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可以……帮你忙吗?”接待小姐问。她看了第二眼刚走近柜台的男人,短暂地停顿一会。
“是的,”桑姆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以前的几期《官报》。”
“当然可以,”她说。“但是——如果我问得不得体,请原谅——先生,你感觉还好吗?你的脸色很坏。”
“我想,也许是患了什么病吧。”桑姆说。
“春天感冒是最严重的,不是吗?”她说,站起来。
“请直接穿过柜台末端的门,先生贵姓是——?”
“皮布雷斯,桑姆·皮布雷斯。”
她停下来;她是一位圆胖的女人,大约六十岁。然后她歪斜着头,一只有红色指甲的指头放在嘴角。“你卖保险,不是吗?”
“是的,夫人。”他说。
“我想我是认识你。你的照片上星期出现在报纸上。是得什么奖吗?”
“不是,夫人,”桑姆说,“我做了一次演讲。在扶轮社俱乐部。”但愿时光能够倒转,我可以牺牲一切,他想着。我会叫克雷格·琼斯干他自己。
“嗯,真棒,”她说……但她说话的样子好像此事可能有疑。“你在照片上看来不一样。”
桑姆穿过那道门。
“我叫朵琳·麦克吉尔。”女人说,伸出一只肥胖的手。桑姆握了手,说声幸会。这件事很费劲。他认为,跟别人讲话——尤其是碰触别人——在以后的相当一段时间中,将是很费劲的事。现在,他原有的一切自在感觉似乎都消失了。
她引导他走向一截铺着地毯的阶梯,轻触了一个电灯开关。阶梯很狭窄,头上的灯泡暗暗的,桑姆感觉到,恐怖的气氛开始向他袭来。恐怖的气氛热烈地降临,就像歌迷可能聚集在一个人四周,因为这个人提供免费票去看一场票已售完的精彩表演。那位“图书馆警察”可能就在那儿,在黑暗中等着。那位“图书馆警察”,皮肤苍白,死气沉沉,银色的眼睛有红色的边缘,讲话口齿不清,虽轻微但却是熟悉得难以驱除。“不要这样,”他告诉自己。“要是你无法不这样,那么看在老天的份上,控制一下吧。你必须这样。因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你无法走下一截楼梯,到一间单纯的地下室办公室,你要怎么办呢?只是畏缩在你的房子里等待午夜来临吗?”
“那是参考资料室,”朵琳·麦克吉尔说,并且指着。这个女人显然一有机会就指着。“你只需要——”
“陈尸所?(按morgue一字除了是“参考资料室”之外,也是“陈尸所”——译注)桑姆问,转向她。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敲击着肋骨。“陈尸所?”
朵琳·麦克吉尔笑着。“每个人都说很像那个地方。真可怕,不是吗?但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称呼。我想是一种愚蠢的报纸传统。不要担心,皮布雷斯先生——那儿并没有尸体;只是成卷的显微胶卷。”
“我倒不会那么确定。”桑姆想着,跟着她走下铺着地毯的楼梯。他很高兴她在领路。
她弹开楼梯脚的一排开关。很多荧光灯亮了起来;装嵌荧光灯的东西,看起来像倒着放的特大号冰块盘子。荧光灯照亮了一个很大、很低的房间,房间里铺着与楼梯一样的暗蓝色地毯,放着一排架子,架子上面放着小盒子。沿着左边的墙壁是四架显微胶卷阅读机,看起来像未来派的吹风机。它们像地毯一样蓝色的。
“我刚才要说的是:你需要在那本簿子上签名,”朵琳说。她又指着,这一次指着一大本簿子,系在门旁的一个架子上。
“你也需要写日期、进来的时间,现在是”——她看看自己的手表——“十点二十分,还有你离开的时间。”
桑姆弯身,在簿子上签名。他上面一个人的名字是亚瑟·米强。米强先生是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来这儿。三个月以前。这个灯光明亮、资料丰富、很有效率的房间,显然没有什么人光顾。
“这儿很棒,不是吗?”朵琳自满地问。“这是因为联邦政府资助报纸资料参考室——或者图书馆,如果你比较喜欢这个字眼。我知道我比较喜欢这个字眼。”
有一个阴影在一条走道上舞动着,桑姆的心脏又开始敲击着。但那只是朵琳·麦克吉尔的阴影;原来她弯身去确定他写对了时间,而————而他的身体并没有影子。那位“图书馆警察”。还有……
他努力要避开其余的思绪,但却做不到。
“还有,我不能像这样活下去。我不能忍受这种恐惧。如果情况继续得太久,我要把头伸进一个瓦斯炉中。这种假设是可能的。并只是害怕他——那个人,或者不管他是谁。是一个人内心的感觉;当他内心感觉到自身一直相信的事情却轻易地消失时,内心就尖叫了出来。”
朵琳指着右边的墙,那儿三卷很大的对开本立在仅有的一个架子上。“那是一九九○年一月、二月,以及三月份,”她说。“每年七月,报社把一年中前六个月的报纸送到内布拉斯加的‘庄严岛’去制成显微胶卷。十二月结束时也做同样的事情。”她伸出肥胖的手,涂红的指甲指着架子,从右边那个架子数向左边的显微胶卷阅读机。她在这样做时,似乎在赞赏自己的指甲。“显微胶卷是那样子排列的,按时间顺序,”她说。她很小心地念出这个字眼的发音,念出来的声音有点奇特:按-时-间-顺-序。“现代在你右边;过去你在左边。”
她微笑,表示这是说笑,也许传达出一种感觉:她认为这一切是多么美妙。按-时-间-顺-序来讲,微笑似乎在这样说,全是一种空谈。
“谢谢你。”桑姆说。
“不客气。我们在这儿是为了帮助别人。无论如何,是其中的一项。”她把指甲放在嘴角,又对着他露出躲猫猫似的微笑。“皮布雷斯先生,你知道怎么使用显微胶卷阅读机吗?”
“知道,谢谢。”
“好的。如果我还能帮忙你什么事,我就在楼上。请不要客气。”
“你要——”他开始说,然后很快闭起嘴,没有说出其余的:——让我单独一个人在这儿吗?”
她扬起眉毛。
“没有什么。”他说,注视着她走上楼。他必须抗拒一种强烈的冲动,才不会急急跟在她后面上楼梯。因为,无论有没有令人舒适的蓝色地毯,这是另一间“接合市图书馆”。
而这一间叫做“陈尸所。”
2
桑姆慢慢走向那些压着四方形显微胶卷盒重量的架子,不确知要从何处开始。他很高兴,头上的荧光灯够亮,驱逐了角落大部分恼人的阴影。
他不敢问朵琳·麦克吉尔是否熟悉亚德丽亚·罗尔兹这个名宇,甚至不敢问她是否大约知道“图书馆”上一次翻修是什么时候。“你一直在问问题,”“图书馆警察”曾这样说。“不要去探究与你无关的事情。你了解吗?”
是的,他了解。他认为,无论如何,他现在是在探究事情,会激怒“图书馆警察”……但是他并不是在问问题……至少不是确实在问问题,并且这些事情是与他有关的。这些事情与他有强烈的关系。
我会监视着。我并不是单独一人。
桑姆紧张地回过头,没有看到什么。仍然觉得无法下决心移动。他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但是他不知道是否能够再有任何的进展。他不止感到受威吓,不止感到惊恐。他感到崩溃了。
“你必须移动,”他粗鲁地喃喃着,一只颤动的手擦擦自己的嘴唇。“你必须移动。”
他的左脚向前移动一步,那样子站了一会,两腿分开,像一个人在涉过一条小河时被逮到。然后他的右脚赶上左脚。他以这种犹疑、勉强抗议式走到装订好的对开本的那个架子。架子的末端一张卡片写着:
一九八七——一九八九。
这确实是太近的时间——事实上,“图书馆”翻修一定是发生一九八四年春天他迁移到接合市之前。如果是发生在他搬来之后,他就会注意到有工人,听到人们谈及此事,曾会在《官报》中读到此事。但是除了猜测是发生在过去十五年或二十年(悬垂的天花板并不比这个时间旧),他无法再进一步缩小范围。但愿他能够更清晰地思想!但他不能够。那天早晨所发生的事情使他无法表现任何正常、理性的努力去思想,就像强度的太阳黑子活动阻止了无线电与电视的传送。真实与非真实一起来临,像巨大的石头,而桑姆皮布雷斯是一个尖叫着、挣扎着的小小人类,很不幸被困在巨大的石头之间。
他向左边移动两个走道,大部分因为害怕如果太久的时间停止移动,就可能完全冻结;然后他走上一个走道,上面标着:
一九八一-一九八三
他几乎随意拿起一个盒子,走到一架显微胶卷阅读机旁。他把胶卷装了上去,努力把心思集中在胶卷的轴上(轴也是蓝色的,桑姆怀疑:在这个干净、明亮的地方中,一切的东西的颜色都是同样的,是否有任何理由),不去想别的事。首先,你必须把它装置在一个主轴上,对了;然后你必须把它穿过去,检查一下;之后你必须把主轮固定在接续线轴的核心,好了。机器很简单,八岁的小孩也能够做这种小工作,但桑姆却花了几乎五分钟的时间,他必须应付颤动的双手,以及震惊、游移的心智。当他终于把显微胶装置好,卷到第一个书面时,却发现把线轴装反了。所出现的资料倒了过来。
他耐心地倒转显微胶卷,转了过来,重新穿过去。他发觉自己一点也不介意这种小小的挫败;再重复一次,一次进行简单的一步,这样似乎使他镇定下来。这一次,接合市《官报》一九八一年四月一日那一期的前页,在他面前出现,正面向上。标题是城镇一位桑姆不曾听过的官员突然辞职,但是他的眼光很快被吸引到底端的一个框框。框框里面是以下这个信息。
接合市公立图书馆的理查·普莱斯及全体职员提醒你
四月六日——十三日是
全国图书馆周
请来看看我们!
“我知道这件事吗?”桑姆怀疑着。“这是我抓起这个特别的盒子的原因吗?我在潜意识中记得四月的第二周是‘全国图书馆周’吗?”
“跟我走,”一个阴沉、低语的声音回答。“跟我走,孩子……我是一名警察。”
他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身体发抖。桑姆驱除了这个问题和那个幽灵声音。毕竟,‘他之所以拿起一九八一年四月那份《官报》的原因,并不真正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拿起了这一份,并且这是很幸运的。
也许是很幸运的。
他把线轴很快向前转到四月六日,看到了正好是他希望看到的什么。在《官报》的报头上方,用红色油墨印着:
随报附送图书馆特别增刊!
桑姆转到增刊的部分。增刊的第一页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图书馆的外貌。另一张是图书馆主任理查·普莱斯站在流通柜台旁,对着照相机紧张地微笑。他看起来正像娜奥米·希金斯所描述的——高个子,戴眼镜,大约四十岁,留着窄短胡子。桑姆对背景比较感兴趣。他能够看到悬垂的天花板——他第二次到图书馆时曾为此感到很震惊。所以,翻修的工作是在一九八一年四月之前进行的。
里面的报导正是他所预期的沾沾自喜、自吹自擂——他阅读《官报》已经六年,很熟悉它的“难道我们不是一群愉快的青商会员”的编辑倾向。报导中有资讯性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新闻,是关于“全国图书馆周”、“夏日阅读计划”、“接合市活动书展”,以及刚开始的新基金募捐运动。桑姆很快浏览这些消息。在增刊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一则更加有趣的报导,是普莱斯自己所写的,标题是:
接合市公立图书馆
百年史
桑姆的渴望心情没有维持很久。里面并没有亚德丽亚的名字。他伸手去按电力开关,倒转胶卷,然后停下来。他看到一则消息,提到翻修的计划——翻修的时间是一九七○年——然后还有另一件事。这件事有点离奇。桑姆开始再读普莱斯先生的闲谈式历史摘要的最后一部分,这次读得比较仔细。
随着“大不景气”的结束,我们的图书馆有了转机。一九四二年,“接合市代表会”通过以五千元修复图书馆在三二年“大水灾”期间所蒙受的广大水害;费丽希亚·卡尔培波太太接任图书馆主任一职,贡献出时间,不求报酬。她一直看清自己的目标:一间完全翻新的图书馆,以服务一个正在迅速发展为城市的乡镇。
卡尔培波太太于一九五一年辞职,等任者克利斯多夫·雷文是获有图书馆学学位的第一位“接合市图书馆主任”。雷文先生开始成立“卡尔培波纪念基金会”,在第一年幕得一万五千元的购买新书经费,而“接合市公立图书馆”开始走进现代!
我于一九六四年成为图书馆主任之后不久,就拟定大翻修做为我的第一号目标。达到这个目标所需要的经费终于在一九六九年底筹得;虽然本市和联邦政府的金钱都有助于建造“接合市”的“书虫”今日所喜爱的这幢美仑美奂的建筑,但是,如果没有所有志愿人士的帮助,这个计划就无法完成;这些志愿人士以后曾出现,在一九七○年八月的“建立你的图书馆月”期间,参与翻修典礼!
七十年代及八十年的其他值得注意的计划包括有……
桑姆仰起头,沉思着。他相信:理查·普莱斯的仔细、单调的城镇图书馆历史中,漏掉了什么。不;再想一下,“漏掉”并不是正确的字眼。桑姆读了这篇文章后认为:普莱斯是第一流的小题大做的人——也许是一个好人,但还是一个小题大做的——这样的人并不会漏掉事情,尤其是当他们在处理显然很熟悉的事情的时候。
所以——不是“漏掉”。是“隐藏”。
按-时-间-顺-序来讲,这一切并不十分符合。一九五一年,一个名叫克利斯多夫、雷文的男人继那位神圣的费丽希亚·卡尔培波成为图书馆主任。一九六四年,理查·普莱斯已经成为城市图书馆的主任。普莱斯继承了雷文吗?桑姆不以为然。他认为,在这十三年之间的什么时候,一个名叫亚德丽亚·罗尔兹的女人继承了雷文。桑姆认为,普莱斯继承了她。她没有出现在普莱斯先生有关“图书馆”的小题大做叙述之中,因为她做了……什么事情。桑姆并不更加了解那件事情可能是什么,但他却更加知道其重要性。无论是什么事情,事情是足够恶劣,使得普莱斯不把她看做是一个人——尽管他很显然喜爱细节与连续性。
“谋杀,”桑姆想着。“一定是谋杀。确实,只有谋杀才会恶劣得——”
在那个瞬间,一只手落在桑姆的肩膀上。
3
要是他尖叫出来,无疑会吓坏那只手的主人,几乎就像她曾经吓过他一样,但是桑姆无法尖叫。反而是所有的空气从他口中吐出。发出嘶嘶声,整个世界又变成灰色。他的胸膛感觉像是一架手风琴,在一只大象的脚下慢慢被压扁。他所有的肌肉似乎已经变成了通心面。这次他没有再尿湿自己的裤子。这也许是唯一可取之处。
“桑姆?”他听到一个声音问着。声音似乎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譬如在堪萨斯州。“是你吗?”
他转过身体,几乎从显微胶卷阅读机前面的椅子掉落下来,然后看到娜奥米。他努力要喘过气来,以便能够说出话来。结果只有一阵无力的咻咻声发出来。房间似乎在他眼前摆动着。一片灰色来来去去。
然后,他看到娜奥米摇摇晃晃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睛惊慌地张大,手放在嘴上。她撞到一个显微胶卷架子,力量很大,几乎把它撞倒。架子摇动着,两三个盒子掉落地毯上,发出微弱的撞击声,然后架子又稳了下来。
“奥米丝。”他终于说出话。他的声音是一种低语的尖叫。他记得男孩时代在圣路易,有一次把一只老鼠盖在一顶棒球帽下面。老鼠在跑来跑去寻找逃路时,就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桑姆,你是怎么回事啊?”她的声音也好像是:要不是震惊得喘不过来,她一也会尖叫出来。我们倒是成为一对,桑姆想着,“亚伯特和科斯特罗见到怪物。”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说。“你把我的屎都吓出来了!”
“看啊,”他想着。“我又说了‘屎’字。也又叫你‘奥米丝’。很抱歉。”他感觉稍微好一点,想要站起来,但又决定不这样做。没有理由冒险。他还不完全确知自己的心脏不会停止跳动。
“我到办公室去看你,”她说。“卡咪·哈灵顿说,她认为她看到你进来这儿。我是想跟你道歉。也许。我最初认为,你一定是在对德维无情地恶作剧。他说,你不曾做过那样的事情,我也开始认为,你似乎不像这样的人。你一育都是那么好……”
“谢谢,”桑姆说。“我想是这样。”
“……而你当时在电话上似乎是那么……那么困惑。我问德维是怎么回事,但他什么也不告诉我。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听到的……以及他跟你讲电话时的表情。他看起来像是见到了鬼。”
“不,”桑姆想要告诉她。“见到鬼的是我。而今天早晨我看到更可怕的东西。”
“桑姆,你必须了解有关德维……以及有关我的一件事。嗯,我想你已经知道有关德维的事,但是,我——”
“我想我是知道,”桑姆告诉她。“我在留给德维的纸条中说,我在‘角落街’没有见到任何人,但那不是实话。我最初没有见到任何人,但是我走下楼,寻找德维。我看到你们一群人在后头的外面地方。所以……我知道。但我不是故意去知道的,但愿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她说。“这没有问题。但是……桑姆……老天啊,怎么回事啊?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样?”他机警地问她。
她两只微微发抖的手摸索着把皮包打开,拿出一个附有照面镜的小粉盒。“自己看看。”她说。
他看了,但他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从今天早晨八点半以后,他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
4
“我看到你找到你的朋友了。”朵琳·麦克吉尔在娜奥米和桑姆走上楼梯时对娜奥米说。她的一只手指放在嘴角上,露出表示“我很可爱”的微笑。
“是的。”
“你们记得在出来时签字吗?”
“是的。”娜奥米又说。桑姆没有签,但是她已经为他们两人都签了。
“你们把可能使用过的显微胶卷放回去了吗?”
这次桑姆说“是的”。他记不得是他或娜奥米把自己所装过的显微胶卷放回去,他并不介意。他只想离开这儿。
朵琳仍然显得很羞怯。她的指头轻敲着下嘴唇的边缘,歪斜着头,对桑姆说,“你在报纸上的照片中看起来确实不一样。我就是说不出什么地方不一样。”
他们走出门口时,娜奥米说:“他终于想通了,不再染头发了。”
在外面的阶梯上,桑姆爆笑出来。他笑得很使劲,所以身体弯成两半。那是歇斯底里的笑,声音离尖叫声只差半步之远,但是他不管。这样感觉很好。感觉起来很有清净作用。娜奥米站在他身边,似乎不去介意桑姆发出的笑声,也不去理会他们引来街上行人的好奇眼光。她甚至举起一只手,对着自己所认识的一个人挥动着。桑姆把双手撑在上半部的大腿上,仍然陷在无助的笑浪中,然而他心中有一部分足够清醒,在想着:“她以前曾看过这种反应。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在他的内心还没有清楚表达出这个问题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娜奥米是一个酒鬼,她与其他酒鬼一起工作、帮助他们,如此做为治疗自己的一部分。她在“角落街”时也许看过比歇斯底里的笑更加严重的情况。
“她会打我一个巴掌,”他想着,仍然无助地吼笑着,想像自己在浴室中照镜子,耐心地把染发剂梳在自己的头发上。
“她会打我一个巴掌,因为这是处理歇斯底里的人的方法。”
娜奥米显然不致于打他一个巴掌。她只是耐心地站在他身旁的阳光之中,等待他再度控制自己。最后,他的笑声开始慢慢减弱,转变为狂野的喷鼻息,和无法控制的窃笑。他的胃部肌肉发痛,眼睛模糊不清,两颊有湿湿的眼泪。
“感觉好一点了吗?”她问。
“哦,娜奥米——”他开始说,然后又是另一阵像驴叫的大笑声,快速响彻阳光普照的早晨。“你不知道感觉有多么好。”
“我当然知道,”她说。“来啊——我们去坐我的车子。”
“我们……”他在打嗝。“我们要到哪里?”
“‘天使街’,”她说,发音的方式是当初写招牌的人要人们发音的方式。“我很担心德维。我今天早晨先到那儿,但他不在。我怕他出去喝酒了。”
“那并不希奇,是吗?”他问,在她身边走下阶梯。她的“得胜”伫在石子路旁,就在桑姆的车子后面。
她看看他。是很短暂的一眼,但却是很复杂的一眼:恼怒、认命、慈悲。桑姆认为:如果你把那一眼的要点讲出来,那就是: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不是你的错。
“德维这一次几乎一年没有喝酒,但是他的一般健康情况并不好。如同你所说的,酒瘾复发对他而言并不算希奇,但是再发一次可能就会要他的命。”
“那将是我的错。”最后的一点笑声消失了。
她看着他,有点惊奇。“不,”她说。“那将不是任何人的错……但这并不意味说,我要这种事发生,或者这种事必须发生。来啊,我们去坐我的车,我们可以在途中谈。”
5
“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当他们朝城镇的边缘驶去时,她这样说。“把一切都告诉我。不只是你的头发,桑姆;你看起来老了十年。”
“狗屎,”桑姆说。他在娜奥米的粉盒镜中不只看到自己的头发;他也看清楚自己的外表——其实他并不想这样。“更像老了二十年。感觉起来像一百年。”
“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事?”
桑姆张开嘴想要告诉她,想到听起来会是怎么样,于是摇摇头。“不,”他说,“还不要。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你要告诉我有关亚德丽亚·罗尔兹的事。你认为我前天是在说笑。我当时没有发现,但是我现在发出了。所以请把有关她的一切都告诉我吧。告诉我她是谁,她做了什么。”
娜奥米把车子开到接合市古老的花岗石消防站之外的石子路边,看着桑姆。她的皮肤在淡妆之下显得很苍白,眼睛很大。“你当时不是?桑姆,你是说,你当时不是在说笑?”
“没错。”
“但是,桑姆……”她停下来,有一会的时间,她似乎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下去。最后她很轻声地说,好像在对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小孩说话。“但是桑姆,亚德丽亚·罗尔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三十年。”
“我知道她死了,我是说。我现在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是其余的事情。”
桑姆,无论你认为你看到了谁——”
“我知道我看到了谁。”
“告诉我,是什么使你认为——”
“你先告诉我。”
她把车子后退,检视后视镜,又开始驶向“角落街”。“我知道的不很多,”她说。“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你知道。我所确实知道的,大部分是来自偷听到的闲谈。她属于普罗维比亚的‘第一浸信会教徒’——至少她是上那个教堂——但是我母亲不喜欢谈她。其他教区的人也不喜欢。对他们而言,就像她不曾存在过。”
桑姆点头。“那就像普莱斯先生在他写及‘图书馆’的文章中对她的处理态度一样。就是当你把手放在我肩上,又夺走了我大约十二年生命时,我正在看的那篇文章。这也说明了另一件事:当我在星期六晚上提到她的名字时,你的母亲对我很生气。”
娜奥米看看他,很惊奇的样子。“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此事?”
桑姆点头。
“哦,桑姆——要是你以前没有被列入妈不喜欢的人之中,现在就被列入了。”
“哦,我以前就被列入了,但是我认为她不喜欢的程度增加了。”桑姆笑着,然后畏缩着。他的胃仍然因为在报社阶梯上爆笑而发痛,但是他很高兴自己发作了爆笑——一小时以前,他再怎么样也不会相信自己会恢复这么大的心理平静。事实上,一小时以前,他十分确定。“桑姆·皮布雷斯”和“心理平静”终于生成为彼此排斥的观念。“继续说,娜奥米。”
“我所听到的,大部分在‘戒酒俱乐部’的人所谓的‘真正聚会’中得来的,”她说。“那是他们在聚会前以及聚会后四处站着喝咖啡,谈着天底下任何事情的时候。”
他好奇地看着她。“娜奥米,你在‘戒酒俱乐部’有多久了?”
“九年,”娜奥米平静地说。“我已经六年没喝酒了。但我永远是一个酒鬼。酒鬼不是后天造成的,桑姆。他们是天生的。”
“哦,”他笨拙地说。然后又说:“她也在‘戒酒俱乐部’中吗?亚德丽亚·罗尔兹?”
“天啊,没有——但这并不是说,‘戒酒俱乐部’中没有人记得她。我想,她是在一九五六年或五七年出现于接合市。好去为‘公立图书馆’的雷文先生工作。一两年之后,雷文先生很突然地死去——我想是心脏病或中风——城镇当局把图书馆主任的工作交给这个姓罗尔兹的女人。我听说,她表现得很好,但根据所发生的事情来判断,我要说,她表现得最好的是愚弄别人。”
“她做了什么事?娜奥米?”
“她杀死了两个人,然后自杀,”娜奥米简单地说。“是在一九六○年夏天。大家在找那两个小孩。没有人想到到图书馆找他们,因为那天图书馆应该没有开。第二天,图书馆应该开却没有开时,他们才被发现,图书馆屋顶有天窗——”
“我知道。”
“——但是现在,你只能从外面看到天窗,因为,他们改变了图书馆的内部。降低天花板,以保存热气,或什么的。无论如何,那些天窗有很大的铜钩。我想要用很长的杆子去钩住铜钩,打开天窗,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她把一条绳子绑在一个钩子上——她一定是使用了沿着书架而放的一个滚轮梯子来做这件事——然后上吊。她是在杀死孩童后这样做的。”
“我知道。”桑姆声音很镇定,但是他的心脏缓缓而很费劲地跳动着。“她如何……她如何杀死孩童的?”
“我不知道。不曾有人说过,我也不曾问过。我想是很可怕的。”
“是的,我想是。”
“现在,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
“首先,我要看看德维是否在避难所中。”
娜奥米立刻紧张起来。“我来看德维是否在避难所,”她说。“你好好坐在车子里。我很抱歉,桑姆,我很抱歉昨天晚上我遽下错误的结论。但是你不会再让德维难过了。我要加以注意。”
“娜奥米,他是这件事一部分!”
“那是不可能的。”她以一种生动的声调说,表示就此结束这场讨论。
“去它的,整个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他们现在接近“角落街”了,他们前面是一辆运货卡车,喀答喀答驶向“再生中心”,基座上满载纸板盒,装满瓶瓶罐罐。
“我不认为你了解我告诉你的事,”她说。“我一点也不惊奇;‘世俗的人’很少会了解。所以,你就张开耳朵吧,桑姆。我要以一个音节的字语来说。如果德维喝酒,德维就会死。你听懂吗?你了解吗?”
她又朝桑姆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充满怒气,仍然在他自己的痛苦感觉的边缘冒着怒烟,甚至在他自己的痛苦感觉的深处冒着怒烟;桑姆体认到了什么事。以前,甚至在他带娜奥米出去的两次之中,他都认为她只是漂亮。现在他看她很美。
“那是什么意思。‘世俗的人’?”他问她。
“就是一些人,他们没有喝酒、吃安眠药、吸毒、服咳嗽药,或者任何其他搅乱人脑的东西方面的问题,”她几乎吐着口水。“就是能够说教以及下判断的人。”
他们前面,那辆运货卡车转进那条通到再生中心的车迹斑斑的长车道。“角落街”就在前面。桑姆能够看到什么东西停在门廊前面,但并不是一辆汽车。是“肮脏的德维”的购物车。
“停一会,”他说。
娜奥米停下来,但是她不看他。她透过挡风玻璃直直看着前面。她的下巴在动着。她的脸颊很红。
“你关心他,”他说,“我很高兴。你也关心我吗?莎蕾?纵使我是一个‘世俗的人’?”
“你没有权利叫我莎蕾。我可以自称莎勒,因为它是我的名字的一部分——我受洗的名字是·莎蕾·希金斯。他们也能够叫我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在某方面而言比血亲更接近我。事实上,我们是血亲——因为我们之中有某种成分,使得我们成为现在的我们。是我们血液中的一种什么。你,桑姆——一你没有权利。”
“也许我有权利,”桑姆说。“也许我现在是你们之中的一分子。你们有喝酒的问题。我这位‘世俗的人’有‘图书馆警察’的问题。”
现在,她看着他,眼睛张得很大,警戒着。“桑姆,我不了——”
“我也是。我只知道我需要帮助。我非常需要帮助。我从一间不再存在的图书馆借了两本书,现在书也不存在了。我丢了它们。你知道它们到哪里了吗?”
她摇摇头。
桑姆指向左边;在那儿,有两个男人从那辆货运卡车上下来,开始把一盒盒可以回收的东西投卸下来。“在那儿。就是到了那儿。它们已经变成了纸浆。我的期限是到午夜,莎蕾,然后‘图书馆警察’就要来把我变成纸浆。我不认为他们会把我的夹克留下来。”
6
桑姆坐在娜奥米·莎蕾·希金斯的“得胜”车子的乘客座位,似乎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的手有两次伸到门把,然后又缩回来。娜奥米已经心软……稍微心软。如果德维想跟他谈,如果德维仍然能够谈,她就允许。否则免谈。
最后,“角落街”的门打开了。娜奥米和德维·邓肯走出来。她的一只手臂放在他的腰部,他的两脚拖着走,桑姆的心往下沉。然后,当他们走到阳光中时,他看到德维并没有喝醉……或者至少不一定喝醉。很奇怪,看着他就像再度看着娜奥米的粉盒小镜。德维·邓肯看起来像一个人努力要克服生命中最可怕的震惊……但情况并不很好。
桑姆从车子下来,站在车门旁,犹疑不决。
“到门廊上来吧,”娜奥米说。她的声音显得又认命又恐惧。
“我不放心他走下阶梯。”
桑姆走到他们所站的地方。德维·邓肯也许是六十岁。星期六那一天,他看起来像七十岁或七十五岁。那是喝醉的关系,桑姆想。现在,当爱奥华州在正午之轴上慢慢转动着,他看起来比所有的年纪都更大。桑姆知道,这是他的错。那是因为德维认为早就埋葬了事情却带来了震惊。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啊,桑姆想着。但是,无论这种说法可能多么真实,已经无法安慰他了。德维除了鼻子和脸颊的暴筋之外,他的脸孔像很古老的纸的颜色。他的眼睛湿湿的,露出吓呆的神色。他的嘴唇有一点蓝蓝的,小珠状的口沫在嘴角的深深凹处悸动着。
“我不要他跟你谈,”娜奥米说。“我要带他去找梅尔登医生,但是他拒绝去,除非先跟你谈。”
“皮布雷斯先生,”德维微弱无力地说。“我很抱歉,皮布雷斯先生,全是我的错,不是吗?我——”
“你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桑姆说。“过来这儿,坐下来吧。”
他和娜奥米把德维扶到门廊角落的一张摇椅,德维安坐于其中。桑姆和娜奥米拖来柳条底已下陷的椅子,坐在他的两边。他们坐在那儿,有一会的时间没有讲话,望过铁轨,看进远处的平坦农村地方。
“她在缠着你,不是吗?”德维问。“这位来自地狱远方的贱妇。”
“她唆使一个人来找我,”桑姆说。“是你所画的一张海报中的一个人。他是一个……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他是一个‘图书馆警察’。他今天早晨来看我。他做了……”桑姆碰碰自己的头发。“他做了这个。还有这个。”他指着喉咙中央小小的红点。“他说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德维沉默良久,看着外面一片空洞的地方,看着只被高高的塔状谷仓所中断的平坦地平线,看向北方耸向天际的“普罗维比亚饲料公司”的谷物升降梯,若有所思。“你所看到的那个人不是真实的,”他终于说。“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只有她。只有这个邪恶的贱妇。”
“德维,你能够告诉我们吗?”娜奥米温和地问。“要是不能,就说不能。但是如果让你比较好受……自在……就告诉我们吧。”
“亲爱的莎蕾,”德维说。他拉起她的手,微笑着。“我爱你——我曾经这样告诉你吗?”
她摇摇头,回报以微笑。眼泪在她眼中闪亮,像是小片的云母。“没有。但我很高兴,德维。”
“我必须说出来,”他说。“这不是比较好受或自在的问题。这件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莎蕾,你知道我对于我的第一次‘戒酒俱乐部’聚会所记得的事吗?”
她摇摇头。
“他们说,这是一种诚实的活动。他们说,你必须说出一切,不仅对上帝说出,并且是对上帝以及另一个人说出。我当时想,‘如果这是过着不喝酒的生活所需要的,那么我已经有了。他们将把我丢进卫维恩山的一块土地中,就是他们为酒鬼以及终生失败者——一文不名的酒鬼及失败者——所保留的那部分墓地。因为我一直无法说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所做出的一切。’”
“我们最初全都这样想。”她温和地说。
“我知道。但不可能有很多人看到我所做过的事,做过我所做过的事。可是,我尽力而为。渐渐地,我尽力而为。我把房子整理就绪。但是我那时所看到和做出的事情……我不曾说出的事情。不曾对任何人说,不曾对上帝说。我在我的内心的地下室找到一个房间,把那些事情放在那个房间里,然后锁起门。”
他看着桑姆,桑姆看到眼泪缓慢而无力地流下德维干枯的脸颊的深深皱纹中。
“是的,我这样做了。当门锁起来时,我把木板钉在上面。
当木板钉好时,我把钢板加在木板上面,用铰钉钉住。当铰钉钉好时,我拉来一个柜子,顶住整个工事,然后在柜子顶端堆上砖块,才认为满意而走开。以后的这些年,我都在告诉自己说,我忘记了一切——有关亚德丽亚和她奇异的行径,有关她要我去做的事情,她所许下的承诺,以及她真正是什么样的人。我服了很多遗忘药,但一直没有用。当我进入‘戒酒俱乐部’时,就是这件事总是把我逼回来。就是放进那个房间里的那件事,你知道。那件事有一个名字,皮布雷斯先生——它的名字是亚德丽亚·罗尔兹。在我不喝酒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开始做恶梦。大部分我都梦到我为她画的海报——那些把小孩吓坏的海报——但这些并不是最可怕的梦。”
他的声音减弱成一种颤动的低语。
“这些绝不是最可怕的梦。”
“也许你最好休息一会。”桑姆说。他已经发现:无论有多么多的事情取决于德维所要说的事,但他内心有一部分却不想听。他内心有一部分害怕去听。
“不要管休息的事,”他说。“医生说我患糖尿病,我的胰脏一团糟,我的肝脏要崩溃了。不久,我就要去度永远的假期,我不知道天堂还是地狱在等我,但我确知:酒吧和酒类零售店在这两个地方都是关着,感谢上帝。但是休息的时间不是现在。如果我要说下去,时间必须是现在。”他谨慎地看着桑姆。“你知道你陷在困扰中,不是吗?”
桑姆点头。
“是的。但是,你不知道你的困扰有多严重。所以我必须谈谈。我想她必须……必须静静躺着。但是她静静不动的时间过去了,她选择了你,皮布雷斯先生。所以我必须谈谈。并不是我想谈。昨夜莎蕾走了之后,我出去买了一瓶酒。我把酒拿到调车场,坐在我以前坐很多次的地方,就在杂草、煤渣和破玻璃之中。我把瓶盖打开,拿到鼻子地方嗅嗅。你知道那瓶酒的气味吗?对我而言,总是嗅起来像廉价旅馆房间中壁纸的气味。或者像一条河流流过什么地方的城镇垃圾场。但我还是一直喜欢那种气味,因为那种气味嗅起来也像睡眠。
“在我举起那瓶酒嗅着时,我一直能够听到这个大贱妇在我锁着的房间里谈着。就在砖块、柜子、钢板、木板以及门锁后面。谈着的样子像一个被活埋的人。她说话有点模糊,但我还是能够听清楚。我能够听到她说,‘对的,德维,那是答案,这是对于像你们这样的人的唯一答案,唯一有用的答案,将是你所需要的唯一答案,一直到答案不再要紧为止。’
“我倾斜那瓶酒,长长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在最后的一瞬间,酒的气味就像她……我记得她最后的面孔,脸上全是一些细纹……嘴变形了……我把那瓶酒丢掉,在铁轨枕木上撞碎。因为这种狗屎东西必须结束。我不要让她再碰这个城镇的一根汗毛!”
他的声音升高成老年人的颤抖,但却有力的叫喊。“这种狗屎东西已经继续得够久了!”
娜奥米一只手放在德维的手臂上。她的脸孔显得很惊恐,充满困扰的神色。“什么?德维?是什么?”
“我想要确实一下,”德维说。“皮布雷斯先生,你先告诉我,把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告诉我,不要遗漏一件事。”
“我会,”桑姆说,“在一个条件下。”
德维无力地微笑着。“什么条件?”
“你必须答应叫我桑姆……而我也回报你,不再叫你‘肮脏的德维’。”
他的微笑变得开朗。“桑姆,一言为定。”
“好的。”他深深一呼吸。“一切都要归咎于那个去它的卖艺者。”他开始说。
7
所花的时间比他所认为还要长,但是说出一切,毫无保留,使他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欣慰——几乎是一种喜悦。他告诉德维一切——有关“惊人的乔伊’、克雷格打电话要他帮忙,以及娜奥米建议他把内容弄得生动一点。还有关于图书馆的外表,他与亚德丽亚的见面。娜奥米的眼睛在他讲着时张得越来越大。当他谈到“儿童图书馆”门上的“小红帽”海报时,德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