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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1

“是时候了。”

寥寥几字,却比任何话语更加震撼,就像一个诱人的引子,将故事的大幕徐徐拉开。

是时候了。

25

“那么……这就是一切的起因?”莫可非迟疑着说。

欧阳睿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直到九年之后才显示出后遗症呢?”莫可非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有些困扰她已久的迷雾正在消散,谜底渐渐浮出水面。

“我们曾经深入地研究这个问题,最后的结论是,似乎当年的闪光只对一部分人有影响,目前能确定的是,它对胎儿或者孩童的影响最大,可能与他们正处于神经突触的形成阶段有关。”

神经突触。溺水。V-3。十年前。

“我把那次事件称为‘启示’,在英文中,既可以用宗教意味浓厚的‘apocalypse’来表示,也可以用代表显现、被揭示的真相的‘revelation’来解释。神的真义不会向所有人展现,他只会选择他的子民。”说此话时,欧阳活像个虔诚的教徒。

是的,没错,她也看见了那次奇迹,而药物的作用让她同样成为被“启示”的一员。如此推测,那些出现异状的成年与老年人,或许都是类似的原因。

莫可非心头掠过一丝欣慰,痈堵已久的心病在这一刹那土崩瓦解,她并非是人群中的孤独的唯一。

“可还是有一些讲不通,比如人口的流动,为何在其他城市并没有相似病例的报告?”

“两点。首先,这里是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是新世纪的淘金之地,多少农村人口背井离乡来这里寻找他们的财富和梦想。你知道这座城市从建市以来人口膨胀了多少倍吗?我可以告诉你,67倍!想想吧。而从这座城市出走的人只有两种可能,成功,或者失败,前者可能早已离开了这个国家,而后者,想必大多仍旧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他们没钱上医院,没钱买保险,他们是被社会保障体系排除在外的边缘人,就像影子一样模糊不清。”

莫可非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欧阳,再次感到了强烈的陌生感。

“其次,我们猜测在被启示者间存在一种类似传染的机制,或者更准确的说,以目光为媒介的激发机制。就像一根燃烧的蜡烛,可以去点亮其他的蜡烛,最后火光熊熊一样,被启示的人群分布越密集,目光接触机会越多,相互之间的激发作用就越强大,甚至能够激发正常人发生变异。所以在稀薄的激发环境中,被启示者的异状可能根本不会表现出来,这跟隐性基因的道理是一样的。”

莫可非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句句在理,可似乎有一些东西被刻意回避了,一些更为根本的东西。

“你还没说,那天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巨大的能量?”

“先纠正你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天珠,而是隐藏在天珠中的某种装置。很遗憾,我只能说,以我们目前所掌握的科技水平,还远远无法理解其中的机理,它几乎涉及我们已知的所有学科,甚至可能颠覆人类现有的知识体系,尤其是基于进化论和遗传学的现代生物学体系。我们只能推测,这是某种超级智慧的生命试验装置,在某种条件的刺激下,它会自动运行,改变试验品的设置,让生命的进化加速、跳跃、扭转甚至断裂,从而在进化之树的一个枝头上‘创造’出诸多可能性的分叉,然后,观察其生长的情况。”

超级智慧。生命试验。控制进化。这一连串无比宏大的概念将莫可非的头脑轰得发蒙。她蓦然觉得一些从前隐约感受到,但却从未深入思考的想法,竟然如此坚硬地横在她面前,似乎伸手便可触碰,但又不敢轻易去触。人类与宇宙的广阔宏伟相比,竟然渺小得如此可怕,文明、社会、国家……不过是这试验当中偶然的副产物,是如同废水般可以随意倒掉丢弃的,人类苦苦追寻的意义,到头来也不过是无数次试错中的因缘机巧,是一场盛大华丽的虚空,随时谢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莫可非从未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所谓的“敬畏”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她觉得四肢发软,全身无力,甚至呼吸也变得艰难。

欧阳睿之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用略带慰藉的口吻说:

“开始时我也跟你一样,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所谓人生,所谓事业,又是怎样无足轻重的东西。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欧阳露出了暧昧莫名的微笑。“这颗天珠很可能是在古代由波斯一带输入国境的,它也许已经在地球上周游了几十亿年,甚至,我们不知道是否存在其他的天珠。但可以肯定的是,像这样的启示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多次,也许,寒武纪的物种大爆炸也跟它有关。再把眼光放远一些,宇宙是否就是一片无限宽广的试验田,诸如此类的装置像种子般被四处播撒,那么,那些宇宙农民,那些超级智慧,它们想要种出什么样的果实?”

“也许这只是一场游戏,过家家一样的游戏。”莫可非有气无力地回答。

“也许。但游戏也需要一个终点,或者,一份奖励?”

莫可非没有注意到,欧阳睿之愈加频繁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语气也愈加激昂。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激发启示的喇嘛吗,他同样携带着变异基因,只不过已经弱化了许多。我猜测,这是一场极其浩大的工程,每次启示都会改变人类的基因库,而携带特殊基因的人类会彼此吸引,结合,繁殖后代,产生更多基因组合。在漫长的繁衍过程中,一些变异基因弱化、消失了,而另一些得到了强化和延续,而得到最强遗传的个体将担负起激发下一轮启示的责任。激发者的变异程度越高,启示的能量也就越强大。这如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效应,最终将会诞生一个最强大的被启示者,那便是最完美的物种,进化之树末端的果实,伊甸园中的善恶之果,能让亚当和夏娃醍醐灌顶的终极启示……”

“之所以是眼睛,之所以是视觉系统,因为它们想让我们看见一些东西,一些前所未见的东西,这便是启示的本义。”

莫可非听着欧阳睿之痴人说梦般的呓语,惶惑不已。

“难道……难道这就是你绑架江心语的目的?”

“哈哈哈——”那个男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莫可非的双眼,目光闪烁。“你以为单凭你跟那个臭警察,就能够揭穿我的计划,就能够找到我藏匿孩子的地点,而且,那么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救走?可非啊可非,你未免太幼稚了吧。”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莫可非突然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无法遏制地站起身来。“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在显示出变异性状的被启示者中,我们发现了许多不同的类型,有的可以看见人眼无法分辨的波长,有的能够阅读他人思想,有的能够透视等等,不一而足,而你的类型是——按我们的命名来说——‘启蒙者’,换句话说,你能够让被启示者苏醒,诱发他们潜在的能量。我这样说,你是不是明白一些了……”

往事一幕幕地从莫可非眼前掠过,是的,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在与某些陌生人对视时,会产生电光火石般的感觉,为何与江心语对视时,会有那么奇妙的呼应,原来她便是那根引火的蜡烛,那颗可以燃起熊熊大火的火种。可她却没有半点激动,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不停地盘旋,以至于无法控制地从牙缝中迸射出来。

“卑鄙!”

“呵!让我提醒你一点,在坚硬的宇宙法则面前,道德只是自欺欺人的面具。难道你就不想瞻仰启示的力量?人生几何,能够目睹人类进化的转向,科技、社会、文化、宗教……整个世界的面貌将为之焕然一新,就连达尔文都无法享受如此奢华的礼遇,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动心?”欧阳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

“难道你没有考虑过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吗?”莫可非的眼前又出现了东麓地铁站那血腥的一幕。“难道他们天生就是失败者,就应该被牺牲、被淘汰吗?”

“从进化的角度看,是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你知道吗,‘apocalypse’除了启示之外,它还有另一层意思——动乱,灾变,毁灭。神的启示必需付出代价!”

“冷血!”

“也许吧。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我留下了一个影子,后世的人将会记得我,记得我所做过的一切,无论功过。在短暂的人的一生中,我改变了世界,改变了历史的进程,我知足了。”欧阳凝望着虚空,若有所思。“我知足了。”

“你不会得逞的!”莫可非猛地一转身,朝大门的方向奔去,门没锁,在踏出房门的刹那,她感觉自己撞在一堵结实的墙上,紧接着,两只健硕有力的大手一把将她推回屋里。

“很可惜,莫可非,你回不去了。”欧阳睿之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地喷向空中。“三天后,你将见证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把她关进屋子!看紧点!”

在被带上楼梯之前,莫可非充满厌恶地瞪了欧阳睿之一眼,她并不知道,面前这个自己痛恨的人,已经在她无意识的帮助下,唤醒了自身潜在的力量。

他的天眼打开了。

26

“叔叔,江心语去哪里了?莫阿姨呢?”

看见陈默进门,徐博放下了手中的游戏机,关切地问道。

自从江心语失踪后,陈默便带着两个男孩,找了一处隐秘的出租屋住下来,虽然姨妈千百个不情愿,也只好如此。这已经是莫可非离开后的第三天。

“哦。她们旅游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也不带上我们,臭阿姨。”戴铭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嘴里嘀咕着。

“来来来,别玩了,吃了饭再说。”陈默把手里的塑料袋一放,把大大小小的盒子往外掏。

“又是麦当劳,唉……”徐博撇撇嘴巴,小胖手却不客气地抓过一个巨无霸,大啃起来。

“就你小子挑,有的吃你就吃吧。”

陈默往沙发上一倒,脸色苍白,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过眼了。

江心语和莫可非的失踪是一方面,更令人焦虑的是,外面的局势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各种谣言四起,说是本市出现了通过眼睛传播的致命病毒,疫情正在急剧蔓延中,而政府却只是一味隐瞒。市区已经发生了几起哄抢物资的案件,警方出动武警维持秩序,却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造成数十人伤亡,民众的不满情绪如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一触即发。

而他得到的可靠消息是,中央的调查组将于下周入驻本市,展开全面调查。

这种情形下,欧阳睿之必然要加快行动步伐,可就算如此火烧眉毛的当口,陈默对于敌人的情况仍是一无所知,尽管他没日没夜地调查,搜寻,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陈默站了起来,如今,只剩下仅有的一条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只有去闯。

“你们好好呆着,我出去一会。”陈默风风火火地把门一甩,在身后留下一声巨响。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左右局势的人,一个能够制约欧阳睿之的人。

市长。

尽管他没有信心,是否市长也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他更没有信心,是否市长能够听信那些貌似荒谬绝伦的判断。

可他必须放手一搏。

城市不复往日的繁华熙攘,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神色慌张,行走匆忙,一切都如同提前进入了秋季,氤氲着一股肃杀而零落的气氛。一路畅通无阻。陈默突然觉得恐慌也未必是件坏事,至少减掉了浪费在塞车上的时间,自顾苦笑一声。

“请问您找哪位?”在市政府办公楼21层,陈默被前台秘书拦住了。

“我找许市长,我是东区警队的队长陈默。”他掏出自己的证件。

“对不起,请问您预约了吗?这上面并没有您的名字。”秘书翻阅着一本登记册。

“我跟市长约好了,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向他汇报。”

“可是……”

“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他,事情耽搁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陈默看了看两边的警卫,估摸着硬闯有几成把握。

“那……好吧。”秘书犹疑着拿起了电话。“喂,许市吗,这边有位陈默陈队长说跟您约好了,您看……”

秘书一边听着,一边疑惑地看着陈默。

“就说是欧阳市长让我来的。”陈默急中生智。

“他说是欧阳市长让他来的……好,好的。”秘书放下电话。“您可以进去了,走廊右拐走到头,最后一间办公室。”

陈默敲敲门,没人答应,便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很大,但却紧紧拉着窗帘,阴沉一片,只能模糊看清家具的位置,办公桌后,一个男人坐在转椅上,背对着他。

“是许市长吗?”陈默心生疑虑,缓缓走了过去。

转椅突然猛地转了半圈,将那个男人的正面朝向陈默,陈默心头猛地一缩,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张脸。

一张垂危病人的脸,这是陈默的第一感觉。虽然五官面容仍是许市长的模样,但却苍老虚弱了不止十岁。与电视上的意气风发红光满面不同,此时的市长面容浮肿,松弛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白光,眼神呆滞,恍如梦中,就连肥厚的嘴唇也是耷拉着,沾着亮晶晶的津液。

“……有什么事情吗……”气若游丝的声音,缓慢而拖拉,仿佛出自一部年久失修的留声机。

陈默迟疑了一下,他不敢肯定,面前的这个人是否仍然具备正常的判断力,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他将事情的始末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当然,在一些不甚确定的环节,他用自己的推断和想象进行补足。

许市长仍是僵固着同一个姿势,同一副表情,仿佛一具被剪断了线的提线傀儡,只是一堆烂柴朽木,并没有任何灵魂躲藏其中。

许久。久得陈默几次按耐不住想去探一下他是否仍在呼吸。

终于,市长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仍像留声机般缓慢而喑哑地吐出一个残缺的句子。

“……很有价值……会尽快查清楚的……留下你的地址和电话吧……”

陈默下笔时犹疑了片刻,写下他原来的住址以及固定电话,他留了个心眼。

转身离开时,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因为他分明看见市长那张死尸般僵硬的脸上,竟抽搐着堆出了一个笑,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悄无声息。

走出办公室的刹那,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因为整个房间内弥散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这种味道他只在一种地方闻到过,那是尸体腐烂的现场。

他不会想到,在他离开房间之时,那具行尸走肉已经拎起了电话,仍旧是那把垂死的声音。

“……他刚来过……她一定会去找他的……知道了……”

此刻陈默脑中所浮现的,只是后悔,后悔当时由于害怕被窃听,没有更加明显地暗示莫可非,他礼物中隐藏的秘密。他开始感到,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地起变化,在自己的身上,在自己的心底。

一些他乐于看到的变化。

27

莫可非已经在这间超五星级的房间中度过了两个不眠之夜。

窗户锁着,合金框架,防弹玻璃,即使破窗而出,窗台离地面还有近十米的距离,而且还有一道花园的铁篱。

门口24小时有人把守,每天送三次饭,两次水,房间自带盥洗室,其他现代化电器一应俱全,只是除了灯火之外,没有电力供应。

怕是担心我自杀吧,莫可非这样想到。

地毯、壁纸、家具全是纯欧式复古风格,而且可以一眼看出,并非国内拙劣的仿造品,而真正是全手工制作的欧洲货色。墙上挂着的名画倒是仿造的赝品,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伦勃朗的自画像,莫奈的晚期作品,相信真品在这世上也是绝无仅有的无价之宝。

这是一天两夜来,莫可非目光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这些画让她想起了与陈默逛美术馆时的一幕幕情景,仅仅数周时间,即便最天马行空的编剧,也难以想象现实竟会幻化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

或许,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态吧,而快乐必定是短暂,她想起某位哲人如此说过。

天还没有亮,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昏黄的台灯打在那几幅油画上,影影绰绰。

她好生奇怪,这几幅画除了《创世纪》以外,其余的在艺术性和装饰性上都不是很强,如果单纯为了好看或者显示品位,理应有更好的选择。

晚年的莫奈,视觉严重衰退,白内障使他视线模糊,水晶体变黄则改变颜色感知。后来的作品越来越缺乏细节,满是黄色、红色与褐色,虽然满目绚烂,却杂乱无章。而伦勃朗的自恋,更是世人皆知,除了从年轻到年老创作的大量自画像外,还时不时在自己画中的群像里轧上一角,跑个龙套。

莫可非突然想起一桩早有耳闻,却从未亲自证实过的传言。她走到伦勃朗的自画像前,仔细地观察画中两只眼睛的瞳孔位置,看看水晶体旁的眼白部份是否对称,仔细比对之后,她发现了一个明显的事实,伦勃朗两只眼睛的凝视点都不同,这表示他可能没有立体的知觉。她不合时宜地小小兴奋了一下,看来传言是真的,伦勃朗果然是个斜视的“立体盲”,可说不定正因为如此,才造就了他对颜色异常敏感的感知,成就了一个划时代的大师。

她突然悟出点什么,打了个冷战。莫非,欧阳睿之摆放的这些画都有其内在涵义?比如,这两幅画都代表着人类视觉系统某种程度上的缺陷。那么,《创世纪》又代表着什么呢?

表面上看,上帝坐在漂浮的云朵中,在小天使的欢乐护拥下,伸出右手食指,将“生命”传到左侧亚当的左手食指上,这便是创世纪中人类生命的由来。

仅仅如此吗?莫可非陷入了沉思。

她注意到,画中承载上帝的祥云,形状竟与人脑解剖图中的左半球相仿,甚至连分开左前脑和左后脑的沟回都清晰可见,难道……?莫可非不由又仔细观察起画面来。上帝的手指与亚当的手指并没有直接接触,而是保持了一小段距离,难道这暗示着脑神经的工作方式?神经元之间的传导并非如两条电线,必须接触才能导电,而是经由两条神经突触之间离子平衡状态的破坏,才导致另一条神经的活化。

莫非欧阳睿之以此来喻指“启示”的含义?

可现代神经科学家直到最近几十年才了解的事实,五百多年前的米开朗基罗又怎么可能知晓呢,难道他是超越时空的先知?这无论如何也太荒谬了。

莫可非使劲摇摇头,她感慨欧阳睿之那疯狂的偏执果然具有强大的感染力,连自己都差点钻进了思维的牛角尖。这只是一幅画,仅此而已,她告诉自己,可目光还是离不开那两根无限接近的手指。

手指。手。

她突然想起了陈默送给自己的手表,莫可非没有戴表的习惯,因此也没有看表的习惯,早就把那块表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

她不由又细细端详起那块表来。粉色的表带,粉色的表盘,细白的表针,指向5点13分,表的厚度竟有1厘米,对于女装表来说,实在过分臃笨了。莫可非摇摇头,在心里暗叹陈默的品位。

表盘上有字,她仔细辨认着,暗红色,手写体英文。

“Love inside”。

她笑了,想不到这么老土的一个人,也有这么直白的时候。她又回想起那天的情景,送表时的陈默,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严肃、郑重,甚至还有些言不由衷。莫非……

她又仔细地琢磨起那只手表,在表盘边缘,除了调整时间的旋钮,似乎还有个小小的按键。她轻轻一按,表面啪嗒一声打开了,原来在中间还有一格暗藏的夹层。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莫可非眼前一亮。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莫可非心里埋怨着陈默,不知道该喜还是怒。难道这就是他表达浪漫的方式?真是个土人!

夹层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个E-mail地址和密码,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还是小心地收好。然后是一个金属圆盘,中间有一小颗圆锥型的突起,她拉了拉,那突起原来是可以取出的,带着一根头发粗细的金属线,拉出四五米的样子还没到头,一松手,又哗啦啦地收回圆盘里。她疑惑地想,这东西到底派个什么用处?

她又拉扯了几回,始终没能找出其中的奥妙,又去摸索那两个按钮。打开夹层的按键没反应,把调整时间的旋钮转了个遍,也不见机巧,莫可非恼怒地把表往桌面使劲一磕,嗡地一声,那金属表盘竟连着圆锥高速地旋转起来。

莫可非仔细一看,原来旋钮除了可以左右调节,还可以向内按入,正是她恼怒的一磕,把旋钮磕了进去,发动了这小小转盘。

这个发现重新燃起她逃脱的希望。她将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外面鼾声阵阵,想必守卫都已经睡熟了。欧阳睿之已经在昨晚坐车回城了,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她,和两名轮流看守的彪形大汉。

这难道是把小型金刚钻?莫可非将表盘上的锥体按在窗玻璃上,顿时发出粉笔划过黑板般的刺耳响声,晶莹的粉末纷然飘下,玻璃上出现了白色的一点。喜出望外的她找来些枕巾,用水浸湿了捂在表周围,防止动静过大,然后缓慢而谨慎地划出一个圆圈,轻轻敲打圆圈边缘,接着,用盥洗室里的防滑橡胶垫,沾了水贴在玻璃上,挤出中间的空气,便成了一个真空吸阀。借助气压的力量,莫可非顺利地取下了那块圆形的玻璃。

如法炮制,她很快在窗户上开出一个能通人的洞。窗外是一个不足半平米的窗台,种着些败坏的植物,离地面近十米,一人来高的花园铁篱在不远处张牙舞爪。

天已经蒙蒙亮了,借着灯光和鱼肚白的天色,她看到了花园里那株枝干纵横的古柏,就立在离窗口四五米的地方。电光火石之间,她有了主意。

莫可非扯出那金属丝,捆了件重物,其实是仿古电话的听筒,抖抖索索地钻出了窗台。晨风微寒,她哆嗦了一下,小心地调整自己的落脚点,接着,看准了一根枝杈,掷出了手中的绳枪,听筒打在树枝上反弹回来,撞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莫可非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她摒住呼吸,静候了一会,发现屋外没有反应,于是再试。

三次。三次都失败了。莫可非绝望地看着那个树杈,长时间僵持的姿势和寒风已经让她四肢乏力,酸痛无比,莫非真是命该如此。

恍惚中,那根树枝似乎晃动了一下,又一下。不,不是风。那种晃动仿佛是电影中的跳帧,树枝连带着背景的天空,刹那间同时发生了偏移。是她的力量在起作用吗?她犹疑着,再次甩起手中的绳索,话筒在空中呼呼地做着圆周运动。

刷。绳索飞脱了她的双手,划出一道弧线,朝枝杈落去。莫可非瞪大双眼,牢牢盯住那话筒的每一寸移动。似乎有点用力过猛,眼看着话筒就要飞过树杈,莫可非眼中忽然迸出一线怒火,不!忽然,树枝又是猛地一晃,在那块发生偏移的空间边缘,话筒似乎受到某种不知名的引力,生生被吸了下去,在树杈上牢牢地绕了几圈,挂住了。

莫可非拽了拽金属线,很结实,她将手表扣成环状,握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植物的芳香,太阳就要升起,林中景色正佳,可她已经无心欣赏。

莫可非调整好方向,猛地一蹬窗台,整个身子呼的悬了空。她仿佛林中的长尾喜鹊,优雅地滑翔而过,金属线在不断地放长,她眼看就要坠到铁篱以下了。莫可非腰部一摆,用力把身体弓起,刚刚好从铁篱的尖刺上擦身而过。金属线还在放长,带着惯性的力量,莫可非被抛到十来米开外的草地上,她放开了手表,翻滚几圈,仰躺在草地上,初升的第一缕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脸上。

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逃出来了!可浑身的伤痛又真切地提醒她这是事实。没有时间再慨叹了,她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朝着她所能记起的出口方向奋力跑去。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是在欧阳睿之发现之前,逃出这里,找到陈默。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E-mail的意思,此刻,这已经成为联络陈默的唯一方式。他们俩人,早已成为逃亡中的野兽,而那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28

江心语木然坐在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稚嫩的脸,目光呆滞,神情忧郁,一如往常。

不像其他的十岁小孩,江心语很少露出笑容,也绝少跟小伙伴一起玩耍。在大部分时间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呆呆地望着空气,仿佛那里存在某种透明的精灵。老师们对此无计可施,不仅因为她成绩很好,知识水平远远超过同龄人,更因为她拒绝与任何人进行交流,也拒绝任何形式的心理辅导。无论背地或者当面,她的外号,“怪胎”,总是那么刺耳,可她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父母不和,离异,家庭破碎,一个疲于养家无暇顾及女儿的父亲。这便是旁人帮她总结出来的理由。她仿佛一个透明人,存在于一个与现实相平行的世界中,自足成长。每当旁人与她的目光交接时,便会肯定地认为,这样一种生活状态完全是她自愿而且满心希望的。

可他们都错了。

身后的门轻轻打开了,镜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的面容逐渐靠近、放大,慈祥而苍老,熟悉却陌生。

江心语的目光并没有半分挪移,任凭那老人在身后坐下,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

“心语,该上课了。”欧阳睿之温柔地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转过身去,漠然盯着欧阳的双眼。

她是生活在梦境里的人,从生命开始,或者直到生命结束。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状态,仿佛置身于一个永无休止的梦境,无论日夜,无论睁眼闭眼,江心语总会看见,看见许多迷离而恍惚的映像,与现实交融叠合,缠绕不清。那些映像似乎部分来自过去,部分来自未来,但无论过去或是未来,它们都是残缺不全的。许多时候,她会看见一件事情重复地发生三次,但她无法判断,哪次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暧昧莫名,一切都似曾相识,回忆能够唤起过去的映像,而想象又能撷来未来的图景,在这个世界里,现实也不过是梦境的一种。

在江心语的眼中,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不存在区别,甚至,她觉得这种分类方式愚蠢得可笑,英语的7种时态在她看来只是一种,能够被看见的一种。

欧阳睿之解开大衣,露出一件古怪的皮马甲,在胸口的位置,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孔,如同潜水艇的舷窗般镶着钢化玻璃,泛着荧荧的蓝光。

“看着它。”欧阳睿之很奇怪地用了一个第三人称,江心语顺从而木讷地将视线从他的双眼移向他的胸口。

蓝光忽然变亮了,透过那纯净的玻璃,江心语看见了前天和昨天的相同映像,交叠在眼前的这幕现实之上,在她的脑海中,同样的恐怖与无助再次弥漫开来,淹没了记忆。

一只幽蓝深邃的眼睛,在欧阳睿之的胸前灼灼放光,宛如深渊。

与江心语孱弱瘦削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硕大饱满的脑袋,以至于走路时不得不佝偻着背,活象颗豆芽菜。对于父母的离异,她似乎感觉麻木,就算是分家的那一天,她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或许客观一点说,她的存在,实际上催化了家庭的破裂,一个正常活泼的孩子,在夫妻之间所起的情感纽带作用是无法忽视的。而事实上,普通人类的感情在江心语身上,已经被冲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但是她仍然会恐惧、彷徨、无助,像所有人一样。

欧阳睿之双目微闭,在脑中默念着一连串复杂的经文,同时构想着各色手印。从当年现场的图像资料上扒取,再搜集相关文献资料,最终整理出这套颇为完备的仪式程序,已经花费了他不少的钱财人力,但仅有这些,也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是,他竟然无意中发现,江心语的基因在某些关键的位点与堕楼自杀的喇嘛有着惊人的相似。有了新一代的点灯人,欧阳睿之的计划才真正地成型,并且有了付诸行动的价值。

剩下的,也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了,当然,还有运气。

江心语眼前蓝光闪烁,她能感觉到如洪水般涌入的信息,一些古怪的语言、姿势,夹杂着一幕幕飘忽不定的图景,强行挤进了她的记忆。她努力地去捕捉那幕景象,试图使它变得稳定、清晰,可一股慌乱的情绪仿佛泥鳅般不时钻出,将图像击碎、打乱。她知道,那来自欧阳睿之的内心深处。她还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一个傀儡,一件工具,当开关打开的瞬间,便会自动地执行事先编写好的程序,至于任务是什么,目的何在,她不在乎,也不关心,尽管她已经隐约看见那悲伤的结局。

生存还是毁灭,在江心语看来,不过是个时态的问题。她唯一希望的,只是能从这无尽的梦魇中醒来,一切模糊与不确定都能烟消云散,她希望触摸到坚实的现实,唯一的现实,现在的现实。

这是十岁的江心语心底最真实的愿望。

29

“快点!收拾东西,我们走!”陈默朝徐博和戴铭大吼。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接了个电话的陈默突然性情大变。

电视上的动画片突然消失了,插播特别新闻。

“今天上午9点许,许正鲲市长在办公室遭到恐怖分子袭击,身受重伤,目前被送往人民医院急救,欧阳睿之副市长已受命出任代市长,全权接管许市长住院期间的一切工作事务。他表示,凶手身份已经查明,警方将不惜一切代价,将凶手缉拿归案,绳之以法。据悉,凶手是……”

陈默把电视“啪”地关上了。

刚才是司机小罗来的电话,他犹豫了好一会,才低低地说,我把你卖了。是小罗开着陈默的车,把他们送到这房子来的,快十年的老朋友了,陈默一直很信任他。没办法,上头逼得紧,他们就咬住我不放了,小罗声音里带着哀怨,我老婆没工作,孩子上学又贵,一家几口全指望我了,我,我对不起你啊陈队,你快走吧,他们已经杀过去了……

陈默胸中一阵剧痛,如炼狱般怒火中烧,又如冰窟般刺骨寒冷,两种极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复杂而微妙,无法用言语表达。他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

砰砰砰。有人敲门。

陈默的神经一下绷得紧紧的,他拔出手枪,慢慢地靠近门口。

他迅速地看了一眼窥视孔,没有人。

“谁啊!”

“我……”门外传来一声虚弱的回答。

陈默打开门,一个女子瘫坐在地,头发披乱,神情疲惫不堪。

是莫可非。

陈默又惊又喜,赶紧把她扶进屋,放在沙发上,这才发现她的两个脚踝又红又肿,还有不少刮擦的伤痕。

稍事休整后,莫可非精神恢复了不少,两个小孩缠着问个不停,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思绪纷乱,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真逃出来了你。”陈默不改揶揄本色,眼神中饱含着疼爱。

“多亏了你的神秘大礼啊。”莫可非反唇相讥,却也感到一股暖意。

“……”陈默被噎了一下,转而正色道。“警察马上就到了,我们得赶紧走。”

“警察?你不就是警察吗?”莫可非揉揉酸胀的小腿,一副不想动弹的样子。

“欧阳睿之已经掌握大权了,他发了通缉令。”

听到这话,莫可非打了个激灵,猛地直起身来,死死看着陈默。

“那怎么办?”

“我的车在楼下,先离开这里再说。”

“可是……”莫可非话没说完,便听见窗外远远地有警笛呼啸传来。

“走!”陈默抓起旅行包,搀着莫可非往门外走去,徐博和戴铭背着包紧紧跟着。

刚坐进陈默的三菱吉普,便看见红光已在街口闪动。

引擎轰鸣,倒车,朝另一个出口驰去。

“好像以前没看你开过车。”在莫可非记忆里,车子一直是小罗在开。

“那是以前。”陈默不作解释,认真地把着方向盘,有些生疏。

莫可非笑了笑,其实她心里清楚陈默不开车的原因,姨妈全都告诉她了,他那遭遇车祸的未婚妻,他的伤痛、自责和愧疚。似乎这几天里,一些事情让他发生了变化,不再偏执地用内疚感折磨自己,不再用徒劳的方式期盼赎罪。或许他已经得到了解脱,从那次意外的阴影中,永远地挣脱。

她的心情突然莫名开朗起来,虽然他们正在逃亡路上。

后面的警车跟得很快,吉普加速,在狭迫的巷道里穿行,喇叭不停鸣响着,驱开路边的小贩。

嗖。陈默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车旁飞过。嗖嗖嗖。又是一串。

是子弹。

“这群疯狗不要命了!在这里开枪!你们都趴下!”

话音刚落,后窗哗啦一声碎了,徐博和戴铭吓得大哭起来,趴在后座底下不敢动弹。

“王八蛋!”莫可非嘴里居然迸出了这几个字。

她猫低身子,观察着前面的路况。这里是典型的旧城区,房屋间隔极小,半空还横七竖八地吊着不少广告牌。她一眼看到了前方一块巨大的手机广告牌,横在半空,大小正好能把巷道堵死。

集中精力,莫可非,你能做到的。莫可非凝神盯着那块牌子,努力让自己回到清晨逃生时的状态。她嘴中喃喃着,全然忘记了四周乱飞的子弹。

嘣嘣。两颗子弹打在车身上,闪起两朵火花,又弹开去,留下两个凹痕。周围居民尖叫着四处躲避,街市乱成一团。

路牌越来越近,眼看着吉普车就要开过去了。来了!莫可非眼前一闪,只见那路牌摇晃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如同她无数次见过的那样,像脱离了枝头的一枚落叶,直直地朝地面落去。不巧的是,吉普车正好在路牌的下方,眼看着就要像豆腐那样被切成两截了。莫可非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致命的冲撞。轰。只听得一声巨响,车子却安然无恙,仍向前疾驰。后视镜中,只见路牌重重地砸到地面,将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呜呼!莫可非不禁兴奋地尖叫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他们肯定在主要路口设卡了。”陈默冷冷地说。

“你们两个没事吧。”莫可非看看后面的小家伙。

“呜呜,没,没事……”两人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头地抽噎着。

“行了,还是爷们儿呢,闭上眼睛,把身上的玻璃碎抖抖吧。”陈默说。

“现在,去寰宇大厦。”莫可非肯定地说。“江心语在那里,还有欧阳睿之。”

“你确定?”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陈默略一沉吟,嘴角竟然露出点笑容。“但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

“说了你也不信。”

莫可非也笑了,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讨好的故事。

30

陈默找了家汽车修理行,吩咐工人帮他试车,临走前没忘记补上一句,千万要上高速试试换档。

四人打了个的士,刚开出不远,便看见一队警车呼啸着朝他们的反方向追去。的士在陈默的指挥下,围着市中心兜了个圈,在一处地铁站入口停下了。

“我们去哪?”莫可非问道。

“我刚才留意了一下,你说得没错,寰宇大厦所在区段的主要路口都加强了警力,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从他们鼻尖底下溜进去。”陈默眨眨眼。

“你是说……地铁?”莫可非知道,在寰宇大厦底下,确实有一个直通地铁的入口。“可难道他们不会在地铁设卡吗?”

“地铁的人流量是最大的,百密难免一疏,见机行事吧。”

地铁站中人群如梭,与数天前寥然清冷的情景截然不同,城市对于恐慌的适应能力有多强,由此可见一斑。虽然人们不再畏惧出门,工作生活也都回复了正常的秩序,但他们总需要一些额外的手段,一些被赋予权威的话语,来安抚脆弱而惊惶的内心。

他们选择蒙蔽自己的双眼,以阻止通过眼睛传播的“病毒”。

所有的眼睛,都隐藏在硕大严实的墨镜后,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个被滤过的世界。陈默四人裸着眼,从人群中穿过,在这股汹涌的墨镜潮流中,他们竟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因为他们是赤裸裸地被看,而对方只是一面面冰冷而漠无表情的黑色镜片。

地铁中密密麻麻地摆着许多地摊,清一色的墨镜贩子,陈默暗自好笑,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歪门邪说,倒是便宜了一堆墨镜商人。不,不只是墨镜,民间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病毒甚至可以通过电视机和电脑屏幕进行传染,一大批滞销已久的防辐射屏纷纷借机咸鱼翻身,大言不惭地贴上“防毒”标签,坐地起价,大发不义之财。

这便是灾难的逻辑,有人得福,有人遭殃。

莫可非闷头走着,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一只试验用的小白鼠,赤身裸体地在笼子中,被无数的看客来回欣赏。人类总需要用一些不透明的事物,将自己层层包裹,生怕让别人看透了自己,强者总是捉摸不透的,只有弱者才如一汪浅水,清澈见底。莫可非清楚,自己本来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因此她浑身的不自在。

陈默突然停下,从地摊上买了四副墨镜,让他们几个戴上。现在,他们跟人群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莫可非心里的难受消失了,世界黯淡无光,但它是安全的。如同直视光芒万丈的太阳,却会陷入无边的黑暗一样,存在本身就是个悖论。

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时段,他们顺利地买票,过关,下站台,警力有所增加,但并没有认真截查。陈默带着他们三个,进了车厢,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警惕地张望着那些只露出半张脸的乘客。

在离寰宇大厦还有三站地的时候,他们下车了。

莫可非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陈默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已经被陈默牢牢握在掌间,温暖而厚实,微微有点潮湿。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的脸也躁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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