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严格在说,这些都是多此一举,警长先生。”里特尔指着格拉恩办公桌上的各种鉴定和调查报告说,“我们本来可以免了做这工作的。一个人被发现死了,桌上放着一只下了毒的酒杯,旁边是一封诀别信。这些是明摆着的事。他的生活境况很糟糕——自杀的动机也是存在的。总之,这个案子很清楚,如人们所愿,这是自杀。桌上的鉴定报告完全证实了这种情况,信上笔迹也毫无疑义地被认出是冯·龙根的。”
格拉恩拿起赫伯特的诀别信和写给维克多的信,并把两封信作了比较,然后看了法院笔迹鉴定专家的鉴定报告。“我们是为了保险起见才做这些工作的,我很高兴这些都是多此一举,一切都证实了我们的猜测。另外,酒瓶里的毒药的情况怎样?”
里特尔弯下腰,从报告中找出一份,把它递给格拉恩。
“在酒瓶里没有毒药,警长先生。”
“什么?我们明明闻到了毒药味!”格拉恩惊异地朝里特尔看了一眼,然后看起了法院化验师的报告。
“你闻到的气味,不是氢氰酸的气味,而是苦杏仁油的气味,酒里掺入苦杏仁油,是为了使它的味道更好,香味更浓。在杯里赫伯特喝剩下来的酒里,除了含有苦杏仁油外,还含有氢氰酸。你感到奇怪,是吗?”
格拉恩点了点头:“是的,尽管会有这种偶然的情况。赫伯特有一瓶酒,他搀入苦杏仁油调味,因此酒有苦杏仁的气味,他喝酒壮起了胆子,然后在杯子里倒入氢氰酸进行自杀。也可能他想自己欺骗自己,干掉了半瓶多的酒,因此习惯了苦杏仁的味道,于是他迅速作出了决定,在杯子的酒里下了毒……行了,如果你有兴趣进行心理研究的话,你将找到更多的说法。在这儿使我们感兴趣的只是事实,而事实大概并未触及心理分析。好了,说下去吧,还有什么重要的情况吗?”
“桌上还有一份指纹鉴定报告。”里特尔说,“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在酒瓶和杯子上有赫伯特的指纹,在酒瓶上也有其他人的指纹,可能是卖酒人或送酒人的指纹。在房间的许多地方还有赫伯特的一些指纹,尽管这些指纹并不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完整。看来里默尔太太不久前作了彻底的打扫,因为本来应该有指纹的地方却没有指纹。”
“可以举了例子吗?”格拉恩漫不经心地问道。
“例如在靠背椅的扶手上,在烟丝盒上,以及其他三四个地方都没有。”他伸手去拿报告,“要我查看一下吗?”
格拉恩挥手阻止了他:“算了吧。还有,赫伯特写诀别信的笔还放在桌上吗?”
里特尔点了点头。
“有指纹吗?”格拉恩简单地问道。
“有赫伯特的指纹。”里特尔答道。
格拉恩轻轻叹息了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么说此案也许可以结了。唯一压在我心头的问题是自杀的动机。他为什么自杀呢?”
“显然是他用袭击你外甥的方法没能达到预期的目的。加之我们紧紧盯住了他,也许他在酒吧里的一位朋友给他透露了这方面的消息。当他看到他再也没希望脱身时,他选择了这条摆在他面前的唯一的道路。”
“在他的诀别信里是这样写的,里特尔。我再也没有出路了。现在连最后的尝试也失败了。”格拉恩摇了摇头。“这话我根本难以置信。袭击彼得是最后的尝试吗?这听起来是不大可能的。里特尔,我们换个问题:什么是搞袭击的真正的动机呢?”
里特尔耸了耸肩:“从你对我所说的这个问题出发,我假设这与海尔梅小姐有关,这是一种报复的行为。”
“好吧,我们就假设这是一种报复行为,那么赫伯特就不会说这是最后的尝试。因此,要末进行袭击的动机是另外一种,要末还存在另一种我们还未知的最后尝试。我个人倾向于这种假设:进行袭击的动机不只是报复。”
“而是什么?”里特尔抬起目光,看着已经站起身立在他面前的格拉恩问道。
“你可以说我在猜测,也可以说我在想像,或者说我是偏执狂,随你怎么说吧,我认为,其动机与悬赏征答竞赛有关。”
里特尔吃了一惊,愣愣地注视着格拉恩。
“悬赏征答竞赛?”他重复了一遍,似乎他不相信他听到的话。
格拉恩点点头,以短促的步子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次,然后又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赫伯特·冯·龙根是教授的独子,也是他的唯一继承人。”格拉恩说道,“由于悬赏征答竞赛,如果他不能成功地赢得这种奖金,那他实际不就失去了继承权,这一来他不得不参加竞赛。尽管他有自信心,但仍能正确地估价自己的才能,他知道自己无力解答这些试题,因此他也不去费力劳神,而是寻找一条捷径,即跟踪那些最有希望获胜的参赛者,这样他也能一道题又一道题地闯过去,直到第4道题为止。这时他被人甩掉了,退出了悬赏征答竞赛。在解第5道题时他没有参加,因此没有得到第6道题,第一轮就此结束。现在新的一轮开始,在解第6道题时,赫伯特·冯·龙根又重新在悬赏征答竞赛中出现。他解答出来,得到了第7道题,他又解答出来,得到第8道题。但他没有解答这道题,而且自杀了。这内在的关系,听起来不是比袭击彼得与自杀之间的关系更不合情理吗?”
里特尔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好吧。”格拉恩说,“也许我们可以把他所提以的最后的尝试理解为再次参加悬赏征答竞赛的尝试。当赫伯特·冯·龙根无力解出第8道题时,他不得不再次退出,并且再也没有可能重新参加进去。这一来获得遗产的希望最终消失。现在他真正知道在经济方面再也没有出路了,于是他自杀了。如果这个假设正确的话,那么问题在于:这最后的尝试究竟是什么呢?在赫伯特第一次退出悬赏征答竞赛后,他又是怎样重新参加进去的呢?我认为他解出第6道题和第7道题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许他又故伎重演。”里特尔说,“他可以由特拉特指引自己。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自己跟踪特拉特,而是由另外一个人跟踪他。而这特拉特也发觉了,于是跑来找我们,请求保护。这一下最后的尝试也失败了。”
“说得很动听,只可惜说得不对,亲爱的警官里特尔。竞赛进行到第7道题时,除了完成关于数理逻辑发展的笔试题外,还得进行口试。准备的时间只有三天。我不相信赫伯特能解出第7道题,除非他有一个帮手帮他完成笔试题,并教他死记硬背应付口试题。他有这样一个好帮手,我们姑且把此人是谁这个问题搁一搁,暂且认为他有这样一个帮手。为什么这个帮手在解第8道题时不起作用了呢?第8道题并不特别难。是这个帮手不在,还是他不肯再帮忙呢?”
“为什么在这时他不肯帮忙呢?”里特尔在思忖片刻后问道,“也许是因为他看到,如果他自己解题的话,他会取得进展吧?是他自己想参加悬赏征答竞赛吗?”
格拉恩点了点头。
“可能是这么回事。”他慎重地说,“因此我们对帮手是何人很感兴趣。他会是谁呢?如果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话,那么此人必定是带着第8道题的答案新参加悬赏征答竞赛的人。或者说是重新参加进来的人。谁会在解答第1道题以后就已经退出,而在取第9道题时又会重新出现呢?除了维克多·冯·龙根没有别人!沃尔林先生已经把这情况向我作了报告。”
“天哪!”里特尔跳起身来,激动地在室内来回走动。“你认为……”
“我认为维克多·冯·龙根很可能是我们所估猜的帮手。他给他的堂兄弟解出了第6道题,又帮他解出了第7道题,在解第8道题时他看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如果他独自一人能够赢得奖金的话,那他干吗还要同赫伯特合作呢?他不再帮赫伯特解题,而是自己解题,以便取得参加悬赏征答竞赛的资格,而现在他已参加进来了。赫伯特觉得自己完了,只得与世长辞,因为他不能强迫他的堂兄弟帮助他。”
里特尔陷入了沉默,他沉思着走到窗前,呆呆地注视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又打起了精神。
“不对头。”他激动地说,“这可能不对头。请原谅,警长先生,这可有点不对头。赫伯特和维克多是从哪儿得到第6道题的呢?赫伯特在解第5道题时就没有份了,他不可能得到第6道题。那么第6道题他是从哪儿得到的呢?”
“问得好。”格拉恩满意地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么说,要么我们的整个推断是错的,要么……”
“要么什么?”里特尔问。
“要么我们现在才触及整个问题的要害。赫伯特和维克多从哪儿才能得到第6道题呢?是谁还交过第5道题,而交解第6道题时没有出现呢?是彼得·格拉纳赫和多丽丝·海尔梅!后来,米夏埃尔·沃尔林取代了彼得的位置。除了彼得和多丽丝外,还有另外八个人退出了。那个把第6道题交给赫伯特的人可能就在这些人中。让我们具体地看看这张时间表吧。在6月21日,参赛者在威尼斯咖啡馆接受第6道题;在6月30日,参赛者交出第6道题,同时得到第7道题。在6月21日,赫伯特·冯·龙根没有到场,在6月30日他又出现了。想必他在6月21日和6月30日之间得到了第7道题。你在赫伯特·冯·龙根的案件中进行过调查,警官,你知道在这几天有什么能够帮助我们的材料吗?”
里特尔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案卷,在里面翻寻起来。他抽出一份,开始念道,格拉恩突然打断了他:“如果是彼得·格拉纳赫呢,警官?”
里特尔抬起头看着格拉恩:“我不明白,警长先生。”
“注意听着!6月30日是领取第7道题的日期,而在6月28日彼得遭到格拉博夫斯基的袭击,一些东西被他拿走了。如果彼得把第6道题带在身边,那么赫伯特采用这种袭击的办法就能得到第6道题。”
“停一停,警长先生!请注意这一点:格拉博夫斯基被拘捕时,身上还带着你外甥的东西,里面没有第6道题。”
“对,但这驳不倒我刚才的说法,只能驳倒我原先的假设,即格拉博夫斯基与赫伯特约定在斜塔酒吧会面,当格拉博夫斯基被拘捕时,他们还没有会面。如果他们已经会面了,情况会怎样呢?赫伯特只想得到第6道题,对其他东西不感兴趣,他要格拉博夫斯基把其他东西丢掉。在格拉博夫斯基还没来得及把其他的东西丢掉时,他被抓住了。情况可能是这样。在赫伯特得到第6道题后,他还差个能为他解题的人,他需要一个帮手,于是他找到了他的堂兄弟维克多。问题是:赫伯特和维克多经常在一起吗?你能用我们所调查的有关他们会面的时间情况证实这一点吗?”
里特尔点了点头:“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问题。警长先生。至少他们在一天中会面的时间情况可以确定下来。报告上写道:6月29日晚上将近21点,赫伯特和维克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取一些东西。两人喝了啤酒,待了一夜。第二天维克多离开了别墅,赫伯特继续待了一夜,后来他也回到他在布雷达街的寓所。”
格拉恩一听霍地站了起来:“时间上相吻合。6月28日,彼得遭到袭击,东西被抢;6月29日,赫伯特和维克多聚到了一起;6月30日,赫伯特带着第6道题的答案在悬赏征答竞赛中重新出现。由此推断,在6月29日至30日夜里,两人在别墅里解出了第6道题。”
他满意地注视着里特尔。
“可是,他俩为什么偏偏中别墅里,而不是在布雷达街赫伯特的寓所里解题呢?”里特尔问。
“我不知道。”格拉恩简单地答道。“也许是因为他俩作出决定时正好在别墅附近。”
“也许吧,警长先生。赫伯特在他父亲死后的这段时间里只有两次在过别墅。一次是同弗罗魏因一起去别墅看遗嘱,后来一次是解第6道题的那一夜和接下来的一夜。”
格拉恩拧起眉头,思忖起来。里特尔又在翻阅案卷。
“警长先生,你对案件的阐述总还有点不能自圆其说。格拉博夫斯基是7月3日才被拘捕的,这么说,他在同赫伯特会面后还把彼得的东西放在身上五天,不嫌累赘地带来带去,我觉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格拉恩摇了摇头,这不是他的本意。里特尔说得对,赫伯特和维克多在解出第6道题的前夜到冯·龙根的别墅去,这不是偶然的。这不可能是偶然的!
“走吧,里特尔!跟我一起上赫伯特的房间里再查一下。在我了结此案前,我得到那儿去再细看一遍。”
他俩开着警车飞快地驶向布雷达街。
赫伯特的房门上贴着封条,格拉恩撕扯封条,他们两人走了进去。格拉恩环顾了一下室内,似乎在寻找从何处着手的线索。
“我们从办公桌开始搜查。”他说。
他们细心地查看放在桌上的每一张纸,把抽屉一只只地拉出来检查里面的东西,然而在桌上,在抽屉里没有任何对案件有价值的材料。
格拉恩恼火地把右边的抽屉猛地推进去,它没能完全关上。他把抽屉拉出来,又把它往里推。抽屉卡住了。
“喂,里特尔,来帮帮忙!”
正在收拾办公桌左边最下面一只抽屉的里特尔过来帮格拉恩把抽屉全拉了出来,他朝桌肚里看了看,看到靠近内壁的桌肚里有样白色的东西,于是他把手伸了进去。
“一只用图钉钉住了的信封。”他小心地把信封取了出来,“信封向上翘起,里面硬邦邦的东西把抽屉卡住了。”
格拉恩拿过信封,朝四周看了看,想找把拆信刀,但他只看到一把剪刀。
“剪刀上的指纹已经取过了吗?”格拉恩问道。
“上面没有指纹,也许在打扫卫生后,它没有被用过。”
格拉恩点点头,拿起剪刀,剪开了信封,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掉了出来。格拉恩捡起钥匙,注视着里特尔。
“你有何看法?”他满怀期望地急切地问道。
“真是一个奇怪的保存保险箱钥匙的地主。”里特尔只说了这么一句。
“赫伯特·冯·龙根有保险箱或钱柜吗?”格拉恩继续问道。
“我不太了解,不过在这儿的房间里没有,他在银行也没有保险柜,再说这把钥匙也太大了,不知道这种保险箱能放在什么地方。”
“警官!”格拉恩的声音显得很激动,“冯·龙根教授的保险箱放在什么地方?”
“在冯·龙根的……别墅里,警长先生!”
“哦,是这样,在冯·龙根的别墅里!保险箱里放着什么?”
“有关悬赏征答的文件、全部试题及答案。”里特尔的声音也变得激动起来。
“谁在解出第6道题的前夜到过别墅里?
“赫伯特和他的堂兄弟维克多。”
“谁在解第4道题时退出了,而后来又突然参加了悬赏征答竞赛?又是赫伯特。现在,你带着钥匙立即去冯·龙根别墅,警官。你同弗罗魏因教授谈一谈,试一试这把钥匙是否同那儿的保险箱相投。如果相投的话……此事我们以后再谈。”
格拉恩和里特尔离开了房间。他们开着警车驶向别墅。里特尔在别墅前下了车,警车又向霍尔斯滕广场附近的警察局驶去。
02
当格拉恩走进他的办公室时,警官弗雷泽和大学生克劳斯已在里面等他。格拉恩在办公桌旁坐上,看到桌上一大堆文件,他叹息了一声把它们推到一边。
“我本来根本没有时间。”他对弗雷泽说,“但既然你到了这儿,我就马上把你的事了结。你就直接说吧。有什么事?你为什么把我们的福尔摩斯拖到这儿来了?克劳斯先生又有什么重要消息要报告吗?”
弗雷泽只是摇摇头。
“那你就坐下来说。”格拉恩谦恭地说。
弗雷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起来:“我接受了一项任务,要我抓住跟踪特拉特的人,并把他带到这儿来处理。于是,我跟在特拉特的后面,很快就发现确实有人在跟踪他。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外行,因为跟踪者本来应该不引人注目,做得隐蔽一点,而他却做得显而易见,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当即抓住他,把他带到这儿。”
格拉恩朝克劳斯看了一眼。
“弗雷泽,你把谁带到这儿来了?是对特拉特进行跟踪的人?”他不解地问道。
“克劳斯先生是对大学生特奥多尔·特拉特进行跟踪的人。”弗雷泽解释说。
“什么?是你,福尔摩斯吗?你又走上战场了?这事是真的吗?”
克劳斯狼狈地点了点头。
格拉恩哈哈笑了起来:“你认为特拉特是盗窃犯,不然应该是什么呢?”他变得严肃起来,“请你对我解释一下你的行为。你为什么跟踪你的同学?”
克劳斯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的自信心明显地消失了。他露出很可怜的表情。
“我接受了一项委托。”他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地说。
“一项委托?”格拉恩不信地问道,“究竟是谁给你的?是司法女神亲自给你的吗?”
“不。”克劳斯一本正经地说,“是冯克侦探事务所。”
“冯克侦探事务所?我没听说过。你听说过这家事务所吧,弗雷泽?”
弗雷泽警官摇了摇头。
“呣。”格拉恩怀疑地说,“你声称从冯克侦探事务所接受了一项跟踪大学生特拉特的委托,那么为什么要跟踪特拉特呢?”
克劳斯翻看了一下他皮夹里的几张信笺,然后抽出一张抬头用红字母印有“冯克侦探事务所”字样的委托信。警长接过来,很快地浏览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把它放在桌子上。
“你也得到了这家侦探事务所支付的定金?”
克劳斯点了点头:“这封委托信是挂号寄来的,并附有一张50马克的钞票。”
格拉恩把信递给了弗雷泽:“你应根据……信上是怎么说的,弗雷泽?”
“根据一外地法院的委托,警长先生。”
“嗯,克劳斯,你应根据一外地法院的委托在一件对你来说也是秘密的事情中跟踪特拉特。你的任务仅仅是紧紧地跟踪特拉特,并详细地报告他的活动,他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同谁接触等等。”
“我的任务是这样。”克劳斯承认说。
“可是,要你到哪儿,向谁报告呢?”格拉恩问道。
“这在信上也写了,一位穿浅黄色的大衣、戴深褐色帽子的先生会同我接头。他问我:在悬赏征答竞赛中有什么新闻吗?然后我说: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对了暗语,这位先生要我把情报交给他。”
“你同这位先生接头几次了?”
“一次还没有。”克劳斯低声地供认说。
“你按照委托信所示跟踪特拉特先生已有一个星期了吧?”格拉恩朝弗雷泽又放回到办公桌上的委托信瞥了一眼。“你从未产生过怀疑吗?你一定会对自己说,一个外地的法院对情报不感兴趣是不会委托人跟踪的!”
克劳斯默默地垂下了头。
“甚至连你这个从侦探小说里获取法律知识的人想必也会对自己说,一个外地的法院是不会以这种方式让人处理一件紧急案件的,是吗,克劳斯先生?”
克劳斯没有回答。
“如果我对你说,在我们这座城市里没有冯克侦探事务所,在全世界也没有一个侦探事务所会以这种不寻常的方式转告这样一个跟踪委托,那你想必也会看到以这封信把委托交给你这件事有点不对头,是吗,克劳斯先生?”
克劳斯狼狈地点了点头。
“你一步不让地紧紧盯住了特拉特先生吗?”
克劳斯抬起了头:“不是一直如此,警长先生,有时我也没有盯住。不过,特拉特和我在所里一起工作,因此我能够经常把他盯住。”
“你从来没有感觉到以这种方式跟踪一个同你一起工作的人,至少是一件怪事吗?你认为这样做在人情上说得过去吗,克劳斯先生?”
“如果一个法院对特拉特的所作所为感到兴趣。”克劳斯说,“那么他无论如何总是值得怀疑的。当然,我是认为真有一个外地的法院委托了这件事。”
格拉恩俯身向前,盯住克劳斯。
“你要立即停止跟踪。”他口气强硬地说,“你要关心你的学习,不要再做刑事侦查方面的事,否则只会给自己惹麻烦,那些事我们会去做的。你若认真对待学习的话,那就需要你花费极大的精力,你不要再插手你一窍不通的事。我想,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克劳斯先生。”
格拉恩同他握了握手,轻轻地把他推出门外,然后又回到办公桌旁,又拿起了那封委托信。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弗雷泽?”他沉思地问道。
“哪个大学生拿他工玩笑罢了。”弗雷泽说。
格拉恩摇了摇头。
“要知道,花的代价可是够高的,那50马克钞票是真的。我担心我们可能会把这件事当作玩笑而不屑一顾。我从我外甥的报告中得知,特拉特早已被人跟踪,而且是被一个想通过他获得取题日期的人跟踪。可能现在又是这种情况。那时特拉特并没有来找我们,他自己对付得了那个跟踪者。而这一次他也成功地甩掉了跟踪者,克劳斯说,他有时也没有盯住。不过,看来特拉特对甩掉尾巴感到太吃力了,或者对老有人跟踪感到太恼火了,因此他来找我们,请求帮他除掉尾巴。”
“当时是谁跟踪特拉特呢?”弗雷泽问。
“赫伯特·冯·龙根。”
“是他?”
格拉恩只是点了点头。
“这次也许是赫伯特委托人跟踪的。”弗雷泽说,“因为他自己不能再干,于是委托别人来干。”
“那他为什么从不叫人来向他汇报呢?”
弗雷泽耸了耸肩:“也许叫人汇报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情况变了,他不再需要知道特拉特的所作所为,但他忘了取消委托。”
“有这种可能。”格拉恩说,“此外,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克劳斯同赫伯特和维克多中的某一个很熟吧。”
“是的,同维克多·冯·龙根。唔,这也有可能。这次悬赏征答竞赛好像把一切潜在的热情和才能统统激发出来了,哎,这一点我们会看到的。无论如何我们得搞清这件委托跟踪的中。譬如,信笺是在哪儿印的?委托人是谁?说到委托人,也许我们查到的将是一位熟人,按照你的看法是赫伯特,但也可能是维克多。你会看到你查出来的结果的,弗雷泽。”
03
围绕希拉罗斯遗产的角逐快要进入高潮了。第10道题已经解完,答卷这次也是由大学的一位教授批阅的。摆在参赛者面前的还有3道题,眼下取得参赛资格的只有四个人了:特拉特、沃尔林、福特纳和维克多。对弗罗魏因教授来说,他列出一道新题,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又被一种悬赏征答竞赛可望圆满结束的轻松感觉掩盖住了。这次那位可爱的年轻人班克也被淘汰了!弗罗魏因真想他能获得奖金。
其实,恨不得事先能对那些肯定会被淘汰的人说,他们是不能把这道题做出来的,这道题他们是力不能及的,可他又不能给他们出主意和帮助他们,也不能阻止他们参加竞赛。这种竞赛要花费他们许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又激起他们的希望,而这种希望有一天又会破灭的。他想到这些就感到揪心的痛苦。他苦笑了一下,承认他做的与想的是矛盾的。
今天,在解完第10道题后,他还邀请了那些过了关的参赛者晚上来他家,同他们在友好的相聚中度过激动而紧张的几小时,而在即将到来的测试中又有人要被淘汰。按照他的看法,被淘汰的会是性情冷淡、有点滑稽的哲学讲师福特纳,对这位哲学讲师他是有好感的,他只希望福特纳完全变成个“哲学家”,这样可以克服他的失望情绪。弗罗魏因的看法和预言至今只在一个人身上没有应验,此人就是维克多·冯·龙根。当维克多重新在参赛者冒出来时,弗罗魏因不相信他能解答未来的题目中的第一道题。然而维克多却毫无疑义地解出了第9道题和第10题,而第11道题又是关于化学方面的内容,这道题他一定不会感到十分困难的。不,他不相信维克多有能力解出来。难道这个年轻人的才能比他认为的要高得多?弗罗魏因不相信,直到今天他也不认为维克多凭他的才能够得上当一个竞争者。只是维克多何时会被淘汰,这一点他还难以预料。
应邀的参赛者陆续到了,聚在弗罗魏因的工作室里,围坐成一个小圈子。他们先听了一些唱片,然后话题由音乐转到了文学。福特纳对英国小说家康拉德推崇备至,沃尔林对现代美国的诗赞不绝口,而特拉特以他特有的气质和热情赞颂俄罗斯文学的伟大,尤其赞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他俨然是研究这位伟大的俄国作家的专家。他谈到《卡拉马佐夫兄弟》,还谈到《罪与罚》及其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他好像特别欣赏小说阴郁抑闷的气氛。沃尔林专注地倾听着,对特拉特的论点没有发表看法,而福特纳却忍不住多次对特拉特大胆的论断提出异议,但特拉特以对俄罗斯作品的丰富知识和严密的论证迫使福特纳承认他的论点。最后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上:悬赏征答竞赛。
“第10道题。”沃尔林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在烟斗里装上了新的烟丝,“实在是太难了。它需要有专门的科学知识,一定的基础知识,这种基础知识,大学生班克不一定具有,或者不完全具有。”
特拉特做了一个富有表现力的手势:“我不得不对这种看法提出异议。”他说得很快,“这道题是……”他转过脸审视了一下在场的所有的人,“准确地审阅德国哲学家康德《理性形而上学基础》前言的前五段。谁仔细地看了,同时在逻辑方面考查其思维过程,一定会发现一些奇怪之处。这不需要基础知识,只需要清晰的逻辑思维能力。尔后人们对发现的奇怪之处一定会找出原因加以说明,找出的原因是在印刷时文中的一段放到前面去了,即第3段的位置放错了,它应该放在第5段的后面,这5段的顺序依次是”1,2,4,5,3。我看不出这道题特别难解的原因……“他做了个手势,请求弗罗魏因允许他讲下去,”也许在座的第个人都会简略地说明自己是怎样找到答案的,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我们中的三个人承受着基础知识的压力,所以只有维克多先生能向我们证明,没有基础知识的人也能把这道题解出来。“他转过脸对着维克多说。”也许我可以认为,在我们这些人中你是解这道题的真正优胜者,因为福特纳和沃尔林先生像我一样是在一本关于段落易位哲学杂志中看到这篇文章的。“
弗罗魏因听了特拉特的一番话,一时拿不定注意他是否地进行干预。一方面,他很满意特拉特敢捅马蜂窝,毫无顾忌地提出了一个一直压在他弗罗魏因心头上的总是;另一方面,他作为东道主有责任阻止客人之间爆发冲突。他也尴尬地感到,特拉特提出的问题过于直露,过于个人意气用事。他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听到维克多心平气和地说:“你的前提是正确的,特拉特先生。你提到的那篇文章我没能……我不知道有这篇文章。不过,我像题中所规定的那样,对这几段文字进行了仔细而透彻的推敲,实际上此题并没有其他的难点。我发现,在一个地方逻辑推导……嗯,我该用不通这个词,好吧,是逻辑推导不通。于是,我开始一句句细加检查,终于发现有一段放错了位置。”
“是啊,真稀罕。”特拉特不同意维克多的说法,径自说道:“康德的这篇文章发表于1785年,它被人发现段落错位,需要150多年的时间,可在这段时间里,它在各个方面都被人细心加以推敲和研究边。”他在结束进又补充了一句,“尽管这种情况在康德的文章中不是唯一的。”
“我认为,发现这种错误……不仅是由天资和才能决定的,而且是由形势决定的。”维克多·冯·龙根说,“毫无疑问,运气在这方面起了重要作用。你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参赛者事先已经有精神准备了。我们知道我们会在中找到一些奇特的东西,也就是一些不完全正常的东西。我们是在寻找一种错误,而以前的几代人只是在致力于理解现存的文章。”
弗罗魏因教授打量着两个发言人,他无法维克多的那番话;特拉特瞥了维克多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他忍住了,把脸转向弗罗魏因教授,然后向他询问第11道题。
“我想马上把告诉你们。”弗罗魏因教授回答说,“题目是容易理解的,但是否能在较短的时间里被解出来,我不敢保证,虽然这道题是我专业范围内的内容。你们仔细听着:全部化学元素都排列在长方形的元素周期表中。第个元素在周期表中都有一个序数,排列在一定的族和周期中。假设Z表示序数,n表示族的数字,m表示周期的数字,那么用一个数学公式表示Z、n和m之间的关系。题目我说到这儿,祝你们万事如意。今天是7月8日,交答案的日期是7月10日晚上8点,地点在我的起居室里。”
弗罗魏因讲完了话,默默地注视着参赛者的脸。福特纳的脸上现出迷惘的神色,这一道新题显然把他弄糊涂了。维克多·冯·龙根好像也有点吃惊,特拉特一动不动地坐着,而米夏埃尔·沃尔林也带着明显的惊异的神情朝弗罗魏因望去。没有人说话。
维克多第一个站起身为,告辞了。其他的参赛者也缓缓地离开了,只留下了房主弗罗魏因一个人。他沉思地把写有题目的纸折起来,然后走进卧室休息去了。
04
在同一天的白天,里特尔警官没有找到弗罗魏因教授。他出门去了,晚上才能回来,以便同参赛者相聚。里特尔只好打电话请示格拉恩,是否可把公证人克拉森作为他试保险箱钥匙的见证人。格拉恩作了否定的答复。“我想,如果你试钥匙的话,弗罗魏因一定要在场,迟一天没关系。”
这一来,里特尔在第二天早晨才同弗罗魏因一起到了冯·龙根别墅。此时他们两人坐在格拉恩的办公室里。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无法想像!”弗罗魏因激动地说,“我不能自已了,警长先生。谁会想到竟有这种事!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第二把保险箱钥匙。我深信希拉罗斯教授对此是一无所知的。现在我们怎么办呢?一切都停止?整个悬赏征答竞赛都取消?这会成为丑闻的。公众是不会相信我们的。他们会说,我们一厢情愿地制造了轰动一时的消息,现在却逃避支付赏金。他们……唉,我不知道,他们还会说什么。”
格拉恩把一支烟递给激动的弗罗魏因。
“你抽支烟吧,让自己平静一下。至于办法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我从你的激动的情绪和话语中,可以推断这是保险箱的钥匙,是这样吗?”
里特尔接口作了肯定的答复。
弗罗魏因又接着讲起来:
“我已把题目卷送到我的银行保险箱里。我可以把保险箱旧的暗码告诉你们。我是按特拉特这个名字调节锁的。”
“特拉特?这倒有点奇怪,你怎么会想起这个名字的?”格拉恩颇感兴趣地问道。
“这把锁含有五个字母,于是我就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突然我想到大学生特拉特,他的名字里正好是五个字母,而且他多次同教授来过我家,也单独来过,毫无疑问,他也会参加悬赏处答竞赛,于是我就把特拉特作为锁的暗码。”
“我们的朋友们好像都是通过揣测探知暗码的专家。”格拉恩说,“我们不得不认为他们把保险箱打开了。当你开保险箱时,没有觉察到吗?在6月30日早晨也没有。”
弗罗魏因教授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像往常一样调好了暗码,然后用我的钥匙打开了门,取出了题目纸,抄下了第7道题。题目纸好好地放在格子里,至少我觉得题目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没有被动过。当然我根本也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会有人偷看题目卷。”
“当赫伯特·冯·龙根突然又在悬赏征答竞赛中出现时,当佣人告诉你……他告诉过你,是吗?唔,当佣人告诉你,赫伯特和维克多夜里到过别墅时,你也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吗?”
弗罗魏因摇了摇头。
“当然没有。”格拉恩平静地说,“后来,当我们知道一切时,事情看上去总是这样:各种疑点似乎在向我们大声呼唤,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觉得疑点非常明显。可是在这之前,在我们偶然碰到可疑情况之前,什么也没引起我们的注意。事情就是这样,也不能责怪任何人,我们觉得事情也只能这样。”
弗罗魏因掏出手帕擦着额上的汗。
“我总是不能自已。”他承认说,“我没有能力作出任何决定。现在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们肯定赫伯特和维克多打开了保险箱,偷看了悬赏征答竞赛的题目吗?”
“是的。”格拉恩说,“也许他们已把题目和答案抄下来了……”
“既然如此,赫伯特为什么自杀呢?”弗罗魏因不解地问,“他现在有一切可能赢得奖金,从而继承遗产!”
格拉恩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我认为,他们两人发生了争吵,维克多是占有题目和答案的人,他把另一个人掌握在自己手中,并让他完蛋,以便独占遗产。因此,维克多取第9道题时在悬赏征答竞赛中出现了。”
“现在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弗罗魏因再次问道。
“我不认为现在——即将结束前,停止悬赏征答竞赛是必要的。”格拉恩在深思熟虑后说道,“这两个人能接近保险箱,并且因此搞到题目,这对他们来说是特别的机遇。如果没有钥匙,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不用害怕除他们两人之外还有人知道最后几道试题。不言而喻,这两个人一定会守口如瓶的,不会把他们的秘密讲出去。因此过去和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题目,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我们将要把他抓起来。但愿悬赏征答竞赛能顺利进行,获得圆满的结束。”
弗罗魏因站起身来。
“我复写题目的女秘书是可以信赖的。”他低声说道,“此外她只知道已经公布了的试题。的确,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赫伯特会……这怎么可能呢?”
“你暂时什么也不要管,弗罗魏因教授。”格拉恩说,“你只需睁开眼看着我们是怎么做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派人监视冯·龙根别墅的。最后的斗争已经开始,我们一定会采取措施,防止有人用暴力强行攫取题目和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