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下。莫可非心头的那块大石土崩瓦解了。一方面是案件的神秘面纱似乎昭然若揭,另一方面,她想起了满脸倦意的陈默。
他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听老师说,最近你认识了个警察?”石成峰话锋突然一转。
“嗯。刚认识不久,他负责那件案子。”
“当警察的背景都挺复杂的,你可要带眼识人,自己当心点。”
莫可非听出他话里有话,但还是客套地道了声谢。
“谢谢关心。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噢对了,你找个机会跟欧阳教授好好谈谈吧,他还是很器重你的,不要因为小小的误会就伤了师徒感情。另外……你知道我们所那个关于‘视觉理论与模型研究’的项目马上启动了,这可是国家自然科学委员会拨款的项目,别错过了机会。”
莫可非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虽然她对石成峰的钻营投机、油滑世故十分不屑,可毕竟是自己的师长,一席交谈,让她茅塞顿开,解开了心中不少的疑团。
可是,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11
市立美术馆。人流如织。
最近这里正在举办文艺复兴艺术藏品展,一百余件出自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拉斐尔、切利尼等大师之手的珍品,由佛罗伦萨的贝利尼博物馆,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吸引了众多市民前来一睹风采。
“干吗约我来这种地方……”
陈默警惕地打望着四周,一边避开拥挤的人潮,小声地抱怨着。
莫可非笑吟吟地在人群中穿梭着,从那些标志着人类辉煌文明的雕塑、绘画、彩陶、刺绣、挂毯、银器前翩然而过。
好不容易找到个人群稀疏的角落,两人稍稍缓了口气。
“照你这么说,我这案子破不了了?”
莫可非出神地望着墙上的浮雕,那是波那洛蒂的《把耶稣从十字架上放下来》。
“可能吧,这是进化,进化你懂吗,不是人的意志所能干预的。”
“可你不是说,进化也有它的目的吗?”
“可没人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啊,拜托那只是一个比喻而已。好啦好啦,今天带你来,是让你休息放松的,你别老问东问西的了。”莫可非嗔怪道。
陈默没了语言,呆呆地跟在后面,胡乱张望。
大卫。古代马。思想者。
米开朗基罗。达?芬奇。韦罗基奥。切利尼。
公元14世纪至17世纪初叶,文艺复兴的风暴席卷欧洲大陆,而风暴之眼,正是这群星璀璨的艺术之都——佛罗伦萨。
莫可非在《最后的晚餐》前停住了。
“这不是原作……”她喃喃地说。“我看过1:1的原作复制品,可这幅粗糙、黯淡、轮廓不清,似乎尺寸还小了一点……”
耶稣与十二门徒姿态庄重,神情各异。
“姑娘好眼力。”旁边突然传来一把浑厚的声音。“这是临摹的复制品。”
两人转头一看,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意大利文物保护法规定,油画名作真迹不能离境。因此,这次展出的油画,都是十六世纪大师根据原件临摹的,所使用材料的化学成分均经过了检验和认证,同样具有很高的艺术和收藏价值。”
“可为什么看起来……”莫可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呵呵。那是因为不少油画是画在教堂的天花板上,如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而中世纪的临摹条件有限,只能仰望着来摹,效果当然不尽如人意,而且一般情况下,仿制品比原件要缩短3到4个毫米。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象街头卖的行画那样清晰逼真,反倒不是文物了。”老者耐心地解释着。
两人点点头,谢过老者,继续参观。
“哈。没想到你还挺懂行的。”陈默揶揄莫可非。
“小看我,俺从小学油画的。”
“还真是……没看出来。”
莫可非作势要打,陈默装出一幅害怕的样子。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那位老先生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视觉系统的进化并不单纯是生理层面上的,也可能是心理或者社会文化层面上的。” 莫可非若有所思。
“怎么说?”
“打个比方,从完全平面的描摹到透视法的出现,这是多大的一个飞跃,再想想,古典主义与印象派、立体主义之间的裂缝有多深。每一种艺术技法的创新,每一个新的流派的诞生,或许都昭示着人类视觉上的一种变化,是时代变革的先声。”
“照你这么说的话,不同的民族之间,同样存在着视觉上的差异。”
“哦?”莫可非不解地看着陈默。
“比如中国山水画,讲究虚实相生,知白守黑,步移景随,境由心生,这跟追求客观真实的西洋画派又有天壤之别。”
“可以嘛你……”莫可非像不认识一样地盯着他。
“嘿嘿。小时候我爸逼着我去学国画,我偏不学,等到他不逼我了,我又来了兴致。人呐,有时候就是喜欢犯贱。”
“呵呵。果然从小就是个犟脾气。”
莫可非转过脸,呆呆地望着那幅《最后的晚餐》。
毕加索于1907年创作了挣脱三维视野束缚的惊世之作《阿维尼翁的少女们》。杜尚于1912年画出了尝试把时间维度添加到二维作品里的《下楼梯的裸女》。爱因斯坦于1905年发表狭义相对论。这些,是否只是一种巧合?
她突然感到,许多看起来漠不相关的事情,竟存在着如此复杂而微妙的联系,眼睛、进化、文明……。事情真的像石成峰所说的那么简单吗?一种疑惑开始无法遏制地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咣铛。
画框的一角突然失去了支撑,滑落下来,耶稣与门徒们在墙上斜斜地摇晃着。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呼,警卫紧张地靠上前去,戴着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扶稳了画框。
是背后的螺钉松脱了。
“小心点!这可是无价之宝!”那个老者厉声喝道,绝非平常角色。
莫可非慌乱地垂下了目光。
她没有察觉,陈默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她。
12
雨。暴雨。
车窗外一片迷离。瓢泼的雨水不停冲刷着玻璃,灯光甚至无法打出十米远,只见夜色中无数银白色的链条倾斜着刺破黑暗,迸碎为晶莹如霜的水雾。迎面而来的车辆恍若幽灵,突然闪现眼前,又旋即呼啸着从身边擦过,留下一道蜿蜒的光痕。
他紧张地把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望着前方的路况,雨刷已经不起作用了。
身边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口齿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他口中呼出一团冷雾。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呼。又是一辆大货柜从他车旁划过。
他脑袋一激灵,狠狠地骂了一句。
雨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努力回忆着这熟悉的场景,这夜色、这雨、这车还有身边的这个女人。
想不起来,尽管话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女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把手伸到她额头一探,火辣辣地烫手。
他一踩油门,时速表的指针狠狠一跳。
十字路口。空荡荡的让人害怕。
雨一直下。
交通灯在风雨中散发着暧昧的光,飘摇不定。
他努力地想看清。他瞪大了眼睛。
红色?还是绿色?
灯光不怀好意地闪烁着。
女人又呻吟了一声,分外痛苦的样子。
绿色吧。
指针又狠狠跳了一下。车子疾速冲向路口。
他发现夜空突然亮了起来,不,不止是天空,车厢,身边的女人,还有自己,全都被笼入了一片苍白的光。那光来自右侧的路口。他扭过头。
一切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那辆普兰色的货车颤抖着向他们扑来,雪亮的灯光后司机的面孔扭曲而恐怖。他看着货车的车头缓慢地与自己的车厢接触,凹陷,断裂,粉碎,面前的车窗玻璃突然变成了颗粒状,喷射到他脸上,划出一道道猩红的轨迹,安全气囊如同乳白色蘑菇般伸展着,将他紧紧压在座位上,尽管如此,他还是强烈地感觉到胸腔与方向盘猛烈撞击的痛楚,如毒蛇噬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一切都在剧烈、缓慢而持久地晃动着,似乎将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他突然想起了一切,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惊恐地转过脸去,看那个原本蜷缩在座位上的女人。
血红的液体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狂暴地呐喊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可却没有声音。
没有一点声音。
啊——!
陈默从床上猛地坐直了身体,全身冷汗。
是梦。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空洞洞的,却没有回音。
又是那出噩梦。
他缓慢地下了床,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汹涌地迎头而下,他感觉僵冷的身体舒缓开来,热气开始蒸腾。
明天一定要去看医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默默想着,嘴里有点咸咸的味道。那是顺着水流淌落的眼泪。
他咬咬嘴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烈地抽噎起来。
水声哗哗,却难掩伤心。
子夜的城市,灯火稀疏,似明忽灭。
13
哒哒。两声轻柔的敲门。
“请进。”欧阳睿之短促有力地说道。
莫可非轻巧地进了门,回身轻轻地把门带上。
“是你啊小非,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欧阳老师,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莫可非显得有点扭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关于上次的事情,我向您道歉。”
欧阳沉默了片刻,呵呵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年轻人,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心里去,要学会向前看,向长远看嘛。来来来,坐下说。”
可非这才笑着坐下了。
“石师兄那天给了我不少启发,我真是太幼稚了。”
“哦?他说什么了?”欧阳眉毛一挑。
莫可非如此这般大概一说。欧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缄默不语。
“老师您也指点指点我吧。”
“小非啊,你师兄说的大部分没错,只是有一点不太准确。”欧阳睿之含笑望着莫可非。“人类并非只能被动地去等待、去适应这种变化,更应该主动地去创造、去引导、去迎接这种新的变化。你说对不对?”
“您的意思是……”莫可非满腹狐疑。
“复杂程度不同的眼睛适应不同的生活方式。地底穴居的盲鱼,是不需要眼睛的,扇贝的眼睛只能感受光暗,蜜蜂为了分辨花朵,进化出能感知颜色的眼睛,直到进化之树的顶端——人类,才拥有生物界最复杂最完善的眼睛 。但是,是不是我们的眼睛就是十全十美的呢?那也未必。”
欧阳顿了一顿,看看莫可非的反应,又接着说。
“人眼的视网膜外覆盖着一层毛细血管,光要穿过血管、神经才能抵达感光细胞,不仅光线的质量下降,而且血管的影子会影响视觉,视神经束造成盲点。我们的眼睛必须不断地做细微的运动以扫描整个视野,然后让大脑合并这些质量不佳的图片,去除阴影,再组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这种结构上的缺陷不仅加重了大脑的负担,而且使得我们的眼睛异常脆弱,任何出血或淤血都会形成阴影,影响视觉。更严重的是,视网膜只是由感光细胞与色素表皮细胞松垮地连接在一起,稍微猛烈一点的撞击,便可能造成视网膜脱落,导致永久性失明。”
欧阳看着目瞪口呆的莫可非,故作轻松地幽默道。
“从这些方面来看,人眼确实远远比不上章鱼眼。”
莫可非没有笑,她的疑问还远远没有消除。
“可我们没有办法控制进化的方向啊,它是随机的,试错的,可能形成更加完善的眼睛,但更可能生产出一堆废品……”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借助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去研究、摸索和了解进化的机制,最后让它为人类造福。”
莫可非呆呆地看着她的老师,虽然她知道,久经官场的老师习惯于讲一些言不由衷的套话,但是如此大而无当的豪言壮语,出自谨慎严密的欧阳教授之口,这还是第一次。
控制进化?这可能吗?
像是看穿了可非的心事,欧阳睿之走到她身边,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非啊,不要轻易怀疑自己,怀疑人类的智慧。这次所里即将开展的项目,我打算由你来负责其中的一个小组,这个课题组跟视觉进化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你看怎么样啊?”
莫可非慌了起来,她看看老师,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老师我……”
“你不用急着答复我,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欧阳打断了她,同时伸出两根手指。
“可是……”莫可非心情复杂,一方面为自己能得到器重,暗中兴奋,一方面又为老师不寻常的言行,心感蹊跷。
“没有什么可是。”欧阳突然严肃起来,看见莫可非疑云漫布的眼神,脸色又和缓开来。“小非啊,有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不过,你应该相信老师,相信自己。记住,未来终究是你们的。”
一番语重心长,多少消释了莫可非心头的顾虑,她猜测,老师也有着难言之隐,只是暂时不方便向自己透露。现在,一个钻石般珍贵的机遇就摆在自己面前,如果真能成为课题组的重要一员,如果真能发现进化的奥秘,如果……莫可非年轻的心激荡着,迸发无限的遐想。
她按捺住自己的心情,道了谢,退出办公室。
欧阳睿之看着门轻轻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他拎起了桌上的电话。
“喂。是我。对,她已经走了。你干得不错……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好,很好。就按原定计划办。嗯。辛苦了。”
欧阳睿之放下电话,捂住胸口,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天空阴郁而低沉,一场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14
我看见事物在坠落。
我看见树叶凋零,高楼崩塌,眼泪滑落。
穿越街头的那辆摩托车,我看见它跌倒,滑行,在路面擦出朵朵花火,那一男一女两位骑手,像无助而柔软的虫子,被惯性与重力甩向路边的石栏,盘成曼妙的形状,流淌着艳丽的汁液。
我跟在堆满垃圾袋的板车后,看着那如雪山般晶莹闪亮的垃圾,散开、倾倒,恶臭满地。
我看见风暴中的广告牌,如枯叶摇摆,斜斜地插向地面,击中鸣叫不已的汽车头部。
我坐在空旷的旧食堂里,抬头看了一眼高而奇怪的屋顶,它回赠我一块残缺的瓦片和满头灰沙。
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纳闷。
我看见父亲那庞大而笨拙的身体,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轰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我看见我在坠落,世界飞快地离我而去,毫不惋惜……
莫可非轻轻地合上日记本,泛黄的页边吐出一朵尘埃。
五年了吧,不,六年了。
她轻轻笑了笑,曾经青涩的情愫、矫情的修辞,都已经在岁月中烟消云散。
只有秘密依旧。
究竟是我善于捕捉事物坠落的瞬间,还是事物因为我的视线而坠落。
以前不确定,现在明白了。
可随之而来的疑问更加扑朔迷离。
为什么眼光会让物体坠落?为什么并不是看到的一切都会坠落?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控制它?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些问题已经纠缠她多年了,或许还会一直纠缠下去。
她曾经浅尝辄止地了解过一些量子力学,海森堡测不准原理,薛定萼的猫,基本粒子的量子状态受观察者的影响。可仅仅这些,还远远无法解释。
为什么是我?
难道我也是进化洪流中那“幸运”的极少数?如同基因之海中,随机挑选出来一颗水珠,被任意地指定一个未知的方向,便一往无前地跳跃、奔涌,直到汇聚成水束、河流、大江,成为另一股前进的力量,又或者,就那么蒸发于空气中,消失不见。
又或者,是因了十年前的那场意外,失足溺水的她,脑部严重缺氧,导致部分脑神经萎缩,之后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进行神经突触再生的治疗。她的身体几乎成了各种新药的试验田,幸好,一款名为V-3的新药使她的神经几乎恢复到受损之前的状态。
这是大脑康复的副作用吗?
二十多年的人生,让她深深地体会到,在理性的科学之外,还存在着一种巨大却无形的力量,令人敬畏,无法理解,不可琢磨,更无从抗拒。
中国人把它叫做“命”。
从前她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可总得有个符合逻辑的解释吧,多年的严苛教育下,科学的理性主义已经在她脑中深深扎根。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那些人?为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觉察到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一个至关紧要的,甚至可以动摇目前所有论断的问题。
她恼怒地抓过电话,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
电话先响了,是陈默。
“我有急事要跟你说……”莫可非急迫地开口了。
“见面说,你马上到市中心医院来,我想我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陈默语气强硬,似乎还带着一丝兴奋。
“好。马上。”莫可非挂了电话,匆忙收拾出门。
问题不在于为什么是我们,而在于是否只有我们?
难道进化仅仅发生在一座城市?
一座绝非受到上帝眷顾的城市?
15
市中心医院。门诊部休息室。
“你好歹到了。”陈默不耐烦地扔掉手中的报纸。
“不好意思。堵车。”莫可非尴尬地笑笑。“听着,我想我们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谢谢,是你,不是我们,我已经在你之前想到了,而且……”陈默纠正她,然后得意地扬扬手机。“我已经证实了,近三个月内,全国有且仅有我们这个鬼地方,发生过这样的鬼事情。”
莫可非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长凳上,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可……为什么,师兄和老师没想到这一点吗?还是……”
“还是他们一直在瞒着你,在骗你。”陈默没好气地说。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没道理啊。”莫可非一脸迷惘,还带着些许委屈。
“也许……先不说这个,我叫你来,是要拜托你帮个忙。”
莫可非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神情恍惚。
“嘿!醒醒!”陈默大喝一声,莫可非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听着,我要你通过你的关系,或者你老师的,随便怎么样都好,把近三个月来到全市各大医院眼科求诊的病人资料做一个汇集。当然,通过医疗数据库。”
“可……为什么你不通过你的渠道呢?难道警察办事不是更方便一点吗?”
“我试过了。他们要求我出示有关证明,可你知道,现在已经销案了,上面的意思是不要再追查下去。我也是没有办法。”
莫可非沉默了片刻,她明白陈默说的全是实话,可这需要一定的权限。她努力收拢杂乱无章的思绪,搜寻合适的求助对象。
她拨通了电话。
“喂。赵主任吗?嗳,我是小莫啊,对对。是这样的,您知道我们的项目快开始了嘛,欧阳老师让我从您这里要些资料……”她边说边朝陈默翻着白眼,陈默则回以鬼脸。“没错没错。麻烦您了啊赵主任。那我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莫可非挂掉电话,深深呼了口气,私自获取病人资料,这是违法行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可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她已经没有选择。
“没想到你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带眨。”陈默揶揄她。
莫可非没心思拌嘴,先前的许多疑点又慢慢浮现出来,在她脑海中旋转。石师兄和欧阳老师到底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又为何一而再地对自己撒谎,又是什么力量造成这座城市怪事频生。
毫无头绪。
她觉得一阵阵眩晕,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跟这座虚伪的城市一样,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掩藏着种种不可告人的肮脏。被人蒙骗,尤其是被自己深深信赖的人所蒙骗,感觉就象吃着一块无比精美的蛋糕,却在最后的残渣中发现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让人恶心得直想把胃都吐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陈默,他是否也是一样,怀着某种目的,而自己只是被利用的一件工具。
她看到了陈默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一本病历。
他是来看病的?
“你……怎么了?”莫可非指指陈默手里的病历。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点感冒。”陈默不自然地笑笑,把病历塞进兜里。
“多喝点水吧。”莫可非冷冷地说。她明白,陈默也在撒谎。
可为什么?他的眼睛也发生异变了,还是……
莫可非突然觉得冷,一阵刺骨穿心的冷,让她身心俱疲,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拿到资料后我第一时间发给你,其他的……就看你的了。”话音还没落地,莫可非便转身走人,连句再见都不留。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莫可非的心头,更是百转千回。
16
凌晨1点的“曼哈顿”酒吧,正是高潮迭起时。
黄伟超微醺地靠在卡座里,他的弟兄们正在舞池里,随着DJ疯狂的节奏像蛆虫般乱扭一气,同时寻找着合眼的猎物。强烈的频闪下,人群恍如定格动画般机械地动作着,尽情释放着平日压抑已久的欲望。这是城市的另一面,与制度化、严谨、按部就班的白天相对的,黑暗、刺激、充满动物本能的夜晚。
黄伟超却一点兴致也没有。他觉得两眼难受得紧,仿佛有什么虫子在里面来回地钻,一刻也不肯停歇。妈的。他狠狠骂了一句,一口喝干杯里剩下的Dry Martiny。
真他妈活见鬼了。自从那天跟那个小孩对上眼之后,眼睛就一直不对劲。那个拽拽的,神情木讷的小孩,静静地坐在旋转木马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看着正在一旁交货的他。那眼神,仿佛像一根细长的银针,从他的瞳孔刺进脑子里,再绕上几圈,最后痒痒地点在某个敏感的部位上。
黄伟超疑心自己看走眼了,可他分明看到那男孩的眼睛里有黑影游动,突然,他脑子里轰地一声,眼前的世界黯淡了下来,仿佛电压不足的白炽灯。
之后,他的不幸开始了。
DJ将Techno的速度放慢,调节一下气氛。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如退潮般离场,回到各自座位稍事休息,等待下一浪的疯狂。
黄伟超的兄弟们也回来了,有几个怀里已经搂着香汗淋漓的妖艳女子。
“超哥,怎么不下去玩玩。”
“今天有点不爽,头疼。”
“超哥,来点这个吧,保证立马没事。”兄弟笑吟吟地掏出一包白色药片,上面刻着小小的花朵图案。
“免了,留着给你们马子吃,我去趟洗手间,你们慢玩。”
黄伟超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甩开过来搀扶的手,扶着墙,往厕所方向趔趄而去。
镜子中,他看着自己模糊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捧起清水,使劲搓着脸,试图让自己好过一点。捋去水珠,他睁眼一看,顿时像遭了电击般猛地一震,背后凉嗖嗖的,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看见的是那个小孩的眼睛。直直的,冷冷的,里面有黑影如鱼游动。
洗手间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暗了几分。
黄伟超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镇定,这不过是幻觉,我黄伟超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风雨没闯过,还怕这个。
小孩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那浑浊的双眼。
没事的,喝多了而已。虽然他并不相信半瓶马天尼就能让自己变成这副德性。
他回到嘈杂如战场的卡座,弟兄们和那些风尘女子已经药劲上头,伴着震耳欲聋的乐声,猛力甩着脑袋,身体同时剧烈地抖动着,仿佛抽搐不止的羊癫风。
他看见自己的杯中又添上了Dry Martiny,淡金色的液体中,一颗小巧精致的清水橄榄载浮载沉。他大呷了一口,喉咙火辣辣地,刀割一般。
身边一群摇头党,已然忘却了他这位大哥,忘我地抛洒着热汗,近乎癫狂。
酒精开始顺着血管进入大脑,发挥作用。黄伟超感觉身体轻飘了起来,刺耳的音乐似乎被一堵高墙挡住了,只是闷闷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个没完,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各种色彩与光线杂乱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里是一群群不停蠕动的黑色人影。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痒痒的,伸手去抓,竟有湿粘的液体从眼眶周围渗出。
是血。
他慌了,摇晃着想站起身,却脚下一软,倒在旁边的弟兄身上。
“超哥,你怎么了,你……怎么流血了。”弟兄们的药劲也醒了几分。
黄伟超不说话,只是拼命地想起身,在旁人的身上乱抓乱扒。血顺着他的眼窝,淌下脸颊,滴在桌上、地上、旁人身上。他一脸狰狞,小姐惊恐地尖叫起来。
“超哥,你,你,你的眼睛……”一位小弟仿佛发现了什么可怖的事实,声音不住地打颤。
周围的人朝黄伟超的脸上望去,皆大骇。十数个指尖大小的黑色突起,象小小的钻头般,从超哥眼眶周围的血肉中,慢慢探出头来,它们越伸越长,如滑腻的长蛇般围成一圈,肆乱起舞。
超哥的双眼暴起,血丝密布,他盯着眼前这些触须般的物体,无数的黑影在视野中不停游动,划出一道道妖异的曲线。他已经无法言语。
弟兄和小姐们都撑不住了,冷汗已经湿透了他们的衣裳,他们伏下身子,想从黄伟超的视线外偷偷溜走。
黄伟超突然朝他们转过脸,黑色的触须怒张八方,表情扭曲而诡异。那已经不是他们的超哥,而是一个长着昆虫般触须的怪物,他们惊叫着拔腿欲逃。只听得刷刷几声,那数根触须忽然滑出数丈,似有生灵般,各自追向逃窜的几人,以极快的速度刺入各人眉心。
被刺中的男男女女,像是突然定格,木然不动,眉心迸发一圈云雾般的光晕,流光溢彩。
黄伟超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想必他再多活几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这样去“看”世界。来自五个被刺者的视野,同时堆叠在他的眼前,也就是说,他同时看到了三个弟兄和两个小姐眼中的世界,而这五幅画面又同时透明地叠加在原先的视野上,每幅画面都随着相应被刺人的动作改变着光线和角度。
现在,他看见了五张从不同角度缓缓转向自己的脸,那是同一副面孔,流满了鲜血,狰狞而恐怖。那是他自己的面孔。
周围狂热的男女们开始觉察到异常,纷纷散开,音乐也停了下来。灯光依旧阴暗闪烁,但人群中已然发出了尖叫,他们看到了血,还有黄伟超的脸。
五根触须从眉心脱开,如乌蛇般蜿蜒而回,五具僵硬的肉体哗啦一下摔在地上。
警卫手持警棍,大声呵斥着什么,缓缓向黄伟超靠近。
黄伟超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这一定是个梦,一定是他妈的磕药过量后的副作用,他要彻底地摆脱这个噩梦,彻彻底底的。他抖抖索索地摸着自己的上衣,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警卫更加大声地呵斥着,朝他扑了过去。
黄伟超马上就要解脱了,他终于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就在警卫将要把他按倒在地的刹那,他把它掏了出来,放进嘴里,扣动扳机。
嘣。
黄伟超像喝醉了酒般重重砸在地板上,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醒来。
17
这是一间普通至极的办公室,尽管门外的铭牌上注着“所长办公室”。
欧阳睿之每年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里办公,毕竟在官职之外,他还必需领导一些国家重点项目,而这些,才是他真正兴趣之所在。
此时的办公室,檀香缭绕,日近黄昏,烟雾与夕照一起,给这出奇静谧的房间,又增添了几分幽雅的禅意。
欧阳身着素装,跪坐于紫楠木榻上,面南,闭目,静思,冥想。
他面前的木几上,端放着一开砚台大小的银匣,雕龙转凤,手工细腻不凡,但细看之下,那些花纹似乎又非汉人所为,尤其是六面镶嵌的各色宝石,更显奇异。
匣子打开着,里层是金色曼陀罗暗纹丝质衬里,又铺上黑色镏光天鹅绒,再垫一块巴掌见方的紫貂毛皮,油光锃亮。
所有这些,只是为了匣子中央的那一件拇指大小的宝物。
欧阳睿之紧闭着双眼,他努力地抛开杂念,试图使心境淡泊平和,可似乎总有一些东西,如蝇蚁般滋扰着他,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终于使他放弃了努力,恼怒地睁开双眼。
他将匣子盖好,拿起,走到书架旁,准备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笃笃笃。敲门声更加急促地响起。
欧阳想了想,把匣子放回办公桌上,用报纸盖住,转身开门。
是石成峰。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欧阳睿之怒目相对。
“对,对不起,老师,确实是急事。”石成峰连忙不住地道歉,转身把门关好。
“说!”
“刚刚孙局长打电话给我,说又出事了。”
“哦?”
“今天凌晨在曼哈顿酒吧,死者是一个地区分销摇头丸的小头目,是自杀。”
“出现症状了?”欧阳眉头一抬。
“嗯。有许多目击证人,正在妥善安置中。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他……”石咽了一下口水,缓了口气。“……他跟以往的样本都不一样,我查过了,是三年前才到本地打拼的,以前也从没来过。”
“也就是说,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欧阳眉心紧皱。
石点点头。
“……有意思,是哪种类型的?”
“从没见过的新类型,还具有一定的攻击性,遭到袭击的五个人,仍在深度昏迷中,似乎是大脑前额叶受到强刺激。”
“可惜了。”欧阳叹了一句。
“我猜,是不是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也就是……爆发期?”
“有可能。你回头给孙局打声招呼,要加强监控,决不能让消息有半点走漏。对了,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主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他们果然已经发觉了,相信很快就会追查到的。”
“正合我意。”欧阳睿之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仿佛手握生杀大权的国王,正等待着一场屠城好戏的上演。
石成峰一眼瞥见了桌上的报纸,伸手去抓。
“这是今天的报纸吗?听说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了,现在的记者啊……”
欧阳心头扑通一跳,想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报纸下的银匣暴露在二人眼前,闪着涩涩的冷光。
“这是……”石成峰满腹狐疑。
“哦。这是西藏的天珠,一位老朋友从那边带过来送给我的。”欧阳稳住自己的慌乱,故作镇静说。
“能……打开看看吗?”石若有所思,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当然。”欧阳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匣子。
一颗椭圆形的褐底白纹珠子静卧其间,流淌着玉石般莹润的光华,细看之下,表面还密布着月轮状的风化纹,可见所经年岁非浅。
“这……可是九眼天珠?”石成峰数了数天珠上的乳白色眼状花纹,问道。
“嗬?眼力不错,没想到你对这个也有兴趣。”欧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家父早年也迷过一阵子古玩,耳濡目染而已,让老师耻笑了。”石成峰一句轻轻带过,又赞叹道。“更何况这是具有九乘之功德的九眼天珠,是天珠中最珍贵的一种。”
“见笑见笑。宝瓶天珠、莲花天珠、虎纹天珠、九眼天珠均被藏人视为顶级天珠。我这颗不过普通货色而已。”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石突然像发现了什么,脸色一沉。“这裂纹是怎么回事?”
果然,只见那九眼天珠上,有一条细而整齐的裂缝贯穿而过,似乎将九只“眼睛”串起。
“兴许是年月所致吧,到我手上就这样了。”
“可惜啊可惜,裂痕跨目而过,这可是天珠的大忌,价值折损不只百倍。”石摇摇头,一脸惋惜。
“呵呵。本来便是掌中玩物,何须介怀。”欧阳爽朗地大笑起来。“小石,其实我所看重的不是天珠的实际价值,而是它深厚的文化历史内涵,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依《吠陀经》记载:远古时因受地理环境及天然灾害的影响,求神助佑之心自然产生,天珠因而被创造出来。同时,渗进了各种药物治病,并用巫术咒语的图腾意念,符画于石材上,藉以获得诸佛众神的加持与护佑。”
石成峰沉吟了片刻,赞叹道。
“老师真是渊博。我所知道的只是唐太宗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下嫁吐蕃赞普弃宗松赞干布时,携带一尊从印度请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佛像作为嫁妆。据说这尊佛像送到西藏后,镶嵌了钻石、绿松石、红珊瑚、珍珠、琥珀,但最为珍贵的是佛冠上的一百多颗各式各样的天珠,其中便包括九眼天珠和宝瓶天珠。”
“呵呵。年轻人,历史总是浪漫而诗意的,在她真实的面纱脱落之前,我们永远可以保留对美好的一份想象。”
“是啊,可惜我们永远也无法去揭下她的面纱了,谁又能返身捕捉自己的影子呢。”
欧阳睿之沉默了,他出神地望着银匣中的天珠,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我们无法捕捉影子,却可以在大地上投下影子。像明月,像高山,像古树般,投下千万年的影翳,虽无法亘古长存,却也绵延百世。
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这位老者突然心潮澎湃起来,似乎远逝的青春又回到体内。
血色夕照下,石成峰同样呆呆地看着天珠,只是,他此刻的心情,却与老师截然不同。
房间里,两人拉出两道长长的黑影,打在黯淡的墙壁上,交叠而一。
18
滴铃铃。
一阵尖利的铃声打碎了莫可非的梦魇,她得救似的翻了个身,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却没有半点想去接电话的意思。
她请了三天假,就在家里躲着,门也不出。
各种乱七八糟的梦反复纠缠着她,梦里有欧阳睿之、石成峰、陈默,还有一只只狰狞古怪的眼睛,不停地追逐着她,要用深渊似的瞳孔将她吞噬。梦一个接着一个,梦里还套着梦,直做得她筋疲力尽,全身瘫软。
电话铃停了片刻,又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默。
犹豫了数秒,莫可非还是拎起了听筒。
“这几天干吗去了,玩失踪啊你!”还是那把大大咧咧的嗓门。
“没……在家呆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绵绵地在空气里打着转。
“我本来琢磨着这件事情告诉你是不是合适,说出来怕吓你一跳。可毕竟是从你那里得到的资料,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有话快说!”被他这么一吊胃口,莫可非火气上头,头脑也清楚了不少。
“嘿嘿。果然不激将一下,你这豆腐脑子就转不开。别急,我马上就说……”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只听见打火机咔嚓一声,接着便是长长的吐气声。
“从你的资料里,我们筛选出一百多名病因不明的样本,再通过私人渠道进一步摸查,将范围缩小到36名,大部分是本地人或在本地居住超过十年,共同点不明显。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群人中的小孩,也就是年龄在18岁以下的9个病人,全都被一所以免费治疗为名义的研究机构,集中到某处进行封闭治疗,只允许家长有限制地探访。”
“哪所机构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说服家长把孩子交给他们,不送进医院?”
“猜猜看,猜不中有奖。”
“该不会是我们所……”莫可非瞪大了眼睛,像要从听筒里看见陈默的表情。
“Bingo!所以我建议你出来一趟,毕竟这个虎穴是你呆过的。”陈默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马上。”莫可非突然觉得三天来的疲倦一扫而光,一股怒气从胸口涌起。
是治疗?还是假借治疗之名,进行不为人知的试验?莫可非最无法接受的,便是利用病人的无知和恐惧,暗中施行临床试验,这与杀人越货又有何区别,只不过手段更为隐蔽,更加道貌岸然。在她心灵深处,有某种不容侵犯的律法逼迫着她,去寻找一个答案,或者说,一条解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