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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1

半小时后,研究所对面的麦当劳,两人碰头了。他们点了两杯可乐,异常冷静地坐了下来。

“进去,可就出不来了。”陈默挤眉弄眼。

“得了吧,本来就没想着让你进去。”莫可非反唇相讥。

“真的?”

“真的。你进去只会坏事,我怎么说都是里面的研究员,他们至少不容易起疑心,环境也熟悉。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搞砸了,一个是我老师,一个是我师兄,能把我怎么着?”

“那可说不好。”陈默嘴上说着,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句句在理。

“我已经仔细琢磨过,研究所里可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一个,南侧附楼的六层,那边曾经是加护病房,停用后就和主楼隔开了,只能从附楼专门的楼梯上去。难怪最近有人说经常听见小孩的声音,还以为闹鬼呢。”

“那你找到人后,打算怎么办?”

“看情况。”莫可非起身,从眼神中,陈默已经明白她所要采取的行动。

“如果我出不来的话,那就只有看你的了。”莫可非笑笑。

陈默一时语塞,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回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穿越车水马龙的马路,走进那扇冰冷的铁门。

接着,开始了度日如年的等待。

十分钟。半个小时。一小时差三分。

在一小时又十一分的时候,陈默看见莫可非从铁门里从容地出现了。

身边牵着三个戴着墨镜的小孩。

当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想好说什么话。

“先别问,把他们藏在哪里比较保险。”

“这……放我姨妈家吧,她喜欢孩子,家里也方便。不过……”陈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三个小孩,似乎那是三个大脑袋绿皮肤的天外来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容易了,是吗?”莫可非扭头看看铁门,警卫仍然木头般伫立着,纹丝不动。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先安置好他们吧,再来听我讲故事吧。”

19

开始,那只是胸口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像皮疹,又或者蚊子咬过的痕迹。

谁也不会在意这样的一个小红点,甚至谨小慎微如欧阳睿之,也只是擦了点药,便听之任之。

事物缓慢而持续地发生着变化,万物皆然。只是事物离我们越近,我们就越容易对其变化视而不见,就好像父母总是着急孩子长不大,而远房亲戚却总是惊叹孩子怎么长这么大了。

这便是生命的盲点。有时候,它是致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点变成了小小的凹陷,凹陷越来越深,在龙骨突的下侧陷成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半球形,欧阳睿之开始有所觉察。在尚未配备私人医生的当时,他旁敲侧击地咨询了一些医生,但却得不到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后来凹陷周围的皮肤开始收缩愈合,他便放弃了担忧,不了了之。

直到某天洗澡,他不小心触碰到胸口的凹陷,一阵猛烈的刺痛袭来,这才重新唤起了欧阳睿之对他身体微妙变化的重视。

可是已经太迟了,正如诸多晚期癌症患者一样,发现的开始同时也是发现的终止。

他找到一个熟但并不太熟的王医生,这种分寸的把握同样微妙。之后,他向医生敞开胸怀,接受了一次全面的检查。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医生的表情,仿佛面对着的,是一具发育畸形的怪胎。

王医生沉默了许久,像鼓足了勇气般,对他说道。

我想,那是一只眼睛。

欧阳睿之并没有表现出医生想象中的惊慌,他早有准备。是的,时候到了。这便是那个邪恶之夜的惩罚,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完全松弛了下来。

详细讲讲,他微笑着说,这让王医生深表钦佩。事实上,从这一刻起,欧阳睿之已经无所畏惧,他知道,他此生唯一惧怕的事情已经发生。报应。知道了报应的方式,那么结果也就不难预料。已知的世界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未知。

而从那一刻起,王医生也就毫无选择地成为欧阳睿之的私人医生,终身制。但至少当时,他还能平静而努力地解释这一切。

我只能说,这很荒谬,但一切都是假设。

你说开始只是个小红点,我想,那是一个眼点,是由感光细胞组成的平面,只能感受一个方向的光。后来,变成凹陷,增加了感光面积,可以感受不同方向的光,而且可以防止感光细胞受损伤。最后,变成理想的半球体,正如扁虫的眼睛。

医生自觉失言,看了一眼欧阳,脸上并无不快。

之后,开口开始收缩,形成光圈,此时,内部产生透明胶状物作为填充,固定形状,同时避免异物进入“眼眶”,如果我们可以这么叫它的话。开口越缩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孔,可以把光线聚焦在感光细胞上,如同针孔照相机般。接着,蛋白质会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膜,膜越来越厚,成为晶状体,它将逐渐往里移动,变厚,并通过改变组成晶状体的蛋白质比率使它的不同区域具备不同密度,以纠正像差。

最终,形成一只我们通常所谓的——眼睛。

那么,我的这只眼睛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欧阳睿之沉吟了片刻,问道。

如果我的假设成立的话,现在已经出现晶状体了。

可我并不能用它来“看”东西。

可你感觉到疼,不是吗,这至少证明了它已经生长出神经末梢。胸透显示,它的神经束正顺着横隔膜,向脊柱延伸。也就是说,时候未到而已。

欧阳猛地一颤,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未到而已。

那什么时候到。

说不准,几个月,几年,一切取决于具体情况。这是极端罕见的病状,我们无法用常理来推断。王医生小心翼翼地措词。

有多罕见?

从一个简单的眼点进化成一只完全意义上的眼睛,在充分乐观的条件下,需要1829个步骤,每个步骤都使眼睛的形状产生1%的变化,总共经历36万个世代,至少一百万年的时间。王医生没有直接回答,想想又补充道。

我能想到类似的例子只有一个,在果蝇幼虫身上进行的PAX-6基因的异位培植,可以让眼睛生长在果蝇的腿上,而且具备电感活性。

那是一个主管视觉的基因?

对,它决定了眼睛的基础结构,参与了视紫素和结晶状体的调节,但它不是眼睛唯一的主导基因。

有没有任何基因疗法……?

很遗憾,目前的科技还无法达到这个水平。

强行割除呢?

那可是长在你心头的一只眼睛。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欧阳睿之突然笑了起来,他想起了《圣经》启示录中的一句话,轻轻地念出了声。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王医生看着他,一脸惘然。

既然是上天的安排,那便是真理,既然赐给我这只眼睛,那我便用它来看这新天地。

多年以前,欧阳睿之微笑着如是说。

20

叮咚。门铃沙哑而空洞地回响着,接着是徐徐的脚步声。

“姨妈。是我。”

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接着是从上到下刷刷开启各种锁链的声音。

“来也不早说一声。”门缝中出现了一张苍老而和蔼的笑脸。

“怕打扰您休息嘛。”陈默脱鞋进了门,随后跟着略带拘谨的莫可非。

这房子已经好些年头了,灰白的水泥外壳在四周艳丽光鲜的楼群中显得潦倒而过时,事实上,这座旧楼里的居民也住不了多久了。市政府已经将这块土地划入改建计划中,剩下的工作只是如何软硬兼施地“动员”搬迁了。

姨妈的儿子,也就是陈默的表兄弟,已经在国外定居了,难得回来一次,也曾提出过买套新房,给老母亲安度晚年,陈默也多次请姨妈到他家去住,也好有个照应。可老人家怎么也不答应,说狐死还首丘呢,在这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虽然旧点,可感情深,换个新地方总觉得别扭。

陈默心里明白,姨妈是怕麻烦别人。她的左眼有严重的白内障,右眼视力也很差,平时的家务都是由钟点工来料理,万不得已才会出门。只有在这老房子里,她才能够行动自如,屋子里的所有格局、所有摆设,都已经牢牢印在她的记忆里,丝毫不差,就连钟点工偶尔挪动佛龛上供拜的果蔬,她都能毫无二致地指出来。

“小家伙们还好吧。”陈默听见里屋传出孩子的玩闹声。

“好,好,小祖宗好得不得了。”姨妈满心欢喜,脸上堆着笑。

“姨妈,莫可非也来了。”陈默注意到莫可非的不自在,忙主动打个圆场。“上次您见过的。”

“呵呵,其实应该说只是听过。”老人十分豁达地开着玩笑。

两人寒暄了几句,莫可非注意到,从刚进门起,姨妈便死死地盯着自己,笑意盈盈,似乎欲言又止。这跟初次见面的情形大相径庭。

姨妈带着他们往里屋走去,陈默突然注意到客厅的电视开着,他皱了皱眉头。

“这些小鬼看完电视怎么也不关上。”

“呵呵。不是他们,是我在看。”

“您?可您的眼睛……”

“我的眼睛好多了,这事一会再说吧。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姨妈笑呵呵地进了厨房,传来打开冰箱门的声音。

陈默满腹狐疑,因为视力的缘故,姨妈已经许久不曾亲自下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瞧,他们在玩儿。”可非兴奋地叫出了声,陈默看见了坐在房间地上的三个小孩。

胖乎乎的徐博坐在瘦巴巴的戴铭面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手中的纸牌,旁边一身碎花的江心语默默地玩着拼图。

戴铭先把纸牌在徐博眼前一字排开,让他看清黑桃A的位置,接着牌面朝下,快速地切牌、洗乱,然后叠好,放在地上,问道:“哪张?”

徐博眼睑微颤几下,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上往下,第十八张。”

戴铭一把抓过纸牌,一张张地翻开,翻到第十八张,果然是黑桃A。他恼怒地把牌往空中一撒,撇撇嘴嚷道:“真不好玩,每次都猜中。”

纸牌纷纷扬扬,如同雪花般飘落,散了一地。徐博拈起落在戴铭脚边的一张背面朝上的纸牌,往他眼前一放,轻声说:“谁说我是猜的。”

还是那张黑桃A。

“这个我也会。” 戴铭随手抓起一张牌,看了一眼,翻过来,又是一张黑桃A。

“这不算,你耍赖!”徐博叫道,跟戴铭扭打起来。

戴铭的那张黑桃A,表面逐渐褪去,恢复成梅花6的图案。

江心语还是那么寡言少语,任凭身边一胖一瘦两个小子吵闹个不停,她只是静静地搭着自己的拼图。那是最新款的3D拼图,也就是说,在拼出平面图案的基础上,还可以搭成一个立体的壳,可以是球体、方块,也可以是各种不规则形状,比起传统拼图来,难度又上了一层。

她瞅了一眼球体图案的展开图,略一思索,从一堆散乱的碎块中飞快地挑出几片,组成一个残缺的曲面,又再瞅一眼,再拼出一个曲面。如此这般,她的脚边已经堆起许多细小的“零件”,最后,这些零件将被装配成一个完整的球体。

莫可非和陈默笑着走了进去,两个男孩先嚷了起来,阿姨叔叔地叫着,只有江心语仍是埋着头,摆弄着杂乱无章的碎块。

莫可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抚摸着她那柔软的栗色头发,辨认着那拼图盒子上的花样。

球面的图案是埃舍尔式的镶嵌画,无数条相同的鱼,通过旋转、平移,毫无缝隙地覆满整个曲面。今天的数学家已经知道,只有17种标准形式 能够毫无间隙地填满整个平面,而埃舍尔将这些形式的美感发挥到令人眩晕的极致,最好的例子便是眼前的这幅拼图。何况,它还是立体的。

莫可非看到无数条相似的鱼,在碎片的海洋中逡巡游荡,只是由于印刷的缘故,在色泽与明暗上略有不同。而江心语竟能极准确地从中挑出几尾,并将它们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一个个精致的曲面,直叫莫可非叹为观止。

难道这就是进化的力量?

“陈叔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两个小男孩缠着陈默问个不停。

“快了快了,再玩多几天不好吗,回去又得上课了。”陈默挠挠脑袋,他知道这种情形无法持续很久,孩子新奇劲头一过,肯定闹着回家,而家长那边,说不定已经受到欧阳睿之的严密监控了,现在连打个电话都得万分小心。事实上,莫可非和他已经请了长假,可奇怪的是,似乎对手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似乎不合常理。死水微澜在这种时刻反倒比惊涛骇浪更让人悚然。

他想起了莫可非的冒险故事。莫可非上到研究所附楼的六层,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病房中的三个小孩,在逃离的时候,撞见了换岗的守卫,却竟然问她是否来替石成峰带走小孩。如此顺水推舟的巧合,也只能在小说或者电视剧里上演。

可它确实发生了。

江心语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莫可非,那栗色的瞳仁,单纯而冰冷,仿佛一股刺骨的冰泉,灌进了可非的瞳孔中,又凉飕飕地淌到她心尖上。莫可非猛地打了个冷颤,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自己与这个小女孩之间,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通过眼神彼此呼应,来回奔涌,如同鼓瑟合鸣般让她心中躁动不安。

莫可非隐约感到自己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仿佛内心沉睡已久的生灵正在缓缓苏醒。可那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她心里没谱。

难道这便是存在于异眼者之间奇妙的共鸣作用?

她开始有点明白欧阳把这群小孩抓到一起的用意了。

“来来来,别站着啊,帮忙开饭咯。”姨妈手里端着菜盘从厨房出来。

满满当当的一桌家常菜,色香味俱佳,陈默发现自己都想不起上次吃姨妈作的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姨妈,您的眼睛怎么一下就好了?”他一边帮忙摆着碗筷,一边问着。

“说来也怪,自从这几个小祖宗来了之后,眼睛就一天比一天敞亮,现在出去买菜什么的,一点问题也没有。”姨妈乐滋滋地说着,眼睛放着光,人也仿佛年轻了许多,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陈默,“那个姑娘长得挺俊的,新找的对象?”

“咳咳。还真不是,您多想了。”陈默口齿一下含混起来。

“好好好。咱吃饭,啥也不想。”姨妈语带嗔怪,却掩不住满脸的喜意。

在客厅与厨房的过道上,莫可非端着饭锅,站着,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无半分笑意。事情发展的速度已经超乎她的想象,无论是哪一方面。

21

夜空。清朗无云。

在这全市第一高楼的顶层上,宛如站立于巴比伦塔之巅,城市,灯火,喧嚣,都变得遥远而渺小,繁星难得地璀璨了一回,似乎连天堂也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他看见自己,轻蔑而骄傲的自己,和另外的八个人,围成一圈,而中间,是那个身披黄袍的喇嘛,还有那件安放于高台的宝物。灯光昏黄,苍凉而古老。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与他们截然相反,他们是为了证实某些东西,而他,却是为了证伪。

喇嘛用怨毒的眼神一一扫过身边的这圈人,似乎在把他们的面孔牢牢记住,又似乎在说,这是你们自找的。他看见自己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风很大,高处不胜寒。

开始吧。那把声音低低地说,说话人面目模糊,但不难推测,那便是地位最高的一位。

喇嘛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后,他一手摇起转经筒,一手作各色结印。连绵而低沉的吟诵,宛如亘古不变的河流,从他口中不停涌出,仿佛召唤着沉睡已久的恶魔。

如此原始而诡异的仪式,竟发生于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中,他仿佛身堕梦中。

喇嘛的额头开始发出七彩异光,光渐渐扩散到双肩、胸前、全身,吟诵突然加快了速度,仿佛亿亿只蜜蜂同时振翅,又如兆兆头雄鲸齐声歌唱,直教听者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时而如遭囚三重冰狱,时而如陷身七层熔炉。

那宝物,那颗九眼天珠,也发了光。两侧的眼睛次第点亮,光芒沿着贯穿其间的缝隙,向中央蔓延,最大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发出摄人魂魄的魅光,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把视线挪开。

在天珠的四周,一个蓝色光球渐渐形成、扩大,由天珠放射出的涟漪,向外投射到球体表面,紊乱成文字般的图案,复消散不见。每张面孔都是幽蓝一片,表情兴奋却又莫名扭曲。

喇嘛突然大喝一声,身上的光聚为一条金龙,直冲蓝色光球扑噬而去。只听得轰的一声裂帛巨响,天地间竟隐隐地传来阵阵回音,城市开始震颤起来。

不知何时,头顶已聚积起厚厚的云层。

那光球层层剥落开来,光瓣错落有致地叠沓成一尊盛放的莲华,流光溢彩,而处于莲蓬位置的,正是那一颗九眼天珠。天珠中央最大的一眼,突然射出一柱白光,径直朝天宇刺将过去,在云层上破开亮晃晃的一块残缺,接着,其余各眼次第射出各色光柱,亦是冲上云霄,一字排开。

在奇观的震撼下,众人尚未回过神来,又见那天珠开始旋转起来,带动九条光柱如银龙舞动,搅得星辰黯淡,明月无光。光柱与云层相接之处,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宛如一只巨眼,在城市上空蓦然睁开,俯瞰浮世众生,令人悚然敬畏。

天眼开了。

巨眼的瞳孔开始闪烁起来,光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在绛紫色的夜空中凝结成帷幔,翻卷着漫舞着铺排开去,转眼间已布满天野的三分之一,那光是清冷的玉色,却在褶皱处燃烧着虹彩般的瀑布,直到边缘化为缤纷的花火,融入城市璀璨的灯色之中。

想必在那一瞬间,有缘得见这一绝世美景的,必在少数。人造的灯火太辉煌,以至于蒙蔽了人们的双眼,习惯于闪烁的荧屏,却绝少仰望星空。而观者必像在场的诸位那般,痴迷其中,以至于毕生难忘。是的,他们必不会忘却。

没人注意到,那个面如死灰的喇嘛,跌跌撞撞地退离了那群忘我的观众,他惶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口中反复呢喃着什么。很快的,他的脚跟触到了高楼边缘的围墙。他回头看了一眼,刹那间,眼神中恢复了超然与平静,仿佛那是一片鲜花盛放的乐土,而不是水泥与玻璃浇铸成的无底渊藪。

他微笑着吐出那个词,接着,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飞向他眼中的乐土。

如同一朵浪花般,他微不足道地缩小,消失了,留下的只是稍纵即逝的波痕。

他开始确信这是一个梦,因为他从未在现实中如此清楚地看着那个喇嘛死去,而现在,他看到了,甚至,他还看到了自己,被那无比强大的美深深震慑的自己。

上帝啊。他分明听见了,从未笃信鬼神的自己口中,竟吐出了那个唯一的名字。

那瞳孔忽然又迸出许多细小的火花,如流星般呼啸着划破天际,散落四方。不,这跟现实的不一样。

其中的一颗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线,朝他直扑过来。

不,这肯定是个梦,根本没有什么流星。

那颗流星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胸口,一股灼热的痛感将他吞没。醒来。那流星迅速地钻入他的肉体,伸出细密的触须,与他合而为一。醒来。淡蓝色的光晕散去,这哪里是什么流星,分明是一只可怖的眼睛,深深地嵌入了胸骨,正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一种极端恐怖的感觉刹那间爆发出来,淹没了意识的每一寸空间。

醒来醒来醒来。

哗啦一声,他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已被冷汗湿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猛烈地起伏着,梦中的一切似乎仍然历历在目。

快十年了,为何仍然无法摆脱这个噩梦。而且,每一次的重播,似乎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晰,增添更多的细节,不管这细节在现实中是否发生过。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总会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只是梦外套着的另一个梦而已。可梦醒了,便是无路可逃。

他甚至徒劳地假设,如果不是那个利欲熏心的前任市长,借政治之名,巧取豪夺地将九眼天珠收入囊中;如果不是他贪得无厌,假意为这座新城祈福,硬是要密宗喇嘛表演“开天眼”的绝技;如果不是某个小人为谋求政治资本,献上毒计,威逼利诱,让寺庙方面不得不屈服;如果……

更为讽刺的是,如果当时轻狂的他,不是以科学考察的名义,强烈要求列席其间,以证明所谓的“开天眼”只是迷信的复辟,或许,初步政坛的他,还不至于遭此一劫。

可如果只是如果,而罪人与羔羊们都已经遭受惩罚。

那八个人都已经撒手人寰,死法各异,相同的只是死状可怖。

只剩下他,孤独地受着灵肉的折磨。

他开始怀疑,喇嘛将仪式安排在寰宇大厦,这座城市的制高点,并非出于他所谓的风水,而是从一开始就想诅咒这座城市,诅咒这些自以为是的城市人。他想让尽可能多的人看见。

在天眼大开的瞬间。

他又想起了那个喇嘛怨毒的眼神,这么些年来,他已经深刻地体会了那个眼神背后的含义,当年在场的人当中,如今也只剩下他,能够将这个梦不断地做下去。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只有天知道。

或许这便是上天的旨意吧,有时候他会这样想。可这未免过于残酷了些,远远超过了十年前他所能预期的程度。为了内心的片刻安宁,他皈依了上帝,时常诵念起《马太福音》中的警句:

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嘹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

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安抚灵魂中那些炽烈的骚动。

十年来,他近乎疯狂地搜集着一切与之相关的资料,并利用自己日渐强盛的政治势力,暗地成立研究小组,试图从科学的角度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尽管他深深知道,自己已经远远背离了科学女神所指引的方向,从天眼开启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法自拔,沦陷在一种巨大而充满蛊惑的力量中。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解得越多,便陷得越深,原本纯粹的梦想,逐渐蜕变,化身为深不可测的怪兽,将自我一口口吞噬,最终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

对他来说,真相竟也不啻于一场荒诞不经的梦魇。

每次梦醒后,他的手指总会小心翼翼地伸向胸口,希望那仅仅是一场噩梦,可千百次地,他总会绝望地触及那块粗砺的纱布,以及隐藏在纱布下,那只丑陋而无用的眼睛。

上帝啊,你为何要赐给我一只黑暗的眼睛呢。

欧阳睿之心中难以平复,他反复默念着,辗转于床榻上,等候黎明的降临。

他的黑暗之眼即将看见黎明的第一缕曙光。

22

城中村。吴氏祠堂。

在一片森然林立的钢筋混凝土中,陡然出现一间如此低矮而又古风凛然的屋宇,实在是怪异得滑稽,但似乎,四周的高楼又不得不为它让出这巴掌大的空间,敬畏有加地保持着肘腕的距离。

今日不知何事,祠堂人声鼎沸,香火缭绕。

五尺见方的露天前庭里,满满当当地挤着邻近的居民,多为老人,偶见几个年轻男女,也是一副打工者的装扮。他们有的一脸虔诚,翘首以盼,目光游走间,流露出心绪纷乱;有的口中念念有词,眼帘低垂,似乎将自己关在这尘世之外,不闻不问,却又不时王顾左右,略显焦虑。

在前庭与供放着观音像的后厅之间,被一根粗大的红绳强行隔断,一端系于庭中的古槐腰间,另一段由一名壮硕男子牢牢把持,旁边还有位素服老妇和火红的功德箱。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男子愈加猛力地拽住红绳,将人群如稻草般缚于身后。老妇厉声喊着,善心功德,消病解灾,人人有份,不要挤,一边拍打着身旁的功德箱。

从观音像旁的小门步出一前一后两人,前者乃一女童,眉目清秀,粉颊胭唇,牵着她的老妪紧随其后,亦是气度不凡。两人走到观音像前小桌,坐下,不语,端然望着众人。

守箱的老妇又扯着嗓子喊起来,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妙法莲华普度众生,今特遣天眼童子下凡间显神通,消业障,去病害,赐福祉,一个一个排好队啊,又将功德箱猛力拍打了几下。

众人倒也听话,乖乖地排起了队,男子朝桌旁老妪点点头,绳子一松,便将排头的老翁放了进去。那人十分自觉地掏出数张钞票,塞入功德箱中,换得老妇呲牙一笑。

老翁走到女童面前小凳,坐下,正欲开口,老妪笑着制止他,说:“不必多说,天眼童子自然知晓。”

女童双目炯炯,凝神若思,稍顷,说:“老爷爷,你背上是不是很疼啊。”

老翁激动起来:“是啊是啊,旧伤复发,每逢刮风下雨都疼得厉害啊。”

“不要紧,我来帮你。转过身来。”

老翁露出干瘪的背部,果然有一道长长的伤痕贯穿,女童视之,聚目,片刻,只见一团红光在老翁背部灼灼生辉。烫,烫,老翁大呼不已。众皆哗然。老妪闭目,数佛珠,口中低吟不止。

红光消退,老翁起身,俯腰挺背,大喜,直呼活菩萨。

众又哗然,蜂拥向前。

一名青年男子混于人群中,身材瘦削,面色肃静,若有所思。

很快轮到了他。他爽快地掏出几张大钞,塞入箱中,阔步上前。

老妪似有警觉,直视不放。

“童子,我有心病一桩,不知可治不可治。”

“心病乃需心药医,施主请回吧。”老妪接过话头,隐隐不快。

“哦?那好,我身体也有点不舒服,还望童子替我消病去疾。”那男子一脸不依不饶。

“送客!”老妪示意收钱的老妇将钞票还给男子。

“既然是大慈大悲,却又见死不救,这又是为什么?”

“你居心不纯,童子不予施法。”

“哈哈。”男子朗笑几声,大声说道。“请恕我有一事不明。佛教有云,天眼乃观细远之色,为神通所见,可隔障见色,透视众生未来生死,依禅定而修得。不知童子又凭何自称‘天眼’?普渡众生却又强收功德钱,香火钱,这又是哪门子的菩萨。到底是谁居心不纯?”

老妪只是怒目而视,并不吭声,接着,她低低地说了几个字,似乎在自言自语。

女童突然双眼圆睁,直逼男子的面门,那男子虽然强硬,却也被这目光吓退了几步。他借势转向众人,丹田十足地说:“我是《都市报》的记者,调查这个诈骗团伙已经很久了,你们都被骗了,根本没有什么天眼童子,也没有什么神通……”

排队的人们并不激动,只是冷冷听着,旁边的健硕男子欲上前,被老妪用眼神制止了。女童依旧用那怨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记者。

“……他们只是一群四处流窜的骗子,要的只是你们的钱财,还不明白吗?你们……”

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可又感觉不太对劲,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凉嗖嗖地爬动。他用手一摸,滑腻腻的,是血。

他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全在往外冒着血,血像自来水般咕噜噜地淌了他一身,又滴落在地上。人群中传出几声尖叫。

男子嘴巴里咕哝着什么,在原地不停地转着身,像在寻找着丢失的什么东西,血随着他的动作愈加猛烈的泼洒到四周的地面上,斑斑点点。他的脸强烈地扭曲着,先前的底气一去不复返,像只古怪的爬虫,寻找着藏身的缝隙。

最后,他停止了旋转,眼神飘忽地四处张望,嘴巴里含糊地咕哝着,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红绳,挤开人群,消失在门口,只留下那一条星星点点的血路。

人群又恢复了原先的秩序,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穿出红绳划定的领地,投了功德钱,朝天眼童子走去。夕照中,祠堂庄严静谧。

在信仰面前,城市的轮廓已经模糊,仿佛一个莫比乌斯圈,首尾扭曲地连接在一起,分不清正反,看不见黑白。

惟有信者得救。

23

“……卖报卖报!城中村惊现敛财邪教,暗访记者无端暴毙街头!……”

报贩声嘶力竭地吼着,陈默耐不住好奇,买下一份,草草扫过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从对小女孩的描述来看,这肯定是另一个出现症状的病人,但总有点什么,让陈默觉得隐隐不对劲,他想起了江心语。

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是姨妈。

“什么?丢了?”陈默不顾周围人群异样的眼神,在马路上吼了起来。“怎么会丢呢?那么大个人!”

“好好好,我马上就回去。”他挂掉电话,又拨通另一个电话。

“喂。我。你听我说,可千万别急。”他顿了一顿,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出口。“孩子丢了。”

“什么!”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把周围的行人都吓了一跳。“三个全丢了?”

“别急,你听我说,只有江心语。”

“只有江心语?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最重要的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都怪我姨妈,老人家疼孩子,小孩要出去逛逛,她也就带着去了。结果刚买了点吃的,一转身人就不见了。”陈默知道莫可非特别疼爱江心语,不只因为她们俩都有着相似的单亲家庭背景。

“会不会被欧阳……”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不过当务之急,我马上到那附近去找找,说不定只是跑远了。你现在到我姨妈家去,看住那两个小家伙,别再出什么闪失了。”

“好,我马上到。”

陈默挂了电话,招呼了辆出租车,刚开出两个路口,手机响了,是莫可非。

“不用找了,欧阳睿之已经给我来电话了,孩子在他那儿。”

“这是绑架!”陈默满腔怒火。

“难道我们不是?先别说废话了,找个地方碰一下,电话里不方便。”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一家清静的星巴克见面了。

“他提了什么条件?”陈默劈头就问。

“用我去换孩子。”

陈默心头猛地一震,最坏的情形终于出现了。老狐狸摊牌了。

“怎么说的?”

“他只是说让我下午五点在研究所门口等,会有车来接我。”

“就这样?”

“就这样。”

陈默挠挠头,点了支烟。

“我去。”莫可非平静而坚决地说。

“你疯了!”

“我没疯。不去的话,事情搞不清楚,孩子还会有危险。”

“你去了孩子就不危险了?这不明摆着是圈套嘛,你还往里钻。”

莫可非不说话了,陈默只是猛抽着烟。

许久,陈默突然掏出一个黑盒子,递给莫可非。

“什么呀这是。”

“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提前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吧。”陈默眼睛看着别处。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不像你啊。”莫可非打开一看,是块Swatch女装表。

“嗨,别忘了我的老本行。戴上试试。”

莫可非嘴角抿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戴在腕间,反复地看。

“这该不会是什么追踪器吧,欧阳睿之说了,只要我一个人出现,不许跟车,不许带任何能发射信号的东西。”

“007看多了吧你,这,货真价实,手表一块,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哎,你要不要啊,不要还给我。”陈默作势要抢,莫可非一把躲开了。

“谁说不要了。”

陈默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突然一脸深沉地对她说。

“自己小心点。”

莫可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24

这个时刻难得有如此通畅的车况,石成峰颇为惬意地欣赏着并不迷人的景观。

电话响了。

“喂?欧阳老师吗?我马上就到了。”石成峰殷勤地答着话,窗外车流川行不息。“好的,我会仔细检查的,没问题。嗯嗯。”

他刚挂上,电话又响起来,石成峰一看号码,脸色陡变,赶紧挂掉,吩咐司机把车停到路边。

“等我买包烟。”他慌张地跑进一家街边小店。

“喂?威哥吗?”石成峰拨回那个号码,他的脸色苍白而局促,额头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没,没,刚才说话不方便……我怎么敢呢威哥。你放心好了,人和货我一样不会少你的,快了快了,就这几天的事情吧,您千万多多包涵啊……”

石成峰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突然压低了声音,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

“您千万不要伤害他们,算我求求你了……”

电话那边什么也没说,挂上了。

听筒中传来单调而急促的忙音,石成峰呆呆地听着,面无表情。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买了包烟,跑回车里,如同自言自语般,嗫嚅着说了一句。

“上路吧。”

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滑过莫可非身边,停下,车门咔哒打开了,却没有人出来。

一把熟悉的声音喊了句,上来吧。不是欧阳睿之。

“孩子呢?”

“快迟到了哦,上车吧,孩子马上就到家啦。”是石成峰那把油腻腻的声音。

莫可非望着阴暗的车厢,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窟,散发着摄人的寒气,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车启动了,坐在前座的石成峰笑嘻嘻地转过头来,阴阳怪气地说:

“小非,好久不见,可真想你啊。”

莫可非把脸一别,厌恶地望着窗外。

“哼。”石嗤笑了一声,拿出一个PDA似的机器,对准了莫可非。“还算你老实,没玩什么花样,本来我们还为你准备了这个,不过我想,咱们这么熟,算是卖个人情,就免了吧。”

一件黑色的东西甩到了莫可非身上,她猛地一惊,原来是个眼罩。

“你们到底要把我带去哪?”

“你这么久不来研究所,也不打声招呼,欧阳老师挺想你的,今天咱们几个就聚一聚,叙叙旧,顺便聊聊……你那个警察男朋友啊哈哈……”石成峰自顾怪笑起来。

可非咬着嘴唇,她知道此次凶多吉少,也不再开口多说一句,只是呆呆着望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思绪纷乱。

这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借着政治变革的东风,首先成为经济发展的桥头堡,与那些动辄上千年的古都不同,缓慢、优雅的节奏在这里被视为导致效率低下的犯罪。一切以经济利益为核心的价值观,为这座新城赋予了一种充满悖论的气质,既是激情四射、活力洋溢,又是粗鄙不堪、俗艳狼狈。

正如构成它的肌体——建筑一般,高大与低矮,艳丽与灰暗,前卫与复古,各种极度矛盾的风格被强行塞入了一个容器中,毫无逻辑地搅拌成不知所谓的杂碎,并美其名曰地称之为“包容”。

闪耀着各色光泽的楼房从车窗外一滑而过,华丽、刺激、紧张而又应接不暇,莫可非疲惫地闭上双眼,她累了,她知道认路没有用。这是一座让人感觉莫名亢奋却又无端疲劳的城市。

这是否也跟视觉的进化有关?念头一闪而过,可她已经不愿再想。

路很远,车驶出了市区,进了城郊的一片豪宅区。

车子七弯八拐地穿过一条立着高大落叶乔木的小路,在一道铁门前停住了,两旁的警卫过来核对了一下车主身份,铁门打开了。

又是一段羊肠小路,目光所及之处,绿草成茵,树木随意而又精心地生长着,隐隐可以看见几幢别具气派的欧式别墅座落其间,竟让人产生一种身在异国的错觉。这回车子在一幢独栋别墅前停住了,石成峰掏出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遥控器,打开了大门。

莫可非在石成峰和司机的左右胁护下,站在了屋子的门口。一切都是那么标准的欧洲风格,花园、门廊、铜制门把手以及巴洛克式的地毯花纹,看得她目瞪口呆,没想到在这座庸俗的暴发户城市里,还有着这么一片美绝人寰的世外桃源。

门虚掩着。

进了门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左侧有一道旋转的木质楼梯伸向二楼,巨大的水晶垂灯在半空中辉映着温暖的黄光,地毯、沙发、壁炉、落地窗、墙上的油画,一切恍如电影中十九世纪的伦敦或巴黎。除了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欧阳睿之挥了挥手,石成峰与司机离开了房间,留下独自站在空旷房间中的莫可非。

“坐吧,小非。”他转过身,仍是那么和蔼而亲切。“一路辛苦了,喝口茶吧。”

茶几上的红茶飘荡着浓郁的香气,色泽厚亮。

“孩子呢?”莫可非心情复杂,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无论如何表现都显得笨拙而不恰当。

“孩子?不是已经回家了吗?”欧阳坐下,端起茶杯,优雅的啜了一口。

“你撒谎!你一直都在撒谎!”

欧阳睿之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站起,缓缓走到莫可非面前,牢牢地盯着她的双眼。那眼神,深邃而又忧郁,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秘密。

莫可非突然害怕起来,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欧阳老师,更不是那个刻板而官僚的欧阳市长,不,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在她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与欧阳睿之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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