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般都会希望有一个绝对信任的同伴,可以对其敞开心扉,无所不言。但是,人,在度过了天真的岁月后,会发现这样的同伴实在是可望不可即的。
一些善于交际的人,往往能够聪明地在某些矛盾上加以掩饰,伸缩,宽容,忍让什么的,总是能维持住与他人的关系,不过就如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经济繁荣,可能内部已经一塌糊涂了,但至少外部还是令人满意的,厉害就厉害在他们能把这种“繁荣”延续下去,那就跟真的“繁荣”没什么区别了嘛。
我不是这样一个聪明人。
我脸皮不厚,也特别讲究原则,所以,过度的矜持反而显得不合群了。
当一个人不合群,他就会觉得,似乎群落里的每一个个体都在有意孤立他。
我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哦,也不能这么说。小学时,我也跟大家一起疯,一起闹。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竟是个“狂欢节”,很意外的,没有测验,于是空置的一节课,便被班主任大东拿来庆祝不知道什么东西了。
大家玩得很开心。发疯一般,每个人手中都被派到了饮料,零食,大家一边叫,一边大吃大喝……大概因为快要分班了,大家玩得格外开怀。
趁别人不注意,我走出了课室。
真是太吵了。
我又想起了很久前的日记。距离那时的日期,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我的生活其实一点也没变化,那个晋玲,当然只是我妄想出来的一个完美女孩。
但不知为何,从那时起,我就对冠冕楼这栋古建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似乎与它牵上了不解的缘分。
我查阅了它的资料,它蕴含着的历史,它埋藏着的文化,我都很清楚。它代表了广雅的一个时代,一种精神。从它朴素却不俗的外观来看,的确能体现广雅人的务本求实。
我喜欢在它附近散步,那里环境优美,人也不多,如果不是篮球场的旺季,这里是很安静的一个地方。在那飘逸的柳条下坐着,我可以自由地想,想什么都可以,让我的思维穿越一切,到无限广阔的世界去遨游。
蚊虫对我不感兴趣,但旁边没人的时候,鸟雀也敢飞到我的附近,在我旁边蹦来蹦去。
这节课似乎是某个级的体锻课,所以篮球场那边噪音很大。
没关系,就此刻来说,这个地方已经够安静了。
我一直很想为冠冕楼画一幅写生。
今天,机会来了。
坐在长凳上,我仰视着冠冕楼,然后低头把记得的部分画下来。当然只需画轮廓,细节的话,记住建筑各部分的材质,然后回去自己完善就好。
……
我陶醉于这里的风景,静静把他画下来,这简直是在漫画或者小说里才出现的唯美情节,原来在现实中如此触手可及。
轮廓已经勾勒完毕了,现在我要记住它的材质。方便起见,我走近了它。
踏上第一级石阶时,我的心突然猛地颤动了一下。一股莫名寒意也油然而生。
“怎么了?”我摇了摇头,继续走了上去。
冠冕楼的门紧紧锁着。可能是因为几个月前我在里面晕倒过,现在,古旧的木门上换了一把崭新的铁锁。
我突然有一种很想进去的冲动,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但随即我还是理智地走了下来。
“对了,看过的照片一直只有冠冕楼的正面,那它的背面如何呢?”我想去后面看看,因为唯有那里,我可以说是从来没去过。
从清佳堂那边走,通向冠冕楼后方是有个小门的。里面摆放了很多杂物,大部分都是木质的,我在想那里的防火安全过不过关。
走了进去后,我终于看到隐藏在树叶中的冠冕楼背影。
也没什么特别的,跟想象中差不多。二楼有几扇窗户,可从这里看,只有最右面那扇是没有被封住的。而且好像相对干净的。
“对了,几个月前,我干嘛要进这个鬼楼呢?”突然想起来,还觉得很不可思议。
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已经没路了。只能回头。
刚准备往回走,一扇小木门赫然出现在我眼前。是通入冠冕楼的。
“后门?”
我走了过去,一拉,门动了一下,没开。
“这什么地方啊?”怀着强烈的好奇,我使劲一拉,这下可好,门轴断了。反从那边开了。我现在后悔大概也迟了,噢,如果这门也算是古迹的话,我的罪名可就大了。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拔腿就跑。
门里面黑黑一片的,不知有什么,因为阳光在这里很弱,所以我只能大概看见里面是个房间什么的。
一不做,二不休!
我走了进去。
十二(2008.6.24)
这间黑咕隆咚的小房间里也是堆满了杂物。我用手机发出的光,隐约地看到有很大一部分是书。已经被灰尘裹了好几层了。
我小心地走过去,地上不时地发出些奇怪的声音,靠近那些书,试着用手机去照它们。
实在太脏了,连书的标题都看不到。
不知哪来的好奇心,或者说是探险心理,我实在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我摸摸口袋,还好,纸巾还有几张。我拿出一张,小心地抹掉书上的灰尘。
“数学……高一上学期的?”虽然是一本教科书,可跟我们用的,以及我之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从版式上来看,应该是年代比较久远的了。把书的尾页翻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竟然是九几年的版本。
“这么说,这些东西是往届校友留下的咯?”我开始饶有兴趣地在书堆里翻着,数学物理什么的我是没兴趣,但我倒很想看看九几年的政治和历史书都写了些什么。
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本残旧的政治书,上面堆满了笔记,黑压压地铺满了每一页,想看课文还真不容易。
“在这里面看简直见鬼,我还是带去外面看吧!”想着看完就放回来,我继续找着历史书。
突然,手机微弱的光照到了什么,它发光了,而且是金色的。我想,多数是装裱精细的牛皮本握住它的封面,往外拉。
终于拉出来了。我观察着这本牛皮簿,因为被夹在中间,似乎不算很脏。我翻开扉页,用手机一照,一个刺目的姓名出现在我眼前:
李晋玲。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字我会很不安,但又像中了毒一样,对它无比期待。
这……是她的日记本。
我四个月前那七篇更接近于小说的日记里提到过这个人。她曾转学到广雅并在我们班就读,然后七日之后,就神秘的消失了。
日记上写着:
你一定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过!也许是某种原因,让其他人都把你给忘了。
那么,所谓的“某种原因”到底是什么呢?而且日记上写的是“其他人”把她遗忘了,那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呢?
或许,一切谜团都会在她的日记中解开……
我知道翻看他人日记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我认为我不看不行了。这个叫做“李晋玲”的人,在我心中是个积存了太久的疑虑了,我宁愿背叛一次原则和道德,把这一切弄个明白。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息,是梁班长发来的:
林羽,这节课你到哪里去了?
告诉她我来这里寻宝?那不是等于把自己弄坏“古迹”的罪名张扬出去了吗!干脆什么都别说了。回去好了。
我转过身去……
奇怪,门在哪里?
在黑暗中呆太久,我已经弄不清方向了。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那破门给关上了。噢,不,好像是我进来的时候关的。以防被校工抓到。
见鬼……这里这么黑!而且我手机已经在不停地提示低电量了。如果在这微弱的光消失之前不能找到出口,麻烦可就大了。
我顺着墙走着,遇到杂物堆就绕开……终于,我摸到了一扇门。
我想打开它,但它似乎卡住了,有点难开。
真是见鬼,但现在不管怎样,哪怕外面有人拿锁给扣上了,我也得出去啊!
用力一推,门终于应声而开。
“天呐,真是倒霉。”走出门以后,我本想大口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的,可是我马上发现这里的空气只稍微比那房间里的好一点点而已。
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更大的“房间”里……
我再往外走了几步。这里……没猜错应该是冠冕楼内部。唉,稀里糊涂的,我居然撞了进来。
除了有点沮丧,我也有些说不出的兴奋,像探险时发现了一个秘密通道似的。原来冠冕楼还有这么一个入口,真是诡异。
即使是这样……我也得出去啊!
但当我回头望望那黑漆漆的通道,我又打消了马上出去的念头。
“唉,在这休息一会再走吧。”
我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了下来,仔细观摩着手上这本日记。嗯,我决定阅读它。
我想知道……
李晋玲,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十三(晋玲的日记)
日记上从来没有标明日期,不知道为什么。只写了编号:1,2,3……
前面有几篇因为笔迹暗淡,似乎已经看不请了。我只能翻过几页,才勉强能辨认部分字迹:
3.
……
她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真的不明白。
她们的目的是夺走我的一切,因为她们不如我,她们嫉恨我拥有太多。
你知道吗?她们真的很厉害。事情是她们一手策划的,一手导演的,她们最后却还能装着一副同情的表情,就把一切罪行都推到了我的身上。而那些男生也被她们出色的演技骗了。
我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说明这一切,但我心里非常明白,只要被我盯一下,从眼睛里,我就能看出别人的内心。
我觉得很委屈,很愤怒。那些卑鄙的生物横行于世界上,让我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讨厌我。
而作为“群众”角色的人,都是一帮没脑子的。因为她们威信高啊,就对她们的话深信不疑,不过这也怪我没有威信。
我沉默,我独享着自己的能力,独享着自己的荣誉,我也习惯了那些失败者嫉恨的目光,那目光,简直像一群秃鹰恨不得一只狮王快点腐烂掉。
太多人都太会装了。给人的感觉就是人人都是平易近人,单纯善良。可惜的是,任何人的伪装在我面前都是愚蠢的,徒劳的。
我早就看很多人对我怀恨在心。女生不像男生那么会压抑自己的情感,她们中的“聪明人”也只是喜欢装。可惜的是,那种程度的伪装,正好能骗过感觉能力不强的男生,我与生俱来的敏锐感觉,让我能嗅出一切伪装下的真面目。
那些对我怀恨在心的人,因为同仇敌忾,反而像蚂蚁一样聚集到了一起,她们间建立了真挚的“友谊”。
面对这一切,我保持了沉默。
于是,现在,我陷于孤立。
……
4.
……
我童年的朋友也变了,为什么?
他们的眼中,也增加了多层的戒备,还有盘查。对每个进入视线的目标加以防范,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还记得十年前,他们的眼中只有信任的那种感觉。可惜的是,当时我并不懂得这个“信任”的重要性,只以为它是一种理所当然存在于朋友间的东西。
他们的话,跟心里想的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们的眼神在晃动,在不安。
我真的很失望,难道这世界上已经没有真实可言了吗?
有的,我记得,我们以前的班有个胖子,说话很令人难堪,所以很多人都不喜欢他。而我却喜欢跟他一起。因为他说话特快,基本完全不经大脑,当然,有时也就会说出些不中听的话或者无聊的话。但我喜欢他这样。
这个胖子很渴望交朋友,可大家都避着他。他的确也不太会交朋友,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经常弄到冷场,摆出的话匣子都是比较无可谈性的。
很可惜,别人把这种人叫做低能儿。
而我不明白了,这样一个高能的世界,为什么就没有信任了呢?
似乎在某处听到的话解答了这个问题:
利益关系决定一切。
并且,我知道,在大多数时候,个体利益高于集体利益,因为这个“集体”在一般来说实在太空泛了,而只有“个体”水平,才是一般人的思维能够达到的。哦,也不能这么说。当个体感受到集体利益与自己的强烈羁绊时,个体就会在一定程度上变得无私。比如在战争的时候。
……
我感到十分不安。看完整篇“日记”以后。天呐,这个叫“李晋玲”的人,在整本“日记”里居然没有提到哪怕一点点开心的事情,都是自己的愤怒与怨恨,而且她不停地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笔调叙述着,那灰暗,压抑,并且真实的世界。
我几乎忘记了时间。外面的天空已经变得有些昏暗了,现在是夏天,这样看来的话,应该离七点也不远了。
借着从封尘的窗户那透出的光线,我已经看了那么久了……头有点涨,眼睛也有点痛。
本以为她的日记到第14篇就完结了,没想到,无意翻到封底的内面还写了些字。
她在最后一版写到:
我决定离开。
十四(学期的最后一天,离开)
暂时放下了身边的一切,我专心准备的高一期末考试终于圆满结束了。我考出了个不错的成绩,虽然数学是考差了,但生物等科目的爆冷又把总分给提上去了。我选了文科,但理科的排名只比文科低一些,据说,因为理科竞争大,可能理科排名更有含金量。
现在,高一总算结束了。经过三班时,我看到他们班的人把忌廉奶油什么的到处扔,整间课室,以及课室里的所有人都像在雪天里站过似的,满身白……而我们班的分别是沉默的,大家背好书包,就各自走了。
我去昭明楼帮老师办完最后一件事,本学期即宣告结束。
学期结束了。
现在还是上午。我不想那么早离开学校。
总有些事,好像没办完一般。
于是,我再次去到了冠冕楼前。
现在,学校一片寂静。运动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经过紧张的一个学期,大家最顾念的,就是自己的家。
绕到楼后,那木门并没有修复。似乎除了我,根本没有人来过。
我轻轻推开门,并顺利地进入了冠冕楼内部。
在角落里,我找回了晋玲的日记。看着那布满灰尘但的精致封面,泛黄且破烂的纸页,微笑了一下,夹在腋下,走上了二楼。
我走到了最后一个房间,叹了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
我好像躺在一团温暖的棉絮中……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好像身体与心灵的一切疲惫都清洗干净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晋玲和戴良,都在我的身边,望着我。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晋玲的口气几乎是绝望的。
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从来都没见过的地方。戴良蹲在旁边,他的眼神依然如旧,给人以信赖的安全感。
晋玲马上注意到我夹着的东西。
“这是……我的日记?”晋玲捡起它,马上反应过来。
奇怪的是,那本残旧的日记本现在竟然焕然一新。
“你都看过了?”
“对不起,晋玲……在那边,我……”
“你不应该看的!”晋玲大声说。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对不起……”
晋玲哭了,捂着脸,仍旧说道:“你不应该看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坐直了身子,想拍拍她的肩,但又犹豫了。我真不知道现在是如何是好。
这时,一旁的陈戴良说话了:“其实,李晋玲是想让你继续过你的生活……”
我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为什么?”
戴良愣了一下,随后认真答道:“林羽,你跟我们不一样,真的。你的生活还没糟糕到那个地步,你的人生还可以继续下去的。你还有美好的未来……”
“我没有。”
戴良这次完全不知所措了,他瞪大了眼睛:“为……为什么?”
“我不属于那个世界”我说:“如果我是一只小猫,或者深林里的一头狼,一个甲虫什么的,可能更好……”
“你不会这样想的!”晋玲仍带着哭腔:“如果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的!都是我的错!”说着,她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次,我下定了决心。
我用手轻轻推开晋玲的胳膊,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泪水纵横在她美丽的脸上。
“晋玲,遇到你是神对我的恩赐。只有你给了我真正的快乐,即便只有五天的时间。”我盯着她的眼睛,好让她看清我的心:“不要再让我失去你了,好吗?”
晋玲看着我,眼神中有一丝忧伤,但更多的,是信任。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她问:“你知道我们会怎样吗?”
“知道。”
我们互相微笑了。
“戴良,你呢?”走出了冠冕楼,晋玲问道。
“我打算去令一个世界碰碰运气。”
“那,好吧,你也跟我来。”
我们走到了“新图书馆”。那里根本就是空的。晋玲带我们走到厅中央,那平台便下降了。就像动画里的秘密基地一样,我们去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地方。光线很暗,复杂的机械设备充斥着整个房间。
“林羽还没来过呢。”晋玲一边操作着设备,一边说:“这里就是这个空间的中流砥柱。”
“好神奇。”我环顾四周,被这些不可思议的设备所吸引。
过了好一会,安静被戴良打破了。
“林羽,晋玲,永别了……”
他就这么消失了。
就这样走了,我实在有些不舍,心里酸酸的,但这都已经……过去了,他走了。
晋玲也站起身来,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东西啊?时间机器?”我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本来就在这的。”她说:“我当初也是莫名其妙地进入这个空间的。”
走出了图书馆,晋玲看着“天空”,好像在想什么。回忆吗?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惆怅。
广雅那青黄色的古典,还有高大,挺拔的古木,望着远方的张之洞雕像,优雅的荷花池,操场对面的钟楼,还有沉睡在学校深处的冠冕楼……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我最美的回忆。
“哎,我们去跳舞吧!”她突然对我说。
“跳舞?”
“嗯,昭明楼那有个大舞厅呢!”
果然,原来的汇报厅,现在变成了一个宽敞的舞厅。完整的舞厅设备,彩光在地上打转,黑暗被点缀的五彩缤纷。
晋玲按下了一个什么开关,舞厅中便赫然出现了许多人的光影实像。虽然看不到这些“人”的表情,可他们一定跳得很开心,很尽兴。合着动感的节奏,整个舞厅热热闹闹的。我与晋玲牵着手,无比兴奋地冲进人群中,与之共舞。
真的,我从来没那么高兴过。
全身的热情,似乎都在此刻迸发出来,在热舞中洒脱。
与晋玲在一起,我真的再也一无所求了,时间都会被遗忘的。
……
渐渐变暗了……
我看到,远处的黑暗向我们涌了过来。
彩灯的光,在黑暗中消失了。
我抱紧了晋玲。
我们非常的平静。
这个中介空间,就快要被“修复”了。
这样,时空扭曲才会消失,维度空间才能恢复正常。
“晋玲……我好喜欢你。”
“我也是。”
我们相互微笑了。
黑暗越来越近了,但一切已经没有所谓了,真的……
……
……
……我隐约听到他说:
“从今天起,就有位新同学跟我们共同学习……”也能听到我们班同学的惊呼声和掌声……接下来的我实在听不到了。当我再次醒来,大东已经在用力磕着我的头了。
……我的左边,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一位拥有黑红色瞳仁,漂亮的双眼皮的女孩。她的眼睛顷刻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唯一的感觉是:她好美!那忧郁的眼神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哦,你好啊……”
“嗯,你好。”她侧过脸来,轻声答道。
“你就是……新转来的吗?”
她点了点头。见她似乎不想聊下去,我也便收口了。静静听老师讲课。
……空旷的教室只有我和她,而窗外淅沥的雨声却显得特别响亮。整整一节课,我俩都一言不发。
我想,与她认识大概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旅·边缘的不夜城
背景·我叫苏媛
我的名字是苏媛。
几个月前,我从高一毕业了。并幸运地在高二进入了文科重点班。这真是棒极了,至少不用被人说出“被剔出重点班”这类不好听的话。
而现在,开学已经过了几个星期。我已经大致与班里的女同胞们熟悉了。至于男同胞,我想他们简直就是熊猫。用功导致的黑眼圈不说,就他们那“占全班人口12%”的可怜人数,我们也尽有理由好好“保护”他们。
刚开学,我们还能沉浸在遇到新同学的兴奋中。可现在,那股热潮冷却了。生活“重回正轨”。我们走在一条被学习淹没的道路上。脚在冰冷的水中淌着,艰难地向前迈着。有时候,波浪会打得我们身体发冷,有时水下的浮藻会缠住双脚,遮蔽道路……总之,也许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锻炼”吧。
这种“锻炼”的确让我成熟了不少。但是,它同时破坏了我对生活特有的一种触觉。曾经,不知道多久之前了,我很喜欢诗歌,特别是纪伯伦的《沙与沫》,《断翼》,泰戈尔的《飞鸟集》,雪莱的《西风颂》这些充满浪漫色彩的,文字思想都极为细腻的作品,总是能一点一滴地渗透在我的心灵中,他们的灵魂,似乎穿越了时空与我融为一体……那都是曾经了。
现在,我没有任何心情去读什么诗。
还有,我越来越沉默寡言了。这,在女生中是很少见的。
谁叫那些男生总嫌我们女生吵,因为我们貌似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可以说几乎什么都能谈的,即使在走廊看到一个长得有几分帅气的男生,我们都可以追溯他的来头,又兴高采烈地谈上一个自习课。有时候,男生很反感女生的“传言”,这种“传言”往往几经变异,一个人的优劣好坏,大概就取决于传言者的心情……
所以他们巴不得我们都哑掉。现在,他们的愿望实现了。至少在我身上。
不太想说话了,已经。
来来去去都是那些话题,我觉得没太大意思了。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有意思。
高二似乎完全没有了高一那股咄咄逼人的压力。老师们讲课变得漫不经心,作业量也是少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一种奇怪的氛围却压抑着这个重点班。这种压抑在晚自习上尤能体现出来。大家在三个多小时里,除了中间的休息之外,大家都是从不抬头的。作业挺少的,但大家都认为时间是宝贵的,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做完作业,复习。
我多么希望有什么人抬起头,伸个懒腰,或者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啊,那样就能给我心里带来很大的安慰,仿佛别人“浪费”的这点时间,就能成为自己的优势,成为懈怠的砝码。然而大家都不希望给予别人“优势”,所以即便是累得已经完全没有学习效率了,也要继续低着头看书。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难过。
我很容易处在人群的包围中。我以前能演善谈的。跟大家扯些闲话,即使是新同学,也能很快认识。并且,能维持良好的关系。我和朋友从来没什么裂缝。我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别人都这么说。
但我现在却不想说话了,同时觉得心情很不好,不舒服。
是受最近天气的影响吗?
为了排解这些奇怪的心理抑郁,我选择了游戏。
因为很多男生都喜欢玩那个,他们谈论那些东西的时候,什么打怪赚钱,升级加点,打造装备的,简直是热血沸腾,就像我们谈论某个超帅的明星GG一样。
尽管网络游戏在我们之间还不算风行,我偶尔接触了它以后,才发现了它的魅力,沉醉在虚拟世界中,我感到非常自在。
然而幸运的是,我还是一个能沉得住气,保持冷静的人。我明白高中阶段沉迷网络是很愚蠢的行为。而且,住宿的我也没多少机会去玩那个网络游戏。
对了,我说说那个令我难以自拔的网络游戏吧。
叫做《心之城》,据说是由许多心理专家参与开发的一款真正的新型网络游戏。每个剧情任务,每个场景设计,都能对人的心灵产生一种震动,也不知为什么,这游戏完全颠覆了以往的打怪升级式传统网游框架,不仅没有令玩家难以接受,反而很快火爆了起来。这种火爆并不会在报纸,游戏杂志或者网络游戏门户网站上体现出来。据说,上级某管理部门以此游戏有着“存在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因素……”之类的奇怪条件,下令禁运该网游。目前,这种网游只是以一个类似“私服”(即私人服务器)的形式存在着。
前夜(2008.9.22)
2008.9.22
晚自习。
教师换到了昭明楼四楼。晚上从这里往外看,几乎是一片黑暗。除了有几片微弱的暗黄灯火在对面的楼上摇曳。
以前,至少还能看到荔湾第一人民医院那鲜红耀眼的十字招牌。
算了,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东西上。我还是赶快把地理背它几次吧。
课室里很安静,大家笔尖的声响似乎已经不能令耳膜产生震动了,所以能听到的,几乎只有窗外的虫鸣,异常的刺耳。
我心里,每一刻都盼望着有什么发生,以打破这骇人的寂静。
“轰隆……”
从很远处传来了一声闷雷。
大概要下雨了。
我坐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空中滚着大团有着很深的紫红色的云。虽然夜空总是带着深紫红色的调儿,让夜空显得得很污浊。这些云往往能带来雷鸣和暴雨。果然,我看到云层间出现了一道高亮的霹雳,接着震耳欲聋的声响猛然袭击已几乎麻痹的听觉,我不由惊呼了一声。但随即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捂住了嘴巴。
环顾课室,其他人依然低着头在做自己的事,丝毫没有受到打雷的影响。
我舒了一口气,目送滚滚的紫乌云将最后一片纯净的夜空夺去,覆盖了整个天空。
雷声也渐渐频繁了,而且响度也越来越大,它们似乎真的经历了从远到近的旅途。
一阵激烈的轰鸣之后,雷声也渐行渐远了。随后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倾盆大雨像脱笼的狂兽一般咆哮着发疯地涌泻而出,狠狠鞭打着这片屋顶和大地。
如同久久地闷憋着的,突然得到了释放。连我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不少。听着窗外清脆地,雨点砸落在窗台上,碎成无数银色,消失在黑暗中。还有窗上一条条水链,水滴已经不见了,那条歪歪扭扭的痕迹还依稀可见,可惜的是,它们往往还没自己干涸掉,就被新的覆盖了。
雨实在太大了,我的耳际只有雨声,其他一切声响,此刻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继续低下头,做我的作业。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我仍没有盼到下课的铃声。
可是我已经很疲惫了,真的很累。手指发酸,脑子再也不能想什么了,只想着快点下自修课,好让我回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抬头一看,大家都还是一如既往地低着头,真的,全班二十多人,整整齐齐,全部以几乎是一定的角度,低着头,双手摆在桌子上,而且……似乎……这个动作已经维持了很久了。
平时,虽然班里是很静的,但至少有人会偶尔把座椅弄出点声音,或者走几步吧?今天,我好像很久都
我一阵寒噤。
吕薇坐在我的前面,我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她。但手指即将触到她的背部时却退缩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这时,钟声赫然响起。
自修课结束。
教室里马上躁动了起来,大家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活动一下已经麻痹的双腿。
唉,我真是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苏媛,你有没带伞?”梁班长问我。
“啊,惨了,貌似没有啊!”
“那我们怎么回宿舍啊?”
“冲呗。”
其实要从昭明楼回宿舍“玉兰油”(原名:兰玉楼)并不需要走多远。由于昭明楼特殊的建筑构造,我们只要在这栋巨大的建筑中穿梭久一点,就可以直接走到“玉兰油”门口,然后只要跑过一条3米左右的过道就进去了。
回到宿舍,我也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干什么,关灯时间很快就会到来,接着我们就要躺下了。
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尊敬的《心之城OL》玩家,有最新的活动,遥远的夜之城。
于明天下午六点开始,请有意参加者在此之前到旧都的广场集中。
由于某管理部门封杀《心之城OL》,所以这个网络游戏连个官方网站都没有,只能零散地分布在各小论坛,活动公告也多是通过MSN,短信之类的方式发布的。
可惜啊,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游戏。不,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依赖。明明玩的时候不会感到开心,可就是忍不住不玩它。
明天要去网吧了。
噩梦(2008.9.23)
天空还是那么压抑,灰得像举办了葬礼一般。
“天空的葬礼?”我突然想到了这样一个名字。记得上个周末,我在网上偶然发现了有这个名字的一首诗歌。
天空的葬礼
并不因为阴灰而寒冷,也不因为黑暗而恐惧。
天真,用澄澈透明就想表达一切,
深邃,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世界。
天空,
它叹着气。
它颤抖着。
并不是寒冷,也不是恐惧。
终有一天,它死了。
蔚蓝变成了梦幻的泡沫,
破碎了,消失了。
它的血染红了人们的视野。
它的身躯,在熊熊烈焰中飘零。
人们站在夕阳下,为它的美丽而欢欣鼓舞。
就这样一首诗歌,作者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的确是很难理解的一首诗。它的评论中,大多数读者都只是简单地说了些“好”“很深奥”“很有Feel”之类的话。
题名是“天空的葬礼”,可是通篇却基本没提“葬礼”,若勉强说有,只能说最后的部分,“熊熊烈焰中飘零”,这就是它的葬礼?诗中用更多的篇幅,似乎写的都是“天空”,怎么回事呢?
但是,读着这篇诗,我又着实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抑郁,似乎诗人的灵魂在与我相互感应。
后来,我还是弄明白了。
今天一大早,我便起了床。舍友们都还蒙头大睡。
外面黑乎乎的,特别的湿冷。
看了看表,6:25,在广州的这个季节,现在应该已经天亮了才对。
又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只比表慢两分钟。
也不愿想太多了,我洗漱完毕后就离开了宿舍。经过大门前,我再次确认了宿管办公室上挂的钟,证明时间的确是六点半。
宿管办公室大开着白灯,里面却好像没人。
整个学校都非常的寂静。我的脚步声回荡在昭明楼的大厅里。我几乎不能看清路,要不是手机的微弱光线给了我一点帮助。隐隐约约看到远方的退休教职工公寓亮着一两窗的灯。
我直接走向了小卖部。
没人。
就跟宿管办公室一样,开着白灯,货品稀稀疏疏地摆在架子上,可是,没人。
这时,我一阵寒噤。
怎么回事?
我试探地叫了声:“有人吗?”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忽然,小卖部的灯灭了。
瞬间,周围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我连忙环顾四周。可连那些退休教职工公寓的灯也找不着了,大概是被小卖部的棚子遮住了。
突然,我面前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发着绿光的脸。
眼睛瞪得像要破眶而出,毫无表情,就那样瞪着我。
“哇!!!!!”我被吓得六神无主,可又叫不出声音来。
那张恐怖的脸慢慢像我靠近,嘴慢慢抿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我听不到。好像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一样。
我本能地想转身逃跑。
可无论怎样转身,那张脸始终在我面前,并且离我越来越近。
好像是张我很厌恶的女生的脸。
我想抱着头蹲下来。
但我即使闭了眼睛,那张脸还是在我正前方,越来越近。
她的眼球几乎要碰到我了。
……
“哇!!!”
……
“苏媛,苏媛……”
一片黑暗中,我听到有人叫我。
睁开眼睛,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我吓得浑身一抖,但再看看,这是张熟悉的脸。我的舍友,南瓜。
“你怎么了,我看你抖得厉害,好像在做噩梦。”南瓜说。
“嗯,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什么梦?”
我捂着额头:“好像……记不得了。”
“这样啊。”南瓜坐到我床边,把我的手拿开,碰了碰我额头:“你的烧还没退啊苏媛。”
“嗯,可能吧。人家说发烧时容易做噩梦。”我勉强笑了笑。
……
噩梦中出现的脸,是我一个初中同学的。她被勒令退学。
是夜(2008.9.23)
一天的学习,很快就过去了。
反正我的学习也就是那样,虽然没有热情,只是应付,但成绩也总能让家长满意就对了。
下午放学了。我老师拿了张放行条。理由是去晒照片。
楼梯间,我遇到了一个讨厌的人。
一个学生会的败类,矮小的个子,老鼠般的面容还总是装可爱。不过厉害的是,她的伪善让大家都看不清真相。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我本来想就这样走过去的。可很不幸的,我的眼睛跟她对上了。
“嗨。”她从嘴角挤出一丝令人作呕的笑容。
我“微笑”地点了点头。这种机械式的微笑是我在高中练成的,也许在将来工作中非常有用。
从后门出去,在小巷里七拐八拐地,就到了网吧。
网吧上挂着大大的牌子:未成年人不得进入。
可老板见我来了,周围没人,就披开帘子,把我放了进去,并叮嘱说:“小姐,把校服脱了比较安全。”
我是知道怎么做的。
脱下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非主流”风格的短袖。戴上耳环,再把头发披下来,我的年龄马上就变成了二十多岁的青年。
我知道这所网吧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是比较特别的。
“2013号机,包。”我摊出一张20元,对老板说。
老板笑了一下,不知什么意思,然后爽快地把钥匙给了我:“去吧。”
我拿着钥匙,走向了网吧的最里面。几个经常来的男青年看着我走过去,露出了跟老板有点类似的笑容。
我关了门,上了锁。
整个黑暗的房间大概只有三平方米左右。基本上除了摆着电脑的桌子和一张电脑椅之外什么都没有。噢,还有一个通风口。
恍惚间,绿脸又出现在了黑暗中。
我吓得退后了一步,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幻觉而已。
黑暗中一台款式很旧的电脑。那显示器简直是上个世纪的产品。但这机器是翻新过的。配置虽然不及网吧的其他机器好,但运行《心之城》是可以的。
花了两分钟,才开机成功。
我明白刚才那些人为什么笑了。系统的桌面尽是些不良影片。同性恋,*,童癖等等,什么都有。我无聊地点开了一个虐恋的视频,看到两个女人在一个像牢房里的地方,站着的化着很奇怪的妆,穿着紧身衣,捏着皮鞭,跪着的则被皮带捆遍了全身,还戴着项圈和面具。站着的不停用鞭柄挑逗着对方,把脚伸带对方脸上。跪着的舔着对方的脚,一副享受的样子。
“简直像狗一样。”我冷笑到,还没看完就关闭了那段无聊的东西。
打开“我的电脑”,C盘,穿过几个文件夹,找到一个加密的解压包。输入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