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7月11日早晨,城市上空灰蒙蒙的,一团团乌云从空中飘去。有时,一阵骤雨拍打着沥青路面,一阵狂风摇撼着枝叶繁茂的树木。在办公室里,格拉恩警长坐在办公桌旁。天色暗得他不得不开了台灯。在他面前又放着赫伯特·冯·龙根的案卷,他想现在把它了结,尽管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搞清了。譬如,自杀的动机至今还不清楚。两天前他对弗罗魏因教授作的解释无论如何不能使他本人满意。他说赫伯特自杀是因为他最后的尝试,即在保险箱里的题目得手后重新参赛也失败了。难道真的是维克多抛弃了他吗?难道赫伯特对待自己的生命如此不慎重吗?难道他真的让抄下来的题目和答案落入维克多一个人的手里了吗?这些几乎是难以令人相信的。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在案卷里翻寻着,他找到了诀别信反复地看着,仿佛他能从中得到某种启发似的。然后他翻着案卷,想再次看看笔迹鉴定专家的报告,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刚翻过去的诀别信的反面。这是一封用打字机打的信。格拉恩看到这封信上写着:
“由于本月4日我们晤谈过,所以我准备就有关的事情向你提出新的建议,我恳请你于明天,本月6日(星期一)来我的办公室。”
在这些话的后面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提示性的话,从中一眼可以看出赫伯特·冯·龙根曾向此位先生求助要求贷款。最后是签名。值得注意的是,信上方的地址和称呼,还有信的下文都被裁掉了。
格拉恩摇了摇头,然后阅读笔迹鉴定专家的鉴定报告。这位专家用了大量的专业术语,不惜笔墨地详细地说明这封信毫无疑问是赫伯特本人写的。“当然。”格拉恩想道,“是例行公事促使他去写这种无聊透顶的报告的!”这时,格拉恩又想起他看到的那位贷款者的信,动机问题又在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跟这个贷款者有没有关系呢?此人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他拿起信又看了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又浏览了一遍法院化验师的报告,然后又看了指纹鉴定报告。突然那封信上的一句话又在他的头脑里冒了出来:明天,本月6日(星期一)。而晤谈是在星期六,即本月4日。他翻了翻日历,顿时一目了然,这个“本月”就是7月。7月4日是星期六,那么那个人写信想必是在7月5日(星期日),想必那个人急于把钱借给赫伯特,因此他在星期天坐下来写这封信。也许赫伯特向此人暗示过他一定能获得遗产。看来这封信在星期一才能到赫伯特手里。
格拉恩站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事啊!在星期天的夜里到星期一,赫伯特自杀了!
他又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已开始看到幽灵了。那个人自然是派人把信送给赫伯特的,这样他在星期天还能收到信,并能在星期一到那个人的办公室里去。这是最简单最容易理解的解释。
突然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新的想法,他不由得放下了案卷,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注视着前方。随后他用双手捂住眼睛,似乎不想看见一切能影响他思考的东西。他猛地放下手,抓起电话机的听筒,拨起了号码。
“是里特尔警官吗?”他声音嘶哑地说,“请你马上到我这儿为,事情很急。”
他放回听筒。当里特尔警官坐在他办公桌的旁边时,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你好,警官。”格拉恩像是心不在焉似地说道,“我得同你谈谈。我想先抽一支烟,我心里有点乱。我想同你详细谈谈一个想法,因为我害怕……嗯,因为我害怕我的古怪想法的后果。请你听着:刚才我又看了一下赫伯特的案卷,又看了一下他的诀别信的,无意间我的目光落在这封诀别信的反面,你是看过这封诀别信的,你也看到了信的反面写给赫伯特的通知信,是吗?你在看信时没有注意到引人注目的情况吗?”
“没有,警长先生。我只是感到赫伯特显然在寻求贷款,而且可望得到。”
“没有其他了?”
里特尔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也没有发现有其他什么情况。如果人们把案卷看上千百遍,总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这件事又为此提供了一个实例。我发现的东西,起初很少,只有通知信上提到的日期与7月有关。但是,这意味着……”格拉恩现在提高了嗓音,“赫伯特收到这封写在反面、由人送来的信,一定是在星期天,也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里特尔没有说话。他没有发现这方面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问题。有人在星期天派人送一封通知信,这在业务往来上讲可能是不寻常的,但从刑事意义上来讲,他觉得似乎没有不寻常的地方。格拉恩点点头,似乎里特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知道重要的是,这封通知信送达的时间。”格拉恩说,“我们能够确定吗?”他翻着案卷,找出了里默尔太太的证词。“里默尔太太作证说,赫伯特·冯·龙根在星期天,即7月5日,早上10点左右从家里出去,她本人是在9点左右起床的。整个白天没有人按门铃,没有人来问起赫伯特,也没有来客。她本人在晚上8点左右到一个女朋友那儿去了。我们可以认为,直到那时信还没有送达。晚上10点左右她回到了家,根据她的证词,这时门是开着的。在她回家时,她发现她房客的房间里有灯光;我们可以引用一位女邻居的证词:赫伯特已经回来了,而且是在9点左右。我们可以认为,他马上把信拆开看了,然后把信扔到办公桌上。不管怎么说,这封信的内容没有使他阴郁的心情开朗起来,因为在他回来后,最迟三个小时……”格拉恩用手指了一下案卷,“赫伯特·冯·龙根死了,他自杀了。当然他的生性还促使他要写一封与这世界诀别的信,他寻找一张纸,正好他找到了那封几小时前送来的信,他把上下裁掉了,在反面写下了他的诀别信,然后把笔放在桌上,喝上毒酒死了。不,不可能是这样的,我还忘了什么。”格拉恩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在这之前,他还拿起了一把裁信的剪刀,然后把剪刀擦干净,擦得很干净,使剪刀上没有一点指纹的痕迹。里特尔警官,在剪刀上不是没有指纹吗?你曾认为,在里默尔太太打扫卫生时这把剪刀没有被用过。然而它想必被用过,而且是在赫伯特自杀前那短暂的一刻被用过,它是用来剪信的,一封在他自杀前几小时送达的信!”
里特尔警官呆呆地注视着格拉恩:“也有可能赫伯特拆信时戴着手套,然后用剪刀剪了信。”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呢?再说这也不对头,因为在信笺上,至少在我们现有的这部分信笺上,有赫伯特的指纹。这么说,他没有戴手套拆信和看信,后来在剪剩下的信纸上写诀别信时也没有戴手套,因为笔杆上有他的指纹。他只在剪信时戴手套吗?这是说不通的,警官!根本说不通。不,这整个儿过程都弄错了,完全弄错了。”
“可是,警长先生……”里特尔还要表示不同意,格拉恩打断了他的话。
“你等一下,先听我讲下去,然后作判断,警官先生。至今,我们一直把赫伯特的死设想为自杀,我们假设这种说法必定错了,从这点出发考虑问题,那又是什么情况呢?我们用剪刀为例加以说明。在剪刀上没有指纹,是因为赫伯特没有拿剪刀,也没有拿信,而是另外一个人拿的,是另外一个人剪信的。那个人用剪刀剪信,或戴着手套,或事后把剪刀擦净,两种可能,一个目的,是为了叫我们在剪刀上找不到指纹。”
“这么说,在那个晚上有一个人来找过赫伯特。”里特尔激动地说。
“是的,想必是这样。”格拉恩平静地说,“我们假定赫伯特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那么他就不会当着来客的面自杀。或者来客离开了,他才自杀;或者他已经自杀了,来客到了,看到尸体后马上跑掉了。如果我们尊重事实的话,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如果里默尔太太没有作假证词的话,那么第两种情况绝对不可能,因为如果赫伯特已经死了的话,只有里默尔太太才能开门放来客进屋。”
“也许来客自己有一把钥匙,说不定此人是维克多。”
“这点请你去调查核实吧,不过我不这样认为。如果照你刚才的猜测,那么想必是这个来客走进房间,发现了尸体,然后他戴着手套拿起剪刀,剪了信,留下中间部分,接着放下剪刀,离开了房间。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这个问题我们待会儿还会接触到的。我们先谈第一种情况:当里默尔太太回家时,来客已经在赫伯特的房间里,后来赫伯特送他下楼,再上楼回到房间里自杀。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来客就要先剪信,接着把剪刀擦干净,然后赫伯特再写下诀别信。可是来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们再提另一个问题,警官先生。”格拉恩重新说道。他站起身来,抽着烟来回走动。“为什么偏偏留下信的中间部分呢?为什么不留下上面和上面部分呢?为什么他要剪两次,留下中间部分呢?”
“可能是赫伯特在反面的中间部分已经写下了他的诀别信。”里特尔说。
“为什么上面和下面部分必须剪掉呢?”格拉恩问,“我们先得确定信被剪,是在赫伯特自杀前,还是自杀后。如果是自杀前,那么来客为什么剪出信的中间部分?这是根本不可理解的。如果照你刚才的猜测,那么这么封信根本可以完整地留下来,但是它却被剪了,而剪掉的部分我们没有找到。由此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那就是信的头和尾是不能让我们看见的!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可能提到了来客本人。不难理解的是,他看到信后,意识到留下信的头尾会有危险,便把它们剪掉了;而中间部分对他没有妨害,他便把它留下了。接着他擦净剪刀,以免留下指纹,最后他走掉了。”
“你认为来客在时,赫伯特写完了信?”
“答案已经有了,警官先生。这答案使表面上的不一致趋向一致了:来客不是在赫伯特自杀前来的,赫伯特也不是在他离开后才自杀的;来客也不是在赫伯特死了以后才来的,而是赫伯特死时,来客在场。”
“可是你刚才亲口说过,赫伯特不可能当作来客的面自杀!”里特尔反驳说。
格拉恩严肃地点点头。“我刚才的意思是……”他平静地说,“赫伯特根本不是自杀,而是他杀。他被来客谋杀了!”
顿时一片静穆,随后里特尔站了起来。
“不,警长先生。不可能!赫伯特写了诀别信!是他亲手写的,这是毫无疑问的!是什么促使他写的呢?你认为来客,那个谋杀者能强迫他写吗?通过什么方法呢?通过威胁吗?通过迷幻术吗?不,警长先生,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没有一个来客在赫伯特身边,那么剪刀被擦净这件事是不可理解的;如果事情不是在写好诀别信后发生的,那么剪信并擦净剪刀显然是毫无意义的,而且剪信和擦净剪刀看来也是来客干的。我们必须由此出发考虑问题。其他都是揣测,有可能对,也不可能错。总之,赫伯特的案件不能结案。我们必须查明,在星期天的晚上赫伯特是否有来客,来客是谁。这些我们必须查明,无论如何要查明!可以肯定有人在赫伯特身边,这个人我们必须找到。”
“你猜是谁呢?警长先生。”里特尔问道。
“我猜不准,不过我看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维克多,另一个是跛子。”
“跛子?你认为是他本人?他从来不亲自干这类事。”
格拉恩微微一笑:“你现在也相信赫伯特不是自杀了?其实我讲的只是可能性,只是我们应该寻找的方向。很有可能我们寻找的结果会使人大吃一惊。”
这时电话铃响了。格拉恩拿起听筒。
“不,沃尔林先生,你没有打扰我。”他说。
“昨天晚上我们交了第11道题的答案。”沃尔林报告说,“你记得那道题吗?那是用数学公式表示元素周期有中元素序数、族和周期之前关系的一道题。没有交答案的只有福特纳,他被淘汰了,现在剩下了三个参赛者:特拉特、维克多和我。第12道题已经给了我们,这是一道对康德哲学着作中复杂的一节进行逻辑分析的题,很烦琐,也很花时间,但并不特别难。”
“我以为冯·龙根教授只是个化学家,但没想到他好像还是个哲学家。好吧,我感谢你,沃尔林先生。祝你解题顺利!”
他挂上电话,注视着里特尔:“已经在解第12道题了。”他说,“伟大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我真正感到好奇的是,在我们面前是否还有令人吃惊的事。”
02
7月11日中午12点左右,维克多·冯·龙根迈着急促的大步在弗伦堡街的街角拐了弯,走上巴登街。中午时分,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热气炙人。他走在树荫下,以免遭到中午灼热阳光的曝晒。在帝国饭店的门口,他停住了脚步,使劲抛掉了烟头,然后走进饭店,在接待厅里,他朝彬彬有礼鞠躬问候的服务员微微点了点头,便径自走进电梯。“三楼。”他吩咐了一声,电梯开动了,随着轻微的颤动,在三楼一下停住了。电梯门开了,维克多跨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了346号房门前,他迟疑了片刻,接着敲了敲门。
“进来!”
房间里半暗不明,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了。在椅子里坐着一个叼着香烟的大块头男人,他在维克多进来时仍然没有站起身来。
“你想找我谈话?”维克多问。
椅子里的男人只是用肥厚的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很想听到你的汇报。”他开口说,“6月29日,你带着一份新的计划从我这儿走了。我想知道这份计划有什么成效。”
维克多·冯·龙根说,他已成功地参加了悬赏征答竞赛,解出了参赛以来的所有的题目,他肯定也能解出未来的题目。这样,他可望得到奖金,至少能得到遗产中的一部分。他所孜孜以求的事情是,在这一部分遗产中能争到希拉罗斯·冯·龙根教授的研究课题。这一来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不算全部完成。”椅子里的男人说,“你把研究项目转交给我们后,你的任务才能完成。再说,你有什么把握也能解出未来的题目呢?”
维克多耸了耸肩。
“这是我的事情。”他简单地说了一句。
“不完全是。”椅子里的男人说,“如果要我们相信你的计划,你必须向我作出保证。”
“我可以向你保证……”维克多刚开口,话被打断了。
“空口说白话,我对你的空头保证不感兴趣!你怎么会知道你能解出未来的题目呢?”
维克多默不作声,他第一次看到大块头用锐利的目光逼视自己。
“也许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椅子里的男人出其不意地问道,维克多脸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
“好吧。”椅子里的男人无所谓地说:“这个问题就算了,那么,还有几道题?”“两道。”维克多答道。椅子里的男人没有对那个令人难堪的问题刨根问底,维克多心里顿觉轻松。“我昨天已得到第12道题,并且已经做好了。”
“什么时候交卷呢?”
“明天晚上,同时将得到最后一道题,第13道题。”
“第13道题的答卷什么时候交呢?”
“在……”维克多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在解第13道题时也许给我们的时间要长一点。”他急促地说道,“交卷的日期现在我当然还无法知道,因为一般要到拿题目时才知道。”
“这么说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椅子里的男人冷漠地说道,“这很少,非常少。”椅子里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维克多这时才看到此人又高大又壮实,像只海象,然而他的动作却敏捷、稳健。他小步穿过宽敞的房间,走到办公桌旁,打开一只抽屉,拿出一叠文件翻阅,片刻后他又把文件放回抽屉锁好,然后转过来,面对维克多,身体靠着办公桌。“你同那个博士还谈过一次吗?”他终于问道。
维克多也站了起来,注视着大块头,好像没有听懂他的问题似的。
“没有。”他回答说,“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为什么要同他谈呢?”
“你接受了我们的委托,要给我们搞到教授的研究项目。西贝克博士了解这项研究工作,你可以从他那儿搞到它。”
“他拒绝把研究项目卖给我们。”维克多说,“但我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把它搞到手。”
“这个想法很好。”大块头承认说,“可是实施起来并不好,令人顾虑重重,我觉得这个途径不稳妥。”
“我没有看到这有什么不稳妥。”维克多不同意地说。
“可我看到了!”大块头的声音突然间变得严峻而尖刻。“首先,尽管你说有把握,但不一定在分遗产时你正好能分到教授的研究项目。你只是凭你的猜测,你的愿望,或者你的运气而已。这太没把握了。其次,你解出了几道题,并因此也有把握解出最后一道题,但你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那些题目和答案的。尽管我们对此不感兴趣,但有人感兴趣,也许是警察!这又是一个不可靠的因素!就算你一切进展顺利,真能在分遗产时得到研究项目,但谁能向我们保证你不会突然带着研究项目逃之夭夭呢?只要你同西贝克博士商谈一下,你就能得到按照法律你不应得到的研究项目,如果你得到了它,你就不能那么轻易地带着它逃之夭夭,因为警察很快会追踪你,而我们也至少能管一管。但是,如果你成了研究项目合法的主人,那我们就无法在其他所有的国家里追究你的刑事责任,至少不太容易追究。我们的利害关系在于,你是不合法地得到研究项目,还是完全合法地得到它。”
“为什么我要带着研究项目逃之夭夭呢?”维克多疑惑不定地问,“你们付的钱很多啊。”
“也许其他人付的钱更多。”大块头说。
“我不认识其他人。”
“是吗?那就好了。总这,我们想稳妥进行,并希望你同西贝克博士保持联系。就是你把研究项目交给了我们,西贝克博士仍同样占有这个研究项目,我们不想别人也占有,我们只想独家占有,你明白吗?”
维克多没有吭声。
“怎么样?”
“我没法再同西贝克商谈。他知道,当时是我在他那儿破门而入窃走了他的记录本。”
“那我们就亲自出马同西贝克商谈。”大块头平静地说。
维克多惊得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你想把我排斥出去?”他声音嘶哑地说,“在我为你干了这一切肮脏的事情以后,你这样对待我?你是通过我才知道谁了解这个研究项目的,现在你竟想把我挤出去!?”他嘲弄地笑了,“你是不能成功的。戈登先生,我知道怎样加以阻止!”
靠在办公桌边的大块头嘲讽地撇着嘴说:“你想威胁我?如果你知道这是多么可笑就好了!”
“我根本没有威胁,我是说……”
“闭嘴!”大块头口气又强硬又冷峻,维克多听了不敢开口,“你干了如你所说的肮脏的事情,为此你得到了报酬,足够的报酬。”
“可是……”维克多想再次开口表示不同的看法。
“闭嘴!听我说,你得到了报酬,现在你拒绝完成我们委托的事,那就请便吧;我们不想强迫你,你可以走了。”
靠在办公桌边的大块头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这表示谈话结束了。
“我警告你……”维克多激怒得声音更嘶哑了。
“如果有人在这儿该受到警告的话,那么此人就是你!只有你!现在你滚吧!”
03
7月11日,下午3点。大学生特奥多尔·特拉特站在学院无机化学实验室的工作台边,嘴里叼着烟斗,正用袖珍分光镜紧张地观察五颜六色的本生灯的火焰,他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做些记录。西贝克博士以大学生早已熟悉的姿势缓缓地穿过实验室:他敞着白工作服,双手交叉别在身后。这时他在多丽丝·海尔梅的工作台边停了下来。
“你好久没有来了,海尔梅小姐。”他的话语里带着责备。
多丽丝正费力地在一只研钵里把几块坚硬的晶体碾碎。
“我家人得了急病,需要我护理,博士先生。”她说着抬起了头,随即又低下头。“现在病人好多了。”
西贝克博士注视了她片刻,然后离开了,走到班克的工作台边。他的台子上溅满了水。
“烧杯迸裂了……”班克急急忙忙地抹着台子,没等西贝克发问就作了解释。“现在我又要从头开始做一遍。”
“倒霉!”西贝克简单地说了一句。
“是啊,倒霉!真是倒霉。”班克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此时,做实验一点也没给他带来乐趣,自从他在悬赏征答竞赛中被淘汰以后,再也没有那种为解题殚精竭虑的紧张感了。他感到空虚,就常去看电影,暂时还能以此来排遣空虚的,对工作和学习他内心已感到厌倦了。“我本来就没有指望自己能获得遗产。”他喃喃地说,但他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他叹了口气,把台子擦干净了,又重新在烧杯里加上溶液,以便做确定各种不同的离子分离过程的实验。
这时,西贝克博士走到正在用分光镜一边观察、一边做着记录的特拉特身边。
“你现在还有时间在学院里正常地做实验,这真令人钦佩。”西贝克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津津有味地做着试验的特拉特。“快到点啦!”
特拉特放下分光镜,看着西贝克。
“解悬赏征答题虽然花时间,但还没有到要荒废学业的地步。”他语气尖刻地说,似乎他不是在回答西贝克嘴上说的问题,而是在回答西贝克心里想的问题。“诚然,如果我得到了悬赏的奖金。”他做了个意思含糊的手势,“我当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排我的学业,不过你会想得到的,我暂时还会继续学下去。”
“如果你得到了悬赏的奖金?”西贝克思索地重复了一句,“你对这件事很有把握啰,特拉特先生?”
“否则我也不会参加悬赏征答竞赛了。”特拉特回答说。这时他好像觉察到西贝克话中挑衅性的口吻,于是盯着西贝克补充说:“你也许对此有意见吧,博士先生?”
“我对什么有意见呢,特拉特先生?”
“对我会得到奖金,并因此继承了冯·龙根教授的遗产有意见。”
“我为何要对此有意见呢,特拉特先生?”西贝克的语气很尖锐。
“因为教授的研究项目。”特拉特的声音低得西贝克只能勉强听肖,“这想必使你感到不舒服。”
瞬间,西贝克呆呆地站着,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又打起了精神。
“你知道,用袖珍分光镜做实验是禁止的。”他迫使自己镇静地说。
“我只是用它来做预备实验。”特拉特冷冷地说。
“也不行!”西贝克博士顶了他一句,“你得学会用化学的分析方法,而不能借助物理的方法——譬如使用袖珍分光镜。”
特拉特不作声了,他故意装着小心的样子把分光镜放回到丝绒面的小盒子里。
“十分钟后,我希望你到我的办公室里去谈谈,特拉特先生。”
然后他走开了,在这个或那个学生那儿,讲上几句鼓励性或建议性的话,在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那儿,他待的时间比较长,因为她束手无策的样子是那么明显,所以他不能视而不见,不得不帮帮她。终于他结束了他的巡视,迈着急促的步子穿过实验室,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特拉特把他的本生灯的火苗捻小了,然后平静地跟在西贝克的身后。
在西贝克的办公室里,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特拉特先生,你刚才讲的那番话逼得我不得不同你谈谈。你说你得到了奖金,我会因教授的研究项目而感到不舒服,我可以问一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特拉特靠着办公桌,微笑了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答案吗,博士先生?”特拉特语气平和地说。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西贝克严厉地说。
特拉特做了个亲切友好的手势:“好吧,我满足你的愿望!如果我得到了奖金,那就同时获得了教授的研究项目,这个研究项目就属于我了,想必你会感到不舒服的,西贝克博士先生!”
“我可以再问一下,我为何会感到不舒服呢?”西贝克强使自己镇静下来。
“因为这一来不仅你的希望,而且连你最后一个月的确实困难的研究工作都化为泡影了。”特拉特答道。
“我不明白。我的研究工作同教授的有什么……”他的话突然中断了,身体重重地靠在实验台上。
特拉特放声笑了。他说话的语气现在变得更加平和亲切。
“你了解教授的研究工作……对不起,我只是说,你了解教授的研究项目和一些研究结果。你希望在悬赏征答竞赛结束之前,你的研究工作也能结束。不是这样的话,你就得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研究工作在你的手里化为泡影。”
西贝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他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好像这样他可以得到依靠似的,接着他声音嘶哑地说:“你想说我窃取了教授的研究项目吗,特拉特先生?这是……”
特拉特挥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别激动,西贝克博士先生,你这样激动是毫无道理的。我说得清清楚楚,你了解这个研究项目,并不是说你窃取了研究项目。”
“如果不是我窃取了研究项目,那么我会从哪儿了解不属于我的研究项目呢?”
特拉特摇了摇头。
“你用了像我了解这个研究项目的同样的方法了解了它。”特拉特平静地说。
“你!?你了解教授的研究项目?”西贝克惊讶地注视着特拉特。
“博士先生。”特拉特显得特别友好地说,“这使你感到意外?其实我们两人有同样的机会得到教授的研究项目的一些情况,我们两人以同样的方法利用了它,根本谈不上窃取。”
“我还是不明白。”西贝克低声说。他几乎要倒了,用双手撑着桌面。
“你负责保存夹有教授研究笔记和研究成果的文件。你怎么知道这些文件同研究项目有关呢?不是看了其中的内容,就是看到封面上的标题,因为在封面上也写着研究项目的题目,这样你就知道了这些文件中含有研究项目的资料。《对催化作用一般原理的研究,第一部分:适用于各种化学反应的催化剂的预告计算》这个标题也写在封面上,是吗,西贝克博士先生?”
西贝克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最初的线索,当我整理教授办公桌中间抽屉的文件时,我看到这个标题。你还记得吗?在那不幸的一天,你把这只抽屉塞到我手里,要我把它送到克洛曼的办公室去。”
西贝克博士又点了点头。
“这足以使人激动了。”特拉特平静地说道,“谁都知道,化学家为化学反应找到合适的催化剂需要多年的时间。如果有人能够通过计算预告确定适合于各种化学反应的催化剂,那么这有什么意义是可想而知的。当我看到这个研究项目的标题时,对它的价值是很清楚的。后来我又回到教授的实验室,以便帮帮其他的忙,这时我的目光偶然落在窗户之间的大黑板上。上面写着公式和算式,教授再也不可能把它们擦掉了。谁要是了解他的研究项目,那么他就能从这些公式中知道教授进行试验用的物质是什么,他的实验朝什么方向发展,是吗,西贝克博士先生?如果我不把它们记下的话,你也会记下的。我的记忆力是相当好的,我把上面写的记在脑子里,回到家后把它们写了下来。我这么做只是出于兴趣,因为我暂时还不能拿这些公式和算式派上什么用场。而对你来说想必在很短的时间内可研究出一个结果来。当我第三次来到实验室时,黑板上的字被擦掉了。不过你没有注意到在你的衣袖上留下了粉笔灰。于是我知道你看到了黑板上写的东西,并看出了把它记下来的价值。再说一次,至此这还谈不上窃取。话又说回来,至于你是否把这些偶然发现的公式和算式通过联系和推断变为自己的手里掌握的知识,并为个人的目的加以利用,这是另外的问题。”特拉特说到这里顿了顿话头,从容地注视着对面的博士先生。
西贝克急促地抓走摆在身后桌上的烟,接着又去找火柴。特拉特殷勤地给他点了火。西贝克猛地抽着烟,沉默了好长时间。
“我若想否定,这是意义的。”西贝克横下一条心,突然说道。
“确是毫无意义的。”特拉特肯定地说,“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西贝克耸了耸肩。
“我看,有两种可能,一是,你马上停下这个研究项目,把它交给我——对不起,我想说的是,把它交给获奖者和遗产的继承者,连同你在这期间已经获得或尚未获得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你当然可以要求相应的补偿,或者确切地说,你可以不要求,但你一定会得到补偿。”特拉特顿住了话头。
“第二种可能呢?”西贝克博士压低声音问道。
“第二种可能是,你作为遗产继承者的助手继续从事你的研究工作,同他一起,共同努力,完成这重要而又艰难的研究项目。”
特拉特又把话顿住了,停顿的时间长得令西贝克忍受不住了。
“你能肯定遗产的继承者会接受我作为助手吗?”西贝克博士强作欢颜地说。
“完全肯定。”特拉特简洁地答道,“他不能指望比这更好的事了。”
“你能肯定你一定会成为获奖者和遗产继承者吗?”西贝克又问道。
“完全肯定。”特拉特再次说道,“在悬赏征答竞赛中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是竞争者米夏埃尔·沃尔林,但他不是化学家,我不相信他对你的研究项目会有特殊的兴趣。”
“可能维克多·冯·龙根还在参加悬赏征答竞赛?”
西贝克博士点了点头:“这种事很快就会到处传开的。”他说。
“是的,是这么回事。”特拉特说,接着又补充说,“维克多重新参赛真是一件怪事,我还没有看透这件事。不过我想,他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12道题对他来说具有无法克服的难度,他不是一个哲学家,而解这道题的先决条件是,在哲学思维方面要具备娴熟的技能。至少我在解第10道题时就已经具备了这种技能,而他只是解出了那道题。”
“维克多·冯·龙根是个危险的人。”西贝克压低声音说。这时他的姿势也变得自然了,自从他说出维克多的名字后,他也觉得与其把特拉特看作敌人,倒不如把他看作同盟者和帮手。
“是啊。”特拉特回答说,“我已经考虑过,是不是要叫警方注意他。”
“警方?”西贝克吃惊地说。
特拉特微微一笑,“你不喜欢这样做,是吗,博士?你不喜欢同警方打交道。在你的房间被人破门而入后……”
“你是怎么知道的,特拉特先生?”西贝克惊愕地说。
“如果克洛曼知道的话,那么对我来说这也不难知道。”特拉特回答道,“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那么这个破门而入者是维克多,对吗?”
西贝克没有回答。
“如果你把这事报告警方,那么实际上对你对我们两人都是有利的,博士先生。这样一来在围绕研究项目的斗争中,一个竞争者就会被淘汰,这个竞争者毫无疑问不是用正当的手段在竞争。”
西贝克痛苦地摇了摇头。
“这不行,特拉特,这确实不行……”
“他抓住了你的把柄?”特拉特问道。
西贝克只是点了点头。
特拉特笑了。
“可是现在抓不住了,博士先生,我像你一样清楚地知道你没有窃取教授的研究项目!他还想利用什么来敲诈你呢?嗯,这点我们将会看到。也许根本没必要在警方面前提你的名字,我所知道的关于维克多的事就够他呛的。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你是否准备在完成这个了不起的项目方面做我的助手,同我合作。此外,一个不寻常的处境,博士先生,你也没有发现吧?”特拉特轻声笑着问了一句。
西贝克沉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不寻常的处境。”他只是喃喃地说。
这时有人敲门。
“要我去开门看一看吧,博士先生。”特拉特问道,这时他在西贝克面前又完全成了一个学生。
“劳驾你去开吧。”西贝克压低声音说。
特拉特走到门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大学生。
“戈登先生想找你谈话,博士先生。”那个大学生大声说道。
特拉特转身走到西贝克面前,探询地注视着他。西贝克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壮实的戈登先生已经站在门槛上了。
“我想同你谈谈,博士先生。我有事找你。”他声音低沉地说,目光在特拉特和西贝克之间探询似地睃来睃去。“这是一些很重要很紧迫的事,否则我就不敢在实验室里打扰你了。”
西贝克茫然地看着来客,然后指着一张椅子轻声说:“请坐,戈登先生。”
戈登哈哈笑了起来:“我宁可不坐,宁可不坐,你的椅子受不了我的压力的,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就坐在桌子上。”
戈登先生一耸身以令人惊异的轻捷的动作坐到桌上。特拉特又瞥了西贝克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04
7月11日,下午5点。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信使报》大楼,乘电梯到了四楼,穿过一扇用金色字母写着“编辑部”字样的宽大的玻璃门,到了接待室里。那儿坐着一个驼背的矮个子男人,他朝来客投去通常那样冷淡的目光,但随即又收回了目光。
“你有什么事?”矮个子男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问道。
“我想找韦丝特法尔小姐谈话。”
矮个子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该如何通报你的姓名?”
“维洛茨基。”来客简单地说道。
矮个子打过电话,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带着维洛茨基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在尽头一扇写着“副刊部”的门前停了下来。矮个子打开门,让维洛茨基进去。
黄鹂站起身,迎着来客向前走了几步。
她的眼睛熠熠生辉,热情地握着他的手。
“我真感到意外!你是来看我,还是来办公事,维洛茨基先生?”
她面带微笑,轻捷地一跃,坐到桌子角上,维洛茨基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办公事,见鬼,是来办公事,黄鹂。”
“真遗憾。”她轻声地说,“究竟是什么事呢?我犯了什么罪吗?”
“也许……”维洛茨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沉思地注视了片刻。这封信是今天上午他偶然搞到手的,更确切地说,是里特尔这个能干的家伙注意到了交到他手里的。里特尔跟格拉恩谈话后回到他的办公室,碰到弗雷泽,他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拿着这封信在翻来覆去地看。弗雷泽对他讲起了有人跟踪特拉特的事,以及这封冯克侦探事务所的委托信。
“在我们这儿没有冯克侦探事务所。”里特尔说着拿过那封信细细地看起来。“你等一下,弗雷泽,我相信我发现了什么。”
里特尔警官开始寻找彼得·格拉纳赫的文件,他突然想起文件放在维洛茨基那儿,于是他去找维洛茨基。他把信同文件中彼得·格拉纳赫写的有关悬赏征答竞赛情况的几页报告伯了对照,很快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我觉得字体是一样的,局长先生。”他对维洛茨基说,“你看这打得很深的小写的a,这底部有些磨损的大写的B,我认为这封信不仅是在一台标准打字机上打的,而且肯定是在彼得·格拉纳赫打他的报告使用过的同一台打字机上打的。”
维洛茨基从他手里接过冯克侦探事务所的信,把它同彼得的报告作了比较。
“那好吧,我亲自去调查。”他简单地说了一句。里特尔警官莫名惊讶地走了出去,以便告诉弗雷泽,这封信由大头头亲自出马去调查。
现在,维洛茨基坐彼得·格拉纳赫的办公室里,对面是黄鹂。
“你打过这封信吗,黄鹂?”他公事公办地问道。
她接过信,看了看,然后惊奇地注视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见鬼,我同冯克侦探事务所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也许同打这封信的打字机有关系。你愿意为我打一封信吗,黄鹂?”他突然问道。
“乐意效劳。”她从桌子上跳下来,坐到打字机前的凳子上。
维洛茨基走到她身后,默默地俯视着她,她觉察到他在看她,便抬起头。
“你来念,好吗?”她问道。
“请你照此信打。”他公事公办地说。
“如果你念我打,那要快得多。”她说。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念冯克侦探事务所写给大学生克劳斯的信。她的手在机键上轻快地跳动,他的目光尾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完了。”她快活地说,把纸从打字机上扯下来递给他。
他把两张信纸比较了一番,毫无疑问,冯克侦探事务所的信是在这架打字机上打的。他疑惑的目光朝黄鹂扫去,而她神态泰然,使他无法对她产生怀疑。
“哎,维洛茨基先生,你满意吗?”
他寻思了片刻,直眼盯着她:“不,我一点也不满意。”
“啊!我打得不好吗?”黄鹂微笑着说,“或者有什么使你感到反感吗?”
“这封信是在你的打字机上打的,你说你没有打过,我相信。可是这又是谁打的呢?除了你,还有谁使用这台打字机,黄鹂?”
她耸耸肩。
“使用它的当然是我的头头彼得·格拉纳赫,不过……”
他挥了一上手,打断了她的话。
“等一下。”他慢慢地说,“彼得·格拉纳赫!?”他不理会曹鹂急欲申辩的心情。“我得思考一下,黄鹂,现在你别打扰我。彼得·格拉纳赫!?这封信是6月28日写的,这个日期可能是真的,也许在整封信上只有这个日期是真的。在6月28日夜晚,格拉纳赫遭到袭击。他有可能在这儿写这封信。他在那天的白天也在这儿吗,黄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