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深瞳》作者:陈楸帆【完结】 > 深瞳.txt

第 6 页

作者:陈楸帆 当前章节:146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11

而她并不以此为悲哀。

使她悲哀的,是欧阳睿之有如神祗临世般的表情。

光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复杂结构分裂着。先是由内到外次第剥开,如同无数个气泡层层嵌套,彼此映照出琉璃般晶莹的光泽,接着,似乎有千万根毛细血管般的光流,由天珠向外辐射,每当触及光泡的边缘,便会荡出圈圈涟漪,同时发生轻微的折射,继续生长,直到抵达光球的最外层。

没有言语能够描述如此精妙而神秘的景象。光纹以人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嬗变着,相互干涉、融合,幻化为类似文字般的符号,但又远超文字所能表达和涵盖的内容。当眼神与之交接的刹那,意义与情感如雷击般劈开神经,漾开层层波澜,丰富而又细腻的刺激层层迭迭,迅速地蔓延到其他的感官,如一朵无穷无尽的曼陀罗,在欧阳睿之的头脑中轮回盛放。

幻象。眼前的,脑中的。循环交织,相互辉映,融会而一。

这就是启示的力量?

光球猛地一颤,开始坍塌。如同细胞凋亡般,粗糙,褶皱,凹陷,收缩,回归原点。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世界重新变得黯淡,宁静而平庸。欧阳睿之无暇用逻辑去仔细推敲,恍如刹那间度过亿万年的狂欢,穿越无数时空的荒原,存在的意义被凝缩成微不足道的一点,而这一点,即将爆发。

夜空中,一声尖啸划破寂静,锋利中带着微微的悲鸣,传向天际。鸣响愈加低沉,如湿婆的鼓点,血光暗藏,慑动人心。忽然,如千丈海啸凭空而起,巨大的轰鸣伴随着一道紫白色的光柱冲上云霄,排开棉絮般纠结的云雾,刺破大气层,渐弱于无限远的星空。

远远望去,如广袤天地间的一根银色蛛丝,又如天堂的喷泉垂注而下。

欧阳睿之心生疑惑,他所期待的光帷并没有出现,没有散射,没有铺天盖地的极光,没有九年前那只高悬于城市上空的天眼,那么,启示何以实现?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江心语能够解答。

虽然她脸上仍如一潭死水,但内心深处,正发生着复杂而微妙的变化。江心语隐隐地感受到一些异乎寻常的讯息,从遥不可及的远方,微弱而又执着地生长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些神秘的触须,蛰伏了亿万年的岁月,穿越百万光年的距离,似乎只是为了与目标轻轻的一次触碰,那便是它们无尽旅程的终点。

江心语的身体蓦然一颤,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触须对光柱的试探与回应,看来,它们接上头了。在她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情景,蕴藏在天珠中的暗号,通过光柱,传送给无形的使者,后者欢欣雀跃,霎那间膨胀成树状,末梢又鼓成蘑菇状,信息便通过蘑菇状触手的浸入,以光速向树的根部传递,发送出最后的指令。

她知道,使者只是一束能量,无形无色,但人类的大脑却凭空虚拟出一幅可感的图象,甚至还为它赋予了感情色彩,为了便于理解,却蒙蔽了事物本真的状态,这实在有点可笑。即便如此,她还是乐于“看”着信息顺着树干弥漫开去,在浩淼的太空中如夕照下的恒河,波光粼粼,奔流不息。毕竟,她还没能完全摆脱人类的思维模式。

河流逐渐汇聚成一个方向,坚定而清晰。江心语明白了,那便是一切结束与开始的地方。她突然感到一阵厌倦,对这场漫无休止的游戏,对欧阳睿之的自以为是。该结束了,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在等着她。

江心语笑了,第一次的,像一个十岁女孩那样笑了。

月球。风暴洋西部。兰斯伯格环形山附近。

阿波罗12号留下的月震站里,仪器的指针剧烈地抖动着,将搜集到的数据通过人造卫星的中转,发送回三十八万四千四百公里之外的地球,美国,休斯顿,NASA。

震源位于开普勒环形山西南78公里的地下,深度约为964公里,处于月震带与软流层的交界处,强度里氏2.4级,还在持续增强,时间已长达13分48秒。

这并非是唯一的震动。

其他几台地震仪同样记录到数据类似的月震,可以说,这是一场同时发生的群震,但它们所分布的位置却规律得耐人寻味。

中央湾。静海南部。普尔巴赫环形山。湿海。喀尔巴阡山脉西北。阿基米德环形山。梦湖。笛卡尔高原东南。

一共九处。大致排列成三行三列的方阵形状。

在21分17秒时,月震达到了历史性的峰值——里氏6.3级,震波穿越基性岩、橄榄石、辉长岩、钙长岩,抵达25公里厚的玄武岩表层,即使在月球如此稀薄的大气层中,仍然产生了类似共鸣的低沉声响,当然,相比起月面地貌出现的巨大改变,这已经不算什么。

在九处震源上方的月面,隆起高达数公里的丘陵,震起细密的岩浆岩粉末,如沙尘暴般遮天盖地,氤氲不散,紧接着,八座丘陵由顶端朝东西裂开数百公里的峡谷,劈开无数环形山,许多伟大的名字将从此消失,只有中央湾裂开的方向呈南北走向,连续将托勒攻、阿尔芬萨斯、阿尔扎赫三座大型环形山一分为二。

几乎是同时的,九座巨型峡谷停止了纵向的撕裂,开始向两侧扩张,在岩层应力的作用下,峡谷边缘堆叠起褶皱似的群峰,绵延不绝。

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一过程到底持续了多久,即使余震也持续了两天的时间。

但所有目击这一幕的人都清楚,历史从此刻起将被改写。那一轮恍如梦魇的明月,高悬于广袤无垠的夜空,九只深邃如洞的巨眼,缓缓睁开,如神祗般冷冷地审视尘世。他们将永生难忘。

但是震撼还远未停止。所有在那个夜晚凝望皓月的人们很快发现,一些晶莹闪烁的物质,迅速地从黯淡无光的眼洞中升起,并折射出比月球本身更加明亮的银光,给正处于夜晚的半边地球披上了一层素雅的银色薄纱。

那是月之海的潮汐。

大多数人的情绪变化都是相似的,先是兴奋不已,然后心有惴惴,最后是莫名恐惧。急剧的变化让人类脆弱的神经无所适从,特别是当他们信仰的权威无法作出合理解释时,无论这神龛上供奉的是上帝,还是科学。

天眼开了。

我们将看见什么?

他看见了。

先是黑暗中的一点亮光,接着,亮光迅速地扩散开来,模糊一片,然后,慢慢聚焦,成为一幅清晰的画面。一位老人与一个小女孩,在一根刺目的光柱两侧,如雕塑般对视着,一圈圈的涟漪不断地从中央高台上的珠子漾开,冲刷着两人的身体,在地面拖出细长的影子,来回摇曳,颤抖,扭动,如同芦苇一般。

徐博醒了,仿佛大梦初觉,他恍惚地看着眼前奇异的一幕,全身酸痛,头脑混沌。他努力地回忆着,试图理出个头绪,但是头痛欲裂,接着,又有几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或立或卧,姿势怪异,面孔熟悉而陌生。

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莫可非动了一下手指,她紧闭着眼睛,黑暗中有各色的光块漫舞,她觉得脖子好疼,更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的下半身一片麻木,一点感觉都没有。一股冰冷的恐惧将她的思绪吞没,突然,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软软的,小小的,温暖的一只手。她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记枪声划破了夜空。

陈默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子弹射偏了。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腿如同扎根于水泥地板般动弹不得,但他的头脑已经恢复了清醒。对于此前昏迷的一段时间,他只有模糊的印象,那是一种令人留恋的感觉,在那片蓝光中,在那座心灵城堡中。如今,一切都不复存在,如同从天堂堕入地狱,陈默只感到一阵阵恶心,冰冷的、灰暗的、疼痛的现实,像墙一样将他包围,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清楚这一切痛苦的源头,他要来个了结。陈默再次艰难地将枪口对准了欧阳睿之,扣动扳机。

砰。

徐博握着莫可非的手,惊讶地看着陈默,看着那个冒烟的枪口,他隐隐听见哭声,那应该是戴铭,他也醒了。

虽然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可陈默还是打偏了。欧阳睿之微闭着双眼,站着,像一块坚硬的碑石,他似乎对周围的危险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乎。他知道,陈默的视觉系统仍然处于“错位”的状态,现在的他,无论如何瞄准,所射出的子弹都将是偏转的。

欧阳睿之正进行着的,是一场更为致命的战斗。他的敌人,是江心语。

谁也没有注意到,江心语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麻木冷漠的“怪胎”,她的笑容超然而高傲,眼神中闪现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智慧。她知道,启示的力量已经深深地渗入自己的深处,像一个疾速膨胀的风暴,等待着摧枯拉朽的时刻,而她的心灵,正安置于风暴之眼,澄澈宁静。

她直视着那只眼睛,那只曾经控制过她的眼睛,如今,闪烁着恐惧的蓝光。

欧阳睿之的眼睑猛烈颤抖着,不得已之下,他又收回了附着于戴铭身上的精神力,以抵抗江心语渐趋猛烈的攻击。从胸前的那只眼睛里,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力量,从江心语那对深邃无比的瞳孔中四散逃逸,宛如一队溃败的逃兵。甚至,他感觉对方的目光正逐步地逼近自己,在四周游弋逡巡,试图寻找防线的薄弱点,突而破之,大肆反攻。

此外,还有一种噪音,不时地扰乱他的心绪,那是愈加贴近的枪声。

欧阳睿之疲于应付,他不停地调配着自己的力量,在两条战线上保持着动态平衡,并根据敌人力量的强弱变化,适度地控制自己的消耗程度。他只希望,陈默能够快点打光一梭子弹,那样的话,他便能集中足够的力量先击败江心语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江心语会反戈一击,难道这也是启示的力量?

他分明感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横在自己的咽喉。寒气逼人。

莫可非握着徐博胖呼呼的小手,看着陈默扭曲的身体和表情,他每抽搐一次,徐博的手都会随之颤抖。莫可非明白,即使表面死水微澜,但一切都在暗中激烈地争斗着,力量的此消彼长,就在这颤抖间暴露无遗。

砰。陈默挣扎着又开了一枪,欧阳睿之飘起几缕白发,随即落下。依然没有命中。

莫可非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因为她分明看见了子弹飞行的轨道,有如慢镜头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螺纹状的痕迹,擦过欧阳的发际,消失在空中。

难道是……徐博的手又颤抖了一下,陈默双眼圆睁,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仿佛麻花般拧成古怪的形状,他的手如爪子般抽搐着,却仍死死地攥住手枪不放。他知道,只剩下最后的两颗子弹了。

江心语改变了策略,她摹仿欧阳睿之的波长,将自己的能量伪装成对方的反馈信息,如同一面镜子,将光波沿原路径悉数反射,成功逃过欧阳的识别防卫,潜入他的视觉神经系统。欧阳睿之发觉中计,但为时已晚,只得调动更多的能量,与内部的敌人展开殊死对抗。

陈默突然觉得身体一松,如同解开锁链的囚徒,他再次瞄准。

砰。子弹轻盈地由莫可非眼前飞过,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略带火光的痕迹,擦起几缕断发,还有数滴血珠,欧阳睿之的耳朵随即被撕开一个鲜红的缺口。

她明白了,或许是启示的作用,使得自己部分地融合了徐博的力量,她紧紧地握着徐博的手,突然一个想法闪电般燃亮她的脑海。

疼痛激怒了欧阳睿之,他近乎疯狂地折磨着陈默,但同时又不得不与逐渐迷乱的意识作战。潜入他脑海的江心语,一面冷酷地解构着他的思维,一面顽皮地制造出种种荒诞的幻象,操纵着他本能的情感反应,极乐极悲,或喜或怒,欧阳睿之就像她手心的洋娃娃,在各种情景中扮演着过家家的游戏。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便是复仇之道。

砰。最后一颗子弹旋转着破膛而出,陈默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气力,如同丧失了弹性的弹簧般,软塌塌地耷拉在骨架上,仿佛随时都会散成一堆零件。

莫可非咬紧了牙关,将徐博的手攥得嘎崩响,指节都已泛白,她努力地看清子弹飞行的每一寸位置,那道漂亮的弧线向四周散射着晶莹的火花,朝欧阳睿之那颗花白的头颅飞去,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眼看着就要飞过他的头顶。

不!从莫可非的眼中迸出愤怒的火焰,刹那间,那颗子弹周围的空间抖动了一下,如同电影中的跳帧,整幅画面发生了扭曲,子弹倏地滑入另一条并不存在的轨道,仿佛时空回转,竟重新出现在数秒前的位置上。

只不过这一次,子弹的轨道发生了肉眼无法辨别的偏转。

扑。

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声响,此刻却如心跳般,在夜风中清晰可鉴。

嘭。一副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不是欧阳睿之。

是陈默。所有支撑着他身体的力量在刹那间消失了,除了自由落体,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滴答。滴答。另一种细微的声音开始持续地加速,节奏轻盈而跳跃。

粘稠的液体从欧阳睿之额前的圆孔如泉水涌出,淌满脸颊,又滴落在地上,积聚成暗红的海洋。他的所有抵抗与意识,在刹那间静止,时间变得缓慢而粘滞,世界的颗粒变得粗糙,在神经上磨砺出疼痛的触觉。他突然感到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生命,他的使命,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他无怨无悔。

欧阳睿之如一块石碑般轰然倒地,他的表情安详而宁静,眼中带着隐隐的笑意,望向浩瀚的星空。他笑了,因为他看见了那轮皎洁的明月,明月也正含笑望着他,清辉四溢。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扭动着,从那个小孔中飘出,消散在风中。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又将重新开始。

36

纽约,曼哈顿,时代广场。

杰夫?史密斯戴着墨镜,脸色苍白地穿越拥挤的人群,小心翼翼地避免与路人发生碰撞。

这被称为“纽约之心”、“世界十字路口”的时代广场,实际上只是第七大道与百老汇大街交汇处的一片空地,原名朗埃克广场,1904年《纽约时报》在此新建报社大楼,同年4月8日,当时的纽约市市长乔治 ? 麦克莱伦签署了一份宣言,正式更名为时代广场。

无论世界怎样天翻地覆,这里依旧灯火辉煌,彻夜如昼。

杰夫不安地张望着,东北方,是世界最大的商业与娱乐综合体——洛克菲勒中心,北面,则是林肯中心,巨型的电子广告牌鳞次栉比,在半空中铺就一幅光墙,变幻万千,令人眼花缭乱。今晚将有一场大型庆典,广场愈加金碧辉煌,璀璨夺目。但他此时却无暇欣赏,或者赞叹,只是在心底反复默诵着一个名字,一个至仁至慈,神圣不容玷污的名字。

一切相互抵牾、相互悖离、相互排斥的事物,现代或古老、文明或愚昧、高尚或丑恶、繁荣或荒凉、富有或贫困、物质或精神……都在这一方密集的时空中高度浓缩着,肆意地展示着自身最极端的形态。这是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不管发生什么都无需惊奇,因为这是纽约。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文明。杰夫冷笑了一声,他分明看到空气中漂浮着诅咒的颜色,铁灰般隐隐发涩,他明白,时候到了。

大约是一个礼拜前,他从电视上看到,世界各地陆续出现症状怪异的病人,这才明白,他和兄弟们患上的,并非一般的眼疾。他们总能看到彼此的头顶,漂浮着类似烟雾的色彩,而且,那色彩似乎能够随着各自的思绪情感而变幻,奇怪的是,除却他们之外,别无他人能够散发、看见、抑或读解这种彩雾。仿佛血缘联系着家族,宗教联系着信徒般,彩雾牢牢地联结着这群并无血缘,却从小死生与共的“兄弟”。

杰夫和他的兄弟们毫不惊惶,相反,他们镇定而满心欣喜,因为,他们看到了,真主与基督的千年战争,即将打响最后的一役。东方的天际,绽放着圣洁的胜利曙光。

铁灰转为赤红,微微闪着银光。杰夫顺着那彩光,溯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隐藏在人群中,同样的苍白。那是他的兄弟。他知道,自己的头上同样泛着色彩,传达着自己的思绪与情感。那会是紧张的紫红,带着黑色的焦虑斑点吗?还是兴奋的粉蓝,密布着橘黄的谨慎条纹?这便是上天赐予的厚礼,他们凭借这一神迹,离最后的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杰夫看到自己的兄弟走到一个街头艺人面前,那个艺人脸上涂着厚重的粉彩,摹仿着各类滑稽的角色,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彩色盒子,偶有行人投进几个硬币。他现在正如机器人般滑动着僵硬的舞步。兄弟将一个纸袋扔进盒子里,接着,头上闪耀着一片轻快的金黄。艺人夸张地鞠了一个近乎180度的躬,眼角闪烁着银色的液体。杰夫如法炮制,将一个长筒型的罐子,用报纸裹着,迅速投进箱子里,然后躲进观光的人群中。

巨大的电视墙上出现了特别新闻报道,一座巍峨的铁塔,在夕阳中矗立着,金光闪烁,似乎有一些黑色的碎片,不时地从塔顶喷出、溅落,镜头拉近,那竟是一具具的人体,或独自或结伴,毫无畏惧地跃出几百米的高空,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地消失在泣血夕照中,那种美,病态却又震慑人心。

游客的相机闪烁。杰夫嘴角露出了一丝冷冷的嘲笑。他看见人群上空有几片闪光的烟雾,几乎同时化为血般的猩红。别着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东京,都港区,东京铁塔。

伊藤贤三站在250米高的特别观景台,风透过钢化玻璃上的破洞灌进来,吹得老人摇晃不稳。

在东京仍处于重建的1958年,东京铁塔的出现无疑像是支配了天空的巨怪,为战败的日本国民竖起一座最高的精神地标。333米的高度,比埃菲尔铁塔还高33米,尽管最初的建造目的是用于传送电视和广播信号,但它吸引游客的特别之处,却是能够俯瞰东京全城的景色。

八十年后的如今,铁塔已经不再像往日般引人注目,但在老一代日本人的心中,却仍有着无法替代的地位。

伊藤扶着栏杆,沿圆形的观景台缓缓行走。天气好的日子,尤其是冬天,这边该能看到房总和三浦半岛吧,还有横滨的Landmark Tower大厦,这边该是西边吧,有箱根和美丽的富士山,再过去就能看见筑波了,真是令人怀念啊。

他停下了脚步,掖了掖衣服,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没有电子设备的帮助,患上白内障的他恐怕还爬不到这里吧。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在身后响起,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伊藤先生,您果然在这里。”一把年轻甜美的声音。

“啊,是晴子小姐您呐。麻烦您了,我这就回去。”伊藤贤三不好意思地笑笑。

“伊藤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带您回去的,我只是……来看看传说中的东京铁塔。”药师丸晴子似乎有什么心事。

“是这样的啊。虽然我现在眼睛看不见了,可还是很乐意为你做一回导游呢。”

老人开始讲述铁塔的点滴历史。以前的铁塔下还有蜡像馆、水族馆、不可思议人行区等游艺项目,一到夜晚便有红白交替的霓虹,将铁塔装点成东京最亮丽的风景,可即便如此,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东京铁塔的吸引力亦逐年下降,从最初的每年五百万人次,减少到后来的不足一百五十万人次。

“就算有大型的咖啡厅,有精心设计的效果音乐,可仍然是被当成高辐射的怪物,挽留不住游人的心啊。”

“是这样的啊,难怪后来变成了传说中的自杀圣地呢。”晴子若有所思地说。

老人脸色一变,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似的,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金属栏杆。风猛烈地摇撼着伊藤的身体,他的衣服如同翅膀般扑腾作响。

“晴子小姐,虽然那场可怕的传染病夺去了我所有的亲人,可我还是会坚强地活下去的,请您放心好了。”伊藤贤三郑重地点着头。

空气中似乎传来“嗤”的一声冷笑。

“是啊,像您这么幸运的人,又怎么能理解我们所承受的痛苦。”晴子的声音生硬而冰冷,带着浓重的敌意。“您可能还不知道吧,您的亲人们,都是自杀而死的。”

“什么!”老人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的铃美,正夫和直树,都是被病魔夺去生命的啊!”

“哼。那只是为了安慰您而编出来的谎言而已。像这样的谎言,什么时候也是会有的吧!他们都跟我一样,是看到了遭诅咒的月亮的人啊!”

“月亮?”

“没错。他们或许都跟我一样,看到了这地狱般的世界嗬,实在是没有信心再生存下去了。与其被别人杀死,或者发疯而死,还不如带着尊严死去。”

晴子想起了那则令她战栗不已的新闻。在非洲某国发现一处大屠杀现场,巨大的土坑中掩埋着数百具婴儿尸骸,经检验,这些婴儿死法各异,或火烧、或屠戮、或活埋窒息而死,但它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均是发生了严重的变异。据调查,凶手很可能就是婴儿所在部落的居民,也就是说,父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晴子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死?难道晴子小姐您……”伊藤贤三的身体愈加厉害的颤动起来。

一副墨镜轻盈地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肯尼亚,跨马拉区,基尔戈里斯镇郊外。

卡里阿姆瞪大双眼,透过影影绰绰的灌木,惊恐地望着外面的憧憧火光。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她不敢擦,她怕。

这是一片古老而沧桑的土地,人类从这个摇篮中,走出非洲,成为地球不可一世的霸主。公元前二千年起,各族部落从现今苏丹、埃及、西非迁入;7世纪,阿拉伯人在东南沿海定居经商,城市出现;15 世纪至19世纪,殖民者相继侵入,1920年沦为英殖民地;之后,各派力量展开了波澜壮阔的民族解放运动,1963年成立自治政府,宣告独立。

从此,肯尼亚进入了人类文明的另一个阶段,其残酷与血腥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前,甚至,一些根植于文明深处的野蛮与愚昧,丝毫未曾消弭,而是更为狂暴地肆虐。

一双沾满污泥的脚在灌木前停了下来。

卡里阿姆摒住呼吸,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完了,直到看到卡鲁米那张黝黑而俊俏的脸。她记得, 卡鲁米是部落里鼓打得最好的男人,他以此为豪,并时常吹嘘自己的名字,的确,那是一个响亮的名字 。她还记得,当马孔能不在的时候,卡鲁米会送她一些闪光的珠链或者漂亮的羽毛,还有那张可爱的笑脸。直到阿米娜死的那天。

她永远不会忘记,马孔能那根油亮的河马皮鞭只是轻轻一甩,阿米娜的背上便绽开一条鲜红的河流。只是三鞭,阿米娜就不动了,像条发臭的死鱼。只是三鞭。她是跟肯亚塔好上了,那个会唱一百首歌的小伙子,最后被活埋了。

阿米娜,真是个好名字 ,想到这里,卡里阿姆竟然笑了。

马孔能是部落的酋长,没人敢违背他的意思,更别说欺骗他。从那以后,卡鲁米再也没给卡里阿姆送过东西。卡里阿姆是马孔能的第三个妻子,她的茅屋上镶着三个葫芦,她为他生下三个儿子,依照传统,命名为奥康、奥波和奥戴 。她一直是马孔能最宠爱的妻子,直到她生下第四个孩子,也就是她怀里的这个。

啪。一个小布袋落在地上,卡鲁米把它朝灌木里踢了踢,卡里阿姆抓过袋子,打开,是几十个先令。她充满感激地看着他,黑夜里,卡鲁米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笑了。

卡里阿姆突然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她看见马孔能手持火把,站在卡鲁米的背后,那双眼睛,似乎燃烧着地狱的火焰。那头黑色的野兽低低地吼了一声,朝他们扑了过来。卡里阿姆听见了肉体撞击的沉闷声响,然后是火光剧烈地闪烁,她惊讶地看见几团黑影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面目模糊。

突然她心头猛地一缩,有什么银晃晃的东西刺痛了她的眼睛,那是马孔能的弯刀,是能将坚硬的花梨木一刀两断的。那银色的影子飞快地游动着,空气中不时迸出血肉撕裂的声音和低低的哀嚎。她听见鬣狗的狂吠,那是马孔能残忍的笑声,他似乎在说,原来那是你卡鲁米的崽子啊,那头怪物是你的崽子啊。银色的弯刀高高地举起,照出卡鲁米扭曲而惊恐的面孔,突然,他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跑!他说。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卡里阿姆抱起怀中的襁褓,疯也似的朝丛林深处奔去,尖利的枝叶划破她的皮肉,一幕幕往事在她眼前不停闪回。浑身血污的婴孩,惊惶失措的接生婆,出离愤怒的马孔能,还有阿颜。对,阿颜,那个说不清岁数的女人,一想起那张松垮得几乎脱离头颅的面孔,她就不住地战栗起来。

阿颜说,这个孩子是妖魔降生。阿颜说,这个怪物会给部落带来灾难,就像那群东方的恶魔般,对世界的中心犯下了滔天大罪,西方繁荣的高塔在闪光的瞬间灰飞烟灭,沦为一座血与火的活地狱,仇恨之神即将挥动它的披风,人间将因这些怪物而彻底改变,人类的未来阴暗暧昧,捉摸不定。阿颜说,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

呼。一阵喘息潮湿地喷在后脖,卡里阿姆心头一颤,脚下一滑,连人带着襁褓滚下了山坡,消失在灌木深处。

在普世灾难面前,每一个无法逃避的生命,都会作出其自身特有的应激反应。无论这种反应是基于文化背景、社会阶层、生活经历或是个体性格,在此时此刻,却都是同样的悲怆而脆弱,亿万姿势各异的众生,超越了历史与道德的藩篱,共同指向一种最真切的存在。

这种存在,叫做宿命。

杰夫双手平摊,掌心朝上,背对人群,那是遥远的东方,圣城之所在。他口中念念有词,心底明白,一切将在今夜结束,但一切又将重新开始,在那神的国度。但为何此刻,他的思绪中竟然有一丝犹豫,复杂而微妙,回忆的碎片如风沙般在眼前翻滚不定。

不,主是对的,祂从不背信弃诺。

杰夫的唇边轻轻滑落一句话,那是曾在心中默念过千万遍的信仰证词。

“La ilaha illa Allah, Muhammadur rasoolu Allah.”

訇。一阵灼热的白光如同闪电般亮起,伴随着亿万倍于惊雷的声响,人群如同脆弱的树叶向四周扑打粉碎,接着,大地颤抖,高楼大厦如同沙滩上的城堡,刹那间倾颓崩溃,繁华不再。

在最后一刻,杰夫?史密斯想起了他原本的名字,那个神圣不容亵渎的名字,瓦里德?艾尔—谢赫里。他再也不用以别人的名字活着了。

白光照亮了纽约城的最后一个夜晚。

在随后的数个月内,类似的白光将接连在美国境内各大城市亮起,接着是中东、两河流域、东欧、太平洋沿岸……混乱与恐惧的叠加,吞没了微弱的希望烛焰。

如同所有人类历史上的悲剧,天灾与人祸总是形影相随,一切人性的丑恶与制度的缺陷,在自然选择的放大镜下,暴露无遗。灾难面前,人类文明的沟壑并没有被填平,相反,却被仇恨撕裂得愈加深远。

瓦里德?艾尔—谢赫里不曾想到,他那无上的荣光,却换来了民族更为惨烈的牺牲。

也许,这就是宿命。

亿万年来静谧如是的月球,如同一部沉睡已久的机器,缓缓舒展生涩的发条,睁开深邃似海的眼睛,释放出慑人的巨能。月光,或者说,透过月面折射的阳光,已不再是人类记忆或者历史记载中那般,它不再温柔似水。

它蛮横地拨开人类大脑中的开关,让进化巨轮碾碎一切已经固化在人类记忆中的生活、情感以及行为方式,同时,将正常的历史进程摧毁殆尽。

晴子姑娘的黑色长发,在风中散乱如不知名的生物。

“看看我!看看我这双恶魔的眼睛,是不是觉得所谓的爱、信念、勇气都是一些可笑的字眼!你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觉,每天看到的,只是一个彻底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你甚至不知道今天和昨天,和之后的千千万天之间有什么区别!”

老人静静地站着,如一棵枯萎的樱木。

“知道吗,伊藤君。我是多么的羡慕你,羡慕你能享受着永恒的黑暗呢。”

伊藤贤三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听见,似乎玻璃窗被什么物体重重刮了一下,哗啦啦地震动着,窗外有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便是远远落地的声响,像眼镜跌落地毯般,细微而沉闷。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在这250米高的密闭观景台上,却仍寒风凛凛。

伊藤君,已经有五十年没人这么叫过了吧。

伊藤贤三颤巍巍地扶着玻璃窗,站上了金属扶手,他摸到了锋利的缺口边缘,一股清新的空气吹拂着面庞。这充满了记忆的东京铁塔啊。

那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久违的光明。

在这一秒钟里,有近三万名人类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这已经是他们仅剩的自由和尊严。

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冰川或沙漠,高山或平原,城市或乡村,许多人类实践着另一种简陋却行之有效的方法。这种方法的原理,与科学家们的伟大尝试出奇的相似,只不过,他们实施的对象,不再是三十八万四千公里外的月球,而是自己唾手可及的双眼。

为了不在扭曲的世界备受折磨,不再挣扎于崩溃的边缘,他们甘愿刺瞎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残生。盲者倒比明眼人更有福。

这只是人类艰难处境的一幅剪影。

最初的变异者被当作另类,遭受歧视、驱逐、虐待,甚至屠戮,但随着变异者人数的日益暴涨,正常人,或者说,潜伏者们,反过来成为弱势群体,惨遭报复。宛如中世纪再现,各种不公不义借着群氓的力量大肆施暴,无理性的审判与迫害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反复上演。

人类仿佛一夜间退回到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一切都变得赤裸而疯狂。进化的眼睛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光明的福祉,相反,他们看到的是如地狱底层般的暗无天日。

疼痛,让卡里阿姆从昏迷中挣醒,她发现自己倒卧在一棵柚木下,东边的天空已开始泛白,鸟儿开始歌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的清香。

她紧张地解开胸前的襁褓,摸索着。那团温暖而柔软的生命,正甜美地起伏,卡里阿姆松了一口气。借着微露的晨光,她端详着那张小而圆的脸,闭着眼睛,嘟着嘴唇,正在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或许正在睡梦中和谁快乐地交谈着吧。

宝贝,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儿子。

卡里阿姆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你和别的孩子一样,是受到神的庇佑的人,你一定会活下去,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黎明的云彩如同鲰鱼般,闪烁着金红紫黄的光泽,密密地游荡在粉蓝的天际。尽管全身遍布伤口,卡里阿姆还是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光芒。她要去北边,去里贝卡?罗罗索里的“乌莫查” ,那里有温暖,有保障,还有希望。

她的宝贝也醒了。卡里阿姆给他取名为森特瓦奇(Sentwaki),在斯瓦希里语中,这代表着“勇气”。森特瓦奇睁开了眼睛,先是两只深褐色的,然后是头顶三只淡紫色的,温柔地望着母亲。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驱逐着黑暗,缓缓地扫过非洲大陆,扫过这颗蔚蓝色的行星。

或许,许多人的双眼,已经看不见这灿烂而温暖的阳光,或许,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不过是痛苦的延续、抉择的煎熬。但是,仍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胸怀勇气,仰望天空,企盼着阴霾散去,企盼着娇艳的鲜花、茂密的森林、广袤的海洋、浩瀚的星空……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能回到眼前,如同它们从未离开那般。

活着,便是选择了希望,便是选择了相信,相信人类定能度过这个无比寒冷漫长的黑夜。

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尾声

尼泊尔南部,提罗拉科省,蓝毗尼。

司马穆一脸苦相,他粗暴地搡开蜂拥而上的小贩,接近四十度的湿热天气让人心情恶劣。他满腹怨懑地看着前面大步流星的沙提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着这个印度人,挤了七个小时沙丁鱼罐头似的破烂巴士,从加德满都赶到这里,就为了朝拜一根柱子。

他将矫正镜 调到“初始”一档,开始透过普通人类的视野看着四周。比起人满为患的加德满都,这里还真算得上人迹罕至,鸟语花香,没有密密麻麻的观光客或商家,也没有华丽的寺庙建筑,有的仅是空旷的花园池塘、和数间简单的寺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秘的静谧,只可意会无法言传。

他看到了苏菲?菲茨杰拉德,那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女子,一如既往地四处摄像。她一路照下的印度教浮雕估计够出版几卷《爱经》插图本了,司马穆暗想,不知道是否这个视族 的人都是这样,对他人的尴尬与羞赧熟视无睹。

相传公元前六世纪,释迦牟尼便降生于此圣花园池塘边的树下,西侧土坡上那根高六米的石柱(Ashokan Pillar),便是公元前三世纪时,阿育王为纪念佛祖在此诞生而立。

妈的,真像是个旅游团。司马穆在心里骂道。

事情本不应该是如此的,他们本该在去喜马拉雅南麓的路上,去寻找那传说中价值连城的九眼天珠,可如今……尼泊尔满城遍街的佛塔,对于不事神佛的司马来说,丝毫提不起兴趣,但每出现一座,那四面密布的佛陀之眼便会提醒他,想起此行的使命。可似乎这支三人小队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要不是还需要其他两人的能力,他恐怕早就撒手单干了。

好不容易,沙提瓦结束了他那“简单”的朝拜仪式,双手合十,给了导游50卢比的小费。那导游皮肤黝黑,眉间点着“帝卡”,用口音浓重的蹩脚英语跟沙提瓦比划着什么。

沙提瓦问了几句,转过来对两人说道:“他说这两天在附近挖出一处遗址,有一些启示时期的骨骸,官方尚未处理,问我们看不看。”

“有什么好看的……”司马低头骂了一句,他不敢直视沙提瓦的眼睛。

沙提瓦从来不戴矫正镜,他认为自己双眼的变异是佛的意旨,只有遵从,才能与佛在灵魂上沟通,到达精神的彼岸世界。他也从来不肯透露自己属于哪个视族。

“好啊好啊,拍下来肯定很轰动。”苏菲倒是很兴奋,她属于“透视”族,性格捉摸不定。

二比一,司马只好丧气地跟着两人,不住地撕扯着胸前的衣服。

说是遗址,其实就是一个天然的岩洞,入口比较狭小,里面空间还挺宽敞,还分出几个较小的石室。骨骸就散落在大厅和石室中,大概有十来具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沙提瓦口中喃喃着什么,不愿再往前走了。

司马穆仔细地观察着那些骨骸的形状和姿势,将矫正镜调到“恢复”档,他属于“完型”族,对于不完整的图像信息,有着超强的抽象完型能力。

“看来他们应该是在启示发生后不久,逃到这里避难的。”

“是附近的村民,还携带着一些随身衣物、食品……”苏菲也打开了“恢复”档。

司马穆猛地一颤,他接收到令人颤栗的画面。

“他们是……被彼此杀死的……”

他眼前出现了恐怖的一幕,丧失理智的逃难者在黑暗的洞穴中彼此屠戮,追杀,狭小的空间里,肉体被残暴地扭曲、撕扯、撞击、噬咬,鲜血四溅在石壁上,凝成黑色的纹理。

“可以想象……”苏菲蹲下身子,试图去翻弄其中的一具骸骨。“……当逃进这里后,启示的力量开始在他们体内发挥作用,视觉系统变异,神经紊乱,丧失理智,由人变成疯狂的野兽……”

“在他们眼中,彼此都是狰狞恐怖的魔鬼,不杀死对方,便是被对方杀死……”

“除了这个,”苏菲翻开那具骸骨,又露出一具幼小的婴儿骸骨。“母亲拼命地保护它,用自己的身躯去抵挡他人的袭击,但最后却是自己把孩子压得窒息了,瞧,颈椎已经变形了。”

“够了!”一直在旁边默诵经文的沙提瓦突然开口了。“你们这些冷血的动物!”

他转身钻出了洞穴。

司马穆朝苏菲耸耸肩,“又是他自己要来的。”两人也随之出了洞,毕竟这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地方。

虽然空气还很湿闷,但比起洞里那压抑的死亡气息来说,已经算是清新宜人了。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司马穆看着脸色煞白的沙提瓦,问苏菲。

“我不知道你想起了什么,我倒是想起《圣经》传道书里的一句话。”苏菲点了一根烟,长长吐了一口气。

“眼睛所看的,比心里妄想的倒好。这也是虚空,也是捕风。”

“呵呵。我不信教。”司马穆笑了。“我想起的,是柏拉图的故事,被锁在洞穴里的囚徒。”

“你的意思是,他们死于自己想象中恐惧的投影?”

“不,我的意思是,当囚徒被解开锁链时,他们还没做好准备。”

司马穆也点燃一根烟,望向北方的天际,云雾缥缈间,喜马拉雅山脉仿佛一尊巨大的佛像,横亘于天地之间,闪耀着圣洁的白光。

--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阮阮哒】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