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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4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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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byss of Vision

深 瞳

陈楸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金刚经》第五品如理实见分

引子

苏格拉底:让我们想象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外面,可让一路阳光照进来。有一些人从小就住在这个洞穴里,腿脚和脖颈都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着洞穴的后壁。不过,他们还是获得了一道光亮,因为在他们背后远处高些的地方,有一把火在燃烧。在火光和这些被囚禁者之间(也即在那些被囚禁者背后)有一条路通向上面;沿着这条路筑有一段矮墙,就好像傀儡戏演员在观众前面设一道屏障,以便他们把木偶举到屏障上去表演。

格劳孔:我看见了。

苏格拉底:接着请你想象一下,有一些人沿着这堵墙走过,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他们举着雕像,举着其他用木材和石料制作的雕塑品,以及其他多样的人工制品。你可以料想,这些过路人中,有的在说话,有的沉默不语。

格劳孔:你说的是一个奇特的比喻和一些奇特的囚徒。

苏格拉底:不,他们是一些和我们完全一样的人。你且说说看,这些囚徒除了火光投射到他们对面墙壁上的阴影外,实际上还能看到什么呢,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同伴的什么东西?

格劳孔:如果他们一辈子头颈都被限制了不能转动,他们又怎么能够看到别的什么东西呢?

苏格拉底:但他们能够看到在他们背后被举着过去的东西吗?难道他们不只是看到了这个东西的投影吗?

格劳孔:确实如此。

苏格拉底:那么,如果囚徒们能够彼此讨论和传达他们所看见的东西,你不认为,他们会把他们在那里看到的东西当作真物本身吗?

格劳孔:他们势必会这样做。

苏格拉底:但如果这个囚室也还有从他们对面的墙上(他们总是看着这堵墙)传来的回声,那又会如何呢?每当一个从囚徒们背后走过(而且举着一些物件)的人发出声音,你不认为,囚徒们会把他们面前洞壁上移动的阴影当作说话者吗?

格劳孔:天哪,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

苏格拉底:因此无疑,被缚的人们不会想到,上述事物除阴影而外还有什么别的实在。

格劳孔:这是完全必然的。

——柏拉图,《理想国》,《国家篇》七,515B

1

凌晨6点45。

屋内很黑,隐隐能看见一点烟红,忽明忽暗,继而化为缕缕青烟。散去。床上的女子呢喃了几字,翻身熟睡,呼吸均匀甜美。窗外,夜色未央,灯火在微露的曙光中飘摇黯淡,如同这座城市一般。

陈默坐在床边,表情模糊,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烟头和灰烬。

又是一根。他长吐了一口烟,借着窗外的晨光,将烟头朝墙角的废纸篓丢去。

烟头在暗中划出低低的弧线,跌落在地板上。偏了。

他由地上捻起另一个烟头,再投。

又偏了。

他愣了片刻,恼怒地抓起地上的烟头,一把扔将过去。

烟头在纸篓边缘快活地弹跳着,散落四周。

吁。陈默长长地叹了一声。

滴铃铃——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陈默下意识地一把抓起电话,身旁的女子又呢喃了几句,昏昏睡去。

多年的习惯了,尽管物是人非。

“喂。”他低低地问道。

“嗯。嗯。马上到。”

洗漱。穿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弄出那么大响声。他努力地不去想起那个名字,那副面容,那些往事,可愈是努力,记忆的碎片愈加反复地在他眼前闪回。放大。清晰。

出门前,听见女子含糊地问:“……这么早去哪里……”

“你管不着!”门狠狠地撞上,发出一声巨响。

不过是又一个女子,又一个夜晚而已。他心想,自己甚至记不起她的面貌或是姓名。

如同这座城市一样,卑微而面目模糊,看得太明晰反倒难过。

陈默伸了伸懒腰,走入和煦的晨光中。

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2

“死因?”陈默不咸不淡地问一旁忙活的助手。

“从高处失足坠落,后脑颅骨粉碎,脏器破裂,腹动脉大出血……”

“那叫我来干吗?”他斜睨着助手,一副挑衅的口吻。“自己不会处理阿!屁大点儿事……”

“好像还有点蹊跷……”助手躲闪着他的目光,喏喏地说。

他骂骂咧咧地接过了调查资料。

死者王姓男子,五十三岁,本地村民,以养花卖花为生。他包下了紧挨着的两座农民楼阳台,作养花用,以保证他的命根子能得到充足的阳光和露水。

陈默探出头,从那条不足1米的缝隙望下去,联体婴般的两座农民楼之间,阴暗潮湿,垃圾、污水、鼠尸以及种种秽物,如赘肉堆积。他仿佛看见王老伯那干瘪的躯体,在夹缝间来回摩擦碰撞,最终坠向地面,摔成一摊赘物。

呸!他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

听死者老婆说,王伯每天要在这条缝隙上来回多次,照料花草,从未失足。

今天这是怎么了,老婆婆残泪涟涟。

陈默挠挠脑袋,问死者最近身体状况,生活习惯有否改变,邻里关系如何等等。

一切如故。王伯身体一直很壮实,最近一次大病还是将近十年前,平常除了卖花,基本上不跟人打交道,而且卖花也只是批发给固定的小贩,并无与杂人接触。昨天晚上看了会儿球赛便如常早早就寝。

“十年前?什么病?”

“中风。不过手术后就再没复发过。”

安抚了老婆婆几句后,陈默转身,暗地叮嘱助手按失足堕楼处理。

“可是……”助手一脸的不甘心。

陈默使劲瞪了他一眼,逼他咽下了后半句话。

疾步跨过阳台,下楼,他一刻也不想在这片城中村多呆,城市的肿瘤,散发着恶臭。

“陈队长!”在即将踩下楼梯的刹那,陈默被叫住了。

回头,一个陌生女子,身着素色衬衣,干练地站在老婆婆跟前,手里拿着纸笔。

小步上前,握手寒暄。

“你是……”陈默冷冷地看着她。

“噢,我是《新报》的记者,我叫莫可非。”年轻而苍白的脸庞上,洋溢着别致的韵味,黑色镜框削减了秀气,却也增添了几分凌厉,尤其惹眼的是那对瞳孔,大而深邃,如同无底的渊壑,囚禁着迷途的魂灵。

“呵!现在的狗仔队鼻子可够灵的,都快赶上我们的警犬了。”

“哪里哪里,还得多亏热心市民的支持,要不,还以为都象警讯里说的,天下太平呢。”

陈默眉头一皱,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敢以牙还牙,接着又舒展开了,有意思,果然是年轻人。他突然想起四五年前的自己,不也是同样的初生牛犊嘛,心里的好感陡增了几分。

“象这样的案子,每天都有很多吧。”

“反正比你想象的多。”

“那咱们警方有没有专门将这类案件归档呢?”

陈默警觉起来,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小姑娘。

“你指哪一类?”

“……意外事件,比如失足、错觉、误伤等等……”

“噢?通常这些都不分在同一类里的。”陈默直觉这个人隐瞒了些什么,但是又无法肯定那到底是什么,某种阴冷而诡异的感觉开始在他的神经末梢游走。他的直觉总会是对的。

“不好意思,外行了……”莫可非腼腆地笑了笑,又补上一句,“可有些就应该是一类的。”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决定探一探对方的底细,除了职业敏感,似乎还有其他的一些原因在迫使他这样做。好奇心?也许吧。

“看来你还对这个挺有研究?方便的话,不如一起吃个饭,也给我上上课?”

“哪里哪里,承蒙队长抬爱,我也正好有些问题要向队长请教呢。”

“那走吧,就西湖居吧。”两人下楼。

虽然日近中午,城中村仍如茂密的水泥森林,暗无天日。

3

饭馆里人声熙攘,电视机里播着体育新闻,好像根本没人在看,但服务员一去换台时,某个角落又会响起一阵抱怨,把手吓回去。

“嗯。嗯。”陈默用心地挑着龙井茶叶里的虾仁,跟莫可非有一拨没一拨地搭话。

他属于典型的神经粗大,在美食,或者美女的诱惑面前,会把一切戒备抛到九霄云外。

莫可非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只是离开四年去上了个大学,毕业又回到家乡贡献青春。

当她说出那所大学的名字时,陈默的筷子在半空停留了片刻,说了句,好学校。

“学心理学的干嘛当什么小报记者啊,多埋没人才……”

“呵呵,我乐意……”莫可非轻轻夹起一片糖醋鱼,放进口中。“……从小我就想当记者,可以看到社会的另一面,普通人看不到的一面……”

“那你干吗不来当警察!”陈默粗鲁地打断她。

两个人都低头不语了,心里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阵子,可非抬起头来,轻轻地说:

“其实不光是自己看到,还要让更多的人看到……”

陈默摇了摇头,理想啊,责任啊,这些东西都太虚无缥缈,太毒害青年了,只有现实,赤裸裸血淋淋硬梆梆的现实,才是他妈最称职的老师。

他继续闷头吃饭。

体育新闻正播着前一天的球赛片断,前锋一脚怒射,击中门柱弹出,某个角落又“哗”的一声痛惜。

“据说,有一份欧洲足联的调查显示,比赛击中门框的球队里,94.8%无法获得最后的胜利。”可非的语气轻快了起来。

这姑娘还挺会调节气氛,配合她一下,陈默暗笑。

“噢?是吗?记者旁门左道的东西就是清楚。”

新闻一转,报道本国一名射击运动员在国际大赛中失误脱靶。画面放大、定格。选手一脸茫然。饭馆里嘘声四起,那是出自本地的一名选手。

“这年头,还真是煮熟的鸭子都会飞了。”陈默嗤笑了一声,却看见莫可非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

“你觉得这只是个意外吗?跟王伯的坠楼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

这顿饭的目的就要达到了,陈默想。

“你不觉得……” 姑娘的脸微微涨红,咬着嘴唇,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所看到的世界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陈默不语,揣摩着话里的意思。

“呵呵。当然,没错,这个世界是大不一样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他打着哈哈。

“不!”

“我是说……你的眼睛……” 莫可非憋了许久。“……有没有……什么异样……”

陈默下意识地举起手去摸自己的双眼,随即又放下了。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只知道,你要是再这么故弄玄虚的话,我就……”

滴铃铃——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略带恶毒的威胁,他恼怒地抓起电话。

“喂?吃饭那。嗯?”他的语气突然高了八度。“什么?再说一遍?”

莫可非惶惑地看着瞪大了眼珠子的陈默。

“好好,马上到。”

挂断电话,陈默抓起皮包就往外奔。

“出什么事了?去哪啊?”

他没有答话,突然停住,转身往桌上拍了一张钞票。

莫可非只好紧紧跟上,只听见陈默低声嘀咕了一句:

“……三十二……”

4

东麓地铁站。

莫可非好奇地跟着陈默穿越重重的警员、路障、封锁带。虽然她见过不少大场面,可这么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临近两条路口已经封堵住,每隔50米便有一辆警车停靠路边听候差遣。

像极了那部《地铁大劫案》里的场景。

她看见陈默不停地打着招呼,有时侧身瞟瞟自己,跟来人低声说上几句,大概意思是行个方便让她过去吧。乌漆漆的枪管横在全副武装的警员胸前,流动着冷咧的光,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加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调动这么庞大的警力。

紧张的气氛使莫可非忘记了午饭时的窘迫。她觉得自己太草率了,陈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点概念都没有,虽然他的眼睛……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跟自己是一类人,可无论如何,这都太冒险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跟着陈默来到地下一层的地铁隧道。入口处俨然排起了一堵人墙,戒备森严。

陈默出示了一下证件,跟领头的嘀咕着什么,不时朝莫可非望几眼。

领头的看了看莫可非,摇摇头,又跟陈默说了几句。

嗯。陈默点点头,转身对莫可非说,里面不太方便,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的身份不是记者,是且只是莫可非,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我都不会对外透露一个字,这点你大可放心。”莫可非的眼神犀利而冰冷,陈默打了个冷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也给我听好了,这是案发现场,不是你家阳台!”

陈默瞪了她一眼,转身又跟领头的嘀咕。那个人作出为难的样子,陈默俯到他耳朵边上又说了些什么,那人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

莫可非从那个人前面走过时,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一定会后悔的……”

候车大厅里灯火通明,似乎比平时还要亮一些,莫可非看见在左边的隧道上方架起了几盏探照灯,将原本幽暗的隧道照个透亮。似乎有一些古怪,但是又说不清哪里古怪。

许多身穿白衣服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上下来回地奔跑着,手里提着一袋袋不知名的物体。

鲜红的。

前面的陈默放慢了脚步,她开始感到一丝不祥。

慢慢靠近。

陈默先靠了过去,可非清楚地感到,他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朝她作出一个停止的动作。

太迟了。

墙上,站台上,铁轨上。

莫可非的目光越过陈默的身体,看见了地狱的一角。

苍白的探照灯下,墙壁上的斑点红得刺眼,肉色的肢体零乱地散落在四周,铁轨上是粘稠而模糊的一片暗红,点缀着各类颜色怪异的突起,那是脏器与骨骸的残余。整个场景仿佛是隧道里铺了一领华丽的织锦地毯,缓缓展开,迎向无限幽暗的远处,那是开启中的地狱之门。

莫可非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慌乱中,瞥见几个类似孩童头颅的物体,如残破的果实般,吐着白花花的脑髓。她胸口猛地一缩,喘不上气来。

她终于察觉到这大厅里的古怪之处了,腥气,浓得化不开的腥气,仿佛空气都变得稠密,生生地直往鼻孔里钻,让人脑子发涨,一片混沌。

眩晕。

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捧着塑料盒,走过莫可非的身边。

浓烈的气味从缝隙中钻出,扑面而来。

眩晕。

天顶。隧道。墙壁。探照灯。

她忍不住扶了那人一把,那人一惊,盒子扑通掉在地上。

一地暗红。粘稠如糜。

探照灯晃动着,发出金属震颤的声响。

她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世界剧烈地倾斜、旋转、破碎。

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5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穿透玻璃窗,照在金黄色的木质桌台上,切出亮晃晃的一片三角。

咖啡店里没什么客人,香气氤氲,伴着若有若无的音乐盘旋半空。

叮铃铃。旋转门上的风铃欢快地响了起来。

“欢迎光临。”店员齐声道。

莫可非一身青春休闲的装扮,颇为打眼,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陈默。

陈默也看见了她,微微的挥了挥手。

“这么早。”莫可非先开了口。

“一般。我约的你,总不好意思迟到吧。”

“说起来,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案子怎么样了?”

陈默摇了摇头,苦笑不语。

“你们的消息可封锁得真严实,就连我们这些狗仔队都查不到丁点蛛丝马迹。”

“上头的意思。”

陈默看着眼前这位女子,显然,她与一般的小报记者不同,守信重诺,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当然,全方位的封堵和安抚工作也做得相当到位。事实上,他今天一点也不想谈起那件事,噩梦般的场面每天折磨着他的睡眠,让他不得安生。可他又不得不谈,各方压力逼得他焦头烂额,虽然他还不是最直接的负责人,但是,压力经过层层传递,就算分解到他身上也依然沉重万分。

特别是当事情发生在自己主管的片区时。他不想成为献祭的替罪羊。

“你瘦了。”莫可非淡淡地说。

陈默抓抓鸟窝似的乱发,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睑下叠起细细的皱纹。

三十二条人命。三十二个鬼使神差般踩进了黄线的人。

有目击者说,当他们被卷入车底时,一点叫声都没有,反倒是身后的人惊骇狂呼。血肉喷溅在人群中,宛如雨天驾车驶过水洼。也有人说,那是一下巨大的响声,仿佛打碎了一篮子鸡蛋。

二十五个人当场毙命,另外七个在地铁试图倒车时被扯成肉酱。

所有的目击者都被送到郊外一所疗养院接受心理辅导,同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说吧,什么事。”

“咳咳。”陈默干咳了两声。“我想……请教一下你的看法。”

“说得这么客气,不象陈队长你啊。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那天把我送去医院呢。”

“晕倒的又不只你一个。”陈默微微侧过脸,看着窗外的街道。“还好那探照灯没砸到你,怎么那么凑巧,正好就在那时候倒了呢。”

莫可非不自在地笑笑,搅着杯里的咖啡。

“我猜,你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我只希望你能帮帮我……看在朋友份上……”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如果我们算朋友的话。”

沉默。许久。

“我可以帮你。”莫可非缓慢而有力地吐着每一个字。“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所知道的,完全在你,不,在常人的理解范围之外。你可以选择不信,我也可以选择不说。”

这话极大地激起了陈默的好奇心,他忐忑了片刻,按着自己胸口,同样字斟句酌地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将会告诉我什么,但是,我以本人的人格保证,即使我觉得你,莫可非小姐的话完全是胡说八道,我,陈默,也不会在嘴上或者脸上流露一丁点的怀疑。”

莫可非脸上怒色骤起,正欲发作,看见陈默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是社会老油子,没半句正经,好吧,就权当我相信你吧。下午两点,你到这个地方找我,我带你见一个人,我想,他那里应该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陈默接过那张名片,上面的地址是本市一家医疗研究机构。

“6号研究室……研究员?我怎么记得你是记者呢?”

莫可非没有回答,微笑着起身。

“见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可别迟到了。”

留在她身后的,是一串轻快的风铃声。

6

苍翠的松柏掩映着洁白的楼群,低调却又不失庄重,门口荷枪的警卫表明,这并非一所普通的研究所,至少不像看上去那么普通。

陈默尽量自然地光顾着四周,那个警卫已经不只一次地朝他打量,不,他已经走下了岗哨,朝自己走来。他心里一紧,有点手足无措。

莫可非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娇喘吁吁。

“不好意思……小李,他是……我的客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警卫干净爽利地敬了个礼,没有二话。

进了楼,陈默发现这里比外部看上去还要森严,无处不在的闭路电视,以及每道门上的多重密码锁,都让他疑窦丛生。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阴森森的是吧。”莫可非替陈默说了出来。“最近还老有人说,晚上经常有小孩的哭闹声,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搞得人心惶惶。”

陈默只是点点头,默不作声。

上到六楼,进了办公室,倒还平常,干净素雅得象间诊所,莫可非也是一身白色装扮。

“你要我见的人呢?”

“实在抱歉,他还在市里开会,估计要一会儿才能赶过来。你先随便看看。”

陈默拿起桌上摆着的几本杂志,翻了翻,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视错觉图书,比如表面上相差甚大实际上却等长的线段、正看是少女倒看是老妇、艾舍尔的不可思议的画等等诸如此类,现在这类书比较流行。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是这里的研究员呢。”

“噢,还记着呢。我大学里学的其实是认知心理学,跟脑科学有点交叉,回来之后,碰巧有个机会在这里当个见习,也正好圆了我继续深造的心愿。反正当个小报记者也挺空闲的,不就见风是雨、使劲忽悠嘛。”

“哦?你们研究的是这些玩意儿吗?”陈默挥挥手里的杂志。

莫可非含笑不答,打开一页递给陈默。

“你看见了什么?”

三个黑色圆形,每个圆都缺了一块60度的扇型,三块缺口相对着,在白纸上围出一个并不相接的“品”字型结构。

“三个大饼……各被咬了一口……”陈默挠挠头。

“还有呢。”

“……好像,中间还有个比较亮的白色三角……”

“很好。”莫可非像是在鼓励一个小孩。“这是著名的卡尼莎(Kanizsa)三角 ,只要你用手挡住图形的一部分,就会发现,你所看到的发光三角,其实并不存在,它没有轮廓,亮度也与纸面一致。”

“可是……我明明……”陈默不相信地试验了一把。“这里面有什么原理吗?”

“原理很复杂,涉及到视觉的形成机制以及大脑对光信息的处理,不过通俗点说,这至少说明了一个道理,眼见并不为实。”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触及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

“我的意思是……”

滴铃铃。桌上的电话打断了莫可非。

“喂?我是。哦,他已经到了?好好,我马上过去。”

莫可非喜滋滋地放下电话,把一本书塞给陈默,说:

“回去好好看看吧,你要见的那个人已经在会客室等着我们呢。”

陈默一看,黑色书皮上赫然印着——《眼见为虚》。

7

会客室里已经端坐着一位老者,背向大门,头发花白。

“老师!”莫可非人未到,声音倒先飞进了门。

老者笑意盈盈地转过身来,仪态大方,气度不凡。

陈默心里一震,好熟悉的面容,分明在哪里见过。

“你这小鬼头,这么急着要我回来干吗啊。”老者言语间流露出慈爱之情。

“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陈默,东区警队队长,他有问题要请教您。”

“哦?”老者这才注意到莫可非身后跟着的陈默,笑意一收,陡然冷硬起来。

“欧阳市长您好,冒昧打扰了。”

陈默终于记起来,曾经在某次市级会议上见过这位老者,欧阳睿之,副市长,文教事务口的一把手,同时在卫生医疗战线上也是专家,也算是学者型领导的典范。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莫可非的老师居然会是他。

“咦?你怎么会认识老师?”

“曾有幸与欧阳市长见过一面。”

陈默主动伸出手去,却不料欧阳并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听小非说你有事情找我?坐下说说。”

陈默尴尬地收手,喏喏坐下。

“其实是……东篱地铁站那个案子,想请您指点一下。”

欧阳瞥了一眼莫可非,呷了口龙井,缓缓地说:

“警务安全口的事情,我哪里有什么看法,何况现在这个案情还很复杂,不好说啊……”

“老师!”莫可非不满地喊了一声。

“小非,你应该知道,身为研究员,就应该遵守研究所的规矩,不要随随便便地把外人带进来,影响不好……”

陈默明白,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可是……”小非撅着嘴,委屈地站了起来。

“你虽然进来也有半年多了,可是很多事情,你还是不明白啊。以后可要注意点。”

“既然这样,”陈默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了,感谢欧阳市长的指教。”

“哎。”莫可非着急了,要上去拉陈默。

“那走好,我就不送了。小非,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陈默紧紧攥着那本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欧阳睿之前后态度的变化,以及莫可非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都足够他好好的琢磨一阵子。

尽管留给他,留给这城市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8

十三岁的郝思从睡梦中惊醒。

那是一个奇妙的梦,无数色彩缤纷的光点,在四周不停旋转、加速,逐渐幻化成一道道弧线,合拢成蚕茧的形状,将她紧紧包围,慢慢地,穿透皮肤,渗入血液,最后,全身都流动着虹彩般绚丽夺目的光,那光开始溢出身体的轮廓,往外奔腾,化为三亿亿颗水珠,每一颗水珠都有自己的颜色,彼此交融、混合,凝成一片闪烁不止的光之海。

郝思揉揉眼睛,找出丢在床前的白纸和彩色铅笔,想把这个梦画下来。

她发现,36色的彩色铅笔不够用了。

十一岁的张天天看着他的爸妈吵架。

他已经习惯了,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妈妈拿着爸爸的手机,嚷嚷着什么,爸爸窝在一旁,一脸的无辜和无奈,他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没有,我没有。

看着看着,天天发现爸爸的身体亮了起来,皮肤变得透明了,各种颜色的液体飞快地流动着,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东西,正扑通扑通地跳着,每收缩一下,便有一圈红色的液体扩散开去,仿佛水面泛起的涟漪。爸爸的脸颊上蔓爬着许多细微的红线,他每说一句话,那红线便微微地胀粗一点,现在爸爸的鼻子都发红了。

天天有点兴奋地看着。噼啪。仿佛一道闪电在脑子里划过,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兴奋变成了气愤。他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爸爸大声地说:

“妈妈,爸爸在撒谎!”

九岁的叶一秋觉得眼睛很难受。

他学着妈妈的样子往眼睛里滴了几滴药水,可还是很难受。他踮着脚尖,撑开自己的眼皮,在镜子里使劲地瞧。一层塑料薄膜似的东西蒙在眼珠子上,好像结了冰一样,眼白黄黄的,几根红色的线从瞳仁里放射出来,相互交叉编织成细小的菱形网格,向外蔓布着。

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一秋有点害怕,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生病了。

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

十五岁的吴皓空,十岁的江心语,十三岁的游胜,九岁的杨鑫胜……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9

5点半。尖峰时刻。长长的车龙,阴沉的天。

司机小罗焦躁地摁着喇叭,嘴里叨咕个没完。

陈默翻着书,一声不吭。

“哟,陈队最近怎么转型了,改走文学青年路线了?”

“你丫闭嘴,谁象你,纯文盲。”

“啥书我瞅瞅,该不会是扫黄时收缴上来的吧,嘿嘿。”小罗一把抢过陈默手中的书,翻了翻又丢回给他。“哟,装得挺高深,咱看不懂。”

“叫你能!”

“别,陈队,您老还是叫我熊吧。”

陈默没心思跟他斗贫,他脑子里这几天翻来覆去都是莫可非、欧阳睿之,还有那本该死的书。

三条原则:

1. 你很容易被你的视觉系统所欺骗;

2. 我们眼睛提供的视觉信息可能是模棱两可的;

3. 看是一个建构过程。

书确实艰深,列举了许多脑神经科学的理论与实例,没有一定的知识背景很难读得进去。但是一些与常识相悖的现象却深深震撼了陈默。

你看见的东西并不一定真正存在,而是你的大脑认为它存在。

看是一个建构过程。大脑并非被动地记录进入眼睛的视觉信息,而是主动地寻求对这些信息的解释。

莫非那些人产生了错觉?王伯看到的缝隙比实际上的要小,而那三十二个人错误判断了身体与列车的距离?可为什么是他们,从年龄、职业、性格、病史种种方面都找不到他们的共同点。为何偏偏选择这样一群毫无特点的人,作为献祭的羔羊?陈默陷入了沉思。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车窗玻璃剧烈地颤动着。

炸弹!这个念头从陈默脑中一闪而过,他迅速将身体放低,拧头一看,小罗同样趴在了座位上。

死一般的寂静。时间如沙漏之沙,缓缓滴落,一粒粒地砸在陈默的神经上。

没有动静。

陈默打开车门,就势一滚,匍匐于地。

四周拥堵如常,污浊的尾气弥漫不散。

哒哒。旁边的大货柜摇下玻璃,一个胖子满脸讥讽地看着他。

“哥们儿,爆胎而已,你以为是恐怖分子啊。”

陈默脸一热,站起身来,悻悻地问候了一下胖子全家,回到车里。

“操他妈的!”他发现前后的司机都摇下窗,用耻笑的眼神盯着自己。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破地方呆久了,都这样,一个字,麻木。”

陈默没笑,他知道小罗的老婆户口一直没办下来,现在还没找到什么体面工作,他也是一肚子气。

接着小罗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的见闻。讲一个被劫匪打得浑身是血的人躺在路中央,围观的人里外三层,就是没人帮忙,没人报警。讲哪里哪里又开了几家桑拿中心,哪个分局的兄弟们又免费享受了一把,老板也乐得用人情换了张红头的许可证。讲谁谁谁家又换了新车,谁谁谁又被查了出来,谁谁谁又后院起火……

“这群崽子,眼里除了钱,除了权,别的就一点儿也塞不进去了……”

陈默感到无比的疲惫,他懒得回话,懒得告诉小罗,他所看见的不过是这座罪恶之城的冰山一角,而深深潜伏在水面下的,是他无法想象的巨大黑暗。

刚才吸入的尾气在他胃里不停翻滚着,搅得他直恶心。

他闭上了双眼。将这座华灯初上的繁华都市关在了外面。

我们看到的只是世界的一种符号化解释。

我们并不具备周围世界各种物体的真实知识,这只不过是高效率的视觉系统产生的幻觉而已。

果真如此吗?陈默问自己。

一副副充满讥讽与嘲弄的眼睛在他面前漂浮着,扭曲着,向他靠近。

那就让幻觉赶紧消失吧,这样的世界不看也罢。

他紧了紧眉头,愈加用力地闭上双眼。

就在陈默即将摆脱那些眼睛,沉入梦乡时,车子猛地一震,起动了。

天黑了,迷途的羔羊上路了。

10

“小非!等等。”

莫可非停步,转身。当看清叫住她的人时,眉心微微一皱。

是石成峰,她的研究所同事,同门师兄,某种意义上的追求失败者。

“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要紧事,听欧阳教授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想跟你聊聊而已。”

石成峰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香水味。

“我挺好的,多谢关心。”可非冷冷地回答,转身要走。

“我还听说你对那件案子很感兴趣?”石故意将“那件”两字加重了语气。

莫可非沉默了片刻,文绉绉地回道:

“不知师兄有何指教,愿听其详。”

虽然莫可非打心眼里讨厌这个人,不过平心而论,他的专业水平远远高于心理学出身的自己,况且,自从上次发生抵牾后,老师一直没给她好脸色,而石现在是欧阳老师身边的一号红人,应该能套出不少内幕消息。

“到我办公室来吧。”

莫可非不情愿地挪动了脚步,同时又有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石的办公室装饰得很考究,甚至有点过分考究了,原木书架上,专业书籍与《厚黑学》、《识人术》、《快速致富法》等快餐读物并排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名画赝品,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香气,桌几光洁如新。

“说吧。”还没等石成峰屁股坐稳,莫可非劈头就问。

“应该是你问才对吧。”石一脸油滑,不温不火。

“那好,我问你。那些死者是不是视觉系统受到损害?”

“从现有的证词分析,应该是,但是因为没办法进行有效的尸检,你知道,那些……”石吐吐舌头,作了个恶心的表情。“……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为什么会是视觉系统?如果是某种病毒的话,为什么不选择呼吸道,或者是更加快捷有效的途径?”

“或者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吧。”石说完自己嘎嘎干笑了几声。“更何况没人说是病毒。我猜,不管是什么,‘它’的目的没那么简单。你知道,大脑处理的信息中,相当大的比重来自视觉,当然,盲人除外。学界研究早已表明,丰富型环境刺激(RES,Rich Environment Stimulation)可以促使成人大脑突触的新生,甚至皮质功能的重划,如果是整个视觉系统的改变呢?那对大脑的影响将是难以估量的。”

莫可非不得不承认,石成峰的分析一针见血。

“但是,什么样的方式能够造成这种改变呢?”

“你知道,EMBL 的家伙们刚从沙蚕脑中找到了几乎与人类一样的视蛋白色素,这说明了什么?”

莫摇摇头,一脸茫然。

“进化是一个修补匠。”他冷冷甩下一句话,略带嘲意地看着可非。“这是法国分子生物学家Franccois Jacob的原话。”

“以亿年为尺度的进化,也仅仅是一群相互作用的微小零件的零散累加,因为进化是机会主义的,是试错的,只要某一装置可以工作,即使工作方式很奇特,也会被采用。讽刺的是,这种投机的、懒惰的系统往往比直接针对某项任务设计的机器工作得更好。”

典型的石氏谈话风格,旁征博引,离题万里。莫可非知道,自己所需要的,只是沉默和忍耐。

“正如人类的眼睛一样,起源于大脑内的感光细胞。古人类大脑中的睫状细胞(ciliary),最终进化成视网膜上的视杆和视锥(rods and cones)感光细胞,而大多数动物的睫状细胞则保留在大脑里。同样的,人类大脑中也保留着一些感光细胞,用以觉察光线以及影响我们每天的行为节奏。也许,还存在更加复杂的结构,正在大脑深处静静地休眠,等待着被唤醒……”

石成峰一脸的虔诚与憧憬。

“比如……松果体。”

“可你还是没告诉我,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在短短数月内,导致这种程度的突变?”

“短短数月?你在开玩笑吧。”石露出诡异的笑。“除非你触发了某个基因炸弹,就连强辐射也得花个几代到几十代的时间,才可能产生可遗传变异。我是这么考虑的,这应该是某种日常性的诱因,对视觉系统进行长年累月的刺激,而累积出来的结果。比如电磁辐射、电视、互联网、光化学烟雾等等。诸如此类近百年才出现的新事物……”

莫可非感觉眼前一下子豁亮了。

“……刺激强度累积叠加到一个阈值,就那么‘咔哒’一下,启动了大脑中某个埋藏已久的机关, 知觉之门从此打开……”石成峰一幅轻描淡写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这案子就是个死案咯。”

“某种程度上,是。不过,记住我刚才的话,‘它’是有目的性的。而且……”石斟酌了一下,说:“……很可能这只是第一阶段的突变,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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