身体下坠越过那一层。铁链拉紧。拜诺恩的身体再度止住。

在他足底下发出爆炸般的轰响,回荡于寂静的商业区高楼丛林之间。

「杰克」刺猬般的身体坠落在大楼二楼的平台花园上,数以百计尖长的骨头飞散如白色的灿烂烟花,肉体化为浆液和碎屑,花园草坪陷落了腥红色的一大片。

拜诺恩握着铁链,身体仍在左右摆荡。他垂头俯看,杀人鬼在草坪上遗下放射状的血色图腾,四周散着无数磷白光点,在拜诺恩眼中看来有一种凄厉的美感。

最后之暗杀者

晚上九时九分 地底 布辛玛之居所

布辛玛被斩断的手腿并没有重生出来,因为他的心脏已给贯穿。那半截家传的古剑把他的残躯狠狠钉在石壁上。

他的容貌苍老了许多,原本光滑如熟鸡蛋的脸颊凹陷了进去,表面如风干的腌鱼,连头发也像枯死了般失去光泽。他半闭着原本灵动的眼睛,失神地凝视虚空。

拜诺恩没有理会他,把注意力放在客厅石壁的油画上。画里的异兽似曾相识——特别是那三只眼睛的神情——可是却忘记了在哪儿见过。

他接着走到地上歌荻亚的尸体前。可怜的女人。大概从她信任吸血鬼那天开始已注定了这宿命吧?拜诺恩抽起餐桌上的桌布,掩盖在她胸膛破开的尸身上。

地上还有一条灰色的猫尸——他记得就是之前从他身边跑过的那一只。连猫儿也不放过吗?这个叫「克鲁西奥」的家伙比一般吸血鬼还要凶残……

「这些都是『动脉暗杀者』干的吧?」拜诺恩终于走到布辛玛跟前。他没有戒备——布辛玛已明显失去攻击能力,而石室里只有他的身体散发出吸血鬼的气息。「他名叫『克鲁西奥』吧?他在哪儿?我可以替你报仇。」

布辛玛毫无反应。拜诺恩握着他的头发。一绺棕发连着腐死的头壳皮肤脱落了。

「你不用再期望什么了。」拜诺恩用布辛玛的衣衫抹净手指。「你的王牌已经失去了。你怎么称呼他?『杰克』还是『默菲斯丹』?我已经亲手了结他。」

「你……」布辛玛发出微弱而生硬的声音,粗哑如老人。「……你是……什么……人……」

「我是『达姆拜尔』。以你的知识,应该知道这个名称吧?」

布辛玛竟然微笑起来。

「我要知道一件事:有没有方法能够把我身体的吸血鬼因子清除,令我恢复为人类?『默菲斯丹』的血既然能够瓦解吸血鬼,你一定也能够帮助我吧?」

布辛玛仍在微笑。他的嘴唇在嗡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说清楚一点!」一想到两年来的希望就近在眼前,拜诺恩不禁紧张起来,把脸凑近布辛玛。

「多……谢……」布辛玛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我是说……」布辛玛的声音突然洪亮起来。「……多谢你替我解决了『默菲斯丹』!」

一团腥红色的异物自布辛玛口腔脱出,近距飞向拜诺恩的脸!

他来不及开口。

那是一种极辛辣的味道。拜诺恩感到那异物正沿着他的食道迅速爬行而下。

他马上呕吐,但未能把那异物排出,胃囊仿佛被一只隐形的手掌紧捏着。

「多谢你省了我不少麻烦,还送给我一件额外的大功……」声音来自拜诺恩自己的腹部——那不再是布辛玛的声音,而比孩子还要尖嫩。「诛杀吸血鬼的天敌『达姆拜尔』啊!」

陌生的声音在自己肚子里说话。没有人能承受这种恐怖。

拜诺恩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胃壁被细小的触须洞穿了,正在延伸向脊髓神经。

——就这样……结束了吗?……

——慧娜……好想念你……

——终于也到了……这一天——

拜诺恩深吸一口气,死守着最后一点意志。他从大衣襟内掏出一个透明塑胶袋。

里面收藏的是一截「杰克」的「骨刃」。上面仍沾着「默菲斯丹」的血液。

——再见。

「骨刃」穿破塑胶袋,贯进拜诺恩的腹部。

◇◇◇◇

他感到四周湿润无比,足下踏着的是软软的血肉。完全的黑暗。

他摸索着向前走。滑倒了。他堕进黑暗的更深处。

远处出现一点光线。他吃力地爬起身体,才发现自己完全赤裸。他冷极了。他跑向光源。

黑暗像一幅布幕般瞬间褪去。正午的阳光照射在皮肤上。可是他仍然觉得冷。

这风景在哪儿见过?……他记起来了。又是那片宁静的草坡,那熟识的花香,没有虫鸣声,石砌的矮墙粗糙依旧。

他疲倦了,大字仰躺在草坡上,太阳还是没有移动。不知过了多久,几天,几个月,几年,几十年……他哭了。还要这样待下去多久?……

「不要哭。」慧娜说。

她伏在他的身上。她跟他一样完全赤裸。耻毛互相磨擦。

他想抚摸她的脸。可是手掌再次不听使唤。他又再扼着她的咽喉。

她这次却笑了。「不要害怕……」她说。「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身体下的草坡突然耸动起来,长草变成了乌黑色,有跳蚤在其中跳跃。

整片草坡弯曲拱突起来,而且迅速缩小,变成了那头异兽的背项。那头三眼、三角、六蹄的奇异猛兽。

他与慧娜改变了姿势,跨骑在异兽的背上。它飞快奔跑,带着他们经过纽约市繁华的第五大道。它鼻孔喷出能把计程车轮胎熔化的灼热气息,蟒蛇般的长尾把交通灯柱扫折,蹄足踏碎了柏油路。

他们又越过荒凉的墨西哥沙漠,它的鬃毛沾满砂粒,它偶尔停下来嚼食带刺的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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