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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1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陈默在地铁的移动信息站(MIS, Mobile Information Station)上网,不知忙活些什么。

“你就不怕他们查到你的位置?”陈默坐回长椅,莫可非问道。

“身为一名电子时代的警务人员,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猜猜是什么?”陈默一脸的神秘。

莫可非思索了半天,摇了摇头,两个小孩也云里雾里。

“真笨!听好了,答案是……”他故意顿了一顿,然后逐字地说。“……马,甲。你们的,明白?”

徐博和戴铭狂笑起来,莫可非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嘘。我发动了一场集体骚乱。”陈默压低了声音。“知道闪击党或者暴走族吗?”

“如果你指的是Flash Mob那种……”莫可非答道。

“没错,洋人叫法。一群乌合之众,或者说得好听点,虚拟狂徒,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像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成一团,干一些无聊到极点的事情。”

“哈哈,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在东京的那次……”

“在靖国神社前集体扮哥斯拉?”

“差不多吧。这座城市有暴走族?”

“至少二,三百人吧,平常聚集在一个叫佛托邦(Flobtopia)的论坛。”

“他们干吗要听你的?” 徐博突然插了一句,莫可非和戴铭也都看着他,露出怀疑的眼神。

“呃,这……其实也不是我啦,只不过认识他们的老大而已。”陈默脸带尴尬,他不好意思说,其实是他抓过的一个家伙,后来结交成死党。

“几点?”莫可非恢复了严肃。

“九点。”陈默知道,现在召集令已经像病毒般,迅速地扩散到城中每一个暴走族的手机、电脑、Palm甚至耳朵里。

“你想……趁乱闯进去?”

陈默点了点头。

“有多大把握?”

陈默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只有尽力一拼了。”

四个人都静了下来,谁也不开声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不,不仅是他们,整座城市,甚至整个人类都将面临一次史无前例的转折。至于是奇迹,还是灾难,只有当一切都成为历史之后,才可能出现冷静而客观的评判。即便到了那时,也未必有人能对事件的全貌看个巨细靡遗、清楚明白,至于它所造成的深远影响,更是无法简单地用人类既有的思维模式进行归纳或者演绎。

因为,一切都变了,一切的一切。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包括人类本身。

最后,还是陈默打破了沉默,他冷冷地盯着莫可非,话音掷地有声。

“说书人,你的故事呢?”

31

寰宇大厦。48层。166米。

在聚光灯的映射下,她宛如一座墨绿色的巨型墓碑,悚然矗立在浮华若梦的街市间,指向阴郁不明的夜空。她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历史变迁的见证,旅客必经的景点,她的身上,被赋予了过多的象征意味及文化隐喻,以至于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不由暗自失望,失望于她的平庸、浮夸以及自大。

从今以后,人们不会再失望了。

金亦洲在开往寰宇大厦的地铁上,还有两站地就到了。

耳机里盘旋着复古风的电子乐,他特别喜欢这支法国乐队,名字叫“Air”——“空气”,名字也起得好。

半小时前,他正在市中心的另一个角落,跟一帮玩家对挑网络游戏,突然他的Treo 750响了起来,是条短信,还没来得及看,又来了一封邮件。

内容是相同的,只是来源不同。

“9点寰宇大厦地下入口,戴墨镜。FM4289E。”

他不敢怠慢,马上登陆论坛,将4289输入确认码一栏,正确。这证明这条信息是可靠的。金亦洲草草结束战斗,动身出发,因为那个E代表的是“紧急”(Emergency)。

金亦洲按照邮件后附的交通路线指南,选择了最近的地铁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他有些兴奋,已经快一个月没什么象样的活动了,这次由老大亲自召集,还写着紧急,肯定是个大Party。

他在佛托邦已经混了大半年了,网上ID叫“MLK”,也就是马丁? 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的首字母缩写,主要发贴风格就是鼓吹网络自由、民主和平等。和论坛里相当一部分人一样,他也是个程序员,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挂在网上,从事着单调机械的流水线作业。他参加过三四次重要的活动,现在的等级是C+,离具有发动权的B+还有一段距离。

透过那副新潮的橙色眼镜,金亦洲看见了黄毛、HAL9000和A型蠕虫,他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点点头,神情严肃。但他知道,他们也很兴奋。

为何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组织?金亦洲不只一次地被这么质问,同事、朋友、亲戚,甚至警察。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正确答案,每次总是现成地编一个搪塞过去,好玩,无聊,寻找归属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在他的内心深处不安分地喧哗着,似乎逼迫着他去干点什么,去逃避贫瘠的现实生活,去发泄破坏的激情和欲望,去创造一个与众不同的理想。有时候他会想,或许历史就是由这样一群集体无意识的暴徒创造出来的,没有什么正义,也没有什么进步,有的只是冲动,只是刹那间的极乐高潮,只是爽。

因此,他对寻找一劳永逸的答案毫无兴趣。

到站了。他出了车厢,远远地便看见在通往寰宇大厦入口处的过道上,急匆匆地走着不少人,那身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暴走族。

有四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男一女两个小男孩,没有人会带着小孩来参加这种活动。带头的男人脸色凝重,他似乎并不着急,走一步停两步,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女人神情有些慌张,牵着男人的手,时不时地望着他的眼睛,两个小孩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嘻哈玩闹着,手不停地扶着明显过大的墨镜。

他们也是暴走族吗?金亦洲心里好生纳闷。

入口临近了,他看见了老大“黑桃K”,一些人正在分发着小纸条,他也拿到一张,上面写着:冲入大厅,摘下墨镜,扔向空中,高呼三声,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他心跳有点加速,因为他看见了守着入口的四名警察,手中的枪管乌黑锃亮,闪着寒光。金亦洲还从没有跟警察正面冲突过,即将到来的冒险让他血脉贲张,他加大了MP3的音量,伴着电子鼓点的节奏,向人群靠拢过去。

人越来越多了,仿佛一出即将开场的摇滚秀,每个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警察也是。

陈默脸色铁青,紧紧地拉着莫可非和两个小孩,跻身于人群中,他在等待时机。

事情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要严重得多,甚至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那么,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超人了?”他记得自己在听完之后这样揶揄道。

“不,我们只是培养超人过程中失败的半成品。”莫可非没有耐心向他解释,即使眼睛进化了,但大脑没有足够的能力处理海量信息,躯体没有相适应的结构和功能,就像配置了宽带的1086电脑,网速再快,也是白搭。

“如果欧阳睿之得逞了会怎么样?”

“也许……我不知道……”莫可非显得犹豫而迷惘。“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失败,许多人会因为急剧的变异而死去,许多人会精神崩溃,因为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但或许会有极少数的人,能成功地适应这种改变……”

“但从本质上,他们都是实验品,不,应该说我们都是。”陈默记得莫可非无力地点点头。

他注意到人群中一个戴着橙色墨镜的人,似乎总在观察着他们,他警惕起来,难道是警察?那人一身十足暴走风格的穿戴,不一会儿便汇入人群攒动中,分辨不出。陈默将几只手握得更紧了。

莫可非的话像魔咒般在他脑中不停地回旋,扰得他脑袋生疼,他无法完全理解那些词句的意义,那些概念太宏大、太抽象,对于他来说,一个词就够了——邪门。欧阳睿之邪门,九眼天珠邪门,江心语邪门,什么眼睛的进化、宇宙播种者更是邪门得可怕,就连身边的莫可非,也隐隐透着一股邪乎劲儿。虽然他知道,这些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但那些过分前沿的科学在他眼中也与魔法无异。

他只清楚一点,他不想成为实验品,无论目的多么冠冕堂皇。

暴走族们在入口前聚集成群,彼此间轻松地闲聊着,如集市般一片嘈杂。他们不停地看自己的手表、手机或者其他一切能够显示时间的物体,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领班的警察似乎有点紧张,一直握着对讲机低声说话,同时双眼凌厉地扫视着四周。他终于结束了通话,走向人群,喊了一声,谁是头儿出来一下。

陈默看见“黑桃K”走了出来,神态自若地跟那警察踱到一旁,说着什么。人群中又走出三五个人,到另外三名警察身边,或借火,或搭讪。

呼地一下,刚才还熙攘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陈默明白,时间到了,暴走即将开始。他一手一个,将徐博和戴铭紧紧抱在胸前,低低地对莫可非说了句,抓紧我。莫可非咬咬嘴唇,手心沁出了汗水。

不知从哪传出一声长长的呼哨,划破不安的寂静。几乎在同时,只听得哗啦几声,便见四名警察被放倒在地,牢牢按住。

人群仿佛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喷涌着,冲破那小小的入口,如猛兽般暴烈地狂奔,他们相互碰撞,彼此挤压,疼痛的快感驱使他们更加猛力地前进。金亦洲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盲目地追随着前人的方向,厉声尖叫,仿佛非人的生物,追踪着血腥的气息,围捕鲜嫩的食物。但在狭小的过道中,这头野性勃发的猛兽也只能是进退两难,缓慢蠕动。

陈默抱着小孩,在人群中艰难跋涉,仿佛陷身于深厚的积雪中,每前进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气力。莫可非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头发散乱,身型纤薄的她如苇草脆弱摇晃,在漩涡中更是无所适从,只能任凭冲撞。

前驱的队伍终于穿越过道,闯入宽敞的大厅,身后的人潮随即喷薄而出,气势如虹,迅速地填满了原本空旷的场地。暴走族们欢呼起来,以为自己赢得了又一次胜利,但很快的,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埋伏。大厅四面,蹲着三层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他们戴着灰冷的金属头盔,隐蔽在半透明的防暴盾背后。

陈默和莫可非终于摆脱了人群,挤进电梯间,迅速地按下顶楼的电钮。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陈默瞥见地上有件东西十分眼熟,那是一副橙色眼镜,伤感地反射着橘光。

直到此时,陈默仍与那些暴走族一样,对这次骚动保持着盲目乐观的态度。

金亦洲想摘下自己的眼镜,摸到的却是自己的脸,眼镜不知何时被挤掉了。他有些尴尬地看着身边的人纷纷摘下墨镜,自己手中却空空如也。有人开始低低地倒数“10,9,8……”,倒数的人越来越多,“……6,5,4……”,最后,两百多把声音汇聚在一起,竟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3,2……”,金亦洲也卖力地喊着,突然,眼前什么东西齐刷刷地晃了一下,似乎是从防暴警察的手中发出的。金亦洲漫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心头陡然一抽,他张着嘴巴,却再也喊不出声音来。他看见了,警察手中紧握着的,并非橡胶警棍,而是一支支黑洞洞的枪管,而枪口,已经对准了倒数的人群。

“……1——0——”

无数墨镜如黑蝴蝶般翩然飞舞,在空中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声音,与随后的巨响相比,就像蜜蜂振翅相对于惊涛拍岸般,微不足道。

32

“这到底怎么回事?”

夜风中,欧阳睿之白发飘飘,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皱纹阴影重重,在脸上纵横蔓延,勾画出一副恼怒的表情。江心语在一旁站着,面无表情,如木偶般机械而苍白。

仪式、手印、经文、心法、时辰、星位……所有能考虑到的因素,无不依样画足葫芦,可偏偏天珠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欧阳睿之胸前的眼睛又亮了,再次向江心语下令。

江心语仿佛不知疲倦的提线傀儡,重复着与前两次毫无二致的动作与步骤,一手持转筒,一手结各色手印,同时口中的经文如水流淌,嘤嘤嗡嗡,如千万个虫豸漫舞于黑暗,单调中又蕴藏着无穷尽的变化。

九眼天珠在银匣中静静卧着,如同熟睡一般。

难道他的推测是错的?难道江心语并不具备唤醒天珠的能力?一种莫名巨大的挫败感重重地击打着欧阳睿之的胸口,让他心闷气短。

空中低低地飞过一阵轰鸣,时断时续。

是枪声。

欧阳不安地拿起电话,眼前的这群人表情古怪,无论是石成峰,还是军警,似乎都微微露着点笑意,是嘲弄?抑或是不屑?他恼怒地背过身去,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怎么回事?”

“那群暴徒企图袭警,我已经依照您的命令,清理干净了。”

“不要留下一点痕迹。”欧阳深深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没有余地了。

“明白!”

欧阳正欲挂掉电话,突然听筒那边叫了声“等等!”

“欧阳市长,3号电梯朝顶层去了,要不要把它停掉。”

该来的终究来了,欧阳心里暗暗佩服。

“不用了,几个老朋友而已,我会好好接待他们的。”他笑了笑,挂掉电话。

天台的圆型观光大厅,有三条电梯直达,四周用铬化玻璃密封,可做360度旋转,全市风光,尽收眼底。而现在,十几支枪口正齐刷刷地对准3号电梯的出口,等待着那个数字一次次地跳向终点。

欧阳睿之牵着江心语,气定神闲地站在军警背后,他想看看,这几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蜉蝣撼树般,如此不自量力地跟自己舍命揪斗,到底为了什么。

在他身旁站着的,是略显紧张的石成峰,他额头满是汗珠,青筋突突地跳着,一会看看欧阳睿之,又看看电梯,神情颇为怪异。

数字在跳到36的时候停住了,紧跟着,1号梯和2号梯的数字也跳动起来。

哼,玩这种幼稚的把戏,也太小看我欧阳了。他大手一挥,军警一分为三,将三个电梯门团团围住。

3号梯在47楼的时候又停住了,接着1号和2号梯也相继停下。

搞什么花样?欧阳睿之疑惑了,但随即明白过来,在天台的另一端,还有一个楼梯的出口,他们准是想从那边走上来。跟我玩兵分四路,就你们几个?嫩了点。

军警又迅速地分出一支5人小队,朝楼梯出口奔去。

三条电梯又开动了,数字缓慢地跳动着,47,48,T。

叮。电梯升到顶楼了。

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那灰冷的电梯门,摒住了呼吸。

1号梯门开了,没有人。

2号梯门开了,空的。

所有的军警马上集聚到3号梯门前,端起武器,手指轻轻勾住扳机,微微用力。

3号梯门缓缓滑向两侧,那条缝隙越来越宽,但映入众人眼帘的,除了那冰凉的四壁,并无他物。

欧阳大臂一挥,喊了声,楼梯。刷地一声,十几条黑影便如狼狗般扑向天台的另一端。

欧阳额头也微微沁出了汗水,他把江心语往石成峰手里一推,说了声看好她,自己也掏出手枪,朝楼梯口跑去。他没有注意到石成峰那异乎寻常的眼神,仿佛黑夜中燃起了熊熊烈火,热力逼人。

石成峰也掏出了手枪,只不过,他并没有走向天台,而是迈向电梯口。

楼梯口。军警们分层排好位置,一名突击手,平端着微型冲锋枪,蹲在楼梯上,谨慎地朝下探出枪口。

有脚步声。

众人都警惕起来,欧阳睿之轻轻说了声,看清楚了再开枪。他不希望伤害莫可非,这颗棋子留着还大有用处。

是个清洁工。突击手报告说。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欧阳额头又沁出了汗水。“问问他是谁。”

“站住!把手举过头顶!趴在楼梯上别动!你是谁?上来干吗?”突击手喊道。

“别别别……别……别开枪,我我我……我只是清洁工,被……被被被那个人用枪逼逼逼着上,上上来的……”楼梯道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哀求。

一股热血涌上了欧阳睿之的脑门,他怒目而视,敢跟我玩花招,我要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他扭头望向观光大厅,却看见了另一幕未曾料想到的场景。

石成峰挟着江心语,按下了3号电梯的电钮。

电梯门缓缓滑开,这时,他看见了惊人的一幕。原先冰冷的不锈钢内壁,竟渐渐地褪去金属的光泽与颜色,显露出几个人形来。

那竟是陈默、莫可非、徐博与戴铭。

原来,戴铭利用自己的伪装能力,在他们几人的身上,覆盖上一层电梯内壁的光学映像,就仿佛穿上了隐身衣,不复得见,尽管维持时间短暂,却也够用。陈默本想利用几个出口作为幌子,调开敌人的力量,再从背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却不料撞见了心怀鬼胎的石成峰。

几乎在刹那间,陈默和石成峰同时举起了枪,只不过,陈默瞄准的是石成峰,而石成峰却将枪口抵在江心语的太阳穴上。

“不!”莫可非喊了一声。

双方对峙着,石成峰慢慢向后退去,陈默走出了电梯,牢牢地逼视着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欲望,能将一切理智焚为灰烬的欲望。

欧阳睿之看到了这一切,所有枪口刷地一转,指向这对峙的双方。他一个手势,按住军警们的火力,情势似乎变得微妙而混乱,让他有点看不明白了。

三方都站到了天台上,夜风凛然,有种刺骨的寒冷慢慢地渗入皮肤。

“石成峰,快把枪放下,他们逃不掉了。”欧阳睿之首先发话。

“不!老师,你不明白。我一放下,我就没命了。”石成峰语气坚决,不带商量余地。

“放下!万一走火了怎么办!”欧阳睿之强硬起来,在他看来,石成峰不过是条可有可无的走狗,他的价值相比起江心语来,就如同砂砾与钻石般天壤之别。

“我不会放下的,老师,你不明白。”他已是满头大汗。

“欧阳市长,看来你是真的不明白,你的爱徒正想开溜呢。”陈默语带讥诮,两个小孩紧紧地靠着他,莫可非手里也拿着枪,无力地反指着军警们。

“成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欧阳睿之眯缝起双眼,一股寒光隐隐若现。

“老师……老师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得不这么做……”石成峰的坚决在慢慢融化,他的精神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

“难道你……”

“是他们逼我的,如果我不能交出天珠和江心语,我全家都会没命的……”他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哼。原来一切都是你搞的鬼,难怪你最近跟境外联系得那么紧密。说吧,他们出多少钱,一亿?两亿?还是十亿?”欧阳冷笑道。

“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贪得无厌,可……可现在我把全家的命都搭上了……”声音中带着哭腔。

“那是你咎由自取!”欧阳手微微一摆,部分枪口刷地指向石成峰。

“别动!你们!把枪扔掉,我……我真的会开枪的!”石成峰两眼通红,疯狂地用枪压住江心语的头,她的太阳穴周围红了一大片。“大不了同归于尽!”

“冷静,冷静。”欧阳睿之稳住他的情绪,自己把枪一丢,又示意军警把枪扔到地上。“有话好好说。”

“还有你!”他又转向陈默和莫可非,俩人慢慢地把枪放在地下。

“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有了江心语,你也没办法唤醒天珠。”欧阳平静地说道。

“哈!老师,我知道,在你眼里,我算不上什么天资卓越的优等生,但我并不蠢。”石成峰见自己掌握了局势,情绪稳定了下来。“我一直都在窃取你的资料,包括你用那只‘眼睛’对江心语下达的命令,我都用波谱仪进行分析,整理成可复制的数据,现在你明白了吧。”

欧阳睿之眉心一皱,胸前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着幽幽的蓝光。

“我太相信你了,成峰,你太令我失望了。”

“少来这一套了老师,大家心知肚明,在你眼里,所有人都只是工具,用完即丢的不值钱的工具!”他察觉到欧阳的变化,又嘿嘿地怪笑起来。“你是不是正在奇怪,为什么你的眼睛不起作用了,嘿嘿,幸亏我早有防备,特制了一副能过滤干扰波的隐形眼镜。老师,现在你该相信,我不是个笨学生了吧。哈哈哈!”

欧阳心头一震,看来石成峰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一番处心积虑的设计,几乎滴水不漏。

可他还是漏掉了点什么。

陈默和莫可非呆站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只想着一件事,怎样才能把江心语安全地救出来。

“老师,现在请您的走狗们下楼,然后麻烦您把门反锁上,可以吗?”石成峰故作挑衅的话语,引得军警们一阵愤怒,把拳头攥得嘎崩响,可在人质面前,他们也只好顺从地走下楼梯,在欧阳关上门的刹那,他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谁也没有留意,只有最后一名军警听到了。

现在天台上只剩下七个人,势成三角,在星空下冷冷对峙着。

最后的游戏开始了。

33

石成峰挟持着江心语向电梯口退去,欧阳睿之与陈默等人步步紧逼,在这一时刻,尽管出发点迥异,但他们还是暂时地站在了同一战线。

石成峰不停地按着电钮,从1号梯到3号梯,可并没有显示出任何数字。

“怎么回事?”他慌张地质问欧阳。

“电梯的电源已经被掐断了,我的走狗们干的。”欧阳耸耸肩。

“你这卑鄙的老狐狸!马上给我接上!”石成峰咬牙切齿地骂道。

“恐怕至少得一两个小时了。”欧阳明白,只要从精神上拖垮石成峰,他便成功了。

石成峰愣了片刻,突然干笑了几声,掏出手机。

“小杨,是我,马上到天台来接我,快!”

陈默和莫可非面面相觑,疑惑在几条通道都已经被堵死的情况下,电话那头的人如何到天台来接他,除非,只有一种可能。

繁星似尘,城市静静地卧在一片安详之中。不多久,这份宁静被类似蜂群飞行的声音打破了,声音越来越大,由远而近,逐渐转变成巨大而低沉的轰鸣,卷起汹涌的气流,肆虐地扑打着众人的身体,犹如风暴来临。

一架旧式直11改装型直升机从天而降,落在天台上。

欧阳不由在心里暗暗佩服石成峰的心思缜密,又慨叹了一声,可惜了。

“石成峰!你赢了!”欧阳大声喊道,气流卷动着他的白发,在额角飘摇。“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真的天珠在哪里?”

石成峰愣住了,他似乎在想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但很快地,他恢复了理智。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老狐狸,看来你还是把我当笨蛋啊。”

欧阳睿之笑了,笑得很诡异。是的。你是个笨蛋,我根本没指望你会告诉我,不过,你的眼神却把你出卖了。就在刚才电光火石的刹那,欧阳睿之集中所有的精神力,用胸前的眼睛去刺探石成峰的思维,那个十分笨拙的问题,是为了迫使他去考虑真正天珠的位置。思维的潜流是难以捉摸的,但浮现在表层的思绪,却如同浅水里的鱼儿,唾手可得。

天珠就在他的身上,而且,就藏在他胸前的暗袋里。

石成峰退到直升机的舱门前,舱门滑开了,他扭头看了一眼,不知觉间松开了江心语。

是时候了!

欧阳睿之胸前眼睛猛地一亮,随即江心语的眼睛呼应一般,闪过一道蓝光。原本木讷如机器的江心语,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个手刀击落石成峰手中的枪,又直朝他心口掏去,撕开他的暗袋,将天珠牢牢握在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石成峰反应不及,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十岁女孩竟有如此敏捷的速度和凶狠的招式,他不知道,这都是欧阳通过控制她的心智,给她设定好的“程序”,已经接近她瞬间运动能力的极限。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可他错了。

石成峰飞起一腿,踢在江心语纤细的腕间,小手一松,天珠飞将出去,骨碌骨碌地在地上打着转。

陈默眼见局势有变,就地一滚,拣起一杆枪,欲瞄准石成峰,可又怕错手射伤江心语,犹疑不定。

石成峰见大势已去,还是逃命要紧,呼的从兜中抓出一把东西,撒将开去。

“你们想要天珠,我就给你们天珠!”

只见数十颗一模一样的九眼天珠哗啦一声撒在地上,又复弹起,相互碰撞间发出铿锵清脆的乐音。陈默知道,他已经黔驴技穷,如壁虎断尾求生般,这是他最后的一招。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满地的天珠所吸引,石成峰猛地蹿上直升机,将门一关,焦急地叫机师起飞。

欧阳睿之对于石成峰的逃离似乎并不为意,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满地的天珠,试图从中辨别出与众不同的一颗。看得出,石成峰真是机关算尽,每颗赝品都与原来的天珠一模一样,无论是大小、形状、颜色、纹路,甚至连贯穿九眼其间的那条裂缝,都如出一辙。

他辨别不出,一股怒气猛烈地冲上欧阳睿之的心头,这比天珠落在石成峰手里更让人恼怒。

直升机的旋翼加快了转速,机身开始离地。气流夹杂着沙尘,朝四面八方席卷铺开,打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天珠被吹得乱跑,滚向不同的方向。

陈默朝直升机开了几枪,但并没能阻止他的起飞,他只是感到愤怒,对一个丧心病狂的卑鄙小人的极度愤怒。

直升机飞离了大厦天台,闪着点点红光,朝东面飞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莫可非隐隐感到,石成峰不会有好下场,从欧阳睿之那怒气满盈的双眼中,她看到了杀意。她相信,诅咒已经附着直升机离去,潜伏于暗处,随时等待施展致命的威力。

她突然感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襟,扭头一看,是徐博。

“我看见了。”徐博怯怯地说。

“看见什么?”莫可非不解。

“那颗珠子。心语抢过来的那颗珠子。”徐博指了指某个方向,那里散落着不下十颗天珠。

莫可非恍然大悟,她想起了那次纸牌游戏。徐博具有超强的视觉追踪能力,能清楚辨认高速运动中的物体轨迹,就像热能跟踪导弹一样,盯上了猎物,就怎么也不会让它逃脱。但只是一瞬间,另一股不祥的预感让她不寒而栗。

她迅速地将徐博拥入怀里,转头一看,太迟了。

欧阳睿之正看着他俩,优雅而矜持地笑着,那张笑脸,仿佛一把利刃,深深地刺入莫可非的心窝,令她毛骨悚然。

他知道了一切。

“陈默!”莫可非惊恐地叫了一声,将徐博藏到身后。

陈默正在检查江心语是否受伤,听见莫可非的呼救,立马将枪口对准了欧阳睿之。

“别动!欧阳市长,如果你不想脑袋开花的话!”

欧阳举高双手,缓缓地朝他转过身来,脸上仍保持着那副怪异的笑容,蓦地,胸前的眼睛亮了。

陈默被那道蓝光晃了一下,他一直奇怪,欧阳睿之为何在衣服的胸前设计了那样一个圆孔,而且还能发光。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忽然猛烈地攻占了陈默的脑海,他控制不住地去看那个圆孔,如飞蛾扑火般,明知那里燃烧着死亡的气息,却仍无法遏制地产生观看的欲望。那幽幽的蓝光,仿佛一切极乐的源头,诱惑着他,勾引着他,让他的灵魂就那么凝固在里面,化为琥珀中的死囚。

霎那间,世界从陈默眼前消失了,一切的一切,只剩下那片鬼魅般的蓝光。一股无比温暖的潮流将陈默拥入,仿佛回归母亲的子宫,他感到安全,感到平和,前所未有的平和。所有的思绪都如水晶般澄澈而透明,简单而又繁复地叠沓于感官之上,构筑成一间无与伦比的心灵城堡。他愿意置身其间,永生永世,哪怕肉身被焚为灰烬,湮为齑粉,他也愿意。

突然,他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污秽而邪恶,他努力地想把这些声音排挤出自己的脑海,他觉得那是幻听,是恶魔之声。

“陈默!别看他的眼睛!”莫可非看见陈默突然像木偶般定格了,突然想起之前欧阳与石成峰的对话,还有一直如傀儡般行动的江心语,她明白了。

她大喊大叫着,试图唤醒陈默。可一切都那么徒劳,欧阳的力量太强大了。

只有放手一搏了,莫可非捡起脚边的枪,指向欧阳睿之。

欧阳睿之转过身来,还有那只幽蓝的魔眼。

莫可非紧紧地闭上双眼,靠着先前的方位感,不停地扣动扳机,砰砰砰砰……

一梭子弹打光了,她的虎口和手腕被后座力震得发麻。

四周是那么寂静,仿佛无人的坟墓。

她睁开眼,眼前空无一人,只有陈默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目圆睁,却没有丝毫生气。

忽然,如有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颈后,莫可非听见了骨头碰撞的声音,顿时眼前一黑,嘭地栽倒在地。

“呸!臭婊子!差点真被你干掉!”欧阳睿之站在她的背后,揉揉手腕。“只能怨你自己枪法太差。回头我再教教你吧。”

接着,他在瑟瑟发抖的徐博面前蹲下,露出满面慈祥的笑容。

“小朋友,帮伯伯把那颗珠子找出来,好不好啊。”

欧阳睿之胸前的眼睛再次亮起,绽放出荧荧魔光。

34

石成峰坐在机舱中,木然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城市如一卷闪着荧光的布匹,低低地在下方铺开,肮脏却又圣洁。直升机正在飞往邻城的军区,在那里,他能避开欧阳睿之的势力,再逃往其他的城市,或者,其他的国度。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化为泡影,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有的只是麻木。至于家人,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便猛烈地抽搐起来,他没有撒谎,利欲熏心的他赔上了家人的性命,换来的只是虚空。

他知道,自己的流亡生涯已经开始,却看不到尽头。

他所不知道的是,留给他感伤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景色突然一转,变得荒芜而寂寞,城市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灌木和沙地,接着,是月光下宁静的海岸,海浪冲刷着沙滩,银光粼粼,哼唱着轻柔的节奏,一起一伏。

“这是哪里?”他疑惑地问机师。

没有回答。

旋翼的轰鸣似乎渐渐低了,轻了,突然轰地一声巨响,机身剧烈地震动起来。石成峰惶恐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开始倾斜,旋转,如同置身于失速的过山车。

“你干吗!快降落!”他疯狂地敲打着驾驶舱。

机师依旧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所出现的,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光。

只是起飞前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却注定了两个人的命运。

震动愈加猛烈,石成峰如同一件软塌塌的衣裳,在机舱中被来回抛甩,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粘稠的液体从头上淌下,流入他的眼睛、嘴巴,味道咸腥。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赌博,一切只是徒劳。

机身停止了旋转,扭成垂直的姿势,坠向地面。石成峰被甩到驾驶舱隔板上,窗外,墨蓝色的夜空面对着他,如同一扇没有边际的镜子,无数的星星闪着光,妩媚而明亮。

星星开始远离,还有夜空,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要被压散了,思绪开始解体,逃逸,如烟雾般变幻不定。他突然看见了月亮,巨大而洁白,散发着氤氲缥缈的光晕,仿佛一匹纯白的瞳孔,泄漏出宇宙之眼的秘密。

那是石成峰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最后一幕。

欧阳睿之从徐博手中轻轻取下那枚天珠,堆起满脸的笑纹。

终于就要结束了,一切的一切。

他离开了僵硬的徐博,拧头寻找江心语,他看见了手举着枪的陈默,看见了倒卧在地的莫可非,可偏偏没有江心语。哪里都没有!

不对,还少了一个人!

戴铭趴在墙角,牙齿不住地打战,他的背后,是依旧木讷的江心语。暴怒的欧阳睿之四处张望着,他缓慢地踱过天台,朝他匿身的方向走来。戴铭紧张地盯着欧阳,腿不住地颤抖,因为冷,更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覆盖在身上的墙体伪装很快就会褪去,两人将暴露无遗。

他只能祈求奇迹的发生。

欧阳睿之眯缝着眼,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知道,他们没有办法下楼,必然就躲藏着这天台的某个角落。

楼梯口。天台。观光大厅。电梯间。一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他们长翅膀飞了不成?

突然,欧阳的眼角瞥见了一丝动静,转过脸去,却一切正常。他坚信自己没有看错,死盯着那个角落,慢慢地靠近。

灰白的墙,灰白的水泥地,突然墙壁抖动了一下,露出一缕蓝色,随即又恢复了平整。

欧阳睿之咧嘴笑了。兔崽子,可算逮到你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拔腿踹去,嘭地一声,一团灰白色的物体在地上滚动几圈,滑出数米开外。而江心语便蓦然暴露在欧阳睿之的视野中。

那团灰色的物体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身上的颜色逐渐褪去,恢复成戴铭的模样,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惊恐无助地望着欧阳和江心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喔?原来是你啊,小伙子挺厉害嘛,差点就把我骗过去了。”欧阳一步步逼近。

戴铭攥紧了拳头,往前纵身一跃,呼地一下,又消失了。

嘭。欧阳的脸上结实挨了一拳,虽然力度不大,却也让他狼狈不堪。接着,小腿又被狠狠踹了一脚。他恼怒地朝袭来的方向抓去,却扑了个空,不料背后又重重地挨了一下。

“兔崽子!”他嘶叫着,按着脚步声胡乱甩出拳头,打到的却只是空气。

砰。这回是腹部。

欧阳睿之突然心生一计,手捂着胸口,悄悄地将眼睛亮起,静静地等待着。呼,背后忽然一阵风声袭来,欧阳猛地转身,将胸眼正对着那个方向,散放出鬼魅的蓝光。

扑通。戴铭显出原型,重重地跌倒在地,他的眼神,与陈默的一样,空洞而麻木,已经没有一丝生气。

欧阳忿忿地在戴铭身上补了几脚,以解心头不快。他也明白,自己的精力有限,每多控制一个人,整体的能量就要下降几分,对被控人的操纵也就放松几分,即使强大如他,也没有办法无限制地使用自己的能力。他感到有点乏力,一阵虚弱感如寒风般钻进他的身体,脚步发颤,头脑也变得不甚清醒。

欧阳睿之强打起精神,因为他知道,离最后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迈出这一步。终究,他还是赢了。

江心语再次回到了九眼天珠的面前,种种曲折风波之后,她的眼神疲惫毕露,动作也稍显迟缓。

转筒。手印。经文。

欧阳睿之胸前的眼睛猛烈地闪烁着,他用尽所有的精神力去引导和操控江心语,哪怕是一丁点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江心语的额头开始闪现光芒,光逐渐扩散到全身,吟诵突然加快了速度,如滔天的洪水漫溢开来,吞没夜空的宁静。欧阳睿之兴奋不已,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九年前,那幕邪恶却难以忘却的情景。

是时候了。

九眼天珠也开始绽放光芒,由两侧到中央,次第亮起,那光芒色泽纷乱,慢慢地凝成一个光球,旋转着膨胀开来,由原先的拳头大小,到人头尺寸,最后竟有半人来高,直朝欧阳睿之逼来。

他退后了几步,眼看着江心语融入光球中,她的面容与轮廓,宛如由亿万条细密的金丝绣成,虚实之间,幻化出极为细腻的质感,仿佛非人。

这与九年前的情形又有不同,启示的威力更为惊人,那么产生的影响必然更加巨大。欧阳睿之血脉贲张,强烈的喜悦让他不能自已,他的梦想成真了,用个体的才智与力量,推动人类的进化之轮。只有神才配拥有的大能,如今竟然由他,一个人类来指挥与发动,这是一种怎样无上的荣耀!

各种无法言述的颜色映照着欧阳睿之的全身,熠熠生辉,他感到阵阵眩晕,口中反复呢喃着《创世纪》中的句子。

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天台上一片神异的光亮,拉出几个长长的身影,他们有的僵立不动,有的静卧于地,有的满怀崇拜,有的却只是冷冷观看,宛如一堆造型各异的群体雕塑,影子摇曳,飘忽不定,在这缱绻星光下,构成一幅复杂而又诡异的图景。

时近子夜,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或许,也是明日终结时。

35

对于江心语来说,这一切毫无意义,如皮影戏般,虚幻空洞。

光球内的她,眼前却是一片黯淡,恍如身处黑暗的影院中,观赏着一幕幕流光溢彩的奇观,幕前幕中两个世界,无论多么璀璨,多么绚烂,毕竟存在着无法逾越的深渊。这正是她此时最真实的感受。在欧阳睿之的指令下,她如机械人般按部就班地执行着。看着天珠亮起,看着光球膨胀,看着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夜空,江心语丝毫不觉得兴奋,或是罪疚,在她的记忆中,并不存在如此强烈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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