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要接近那条泥土跑道了——史坦称之为“普罗维比亚飞机场”;飞机跳跃着,很可怕。“那霸佐”飞机降下来,穿过一层层不移动的空气,最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落地了。飞机落地时,桑姆发出一声局促的尖叫声。他的眼睛迅速张开。
娜奥米正耐心地等待这种情景。她立刻向前倾身,不去管那紧束她身体中间的安全带,然后手臂抱着他。她不去管他举起手臂以及最先表现的身体本能抽离,就像她不去管他在惊吓中最先吐出的热热而令人不舒服的气息。她曾安慰了很多抖颤性酒狂的酒鬼;现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当她压在他身上时,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脏似乎就在他衬衫下面跳动、掠过。
“不要怕。桑姆,不要怕——是我,你回来了。那是一场梦。你回来了。”
有一会儿,他继续努力要把自己推进座位中。然后他瘫痪了,身体软绵绵的。他的双手向上举,在惊慌中紧紧抱着她。
“娜奥米,”他以刺耳、哽咽的声音说。“娜奥米,哦,娜奥米,哦,老天,我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恶梦,多么可怕的梦啊。”
史坦已经把无线电波送到前方,有人出来转开跑道的着陆灯。现在他们正在着陆灯之间滑向跑道的终点。他们毕竟没有避开雨;雨打在机体上,发出空洞的声音。在前面的地方,史坦·索尔米斯正在大唱着什么歌,也许是《康城赛马》。
“是一个恶梦吗?”娜奥米问,离开桑姆的身体,以便能够看进他充血的眼睛。
“是的。但也是真实的。全是真实的。”
“桑姆,是‘图书馆警察’吗?你的那位‘图书馆警察’吗?”
“是的。”他低语着,脸孔压在她的头发上。
“你知道他是谁吗?桑姆,现在你知道他是谁吗?”
过了好长、好长一会后,桑姆低语着:“我知道。”
2
当桑姆和娜奥米下飞机时,史坦·索尔米斯看了桑姆的脸孔一眼,立刻露出懊悔的神色。“很抱歉,飞机很不稳定。我真的以为我们会避开雨。只是由于有逆风——”
“我会没问题的。”桑姆说。事实上,他的脸色已经比较好看了。
“是的,”娜奥米说。他会很好的。谢谢你,史坦。非常谢谢你。德维也谢谢你。”
“嗯,只要你们拿到了你们所需要的——”
“我们拿到了,”桑姆向他保证。“我们真的拿到了。”
“我们绕过跑道末端吧,”史坦告诉他们。“要是你们今天晚上走捷径的话,那泥泞的地方会把你们吸到腰部的地方。进到屋子来吧,我们来喝咖啡。我想还有一些苹果派。”
桑姆看看自己的表。时间是七点过一刻。
“我看我们只好延期了,史坦,”他说。“娜奥米和我必须立刻把这两本书带到城里。”
“你们至少要进来,把身体弄干。你们到达你们的车子时,会被雨淋得湿透的。”
娜奥米摇摇头。“事情很重要。”
“好的,”史坦说。“从你们两人的神色来看,我也要说,事情很重要。要记得,你们答应要把故事告诉我。”
“我们会的。”桑姆说。他看看娜奥米,看到自己的思绪反映在她眼中;如果我们还活着,可以说这个故事的话。
3
桑姆开车,抗拒把油门踏到底的冲动。他在担心德维。然而,如果驶离道路,把娜奥米的车子翻落在水沟中,那也不是显示担心的一种有效方法。并且他们所遇上的雨,现在已经倾盆而下,再加上增强的风助长其势。雨刷的作用无法赶上雨势的增强,甚至高速运转亦然;头灯照不清楚二十尺外的地方。桑姆不敢超过时速二十五哩。他看看自己的表,然后向娜奥米坐着的地方,那包书放在她的膝盖上。
“我希望我们能够在八点到,”他说,“但是我不知道。”
“桑姆,尽力而为吧。”
头灯像海底潜水钟那样摇晃不定,在车前朦胧发光。当一辆十轮卡车隆隆驶过——在下雨的黑暗中像是看不清楚的庞然大物——他就把时速减为十哩,把车子向左边挤过来。
“你能够谈谈吗?你做的那个梦?”
“能够,但我不要谈,”他说。“现在不要谈,不是正确的时间。”
娜奥米想想,然后点头。“好吧。”
“我能够告诉你一点——德维说得对:孩童是最好的对象,他也说得对:她确实是以恐惧维生。”
他们已经到达城镇的郊区。又驶了一个街区后,他们穿过第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透过“得胜”汽车的挡风玻璃,号志只是一片模糊的亮绿,在他们上方的空气中舞动着。一种对应的模糊舞动着,越过铺道的平滑而潮湿的外表。
“到达图书馆之前,我需要停一下,”桑姆说。“‘摇摆的小猪’在途中,不是吗?”
“是的,但是,如果我们要在八点钟到图书馆后面与德维见面,我们确实没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无论你喜欢不喜欢,这是开慢车的天气。”
“我知道——但不用花很长的时间。”
“你需要什么?”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想,当我看到时我会知道。”
她看着他,他第二次惊奇于她的美所透露的那种像狐狸而又脆弱的特性,他不了解为何以前不曾看出。
“嗯,你跟她约会过,不是吗?你一定看到了什么。”
只是他并没有。他跟她约会,因为她很美,很体面,未结婚。并且大约跟自己同年纪。他跟她约会,因为城市——其实是过分成长的小城镇——的单身汉应该约会……也就是说,如果这种单身汉有意在地方生意圈中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要是你不约会,人们……一些人……也许会认为你是——
(一名警察)
有点怪怪的。
“我是有点怪怪的,”他想着。“经过三思后,我认为自己相当怪。但是无论我过去如何,我认为现在有点不同了。我正要看清她。就是这一点。我真的要看清她了。”
就娜奥米而言,她则惊奇于他脸孔的不自然苍白,以及眼睛和嘴部四周的紧张神色,他看起来很奇异……但他看起来不再很惊恐。娜奥米想着:“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准许有机会回归最可怕的梦魇……手中拥有一种最有力的武器。”
她认为那是她所可能爱上的一个脸孔,因此深深感到不自在。
“这次停车……很重要,不是吗?”
“我想是,是的。”
五分钟后,他停在“摇摆的小猪”商店的停车场。桑姆立刻下车,在雨中冲向店门。
在半路的地方,他停下来。停车场旁边有一个电话亭——无疑是同一个电话亭,德维好几年前在这个电话亭中打电话给“接合市警长办公室”。在那个电话亭中所打的电话没有要亚德丽亚的命……但已经把她驱离很长的时间。
桑姆走进电话亭。灯亮着。里面没有什么;它只是一个电话亭,里面有号码和涂鸦乱写在钢墙上。电话簿不见了,桑姆记得德维说,“那时,你有时还能够在电话亭里发现一本电话簿,如果你幸运的话。”
然后他看看地板,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那是一张包装纸,他捡了起来,把它弄平,在昏暗的头上照明灯中看到写在上面的文字:“硬心红甘草”。
在他后面的地方,娜奥米不耐烦地按着“得胜”汽车的喇叭。桑姆离开电话亭,手中拿着那张包装纸,对她挥手,在倾盆大雨中跑进那家店。
4
“摇摆的小猪”商店的那位店员看起来像一个年轻人于一九六九年以低温处理的方式冰冻起来,而才在那一周解冻。他的眼睛红红的,微微显得迟钝,像吸毒老手。他的头发很长,用嬉痞生皮皮带绑起来。在一只小指头上,他戴着一个银戒指,打造成和平符号,在他的“摇摆小猪”短上衣下面是一件很宽松的衬衫,印着夸张的华丽图案,衣领上有一个钮扣,上面有如下的文字:
我的脸孔要在五分钟后离开
请注意!
桑姆怀疑:商店的经理是否会赞同这种想法……但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看不到商店的经理。桑姆是店中唯一顾客,店员以恍惚和心不在焉的眼光看着他走到糖果架上,开始拿起一包包的“硬心红甘草”。桑姆拿了全部存货——大约二十包。
“你确定拿够了吗”公子哥儿?”店员问桑姆。同时桑姆走近柜台,把自己发现的“宝物”放在上面。“我想,后面的储藏室里也许还有一两箱这种东西。我知道一个人食指大动时怎么回事。”
“这些就够了。请算帐,好吗?我在赶时间。”
“是的,这是一个赶得昏天黑地的世界。”店员说。他的指头摸索着NCR收银机的钥匙,表现出习惯吸毒者的梦幻缓慢模样。
柜台上有一条橡皮圈,放在陈列的棒球卡片旁边。桑姆拿了起来。“我能要这个吗?”
“我请客,公子哥儿——就算是我——‘摇摆的小猪的王子’——送给你——‘甘草之王’的一项礼物,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一晚上。”
当桑姆把橡皮圈套进自己的手腕(垂在那儿像一个宽松的手镯),一阵强风展动着建筑物,强得足以让窗子喀答喀答地响着。头上的照明灯明灭着。
“哇,公子哥儿,”“摇摆的小猪的王子”说,仰起头来。
“天气预报并没有这个。只有阵雨,他们说,”他回头来看收银机。“十五块四角一分。”
桑姆递给他一张二十元钞票,露出微弱、尖酸的微笑。
“这种东西在小孩子时代便宜多了。”
“通货膨胀吸走了千元钞票,没错,”店员表示同意。他慢慢回复到桑姆进来时他所处的恍惚状态中。“老兄,你一定真的很喜欢那种东西。我呢,我是沉迷于美妙的‘火星棒棒糖’。”
“喜欢?”桑姆笑着,同时把零钱放进口袋。“我很讨厌它。我这是买给别人的。”他又笑了。“就称之为礼物吧。”
此时店员在桑姆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什么,忽然匆匆大步离开他,几乎撞倒了所陈列的“干杯强盗。”
桑姆好奇地看着店员的脸孔,决定不向他要一个袋子。他抓起一包包的“硬心红甘草”,把它们随意塞进一千年前所穿的运动外衣的口袋,离开了店。他每走一大步,玻璃纸就在他口袋中发出细碎的噪音。
5
娜奥米滑到方向盘后面,准备开其余的路到图书馆。当她驶离“摇摆的小猪”的所在地时,桑姆从“培尔书店”的袋子里取出那两本书,悲伤地看了一会。“这一切的困扰,”他想着,“这一切的困扰,为了一本陈旧的诗集,以及初学演讲者的一本自助手册。”只是,当然啦,这并不是困扰所在,困扰从来就不是有关这两本书的。
他从腕上解下那个橡皮圈,绑在两本书上。然后他取出钱包,从越来越少的现金中拿出一张五元钞票,塞到橡皮圈下面。
“做什么呢?”
“罚金。我欠这两本书的,以及很久以前的另一本——罗伯·路易斯·史蒂文生所著的《黑箭》。这样就结束了此事。”
他把书放在两个单人座位间的操作台上。从口袋中取出一包红甘草。他把红甘草扯开,那种古老的甜甜气味立刻扑鼻而来,强烈得好像是着实的一巴掌。气味似乎从鼻子直接渗进脑中,又从脑中直冲胃中,而胃立刻痉挛起来,形成一个又滑又硬的拳头。在一个可怕的瞬间,他以为要在自己的膝盖上呕吐了。显然,有些事情不曾改变。
无论如何,他继续打开一包包的红甘草,揉成一堆柔软而质地像蜡的糖果甜点。当下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时,娜奥米慢下车速,然后停下来,只是,桑姆在两个方向都看不到有另一辆车子在行驶。风雨吹打着她的小车子。他们现在离图书馆只有四个街区了。“桑姆,你到底在做什么?”
由于他不确实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所以他就说:“如果恐惧是亚德丽亚赖以维生的食物,娜奥米,我们就必须发现另外的东西——与恐惧相反的东西。因为那种东西,无论它是什么,将是让她致命的毒药。所以……你认为那种东西可能是什么呢?”
“嗯,我怀疑是不是红甘草。”
他不耐烦地做手势。“你怎么能够这么确定?十字架据说可以杀害吸血鬼——吮吸血的那一种——但十字架只是两片木头或金属,彼此形成直角。也许一株莴苣也同样有效……如果加以运用的话。”
灯转绿。“如果那是一株被赋以能量的莴苣。”娜奥米沉思地说,继续开着车。
“对!”桑姆拿起六根长长的红色甜点。“我只知道,我拥有这种东西。也许这是很荒谬的。可能是如此。但我不介意。这是一种明确的象征,象征我的那位‘图书馆警察’从我身上取去的所有东西——爱、友谊、归属感。我一生之中都感觉像一位外来的人——娜奥米,不曾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这只是他取走的另一样东西。我以前很喜爱这种东西。现在我几乎无法忍受它的气味。不要紧;我能应付。但我必须知道如何加以运用。”
桑姆开始在手掌之间搓着甘草甜点,渐渐把它们转变成一个粘粘的球。他以为红甘草对他的最恶劣考验是气味,但他错了。质地才是最恶劣的……颜色开始脱落在他的手掌以及指头上,使它们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然而,他还是继续着,只是每隔大约三十秒钟就停下来,把另一包新的红甘草加进那团柔软的东西之中。
“也许我看起来太严厉,”他说。“也许历史悠久又明显的勇敢才是与恐惧相反。也就是勇气——如果你想要一个比较美妙的字眼。是吗?就这样吗?娜奥米和莎蕾之间的差异就在于勇敢吗?”
她看起来很惊奇。“你是在问我:戒酒是否是勇敢的行为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说,“但是我认为你至少处在正确的情势中。我不需要问有关恐惧的事情;我知道恐惧是什么。恐惧是一种情绪,它包围并排除改变。当你放弃喝酒时,它是一种勇敢的行为吗?”
“我不曾真正放弃,”她说。“酒鬼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无法那样做。反而是使用很多侧面的思考。一次戒一天,轻松去做,自己活也让别人活,就这一切。但其中心所在是:你不相信你能控制自己的喝酒。那种想法是你所告诉自己的一种迷思。那就是你要放弃的。那迷思。你告诉我吧——这是勇敢吗?”
“当然。但是这确实不是散兵坑的勇敢。”
“散兵坑的勇敢,”她说,笑着。“我喜欢这个字眼,但你说得对。我所做的——我们所做的——为了避开第一杯所做的……它并不是那么种勇敢。尽管有诸如(失去的周末)这样的电影,我认为,我们所做的是十分没有剧戏性的。”
桑姆记起自己在“圣路易图书馆布利格斯街分馆”旁边的树丛中被强暴后,那种沉淀在他心中的可怕冷漠感。强暴他的人是一个自称警察的男人。那也是十分没有戏剧性的。只是一种卑鄙的计谋,如此而已——一种卑鄙、愚蠢的计谋,由一个有严重精神问题的男人施加在一个小孩身上。桑姆认为:当你考虑整个结果,他应该说自己很幸运;那位“图书馆警察”本来可能杀掉他的。
在他们面前,那些标示出“接合市公立图书馆”的白色圆形球体,在雨中发亮。娜奥米犹疑地说,“我想,恐惧的真正相反可能是诚实。诚实与相信。你听起来觉得如何?”
“诚实与相信”,他安静地说,品尝着这几句字。他在右手中压着红甘草搓成的粘土圆球。“我想是不坏。无论如何,这两者一定会有用。我们到了。”
6
汽车仪器板上的时钟的闪亮绿色数字显示出七点五十七分。他们毕竟在八点前到了。
“也许我们最好等着,确定每个人都走了,然后我们才绕到后面去。”她说。
“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他们驶进一处空空的停车场,面对图书馆入口的那条街。球形体在雨中微妙地闪亮着。树叶的沙沙声比较不那么微妙;风还在加强。橡树发出声音,好像它们是正在做梦,而所有的梦都是恶梦。
八点过两分时,一辆旅行车在他们对面的地方停了下来,这辆车的后窗里悬吊着一只加菲猫玩偶,还贴着写有“妈妈的计程车”字样的标志。喇叭响着,图书馆的门——甚至在这种亮光中,也比较不像桑姆第一次到图书馆时那样显得冷酷,比较不像大花岗石机器人头部的嘴巴——立刻打开了。三个小孩,从外表看来像中学生,走出来,匆匆下了阶梯。当他们跑上人行道,走向这辆“妈妈的计程车”时,其中有两位把夹克向上拉,遮蔽头部,免于雨淋。旅行车的边门隆隆打开,小孩们挤了进去。桑姆能够听到他们微弱的笑声,并且嫉羡他们的声音。他想着:从图书馆出来时笑着,必定是多么美妙的事。由于那个戴着圆形黑眼镜的男人,他已经错过了那种经验。‘诚实,”他想着。“诚实与相信。”然后他又想:“罚金付清了。罚金付清了,去它的。”他撕开最后两包甘草,开始把里面的东西揉成粘粘的、味道难闻的红色球。同时他看看“妈妈计程车”的后面。他可能看到白色的废气飘上来,在多风的空气中散布。忽然,他开始体认到自己来这儿做什么。”
“有一次;我在高中时,”他说,“我看到一群学生对他们所不喜欢的另一个学生恶作剧。在那些日子里,看热闹是我最擅长的,他们从‘艺术教室’取了一块造形粘土,塞在这个学生的‘潘迪克’车子的排气管。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她怀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事?”
“消音器裂成两段,”他说。“汽车两边各一段。它们像榴霰弹片一样飞扬着。消音器是很脆弱的,你知道。我想,如果气体一直倒流到引擎,汽缸可能会飞出整副铸件。”
“桑姆,你在谈什么啊?”
“希望,”他说,“我在谈希望。我想,诚实和相信只好稍后一会再谈。”
“妈妈的计程车”驶离石子路边,头灯的亮光刺穿银色的雨丝。
娜奥米的仪器板上的时钟,绿色数字显示出是八点零六分,此时图书馆的前门又关起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出来。男人笨拙地扣着外衣的钮扣,雨伞夹在手臂下,显然是理查·普莱斯;桑姆立刻就认出他——纵使桑姆只在一份旧报纸中看到他的一张照片。女孩子是辛琪亚·贝利根,星期六晚上跟他讲话的那位图书馆助理。
普莱斯对女孩说了什么。桑姆认为她笑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笔直地坐在娜奥米的“得胜”车子的单人座位中,每片肌肉都紧张得发出吱嘎嘎声。他努力要让自己放松,却发觉自己做不到。
“为何我没有感到惊奇呢?”他想着。
普莱斯举起雨伞。两个人匆匆走到下面的人行道;当他们走过来时,那位姓贝利根的女孩把一条塑胶雨巾系在头发上。他们在人行道底边分开,普莱斯走到一辆跟巡逻车一样大小的旧“殷巴拉”,姓贝利根的女孩走到停于半个街区远的一辆“尤果”。普莱斯的车子在街上转了一个U字形(娜奥米稍微低下身体,吃了一惊,头灯短暂地照进她自己的车子),并且在经过“尤果”车子时对着它鸣喇叭。辛琪亚·贝利根也按喇叭回报,然后朝相反方向慢慢开走。
现在,只剩下他们、图书馆,以及可能还有亚德丽亚,在里面的什么地方等着他们。
7
娜奥米慢慢绕着街区台到威格曼街,看着树篱沿路伸展。
半路上,有一块不显眼的招牌立在路的左侧,遮住了一小块树篱。招牌上写着:
只限送图书馆的货。
一阵震得“得胜”车子颤动着的强风,对着他们袭来,阵雨沉重地打在车窗上,听起来像沙的声音。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断裂声,可能是大树枝折断,或者小树被吹倒。
接着是一阵撞击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到街上。
“天啊!”娜奥米以微弱而苦恼的声音说。“我不喜欢这样!”
“我自己不特别喜欢。”桑姆表示同意,但是他几乎没有听到她。他正在想着那块造形粘土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它从那个学生的车子的排气管凸出来,是什么样子。它看起来像一个脓疱。
娜奥米对着招牌进去。他们开上一条短巷,进入一处铺着石子的小小装货/卸货区。单单的一盏橘色弧光灯挂在小小的四方形铺道上方。弧光灯投下刺眼的强烈亮光;环绕装货区的橡树树枝在风中吹动着,在被亮光照射的建筑物后面投下疯狂的舞动的阴影。有一会的时间,其中两个阴影似乎在平台底端结合,产生一种几乎像人一样的形体:看起来好像有人一直在下面那儿等着,这个人现在正要爬出来跟他们致意。
“只要再一两秒钟,”桑姆想着,“头上那盏灯的橘色强光会照射这个人的眼镜——他的小小圆形黑眼镜——他将会透过挡风玻璃注视着我。不是注视着娜奥米,只是注视着我。他会注视着我,并且他会说,‘哈罗,孩子,我一直在等你。这几年之中,我一直在等着你。现在跟我来吧。跟我来吧,因为我是一名警察。’”
又是一阵巨大的断裂声响,一截树枝在离“得胜”汽车的行李箱不到三尺远的地方落在铺道上,片片的树皮和腐蚀的木片飞到各个方向。要是这截树枝是落在汽车顶端,车顶就会向下凹,像是蕃茄汁罐头。
娜奥米尖叫着。
仍然在增强的风也以尖叫回应。
桑姆手伸向她,想要用手臂搂着她,安慰她,此时装货平台后面的门闭了一点,德维·邓肯走进了空隙。他压着门,以免强风把门吹离他的把捉。在桑姆看来,这个老年人的脸孔看起来非常苍白,透露出几乎怪异的惊恐神色。他的另一手做出狂乱的招呼手势。
“娜奥米,德维来了。”
“哪儿——哦,是的,我看到他了。”他的眼眼张大。“天啊,他看起来很可怕!”
她开始打开车门。强风吹过来,把门吹离她的手中,像小旋风一样飕飕吹进“得胜”汽车,甘草包装纸飘浮起来,形成令人目眩的圆圈飞舞着。
娜奥米一只手向下压,及时免于被弹回的车门击中——以及可能被夹伤。然后她出去了,头发在其自身的风暴中飘扬于头部四周,她的裙子被淋湿,一会儿就粘附在大腿上。
桑姆推开他那一边的门——风正逆着他的方向吹着,他简直必须用肩去顶风——然后挣扎着下车来。他有时间去怀疑:这阵暴风雨到底从何处来;那位“摇摆的小猪的王子”说,气象并没有预报这样惊人的阵风和阵雨。他说,只是普通的阵雨。
亚德丽亚。也许是亚德丽亚的暴风雨。
好像为了证实这一点,德维的声音在短暂的间歇中扬起。
“快啊!我到处能够嗅到她那去它的香水味!”
桑姆想到亚德丽亚的香水可能是先于她的实际形体出现,不禁暗中感到惊吓。
他走到装货平台阶梯的半路,才体认到:虽然他手中仍有红甘草搓成的肮脏圆球,但却把两书本留在车中。于是他转身回去,用力把门打开,取了两本书。此时,灯光起了变化——从明亮、刺眼的橘色转变为白色。桑姆看到自己双手皮肤上的变化,有一会的时间,他的眼睛似乎冻结在眼眶中。他匆匆退离车子,手中拿着书,迅速转身。
橘色弧形安全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老式的水银灯。那些在装货平台四周的风中舞动、呻吟的树木,现在变得较浓密了;庄严的老榆树居多数,很容易掩盖住橡树。装货平台的形状已经改变,现在缠乱的藤蔓爬上了图书馆的后墙——才在一会儿前这道墙还是空无一物的。
“欢迎回到一九六○年,”桑姆想着。“欢迎回到亚德丽亚·罗尔兹版的‘接合市公立图书馆’。”
娜奥米已经到达平台,正在跟德维说什么。德维回来,然后别过头看着。他的身体急速抽动。在同一个瞬间,娜奥米尖叫着,桑姆跑向平台的阶梯。他爬上阶梯,看到一只白色的手从黑暗中飘浮上来,放在德维的肩上。手把他拖进图书馆之中。
“抓住门!”桑姆尖叫着。“娜奥米,抓住门,不要让它锁起来!”
但是在这种情况中,风帮了他们。风把门吹得大开,碰到娜奥米的肩膀,使得她踉跄的倒退。桑姆及时赶到,在门反弹时抓住它。
娜奥米惊恐的眼睛转向他。“是那个到你的房子的男人,桑姆。有着银色的眼睛的高个子男人。我看到他。他抓了德维!”
没有时间去想此事。“来啊。”他一只手臂抱着娜奥米的腰,把她向前拉进图书馆之中。在他们后面,风停下来,门“砰”地一声用力关起。
8
他们置身于一处图书编目区,光线昏暗,但不是完全一片黑。一盏有红色灯罩的小小桌灯立在图书馆主任的桌子上。这个地方散布着盒子以及包装材料(桑姆看到包装材料包括有起皱的报纸;这是一九六○年,那些宝丽龙爆米花球还没有发明),其外的地方就是书架开始的地方。“图书馆警察”站在一个走道上,走道两边是书墙。他以半反夹的方式抓着德维·邓肯,表现出几乎茫然若失的自在模样,把他抬离地上三寸的距离。
他看着桑姆和娜奥米,银色的眼睛闪亮,一种新月形的狞笑出现在他白色的脸上,看起来像一轮铬黄色月亮。
“一步也不得走近,”他说,“否则我折断他的颈子,像小鸡的骨头,你会听到折断声。”
桑姆考虑着,但只花一会的时间,他能够嗅到欧薄荷香粉气味,很强烈,令人觉得厌腻。在建筑物外面,风在呜咽着,卿叼着。“图书馆警察”的阴影在墙上舞动着,像桶架那样瘦长。他以前并没有阴影,桑姆体认到。这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意味着:“图书馆警察”现在更加真实,更加存在于这个地方,……因为亚德丽亚、“图书馆警察”以及坐在旧车中的那个黑暗的人,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其实只有一个人;这些只是他所戴的面具,戴上去,又取下来,就像一个小孩试戴万圣节面具那么容易。
“要是我们站在离开你的地方,你会让他活命吗?”他问。
“狗屎。”
他开始走向“图书馆警察”。
现在这个高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那是一种惊奇的表情。他向后退了一步。他的雨衣在脚胫四周飘动,对着一些对开本的书拖过去——这些对开本的书出现在他所站的狭窄走道的两边。
“我在警告你!”
“去它的警告,”桑姆说。“你不是跟他有过节。你是要找我的碴,不是吗?好吧——我们开始吧。”
“图书馆主任要跟这个老头算帐!”“警察”说,又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桑姆一会儿就看出是什么变化。“图书馆警察”眼中的银光正在消退。
“那么,让她来解决吧,”桑姆说。“我的帐是跟你算,老兄,要回溯到三十年。”
他走过桌灯所投下的那滩亮光。
“那么好吧!”“图书馆警察”咆哮着。他半转身,把德维·邓肯摔向走道上。德维像一袋衣物一样飞掠而过,发出恐惧和惊奇的沙哑叫声。在接近墙壁时,他努力要举起一只手臂,但那只是一种恍惚、无力的反射动作。他撞到固定于楼梯旁边的灭火器,桑姆听到骨头折断的模糊嘎吱声。德维跌倒,那个沉重的红色灭火器从墙上掉落在他身上。
“德维!”娜奥米尖叫着,冲向他。
“娜奥米,不要!”
但她不去注意。“图书馆警察”的狞笑再度出现;当娜奥米试图跑过去时,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扭向自己的身体。他的脸逼近她,脸部有一会的时间被她颈背的栗色头发所遮掩。
他对着她的肉体发出一种奇异而不清楚的咳嗽声,开始吻她——或者似乎是吻她。他长长的白手戳进她的手臂上方。娜奥米又尖叫,然后似乎在他的把捉中稍微瘫痪了。
桑姆现在已经到达书架的入口。他抓住所碰到的第一本书。从架子上用力拖出来,手臂向后倾斜,把书投出去。书倒着飞过去,硬纸板封皮展开,书页一张张分开,击中“图书馆警察”的一边头部。他发出愤怒和惊奇的叫声,抬起头来。娜奥米挣脱他的把捉,摇摇晃晃侧身逃进一个高书架后,挥动着手臂,以保持身体平衡。当她的身体反弹时,书架向后摇动,然后倒了下来,发出有回声的巨响。书本从可能好些年没动过的书架飞落,像阵雨般掉落地板上,发出鼓掌似的奇异声音。
娜奥米不去理会。她跑到德维那儿,在他旁边跪下来,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图书馆警察”向那个方位转身。
“你也不是跟她有过节。”桑姆说。
“图书馆警察”转回到对桑姆那儿。他的银色眼睛已经被小小的黑色眼镜所取代,使得脸孔露出一种盲目、像鼹鼠的神情。
“我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应该杀掉你。”他说,开始走向桑姆。他的步伐伴随一种奇异摩擦声音。桑姆往下看,看到“图书馆警察”的雨衣衣缘现在正摩擦着地板。他变得比较矮了。
“罚金付清了,”桑姆安静地说。“图书馆警察”停下来。桑姆举起那两本书及系在橡皮圈下的五元钞票。“罚金付了,书还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这个龟儿子……或龟孙子……或不管你是谁。”
外面,风扬起,发出长久而空洞的叫声,像玻璃一样在屋檐下掠过。“图书馆警察”的舌头伸出来,舐舐嘴唇。舌头很红,很尖。斑点开始在他的两颊和前额出现。他的皮肤上有一片油油的汗晶体。
欧薄荷香粉的气味更加强烈了。
“错了!”“图书馆警察”叫着。“错了!这不是你所借的书!我知道。而那个老醉鬼拿了你所借的书,它们被——”
“——毁了,”桑姆替他说完。他又开始走动,逼近“图书馆警察”,而欧薄荷气味随着他的每一步越来越强烈。他的心脏在胸膛地方快速跳动。“我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这两本书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替代品。拿去。”他的声音升高,成为严厉的喊叫。“拿去,去你的!”
他把书递了出来;“图书馆警察”显得迷惑而害怕,伸手去拿。
“不,不是像那样,”桑姆说,他把书举到那抓着书的白色手上方。“像这样。”
他对着“图书馆警察”面前把书丢过去——用力丢过去。
当《美国人最喜爱的诗》与《演讲者的好伴侣》击裂了“图书馆警察”的鼻子时,他一生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庄严的满足。圆圆的黑色眼镜飞离“图书馆警察”的脸孔,掉在地上。原来眼镜下面是黑色的眼眶,散布着一团白色的液体。细细的线从这种软软的东西浮上来;桑姆想到了德维所叙述的经过——看来好像它正要开始长出它自己的皮肤,他曾说过。
“图书馆警察”尖叫着。
“你不能!”它尖叫着。“你不能伤害我!你害怕我!何况,你当时是喜欢的!你喜欢!你这个肮脏的男孩,你喜欢的!”
“错了,”桑姆说。“我干它的讨厌。现在把这两本书拿去。把它们拿去,滚开这个地方。因为罚金全付清了。”
他把书打在“图书馆警察”的胸膛上。当“图书馆警察”
的双手抓着两本书时,桑姆的一个膝盖着实地顶进“图书馆警察”的胯部。
“这是为所有其他孩子而做的,”他说。“你所干的孩子以及她所吃掉的孩子。”
这个人儿发出痛苦的悲叫。他一直挥动的双手丢下书,同时弯身去抚摸胯部。他油油的头发垂落在脸上,慈悲地遮蔽了那两个空茫而布满细丝的眼眶。
“当然,它们是空茫的,”桑姆有时间想着。“我不曾看到他那一天所戴的眼镜后面的眼睛……那么她也无法看到他们。”
“这样并没有付你的罚金,”桑姆说,“但这是朝正确的方向走一步,不是吗?”
“图书馆警察”的雨衣开始扭曲、起皱,好像一种无法想像的变形正在雨衣下面进行。当他——它——抬起头时,桑姆看到一种情景,使得他惊恐而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本来一半来自德维的海报,一半来自桑姆自己内心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畸形的侏儒。侏儒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一种可怕的两性动物。一种性之风暴正在它脸上,以及起皱和扭曲的雨衣下面出现。一半的头发仍然是黑的;另外一半是灰金色。一个眼眶仍然空空的;一只野性的眼睛闪亮着另一只眼睛的憎意。
“我要你,”侏儒似的动物发出嘶声。“我要你,我将拥有。”
“试试我吧,亚德丽亚,”桑姆说。“让我们摇摇滚——”
他把手伸向自己前面的这个东西,但是手一碰到那件雨衣,他就尖叫出来,把手缩回来。那完全不是一件衣服;那是一种可怕的松弛皮肤,那就像试图抓着一团刚泡过的茶包一样。
它仓惶走到倒下的书架的倾斜一边,冲进远端的阴影中。
欧薄荷香粉的气味忽然变得更强。
一阵粗鲁的笑声从阴影那儿飘上来。
一个女人的笑声。
“太迟了,桑姆”她说。“已经太迟了。事情已经完成。”
亚德丽亚回来了,桑姆想着,外面的地方一阵强烈的撞击声划破天空。建筑物颤动着,同时一棵树倒了下来,压在建筑物上,亮光熄灭了。
9
他们处在完全的黑暗中只有一秒钟,但似乎要更长久。亚德丽亚又笑了,这次她的笑声透露一种奇异、叫嚣的特性,像是透过麦克风传播出来的笑声。
然后高高挂在一道墙上的一个紧急灯泡亮了起来,在这一部分的书架上方投下一片苍白亮光,把阴影抛向每个地方,像是一绺绺黑色纱线。桑姆能够听到电池发出嗡嗡的噪音。他走向娜奥米仍然跪在德维身边的地方,有两次几乎跌倒,因为他的两脚在从翻倒的书架中掉落的书堆中滑动着。
娜奥米抬头看他。她的脸孔苍白、震惊、泪痕斑斑。“桑姆,我想他快死了。”
他跪在德维旁边。老年人的眼睛闭着,粗声而几乎不规则地喘着气,血丝从两个鼻孔和一边的耳朵渗出来。他的前额有一个地方被撞得深深凹了进去,就在右眉毛上方。桑姆看到这种情景,胃不禁痉挛起来。德维的一个颧骨显然断裂了,灭火器手把的痕迹出现在他的脸孔的那一边,形成鲜明的血迹和瘀伤。看起来像是刺青。
“桑姆,我们必须把他送到医院!”
“你认为她现在会让我们离开这儿吗?”他问,然后好像在回答这个问题,一本巨大的书——《牛津英文字典》的T字母那一卷——从装在墙上的紧急电灯所投下的模糊圆形亮光之外,飞向他们。桑姆把娜奥米向后拉,两个人都在多灰尘的走道中爬动着。七磅重的塔巴斯科、鬈胡、雄猫,以及钻孔机(指《牛津英文字典)T字母那一卷中的英文字——译注)快速穿过娜奥米的头部适才所在的位置,击中墙壁,掉落在地板上,乱成一团。
从阴影中传来尖锐的笑声。桑姆用膝盖跪着,及时看到一个驼背的形体倏地落进那位于掉落的书架之外的走道。“它还在变化,”桑姆想着。“变化成什么呢?只有天知道。”它钩住左边,然后不见了。
“桑姆,抓住她,”娜奥米沙哑地说。她抓住桑姆的一只手。“抓住她,请抓住她。”
“我会试。”他说。他跨过德维伸开的两腿,走进翻倒的书架之外的较深沉阴影中。
10
气味把他逼出去——欧薄荷香粉的气味混合以最近几年来累积的书本灰尘气味。这种气味,结合了外面的风发出的像货物列车的呼叫,使得他感觉起来像H.G.威尔斯作品中的“时光旅客”……而图书馆本身在他四周庞然矗立,就像时间机器。
他慢慢步上走道,左手紧张地压着那个红甘草圆球。书本包围在他四周,似乎在对他皱眉头。它们爬到两倍于他自己的高度。他能够听到自己的鞋子踏在旧油毯上所发出的喀答声及吱吱声。
“你在哪里?”他叫着。“如果你要我的话,亚德丽亚,为什么你不过来抓我呢?我就在这儿!”
没有回答。但是她不久就要出来了,不是吗?如果德维说得对,她就要发生变化了,而她的时间很短。
“午夜”他想着。“‘图书馆警察’限我到午夜,所以也许她有那么长的时间。但是,还有三个半小时以上……德维可能无法等那么久。”
然后另一种思绪——甚至更令人不快——出现了。假定当他在这儿的黑暗走道中徘徊时,亚德丽亚正绕回娜奥米和德维那儿呢?
他来到走道终端,倾听着,没有听到什么,又溜到下一条走道。走道空空的。他听到上方有一种低沉的细语,抬起头来,及时看到六本沉重的书从他头上一个书架滑出来。他向后面闪避,同时书本掉落,击中他的大腿,他叫了一声,并且听到亚德丽亚疯狂笑声从书架另一边传过来。
他能够想像她在上面那儿,紧附在书架上,像一只胀着毒气的蜘蛛;他的身体似乎在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之前就采取行动。他旋转脚跟,像一个喝醉酒的士兵努力要做向后转的动作,然后把背靠书架上。笑声转变成恐惧和惊奇的尖叫,同时书架在桑姆的重压之下倾斜。他听到一阵着实的撞击声,同时那个东西快速脱离栖息的地方。一秒钟后,书架翻倒了。
接着所发生的事情,是桑姆不曾预期的:他所靠过的那个书架,翻落在走道上,书本象瀑布一样落下来,击中下一个书架。第二个书架掉在第三个书架上,第三个书架掉落在第四个书架上,然后它们全都像骨牌一样掉落,波及整个巨大、阴暗的书库,所有的书籍,从马利亚特的作品到《格林童话全集》,全都在撞击中飞落下来。桑姆又听到亚德丽亚尖叫,然后他冲向自己所靠过的那个倾斜书架,像阶梯一样爬着,把书本踢开,以寻觅脚趾着力点,用一只手把自己的身体向上荡。
他在远端落下来,看到一只白色而畸形得可怕的动物,从一堆像稻草人的地图和旅游书籍下面爬出来。它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但与人类之间的任何相似之处仅止于此。它的幻影已不见。这只动物肥胖、赤裸,手臂与腿似乎终结于有关节的爪。一囊的肉悬垂在颈下,像是消气的甲状腺肿。薄薄的白色纤维组织在身体四周暴涨。它具有一种可怕的甲虫成分,桑姆忽然在内心尖叫着——沉默、隔代遗传的尖叫,似乎沿着自己的骨骼散发。这就是它。上帝帮助我,这就是它。他感觉到嫌恶,但是忽然他的恐惧消失了;既然他能够实际看到这东西,它并不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