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鼓起勇气,把脸面向他,执着地说:“这份约定只不过是虚幻的东西,谁是谁的主人并不重要,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作单纯的式神看待,你是我最重要的同伴,我对你的感情只有逐日形成的深厚友谊。”
“可我对你不同啊,雪,我真的爱你,你难道不懂吗?”
我闭上眼睛,说:“我知道,很久以前我就知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
他还没说完,我出声制止了他,“听我说观月,任谁都想过安逸的生活,我也是,我真希望以前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我和你还是与从前一样。可现实是残酷的,残酷到我甚至无法接受,观月你也为我而死了,最后眼睁睁看着你放开了紧握我的那双手,我却动弹不得,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吗?”
我的反问让他无语了,他沉默地看着我,带着安抚又不知所措的神情。
“那时的你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的事,你的牺牲并不能换来我的重生!”
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头,其实观月根本不了解我,我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强。年方十七岁,我在别人面前始终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姿态,没有作为普通人的快乐和生活方式,我一直在伪装自己,这样的伪装已经很自然得变成了我的一种生活方式,不可改变的生活方式,然而观月痴迷的是那样一丝不苟的我,恰恰那样的我并不是真实的我。
当我遇到修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和快乐,我沉浸在只有修的世界里,褪去了那副沉重的伪装,飘飘欲仙,纵然别人都在怀疑,就像一只全副武装的刺猬或者背负沉重甲壳的蜗牛,除去身上的刺或者壳后便会被别人所不认同,可没有谁会想到,这样的形态兴许是它们最喜欢的,因为没有了沉重的束缚。
时而温柔腼腆;时而一丝不苟;时而愤怒悲伤;时而对修有着莫名的冲动,这样的我才是正真的我,赤裸裸完全不加任何掩饰的我。
“如果我没有在这里遇到修,或许现在我就不能活生生的出现在你面前,你也就永远听不到这番话。一切都是修赠予我的,我的重生是修给你,而不是你,观月!”
片刻,观月的脸色从起初的惊讶转变成了无奈,他无奈地摇着头,“雪,我这才知道你有多天真,光凭这个男人能带给你什么,反倒如果我没有出现,下次会被这个男人弄死的就是你。”
原来是这样,观月他的意外复活真是琁一手操控的,听观月的话可以分析出,他必然已经知道了琁曾经是死在了修的手上,他也默默地站在了琁的那边,敌对着修。不管怎样,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拿出一把匕首,缓缓地把它架到我的脖颈边,这把匕首是我在修的房间里偶然发现的,它就静静地躺在一个角落里,微微荡漾出淡淡的绿光,吸引着我捡起它似的。
银亮的匕首宛若一面镜子反射出我白皙的皮肤和修惊讶的神色,“雪!你要干什么!!”
我真的好高兴,修为了我第一次发出那么紧张的声音,不过,躲开了他快速向我伸出来的手,我回眸淡淡朝他一笑。修,我们今生可能真的无缘了。
“观月。”我提高了声线,看着他诧异的表情,朝他面前凑近了一步,“你也变了,不在是活体的你变得很愚蠢,但我不会忘记昔日在海岸线边的落日下,你温柔如和风的笑颜,谢谢能够遇见你。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的日子,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我还真不知道何去何从,既然你不愿放弃,那我只能还你一条命。”
匕首的刃嵌进肉里,冰冷冰冷,死亡的气息,我的泪顺着脸庞滑落至刀面,我瞪着观月的双眼想让他明白一点,我只爱修!
无论人或者妖死后都有可能成为灵,没有顺利往生的原因有很多,依恋、怨恨、亲戚朋友情侣的思念等等,都会成为灵是否顺利往生转世的绊脚石。不论是地缚也好,浮游也罢,那些灵的思维和活着的生物都有一定的区别,如若不能顺利化解,这也就导致了灵的归宿的好与坏,阿鼻地狱,“恶鬼道、畜生道、地狱道”合称三恶道,堕入其中的魂魄等待着它们的便是永无止尽的黑暗旅途。
我死了,只希望观月能够早升“天道、地道、阿修罗道”这三善道中,不要在已经不属于他的世间徘徊了,轮回转世对他的今生来说何尝不是种解脱。
看着我滴落的泪水,观月说话了,“雪,这次的相遇,我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你,与我以前认识的不同,这就是正真的你吗?”
我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止不住的泪水往下滴落,我原来也是那么的脆弱。修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猫一般悄然贴近了我的身体,他是怕我会做出什么让他猝不及防的举动。
“好吧,雪,为了你的快乐,我,放弃。”
一声清脆的响声,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这是我对观月坦露的微笑,擦去泪痕,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刚才放松了一口气,修又感觉到什么似的,两眼死死地注视着门外,把我一把拉到他的身后。
我在他背后轻声说:“门外有人,同时这个房间也发散出一股很浓郁的奇怪气息。”
只不过几秒的时间间隔,周围的景物瞬间突变,扭曲,剥离,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异变,就像一面凹凸起伏不平的镜子般。
琁,出现了吗?
“修,小心!”我立即出言提醒,没想到手中却是空空如也,修在我眼前不见了!
地狱般的黑暗如潮水似的侵蚀着我的身体,什么也看不见,这片浓郁得挥之不去的黑暗深处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我不知道现在我正处于什么位置上,而这片黑暗很像我心中某一个小小角落里的墨点。心中的黑暗面,永远摆脱不了的真实,无数尸体堆积,我父母以及观月残缺的身体,孤独,寂寞,我的无能为力,你能明白吗,这份无可替代的孤独与悲伤?!
这片黑暗把我心中的黑暗面无限制地放大,再放大,随时都有可能压倒我的精神,我只能蜷缩在原地不停地喘气。
前方有一束苍白的光射入我的瞳孔,这时的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不知是进是退。突然,我面前出现了一只同光线一样苍白的手,顺着手往上看去,观月那双微笑着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好似关于以前的事在对我无言的道歉。
这不是你的错,观月,如果互换角色,我也会如此,所以这绝不是你的错。
我很想对他说,只不过,他抢先一步拉起我的手奔向前方。感觉前方的光线越来越刺眼,可我丝毫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很奇怪,更奇怪的是,我觉得我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了,现在的我就像是观月手心里用细丝牵动的人偶,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生命,我仿佛已经被这片黑暗吞噬了灵魂。
“啪”!脚步踩出很响亮的回音,我的手悬在半空,只有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徘徊。前方的光线看似只有几步之遥,实质上偏偏遥不可及,像和我玩捉迷藏一般,始终保持着初现时的那点距离。
渐渐地,从光线散开的氤氲里我朦胧地看见了一些景色,还是和以前一样,千篇一律,只是在印象中变得有些模糊。
不对,那样的海边景色莫非是那片遗失的故乡,我……双唇不停地颤抖,不用预测也可以知道,即将展现在我眼前的到底是什么。
月色好美,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唯一的娇美。正当画面中的我对那月色望眼欲穿的时候,不远处飘来一阵幽香,比任何香料都好闻得多的幽香,闻香看去,只见观月带着柔美如月色般的笑容,看着我被海风吹起的长发下迷人的脸庞,那时的我可能真的很幸福。海浪翻卷夹杂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阵阵笛声,似乎唤醒了许多沉睡在海边多年的幽灵,它们似乎随着笛声轻轻吟唱着,非常安详窎远的声音,像一曲盘旋在空气中的镇魂歌。观月在那首镇魂歌中送给我一块“麝墨香”,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堪称白鲸一族至宝的麝墨香,我对他微微一笑,他靠近我的身旁,和我一起留恋在蜿蜒美丽的海岸线边。
画面前的我也看得入迷,月色、伊人、故乡,油画般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从前我所拥有的一切。再次投眼看去,画面变了,我的心从天堂瞬间跌落至地狱,根本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眼前是一片红,血似的红,几近密布整张画面,我差点窒息。画面中的我很痛苦,身体包括心灵,很多妖怪和幽灵围困着我,汗水和血液相溶在了一起,无数次发挥着到极限的法术,我身心疲惫、面目狰狞,与其救不回大家的命,还不如和大家共赴地狱作伴吧!
我想闭上眼睛,身体却不听使唤,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过去,为什么我要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倒在了我的面前,我想伸手去抓,却如同空气,什么也抓不住。接着,观月和我父母一样,面带微笑,鼓励着我活下去的微笑,消失在那里,我还是什么也不能挽回,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终究无力回天。
绝望,我以为我可以永远摆脱的绝望,在刚才如老式电影有声有色的播放下,再一次猛烈激荡着我玻璃般的心。
不仅如此,我还闻到了一股残留在这片黑暗里的血腥味,并没有随着画面屏幕的消失而淡去,反而越发浓烈,仿佛就在身体的某一处。我一惊,迅速抬起双手,在黑暗中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的双手沾满了浓稠的鲜血,滴落在脚边的声音好似没有关紧的水龙头。
我吓得往后退去,没注意到脚后,我一脚踩在了一个僵硬发冷的东西上,冷得从我的脚底心直窜入我的骨髓,我一个哆嗦,往旁边挪了几步,回头看去,支持着我的精神力瞬间瓦解,我无力地跪倒下去。
身周几米远的地方,家族人的尸体和无数妖怪的残骸层层交叠在了一起,只有我一个活着的人在他们中间,从那些尸体里流出的尸水和鲜血孕育在一起的味道,使我头晕目眩。
在我即将要昏迷的时候,那些家族人的尸体消失了,此时的我没有因此感到解脱,反而更加绝望,这就是让我看这样残酷过往的目的吗?取而代之,我眼前的黑幕上又出现了一根白色的蜡烛,蜡烛的烛光淡沲而温暖,映的人面恰似妩媚。仔细看,蜡烛后面有两个人影,那不是我和修吗?和那天晚上一样,红酒中浮现出我的片影,我坐在修的腿上,修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后抱紧了我,我依偎在他胸口,两行泪水滋润了我的脸庞。
雪,我爱你!
我全神贯注看着“屏幕”的时候,耳边乍然响起了这句话,听得我一个激灵。而眼前“屏幕”上我和修互相拥抱着的画面,突然间凭空的从上至下裂开了,像一张用手撕成两半的照片。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是琁故意让我看的幻觉,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彻底击垮我的心灵。豁然醒悟的我握紧了拳头,就凭这样的幻术也能让我失去心灵吗,你把我想象得太简单了,琁!
“修,一定要等我!”我冲着前方的黑暗大喊。
用金刚杵划破一道道黑暗之门,连接门的彼端的还是无底的黑暗,四周充斥着妖灵的气息,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分辨妖灵聚集之地,那里应该就是修和琁的所在之地。
眉头紧锁,我感觉到了在这个幻术的空间外,有一股深藏不露的强大气息,伸出右手,我确定那是西北方向。
果然不出我所料,越往西北方走越能感觉到那股不可思议的气息。当我走到幻术最后的极限,一面类似于高墙般阻挡在我面前的黑暗之门。
“幻觉,消失。”把手掌贴到那面“高墙”上,那面“高墙”便开始有了变化,起初星星点点的几个小白斑,慢慢互相组合凝固成了一个空洞,我纵身跳入,“修!”
“真不愧是能够感知妖气的除妖师,不但没有因为幻觉而迷失心灵,还可以在修临死前多看他一眼。”琁笑着说。
这里周围也是和刚才同样深的黑,用黑色的如同帐幕般的东西把原先的地方完全包裹起来,使得里面的人直接进入到一个幻觉空间,黑之幻术,只有法力高强的人才有可能办得到。
在这个由通灵者琁编织成的幻术世界里,他腾空站在高处,俯瞰着底下我们的一举一动,脸上露出讥讽的微笑。
真是让人十分恶心的笑容和话语,我没有理会,直接奔向了修的身边。
“好了,修,我最后说一遍,给我昆仑乾坤和蓬莱六合。”琁不再微笑,漂亮的双唇轻轻蠕动,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说着。
“哼,死人也配拥有昆仑和蓬莱吗?”修问。
一如既往的自傲的声音,听在我耳朵里,感觉十分亲切和安心。
修把我拉到他身后的时候,琁再一次开口:“修啊,给我昆仑和蓬莱,我就放过你和她。”
非常充满诱惑的一个条件,很好听的一个谎言,曾经修在琁最辉煌的时候杀了他,如今的琁怎么可能仅仅因为昆仑和蓬莱而放过他最憎恨的仇人呢!
不用我开口提醒,修自知境况,“别做梦了,想靠昆仑和蓬莱复活吗,你以为我这次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是吗?那也没办法了。”琁侧身靠在背后的黑幕上,又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那你和她就去死吧,雨、观月,你们可以行动了。”
雨和观月!为什么又是这样的结果,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瞬间,我感觉到了有什么速度极快的东西从黑幕中飞出,直冲修向上抬起的双手。
“修!”我急忙用力把修的身体往边上一推,那个东西划过我的脸颊,鬓角的几缕发丝顺势滑落,我跌倒在地。
“雪!”身旁和不远处响起二道话音,修和观月都带着相似的神情看着我。
刚才的空刃是一种无形中能把物体切成两半的东西,也是通灵师的基本招数之一。修扶起地上的我,很温柔地用手轻轻抚mo着我的脸颊,紧张的神色有所松懈了一点,“雪,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心想,现在似乎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琁的身旁多出了两个人,一个是琁的亲生妹妹雨,另一个则是我死而复生的式神观月,事情越变越复杂,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在修与琁的强大力量下,两败俱伤的惨痛代价。苍天啊,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这样的结局呢?
看着雨愔愔的样子,观月说道:“不要伤害雪,把完整的雪留给我。”
“观月,现在不是和我们讲条件的时候。雨,你来吧。”琁指挥着。
只见雨上前一步,口中默默念着咒语,一挥指,“去。”
无数妖灵从她背后的黑暗里喷涌而出,攻击向我和修。幸好修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用法术击退着前来进攻的妖灵。这样下去不行,修的体力也是有极限的,现在妖灵泛滥成洪流,源源不断地冲向我们,琁是想等修的体力耗尽才准备亲自动手吗?
在那里,不动声色看着我们的琁,和依然默默念咒的雨,我懂了,想要彻底击退妖灵最有效的方法,那便是杀了雨这个主控者。
正在有条不紊念咒的雨,像是可以完全看透我的心思,她用双眼瞥向我,感觉她很像在地下蛰伏了数十个世纪,一直伺机统治世界的吸血鬼的祖先——阿卡沙女王。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口,我竟然还会去考虑要不要把这个方法告诉修,修要是知道一定会在瞬间就杀了她,不可以。雨在这之前救过我,虽然她把银针插在我颈后的穴位上,那个穴位是颅骨与脊椎间的一块空隙,如果她把银针在往里插几毫米我就会一命呜呼了,而她并没有那么做,最好的解释也就如同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雪,这是你选择的路,我本来并没有打算杀了和我同病相怜的你”。
见我们除了斩杀没有其它举动,琁又露出奸诈的笑容。从雨口中得知,昔日的琁是一个温柔、热心的人,那样性格的人在死后不应该变成如般若般邪恶的灵,虽然我还不是很清楚修和琁的一切,可是现在我很想帮助琁以及另外两个即将走入歧途的人。这样自身难保的我不知能否做得到。
“住手吧,雨,你念的咒、用的法术,对现在的你来说太勉强,故作镇定的你其实在精神方面已经很虚弱了,不是吗?!”我对着她喊道。
雨目前的状态只是一个普通的通灵师,她不像她哥哥有天生强大的通灵能力,这个能够操控众多妖灵的法术,一定是作为强大的通灵师琁在很短的时间里教会她的,也就是说这个极度损伤精神力的法术,她如果不马上停止,就会和他哥哥一样发生法术失控的逆风现象,到时候我包括在场所有人都救不了她。
换言之,难道琁是想牺牲掉他自己的亲生妹妹吗?这个混蛋!
必须马上阻止雨,我回头对修说:“修,帮我暂时挡一下,我或许能让这些东西停下来。”
我直奔向雨,顾不得修在我身后大喊:“雪,不要多事,快回来!”
那绝对不是多事,目前的境况在修没有杀了雨之前,我争取救一个是一个,减少“劫数”的死亡率。除此之外,我还能为早已发生过的事挽回些什么,曾经温柔的人变成了罗刹;和我拥有同样悲惨遭遇的女孩,带着相同哀伤的眼神出现在我面前;只为了我而生为了我而死的式神,突然在某日闯入了我的生活;一向自傲的年轻术士竟会露出无限百感交集于色的神情,一切的一切,命运的齿轮永不停息地转动。
“雨,快停下,不要念了!”
“雪,你要靠近一步,我让你在那个术士之前就先下地狱。”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哥哥他正在利用你,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法术对于他这样以意念的方式复出的灵,所带来的是极大程度的毁灭,所以他就利用你,教会了你极度损伤精神力的法术去操控妖灵,从而达到自己复仇的目的。”
话即出口,雨停下口中的咒语,看着我,再没有任何反应。
好机会,“修,趁现在!”
我回头,很惊讶地发现修的动作静止了,像一个用木头做的人偶,一动不动。
“修?”我试探着叫出他的名字。
正巧看见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他袖口中滴落,发出像水滴般悦耳的声音。余音过后,周遭十分寂静,像暴风雨来时的前兆,不久,便换来琁一阵奸笑,“雪,你有时间和雨说些不知所云的话,还不如去看看你最爱的人发生了什么。”
一个巨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问向面前站立不动的身影:“修,怎么了?回答我,修!”
修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我绕到他的跟前,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嘴角边一丝暗红色的液体滑下。他睁着无神的双眼虚弱地看向我的脸,抓起我的手腕,我只感到他手心里都是黏糊糊的汗液,他又凑近我的耳朵,说:“那个混蛋在我体内下了诅咒之术,雪,你自己一个人先逃出去吧,等事情解决了我就去找你。”
“修,不要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更用力抓紧了我的手腕,“笨蛋,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还没说完他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液,然后朝地上直直倒了下去。
我连忙蹲下身接住了他,把他挪到自己身上,“修,修,醒醒,求求你醒醒啊!”
修似乎也听到了我的呼唤,双手撑着地,从我身上移开,站了起来,可没有走几步又虚弱得只能单膝跪在了地上。
又是那个罗刹般的声音:“很好,修,至少你现在还能听得到我在说什么,把昆仑乾坤和蓬莱六合给我,我就发点慈悲只把你一人痛痛快快地送进阿鼻地狱。”
修在原地不停地喘气,“休想。”
“还嘴硬,那我就要你尝尝当年我是怎么痛苦死去的。”
剧烈的颤抖,来自于修的全身,他用右手紧抓着心脏的部位,像是要从身体里奔出什么东西似的。“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修的身体喷涌出许多鲜红,温热的鲜血湿润了他全身的衣服,染红了我的双手,他痛苦地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知道了吧,我当年的痛苦。所有妖灵们,不要停手,撕碎他们。”低垂眼帘,琁疯狂地指挥着。
面对修体内暴走的诅咒;面对疯狂失控的琁;面对又一次来袭的妖灵,我只能抱着痛苦不堪的修。
修,我们一起共赴黄泉好吗?
“铃铃铃”!一阵清脆铃声响起,这是招魂铃的声音,观月!
观月,他难道又想牺牲自己了吗?
“不要!”我抱着修竭力喊道。
“雪。”他又露出与那时一样的微笑,鼓励我活下去的微笑,“我或许还真是不了解你呢!恐怕今生再也没那个机会和你在一起了,保重,来生我还会来找你,做你的式神。”
“观月!”来不及了,因为招魂铃的召唤,一时间所有妖灵转向吞噬了观月,他再度以这样的方式保全了我,牺牲了他自己。
简直和从前一模一样,我又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我面前。上天的眷顾赐予了我弥补心灵悲伤的后悔药,可我并没有抓住摆在眼前的后悔药,又让它白白流失了。我曾经也以为人生中悲惨的遭遇只会遇到一次,可没想到上天再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把观月从我眼前带走了,我心中结疤的伤口再一次流出滚烫的血液,好似一个自杀的幽灵,在没有轮回之前,只能不断重覆着自己生前自杀的那一刻的痛苦。
泪水交织着快把自己压垮的愤怒,我发誓要彻底清除琁这个败类!
“真够感人的场面啊,不知道你的主人是否领你的情。”琁双脚缓缓落地,走到观月刚才消失的地方,那地方只剩下一串招魂铃,安静地躺在地上。“观月,你的死根本不值得,你的那个主人,最后还是选择了修呢!”琁一脸正经地说。
“你这个混蛋,适可而止吧!”修挣扎着说道。
“还有那个力气说话,真是小看你了。”停顿了一下,琁慢悠悠地朝我们走来,“以前就想和你试试,谁在这个领域更加优秀一点,现在来看已经没这个必要了。被女人迷惑的你,明明有充分的机会杀了雨,没想到你却迟迟没有动手,早就知道观月是我利用来杀你,你却为了不让雪伤心,隐瞒了事实。真是可笑,以前残酷的术士也会变得软弱天真起来。”
真是这样吗,修?我转眼看向他,从他虚弱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有一种情感,正在他眼底悄悄孕育着,然而这种情感只属于我和修两人,这种情感的名字叫做“爱”。为了我们心中共鸣的爱,我一定要扭转乾坤。
“修,想要从这里去出就必须要用到昆仑乾坤之术和蓬莱六合之术,可是现在,你办得到吗?”我悄悄问
修转头,刹那间脸上的微笑僵持住了,我一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耳边刮起一阵风,我站在了离修几十步之遥的地方,原来我被身后靠近的琁一把从修的身边拉起,变成了他手中的俘虏。
一阵大笑过后,琁露出了自信满满地表情:“修,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先把她送进地狱,然后再慢慢折磨你。”
“放开她!”修低吼道。
“那就把你的道行与昆仑、蓬莱一起交给我。”
琁是想吸收修体内昆仑蓬莱的精华再与修的道行相结合,使自己完全复活而不受伤害。
“修,你快逃吧,我自有办法!”我试着用平静的声线说服修先逃离这个鬼地方,但是显然效果不大。
当修坚持着站立起伤痕累累的身体时,琁发出一声轻笑。“啊!”伴随着一声嘶叫,又有很多鲜血从修的身体和四肢上流出。
不是琁的手掐着我的脖子,我想我现在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刺入耳膜的只有修痛苦的呻吟,琁要杀了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我心灰意冷,同时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刻,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很杂乱的声音,像是没有调制好的无线电,“不要放弃,用言灵之术。”
头顶幽幽转来琁的话音:“他还真是很喜欢你呢,雪,你应该很高兴吧,他居然为了你还在和我的诅咒抵抗,不知天高地厚。”
“琁,逆天而行,终有报应,最后你的消失会验证我说的这一点。”
在琁毫不在意的眼神下,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颗念珠,这时,小小的念珠荧荧发出一圈紫色的光晕,闪闪烁烁。修从那层紫色的光晕中试图看清楚我手中念珠,随即,脸色突变,“言灵之术,雪,是谁给你的东西!”
“修,谢谢你在我最失落的时候把我带回家,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高兴。”我展颜一笑,“不要忘记我对你的爱。”
回头我用很鄙视的眼神看了一眼琁十分意外的脸,念道:“封印着言灵之术的念珠啊,请倾听我最后的愿望,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交换术士修的未来,请为我消灭逆天罪人通灵者琁!”
话语一出,念珠瞬间支离破碎,钳制住我喉咙的手慢慢松开了,一股耀眼的紫色强光笼罩了整个幽暗的空间,而后便凝聚在琁的身体上。强光中琁试图冲破言灵之术的束缚,可凭借着只是灵体的他根本做不到,他只能在紫光中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琁,曾经的你是那样温柔,那样伟大。知道吗?雨作为你唯一的妹妹,她有多么爱你,不惜用自己生命和幸福来实现你逆天的愿望。修以前的所作所为,他今日已经付出了全部的代价,只希望能够化解你心中的愤怒。”我用最后的力气平静地说。
不久,琁渐渐埋没在了紫光之中,最后的霎那,琁向不远处呆站着的雨说了一声“抱歉,祝你幸福”后便彻底消失无踪了。我忽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整个人在那片淡去的黑幕中缓缓倒下,犹如一只走到了生命尽头的白色蝴蝶,翩然落地。没有了身体剧烈痛苦的修,急忙跑上来一把接住了我的身体,把我的头枕在了他的手臂上。
黑幕散开,幸存下来的三人站在洋房外的那条空旷的马路上。
修的手臂上凝固着黑色的血淤,我心疼地抚mo着他,“修,刚才倒下的瞬间我看见了以前发生的一切。”
几年前,在琁施展招魂术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雨在门外偷看,当琁招来的妖灵发现了雨后,便开始变向朝气息不同的雨冲去,当时正在专心一致的琁慌了神,为了救自己唯一的妹妹,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法术而造成了逆风,被众多从异界召来的妖灵给吞噬了。正巧路过的修看见了这种无可挽回的情况,看见了挣扎地很痛苦的琁,出手加快了他的死亡时间,瞬间便解脱了他。
“修,对不起,整件事,我从一开始也没有相信过你,不知道真相原来是你为了解脱他而下的手,对不起。”
“雪。”他叫着我的名字,把我抱入他的怀中。
“修,如果没有言灵之术,我们会永恒吗?”
“不,就算言灵之术依然存在,雪,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如果是……幽冥地狱呢?”
“相随无悔。”
我微笑,“修,你不是说过害怕进地狱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听着蜜糖般甜蜜和槟榔般青涩的话语,靠在修的怀里依旧是暖暖的,像初晨的一杯蜂蜜牛奶,要知道我有多怀念那个美好的晨曦,“修,如果我们今生只是对普通的恋侣该有多好啊!”
当日出的光辉照耀着整片马路,暖暖的很惬意。
最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我在修的怀中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三年后
南方有红颜,不离而不弃。一度泣沧海,一度泣桑田。孰不知沧海与桑田?红颜又复得!
西面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里有着无数不同品种的花草树木。因为这片树林的地理位置不好,一年四季都是阴冷阴冷的,也有传闻那里聚集着很多浮游灵与地缚灵,所以即使那里生长着十分珍贵的奇花异草,也鲜有人光顾。
我怀抱着几枝桃花、几根柳枝和一束白菊从那片树林里走出。
树林正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荒墓,这些年来,矗立在那里荒坟一点儿都不会感到寂寞,因为天天有人会去那里祭扫。
“雨。”
闻声,一个小石碑前的白衣少女抬起了头,对我微微一笑,“雪,你又来了。”
我把手中的白菊放到石碑前,久久注视着石碑上清秀的字迹。
“雪。”
一声呼唤,我蓦然回头,“怎么了?”
白衣少女摇着头,说:“雪,今天我要和你道别了。”
“你要继续你的修行吗?作为普通人活下去不是更好吗?”我问道。
“这个墓碑上刻的人,我也想和他生前一样。”
“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是呀,所以我决定学会他生前所有的通灵术。”
“好吧,祝你好运。”
她再次微笑,“雪,谢谢你。”
我点点头,回眸看向那小小的墓碑,这是雨亲手为琁雕刻制作的墓碑,在这三年时光里,她每天都会来这里上一炷香,祭奠着琁已故的亡灵。
坟墓是人死后的归宿之地,作为灵魂的安歇之地,其实正真需要坟墓的原因是寄托死者亲人对死者的思念,就像雨一样,这块小小的石碑便是雨心中对她哥哥琁所有的寄托。而放下的始终需要放下,雨说她要离开这里继续她的修行,我可以认为是她暂时搁置了心中对她哥哥的思念,这何尝不是件好事。
“雨,修行的路漫漫,你一个人行吗?”
“我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和你在一起吗?”
她笑着转过身,这时,一阵清脆的招魂铃声由远至近响彻阵片荒坟之地。
我顿时傻眼了,“观月,你还活着?!”
“好久不见,雪。”一如既往的和风般的微笑,带着淡淡的清香飘散而来。
“是雨救了你吧?”
“是呀,因此我准备和她一起修行。”
“一路顺风。”
我最后再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雪!”背后又有人叫住了我,观月用依依不舍的眼神观望着我。
“观月,以后为了你自己而活。”说完,我调头离开。
今天的天气似乎好得有点太过头了,万里无云,虽然已经是六点时分,却还是艳阳高照。
抬头望着玻璃般天空,感觉活着真好。世人都说命运变化无常,当时中了言灵之术的我也没有想到如今我还会活着。
我正缓步散心似的走在宽敞的街道,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我依然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和修一起,看似什么都没有变化,却也不尽然。
三年前,我当真已经死过一次,躺在修的怀里,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我奇迹般的醒过来了,一眼看见修喜出望外的表情。而后才知道,是雨给修指了一条可以救活我的路。雨说,要救活我必须找到一个专门解咒术的道人——清虚道人,只是这位道人四海为家,是雨一路修行时听说来的,于是修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找到那个传说中的道人,救我。
想着,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微笑。
“亲爱的,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轻飘飘的声音,除了那个人还有谁,我笑得更加灿烂,“道士,绯。”
“亲爱的雪,记性不错啊。”
好久不见,她还是一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连衣裙,只是看上去兴致勃勃的样子
“过奖。”
“最近好吗?”
“不错。对了,绯,最近的星象变了呢!”
“是啊,还真变了。”
“最近在做什么?”
“当然是除妖、驱魔之类的事咯。”
“你现在搬到这附近来住了吗?有时可以看到你坐在对面房子的阁楼上发呆,另外,你家里还养着个什么东西吧?”
绯眼光流转,“还感觉得到妖气吗?”
“当然,可修就不同了。”
“是吗?”
“你养了什么?不是貔貅也不是麒麟。”
见我有点兴趣她正了正色,说:“驱鬼的时候,在一个竹林里偶尔捡到的小犬妖。”
我笑笑,“自古曰‘狐狸有仙风;黄鼠狼有鬼气;狗则通人性’,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我这么一说,她弯眼笑了,“还有,逸要我带句话给你。”
“逸吗?什么话?”
“他说……”
绯还没说完,一辆崭新的宝石捷跑车驶到我面前停下,车门一开,修身穿一套白色的西装从里面走了出来,开口问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你这么知道我今天这个时候回来?”
“直觉。”
他看了我一阵,拿出钥匙开门把我拉了进去。门关之际,我耳边又响起绯的话音,她说:“逸说,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啊!”
透过门的缝隙,对面马路空空荡荡,不见了绯的身影。
“发什么呆?”修疑惑地问我。
我摇摇头,“没有。”
修和以前不同了,他为了救我千辛万苦找到了清虚道人,没料想清虚道人是个怪人,他要修放弃自以为傲的术士身份,把修的道行连同昆仑乾坤之术与蓬莱六合之术全部收为己用,才愿解我体内的言灵之术,修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所以现在的修正如我夙愿中的一样,没有了法术,完全是个普通的人。本想他应该会变得不那么自大了,可谁知道,他去了一家大型外资企业工作,不到三年,就成了他们企业最年轻的总经理,薪酬更是用年薪来形容了,所以修还是同以前一样自大和高傲。
几道银丝顺着窗玻璃滑下,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亮。风雨欻至,宛如三月小孩子的脸,刚才明明是晴空万里的天气,现在却涔涔下着密集的雨丝。
我把桃花和柳枝分别插进客厅和卧室的花瓶里,身旁优雅地倒着红酒的修说:“是西边树林里的东西吗?我告诉你,那里的东西最好不要随便拿回家。”
“桃花和柳枝是辟邪用的东西,这几年来我已经习惯把它们放在家里了,那片树林实质上什么都没有。”
“以后下了班我去接你。”话锋一转,他道。
“好啊。”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着文秘,很舒服的一份工作。
“修。”我看着窗外涔涔的细雨,对他说:“感觉是不是很像?”
他走到我的身边,把一杯红酒递给我,“是很像。”
红酒,酒液里悬浮着我的倒影。今天的雨,很像我遍体鳞伤倒在路边,修把我捡回家时下得雨,感觉现在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世纪了,我们还是纤尘不变。
修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今天的菜肴很丰盛,却不是修做的,而是我做的。
修向我举起酒杯,酒杯相碰,放出如同招魂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这个声音里修温柔地对我说:“雪,嫁给我好吗?”
我微笑着点头。
爱情是什么?
我说:“爱情是五彩缤纷的水果糖,可爱诱人,有滋有味。”
两杯交织在一起的红酒,两个重叠在一起的浮影。我和修,一起踏上我们人生旅途鸟语花香的另一段。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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