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7月20日,星期一,上午10点左右。办公室里热不可耐,格拉恩只得把衬衣也脱了。他勉强在看一份他不感兴趣的文件,不时地抬头看看窗外那一片蓝湛湛、亮光光的天空,思绪不由地飞向诱人的海滨。他的假期要到8月份才开始,他悲哀地想道,到那时也许雨季也要开始了。
有人敲门,门被推开了。
“早上好,警长先生。”
格拉恩掉过头一看,在门槛上站着米夏埃尔·沃尔林。
“早上好,米·沃。”自从那天晚上格拉恩和沃尔林一起查看维克多的房间以来,他一直这样亲切地称呼沃尔林。“你请坐。你还是抽你的烟斗吧,你永远不知道,抽雪茄烟是唯一的人生享受。”
沃尔林忙着鼓捣他的烟斗,像是竭力不让格拉恩看出他脸上的神情。终于他装完烟丝,点点头,抬起头注视着格拉恩。
“你脸色不太好,米·沃,你工作太累了。”
格拉恩说对了。沃尔林脸色苍白,睡眠不足,眼睛周围起了黑晕,眼角在神经质地抽搐,颤抖的手指表明他内心的激动远远超过溢于表面的激动。他抽着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格拉恩,但没有答话。他的脑子里思绪翻腾,格拉恩感到似乎能看到他脑子里的活动。
“你什么进修去度假。”格拉恩问道,他想转变话题,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以暂时摆脱每日繁琐的公务的羁绊。
沃尔林从嘴上拿下烟斗,朝里面看着,头也不抬地慢慢说道:“有一个新案件,警长先生,也许可以说:我解出了第14道题。”
“第14道题,米·沃?我不明白,要知道在悬赏征答竞赛中只有13道题啊。”
“也许还有一道我现在解出的第14道题,不过我们宁可先称为新的案件。”
“我可以问一下,这是什么样的案件呢?”格拉恩心不在焉地问道,他现在真不想谈公事。
“请原谅,警长先生。”沃尔林说道,“我并不想在这儿故弄玄虚,这些事情是一言难尽的。这儿有书面的东西,想请你看一看。”他把两份书面材料放在格拉恩面前的办公桌上,接着又放上第三份。“这一份是我为什么要让你看这些材料的书面说明。”
格拉恩朝第一份材料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了一眼第二份材料,然后他注视着沃尔林,惊异地摇了摇头。
“要我看这些干什么呢,米·沃?这一切都已经了解了,并且也了结了。”
“你得先看第三份,警长先生。那是一份书面说明。”
格拉恩埋头看起第三份书面说明,一下子他惊得把椅子冲向后面,倏地跳了起来:他的脸变得刷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沃尔林!”他嚷道,“沃尔林,你疯啦!”
“可惜没有,警长先生。”
“你想必疯啦,米·沃。这是不可能的事!”
“允许我讲一讲吧,警长先生?”沃尔林在椅子里朝前俯下身子说道。
格拉恩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又重新坐在椅子里,等待着。
沃尔林开始讲起来,他神情严肃,声音中蕴含着使格拉恩无法回避的憾人的力量。他提到了一些人的名字:赫伯特、维克多、希拉罗斯,还有彼得、西贝克博士、特拉特、班克。他说的每个词都清晰可闻,悬赏征答竞赛、谋杀。在这整个儿时间里,格拉恩一动不动地闭目坐着,双手抓住椅把,只是在沃尔林讲述停顿时,他才挺起身子说:“继续讲下去,米·沃,继续讲下去!”于是,沃尔林继续讲起来,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峻,突然他停止了叙述。室内一片寂静,可怕的寂静。
格拉恩终于睁开了眼睛,再次拿起面前的三份材料看着,比较着,突然,他站了起来。
“你跟我走吧。”他说。
他们离开了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局长接待室的门口。格拉恩一走进接待室,脸上毫无表情地对福克丝小姐说:“请你马上打个电话给里特尔警官,叫他准备一辆警车,带上门七名警察,在大门口等着。沃尔林先生将同我们一起去,也许局长也去。叫里特尔赶快办好,我们马上就到。”
格拉恩随即想走进局长办公室,可是福克丝小姐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不行,警长先生,现在不得。”
“我得找头头谈话。”格拉恩不耐烦地说。
“我求求你,警长先生,现在不行……”她带着恳求的声音说,“今天够呛。”
“他在大发雷霆?”
“不,他相当安静,只有一次说什么要把人搞死了。他呆呆地笑着,我真害怕,警长先生。”
“我带给他的消息会使他复活的。”格拉恩说,“我得进去,福克丝小姐。”
格拉恩把沃尔林拉到自己的面前,推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福克丝不放心地在门口偷听,她史能听到格拉恩开头讲的几句话:“到时候了,维洛茨基。我答应过你,到时候来接你,现在我来了。”随后室内一片寂静。福克丝小姐又转身去工作了。突然,门猛地一下打开了,维洛茨基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看福克丝小姐一眼就冲了出去,其他两个人勉强才能跟上他。
在交通繁忙的上午,警车鸣着警笛艰难地开出了一条通道,离开了市中心,拐进了寂静的街道。警笛不再连续不断地鸣叫了,只是在拐弯时鸣一下。警车又拐了一个弯,他们到了目的地。
维洛茨基第一个从车里跳下来。
“里特尔,包围这所房子!不要让一个人进去。格拉恩,沃尔林,你们跟我来。”
他按了门铃,然后猛烈地敲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他们就迅速地冲了进去,迈着大步上了楼,打开了门。
“举起手来!”维洛茨基手握手枪,大声喊道:“把手举起来,你们被捕了!马上把手举起来,否则我就开枪!”
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吸声隐约可闻。
“把手举起来,特拉特!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我要开枪了!”
特拉特站在那儿,身穿白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只盛有液体的大玻璃烧瓶,脸上毫无表情,他看了看维洛茨基和格拉恩,最后目光停留在沃尔林身上,他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镇定地对维洛茨基说:“我不能把手举起来,你们也不能开枪,这只烧瓶里盛有易爆的液体,当时在冯·龙根的实验室里它曾经爆炸过。这只烧瓶里的容量是当时的20倍,你们应许知道它的威力。如果我让它掉下来,那么这所房子里留下的只能是残缺的肢体了,这是不值得的。”
“特拉特,我要把你像一只野兽一样击毙。”维洛茨基怒不可遏地冷冷地说道。
“如果你开枪的话,也许能击中我。”特拉特以同样冷漠的语调回答说,“但是我被击中的话,这只烧瓶就会随我一起倒在地上。我让它一落地,那威力是可想而知的。”
特拉特脸上没有一丝激动的神情,他无所谓地注视着维洛茨基,轻轻地晃动着手里的烧瓶。维洛茨基朝四下看了看,在第二张实验台的后面站着西贝克博士。
“你是谁?”他问道。
“他是西贝克博士。”格拉恩回答说。
“西贝克博士先生,你也同样被捕了!”
“西贝克博士同这件事没有关系。”沃尔林说。
“这最好让我审讯后再下判断。西贝克博士,你马上离开这间房子。”维洛茨基说,“到下面等我们。”
然后他又注视着特拉特:“这场游戏还要持续多久?”
特拉特耸耸肩:“直到你离开这间房子为止。”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有的是时间。”
维洛茨基朝特拉特的头顶上望过去,然后做了个手势。
“里特尔警官,你把他手里的烧瓶拿掉。”维洛茨基命令说。
特拉特讥讽地笑了起来:“你不要把我看得那么蠢。我身后没有人,我从玻璃烧瓶的映像中看出来了。不过,如果能叫你平静下来的话,我就往后退到窗子边,这一来,没有人能从我背后抓我了。”
说时迟,那时快,特拉特突然一挥手,把烧瓶摔到地下,“丁当”一声,瓶子碎了,浓烈的烟雾升了起来。
维洛茨基往前一跳,开了一枪,接着冲到窗子旁,探身朝窗外看去。白蒙蒙的烟雾成团地从他身边飘去,但他还能看到一个身影在窗前狭窄的白铁皮上拐过了房角。
维洛茨基转过身,默默地推着格拉恩和沃尔林,走到外面的前廊上。“我们可以走了。”他平静地说。
在门口,老佣人张着吃惊的眼睛看着他们走过了花园。特拉特手上戴着手铐,两名警察在两边夹住了他。
“手段真恶劣。”他对维洛茨基说,“你要是告诉我房子被包围了,那我也省得翻窗子了。”
维洛茨基上了车。两名警察把特拉特押上了车,坐在后面。沃尔林坐在特拉特的对面。没有人说话。特拉特的目光默然无神,被铐住的双手放在两膝之间。
02
在维洛茨基的办公室里,维洛茨基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轻轻撑在桌面上。格拉恩坐在办公桌侧面的椅子里,沃尔林站在维洛茨基旁边,里特尔依在门上。特拉特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双手还被铐着。维洛茨基做了个手势,警察把他的手铐缷了。维洛茨基点燃一支黑雪茄,又递给格拉恩一支。沃尔林谢绝了。“你可以抽烟。”维洛茨基对特拉特说。特拉特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平静地装上烟丝,他一边点烟,一边问道:“我是否可以问一下,控告我的罪名是什么?”
“谋杀!”维洛茨基用灼人的目光注视着特拉特,“谋杀希拉罗斯·冯·龙根教授。”
特拉特用手指按灭了烟丝的火,抬起了头:“警方认为希拉罗斯·冯·龙根是被谋杀的?这很有趣。”
“他被谋杀的,而且是被你谋杀的,特拉特。”维洛茨基说。
“我说,你们有证据吗?”特拉特俯身向前,把烟灰敲在烟灰缸里。
维洛茨基转过头对沃尔林说:“我想,最简单的办法,不还是由你亲自说一说你的推断和证据,沃尔林先生。”
特拉特专注地看着沃尔林。
“为了使你们容易理解我的调查结果及推断,我得从较远的事情说起。”沃尔林说,“你们都知道我解错了第13道题,并因此从悬赏征答竞赛中被淘汰了,未能获得希拉罗斯教授的遗产。在7月13日深夜,我仍在苦苦地思考这道题,尤其是我未能解出的第3小题。我思考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这道题是很奇怪。我打电话问我的一位朋友,他告诉我,年轻的古斯塔夫·特奥多尔·弗希纳在3月23日才获得在大学里授课的资格,也就是在希拉罗斯立遗嘱后的第三天。可想而知,希拉罗斯教授在立遗嘱时,或者说在出最后一道题时,已经收到了这位新讲师的授课资格通知,于是他突然想到,利用同名同姓以及是的现在时和过去时的区别,在题目中设下一个陷阱。不过,我们难道能够相信像希拉罗斯·冯·龙根这样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吗?根据我对这位伟大的化学家的了解,我觉得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
使我感兴趣的还有第1小题。这道小题问的是硼的最高同位素。要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自然科学突飞猛进的时代,尤其是在原子物理领域。在3月20日希拉罗斯教授立了遗嘱,拟定了悬赏征答题。他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不久于人世。他这么做,只是所谓的为了预防万一。他在几年的去世,这倒是可能的。因此他出的题目,其答案应该是固定不变的。可是这道小题目的答案是硼13,这个答案在几个月后难道不会过时吗?这个答案不仅是可变的,而且根据现今的自然科学的民是完全不可能的。
在第二天,我打电话给物理学院的一位熟人,问起已知的硼的最高同位素。他回答说是硼13,我进一步问他,才知道这个同位素是在物理学院发现的,而且是完全偶然发现的。世界上没有人在寻找这种同位素,也没有人想到,它是在科学研究中偶然发现的,而且是在4月13日!请你们注意这一点,先生们。那些物理学家明确地向我保证,没有人已经想到这种同位素。可是,在3月20日,希拉罗斯教授就已经知道硼的最高同位素是硼13,差不多提前了四星期,而且知道,在悬赏征答竞赛期间是这种同位素。”
“也许教授想到这种同位素的存在。”特拉特恭维地说,“他知道的东西比其他的研究人员多。”
“那当然。”沃尔林说,“只是无论他怎么想,他都不能肯定地知道硼13能在他去世前被发现。我利用了今年6月才出版的编制表,其中已列入新的同位素。如果我顾及立遗嘱的日期的话,那么第一小题我一定会解错的,因为在3月20日已知的硼的最高同位素是硼12.我考虑的结果是:遗嘱和悬赏征答竞赛的题目和广告不是在3月20写下的。希拉罗斯教授会有什么原因把遗嘱的日期写错呢?”
“遗嘱他一定是在3月20日写下的,但是草拟悬赏征答题需要时间,因此他在去世前不久才搞完。”特拉特就事论事地说道。
“他并不能预见他何时去世,因此我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在疑窦顿生后,有必要再回过头来细细地审察整个悬赏征答,我们会发现一种新的重要的可能性,我说的是一种可能性。
在3月20日,希拉罗斯教授立下了遗嘱;在4月28日,他死于一场不幸的事故;在6月5日,悬赏征答竞赛开始,答案是以奇怪的密码似的形式出现的某月某日。第6题是这样的:在今年某月个不能除尽的星期里,在当月奇倍数的那天晚上的某时,到一座规定的房子里去!难道希拉罗斯教授能够知道他在某一年死去吗?这一年的6月30日是在一个不能除尽的星期中。在第二年或第三年、第四年,情况又会怎样呢?立遗嘱、去世、悬赏征答竞赛,这样的时间顺序难道是偶然的吗?难道不会有人在幕后有计划地策划吗?这一点当时没有引起我们注意,也没有引起解题人的注意。在解第1道题时,解题人会合乎逻辑地得出交答案的日期只能是6月6日或7日,要知道,悬赏征答竞赛是面向公众的,如果这一天不是星期六或星期天,谁有时间在下午4点去同参赛者第一次会面!?而且这一天只适合于今年和明年!”沃尔林停顿了片刻,注视着特拉特。
“不错。”特拉特承认说。沃尔林听了脸上毫无表情。
“那我们的看法一致了:悬赏征答竞赛不是希拉罗斯教授搞的。”沃尔林明确地说道。
“我承认有这个可能性。”特拉特有保留地说。
“我认为这点是肯定的。”沃尔林继续说道,“一个问题是:遗嘱是希拉罗斯教授写的吗?一种情况是:遗嘱是希拉罗斯教授写的,他的儿子和侄子像弗罗魏因教授和克拉森博士一样承认是他的笔迹。笔迹鉴定不要进行。既然所有的参赛者都相信遗嘱的真实性,为什么还要进行笔迹鉴定呢!?如果我们假设遗嘱不是教授写的,那么就是伪造的。由此可以提出两个问题:谁对伪造遗嘱感兴趣呢?谁可能是伪造者呢?
如果遗嘱和悬赏征答题是伪造的,那么伪造者必定是参赛者之一,所有被淘汰的人都可以排除在外。这样就剩下三个人:赫伯特和维克多,他俩出于另外的原因未能参加到底;还有一个就是获胜者——你,特拉特先生!这三个人都能搞到教授的书面的东西,以此模仿并伪造他的字迹。毫无疑问,赫伯特和维克多手头有教授的书面的东西,而你,特拉特先生,曾同其他大学生一起多次在教授那儿作客,因此你能够偷到他书面的东西。”
特拉特阴笑着说:“一个大胆的推论,但没有证据。”
“是没有证据,但怀疑你不是凭空产生的,我还有新的逻辑推断。我经过短时间的思考后,觉得维克多和赫伯特也可以从嫌疑中排除,因为他们若是伪造者的话,那就没有必要窃取保险箱里的试题答案了。这一来只剩下一个嫌疑者了,那就是你,特拉特先生!”
“妙极了,沃尔林先生!”特拉特欠了欠身说,“但仍然是推论,仍然没有证据。”
“我随即去找弗罗魏因教授。”沃尔林继续说道,“我向他谈了自己的怀疑,并要求他将遗嘱、教授的一封信和你的亲笔解题的答卷交笔迹鉴定专家鉴定,你还记得第9题是笔答的吗?”
“啊……”特拉特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我曾向弗罗魏因问起过遗嘱和答卷的事,想必是在竞赛结束后一两天吧,他对我说,都留在法院了。”
“这是我们商量好了的。我继续说下去,笔迹鉴定的结果是,写遗嘱的人不是写信的人,尽管笔迹模仿得很高明,而写答卷的人肯定是遗嘱的伪造者。笔迹鉴定结果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你伪造了遗嘱和悬赏征答题,特拉特先生。为什么呢?关于动机我们不用多费口舌了,那是显而易见的。”
特拉特做了一上手势,没有说话。
“我说下去。”沃尔林说,“只要教授不死,遗嘱和悬赏征答题对你是毫无用处的。也就是说,希拉罗斯教授必须死去。你得让他遇难。这样,对你来说,通向教授的遗产和研究项目的道路就畅通了。”
“你能因此说这是谋杀吗?”特拉特问道,“这是难以成立的,你几乎没有证据!很可能伪造者准备了遗嘱和悬赏征答题,只是等待希拉罗斯教授去世。教授快到70岁了,等待的时间不可能很长。谁伪造了遗嘱,谁就不会再去进行谋杀,沃尔林先生!”
“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谋杀是必然的,特拉特先生!我们可以证实你为了让悬赏征答竞赛能在6月5日开始,必须叫教授最迟在5月底死去,特拉特先生!”
“很好!”特拉特说,“但我认为,这仍然不能证明伪造遗嘱的人真的进行了谋杀!这只是一个不幸的事故,对伪造遗嘱的人来说,是一个有利的事故,不是吗,沃尔林先生?也许他计划搞谋杀,但一个有利的事故……”特拉特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结束了他的话。
“是啊,是一个有利的事故,特拉特先生。”沃尔林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尖锐。“但这个有利的事故也使我们得知了一些你没有料到的事。不久前,我同多丽丝·海尔梅小姐谈到4月28日发生事故这一天的情况。那个不幸的一天的情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对我说,那天教授在出事前曾在实验室里巡视,那个女大学生汉森小姐预料到要发生不幸的事,奇怪地害怕起来。你也记得吗,特拉特先生?”
特拉特没有回答。
“我也同汉森小姐谈过。”沃尔林继续说道,“她告诉我,在4月27日晚上她到电影院看电影,在那儿碰到你,特拉特先生。她同你交谈了几句,然后你们坐到各自的座位上,电影开始放映了。在放映进,她清楚地看到你,特拉特先生离开了电影院。她以为你觉得电影无聊,不想看下去了。电影放完了,灯亮了,你突然又出现在座位上。她当然感到很奇怪,问你不是走了吗。你不仅竭力否认,而且用你那从所周知的逼人的语调说……我可以称之为施以精神压力吗,特拉特先生?”
特拉特没有回答,而维洛茨基突然威严地说道:“你尽可以称之为施以精神压力,沃尔林先生。”
“好吧,我继续讲下去,你用逼人的语调对汉森小姐说,她必定弄错了——必定。汉森小姐是个敏感的精神脆弱的人,你对她施加的精神压力使她对你产生了害怕心理的折磨,因此第二天她看到教授时,这种无法解释的害怕心理又重新显露出来。”
“也许不能说离开电影院又重新回到电影院是一种犯罪行为吧。我曾经约好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可是她没有来,在电影开映后我出去了,因为她迟到了在外面等我。”
“很有可能。”沃尔林讥讽地说,“很有可能你抄近路跑到化工学院,走了进去——陷阱酒吧的店主看到了你!”
“我?不可能。”特拉特镇静地说。
“在描绘了你的外貌后,科勒先生认为可能是你。”沃尔林从容地说,“你走进教授的实验室,把仪器拨弄了一下,这样在操作时一定会发生爆炸。而且西贝克博士交待说,在仪器上接有氧气罐和氮气罐。你也许把氧气罐换成了氢气罐,因此气体爆炸是能够发生的。也许你也乘机把假遗嘱放进了办公桌,当然也不可能在发生事故后乘混乱之机放进去的。”
“编得好。”特拉特说,“只是没有证据。科勒没有认出作案者;仪器和实验室被炸毁了,很难找到证据。推测无非是推测,但证据呢?没有!”特拉特敲掉了他烟斗的灰,“你继续讲下去吧,我很感兴趣。”
沃尔林注视着维洛茨基,但后者没有表态。
“就这些?”特拉特问道,“你以为这些就足够以谋杀罪对我起诉了吗?”他惊讶地摇了摇头,“我担心警方在审理这起案件时会扮演尴尬的角色。”
“不止这些,我们还有更多的……推测。”沃尔林说。
“啊!”特拉特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是关于谋杀赫伯特·冯·龙根的推测。”
“啊?是谋杀?我听说他是自杀的。”特拉特说。
“作案者想使人相信他是自杀的,可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沃尔林概述了格拉恩的调查结果。“毫无疑问这是谋杀。”他补充说,“但是,谁会对此感兴趣呢?”特拉特沉思地说。“也许是那个取代他参加悬赏征答竞赛的人,是维克多·冯·龙根吗?!”
“或者是那个由于赫伯特知道了悬赏征答题和答案而感到自己受到威胁的人。赫伯特和维克多打开了保险箱,占有了全部试题和答案,像你,特拉特先生一样。这对你来说想必很难堪。”
“不过,我要知道这事就好了。”特拉特说。
“你是知道的。你多次考验过他,像我一样确认赫伯特也许知道试题的答案,但不知道解题的步骤。有一次我也有场,注意到你在考验他。他根本不知道怎样解答,于是索性偷看你解答的步骤,抄了下来。”
特拉特阴笑着说:“是的,我是这样干过,因为我想把他逼入死胡同,寻寻他的开心。不过,不会因此而杀人吧。”
“不会,但赫伯特若是会成为胜利者的话,你怎么办呢?你也许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
“我无法可想。”特拉特说。
“你是有办法的,特拉特先生,把赫伯特害死。”
特拉特讥笑地说:“我在报纸上看到赫伯特留下了一封亲笔信,说他决定自杀。促使他自杀,这对凶手来说必定是很难办到的。除非,他有……像你所说的那种施以精神压力的本事,不是吗?”
“这种本事可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沃尔林说,“但也许有一种更好的办法吧?我曾问过弗罗魏因教授一句话的意思,这句话你对赫伯特说过,特拉特先生。我在场偶然听到了。你说,每份题目都编了号,而你的题目没有编号。赫伯特拿出了他装有第8道题的信封,你肯定地说信封上有号码5。弗罗魏因教授和他的女秘书肯定地告诉我,在悬赏征答竞赛中从没有编过号。”
“奇怪啦,信封上确实有号码5。怎么回事?”特拉特惊异地说。
“赫伯特拿到的装有第8道题的信封上有号码5,但这封信他不是从弗罗魏因教授那儿得到的,而是……也许是从你那儿得到的吧,特拉特先生?”
特拉特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你想说,是我把号码写到信封上的?我干吗要这样做呢?”
“也许你不仅写了号码,而且也写了第8道题的题目吧,特拉特先生?第8道题与其他参赛者得到的题目完全不同吧?”
“我还没有看到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这样一来赫伯特得到一道他无法解出的题目,他手中掌握的答案中是没有这道题的答案的。他要么被淘汰,要么要求人帮助解这道题。”
“你是说,我帮他解题了吗?这是不可能的,何况这同你刚才说的话是相矛盾的,沃尔林先生。”
“重要的是答案的文字,特拉特先生。”
特拉特朝前俯过身去,探究似地注视着沃尔林。
“一个很有趣的推断。”他慢吞吞地说,“很有趣。你认为,赫伯特留下来的信无非是那道假题目的答案吗?我们假设这是谋杀,那么凶手在赫伯特解这道题时帮助过他,并促使他写下这封信吗?很有趣!不过我觉得这封信的文字有点引诱人上圈套的味道,难道赫伯特没有产生怀疑吗?”
“这封带有诀别文字的信被剪过,特拉特先生。上下的部分被剪掉了。那上面的文字也许使整个内容看起来没有引人上圈套的味道。也许那是本题的说明文字,也许全文是篇谈话,遗留下来的这段自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在全文的最后的部分。这段自白又被收回了。作案者经过剪裁处理,留下了认为合适的部分。这段自白看起来是被害者自己亲笔写下的。”
“说得太妙了。”特拉特赞叹地说,“真的,我佩服,沃尔林先生,可是,刚才所说的,只是一种推测!”
“后来,维克多取代赫伯特参加了悬赏征答竞赛,你不久发现他也掌握了全部试题的答案。在你考验他时,他的表现要比他的堂兄弟灵巧得多。因此他也构成了一种威胁,一种新的威胁。后来维克多也自杀了。很奇怪,不是吗?”
“很奇怪。”特拉特一边说,一边往烟斗里塞烟丝。“不过,你讲得很单调!要我也把维克多杀掉吗?”
“暂时说他是自杀,特拉特先生。”沃尔林说,“还没有谈到这是谋杀。”
“啊,是的,请原谅我抢先说了你想说的话。我也许可以认为,这个自杀也被证实为谋杀吗?”特拉特说。
“是这样。如果作案者自己指控自己谋杀了赫伯特,那么可以证实在两案中作案者是同一个人。”沃尔林说。
“类比推理。”特拉特说,“请慎重,沃尔林。你敏锐的逻辑理解能力不起作用了,你快要收不了场了。好吧,维克多也是被谋杀的。我猜想,警方已对作案者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警方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当然警方猜测的作案者与我认为的不一样。”沃尔林说。
“警方猜测!这更要慎重。请你继续讲下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此外,我还有一个问题:凶手究竟是怎样从房间里出来的呢?我想,房门从里面被堵住了吧?”
“这个问题你自己更清楚。”沃尔林恼火地说,“我不想在这些细节问题上浪费时间。”
“真遗憾!”特拉特说,“我本来对了解这点很感兴趣。还有什么吗?”
“在7月12日下午2点至4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格拉恩突然问道。
特拉特冷冷一笑:“你冒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警长先生。也许我在学院里。”
“你不在那儿,这点已经查明了。”格拉恩说,“你得好好想一想。”
“不在?”特拉特装作竭力回想的样子,“奇怪,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哦,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在学院里。我在一家咖啡馆里,现在我又记起来了,我在北方咖啡馆里。你知道这家咖啡馆吗,警长先生?”
“一个人还是有人陪伴着?”格拉恩继续问道。
“当然不是一个人。”特拉特答道,“同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一起。为什么你对此感兴趣呢?”
“这位年轻的姑娘是谁?”格拉恩追问道。
“我同……”特拉特瞥了一眼维洛茨基,“我觉得还是不说她的名字为好。”
“如果有人证明你在那段时间在北方咖啡馆里,这对你来说相当重要。”
特拉特又考虑起来:“在7月12日下午,这时维克多死了吗?”
“那个年轻的姑娘是谁?”
特拉特耸了耸肩:“如果你硬要我冒失说出来的话,我就不得不说了。她是韦丝特法尔小姐。”
“撒谎!”维洛茨基跳了起来。
“请原谅,我说过我同韦丝特法尔小姐在咖啡馆里,在你感兴趣的时间。”
“撒谎!”维洛茨基重复了一句。
“也许你可以问问你所认识的这位年轻的姑娘,她会乐意向你证明……”
“她根本不会证明。”维洛茨基厉声打断的特拉特的话。“相反,我知道她……”
“请原谅,现在你却在撒谎。”特拉特平静地说。
维洛茨基竭力克制住自己。
“你搞错了,特拉特先生。我根本不想说我已经问过韦丝特法尔小姐,她是否同你在一起这种话。我还没有机会去问。反正我清楚她的回答是什么。”
“我也一样清楚!”特拉特满有把握地说。
“你估计错了。我从韦丝特法尔小姐那儿得知,你一直对她施加影响,企图把她搞到手。你每天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打电话。你给她的电报、请帖、鲜花几乎要把她淹没了。你跟踪她,追求她,不让她有一分钟考虑的时间,是吗,特拉特先生。是这样吗?”
特拉特默不作声。
“你真的相信你的努力有了成效吗?你真的相信韦丝特法尔小姐会报答你的爱慕之情吗?”
“我希望如此。”特拉特说,但他刚才的那种信心和平静正在消失。
“你以为一个人的爱情能强求吗?特拉特,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的力量是有限的吗?这种追求不是爱情,而是……”
“而是什么?”特拉特声音嘶哑地问,他内心的激动从脸上显露出来。
“而是控制人,控制妇女,特拉特,你知道吗?”
“但不是控制黄鹂,局长先生。”
“正好相反,特拉特。我认为也是控制韦丝特法尔小姐。”
“你认为她不会爱我吗?”
“我这样认为。”维洛茨基加重语气说道。特拉特猛然站了起来,里特尔赶忙朝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他。
“不……不。”他几乎嚷了起来,“不是这样。”他又说了一声,“我需要黄鹂。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她会学会爱我的……”
“她怕你,特拉特,几天她一直在恐惧中度过,她的爱情就是如此。”维洛茨基严肃地说。
特拉特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后来痛苦地大笑起来。
“在这方面也许每个人都是瞎子。我不想看,也不想强求……一个有思想的人既不可以有希望,也不可以有愿望,他应该思考、计划,然后照此行动。否则,他得到的只能是失望。”他痛苦地笑着。“黄鹂!!一切都完了!”他大喊一声,倒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脸。
没有人说一句话。
后来他挺起了身子,声音微弱地说:“我们可以了结这件事了。”
“这么说,你没有同韦丝特法尔小组在咖啡馆里?”格拉恩问道。
“怎么样呢?”特拉特无所谓地抬起了头。“没有,当然没有。我在维克多那儿,开枪把他打死了。这像沃尔林先生已经描述过的情况一样。”
“赫伯特呢?”
“也是我把他害死的。如果你们很重视这个供词的话,那就请便吧,但你们无法证实是我干的。还有什么?”
“希拉罗斯教授呢?”沃尔林问。
“你已经完全说对了,沃尔林,全部都对。只是你忘记了一点,那封冯克侦探事务所的信也是我写的。”
特拉特拿着烟斗的手慢慢地举到嘴过,但维洛茨基飞快地跑到他旁边,以出其不意的动作猛然拉下了他的手,烟斗落到了地上。
“铐住他的手!”他命令说。
里特尔重新给特拉特戴上手铐。特拉特冷冷一笑。
“你以为我现在想自杀?你以为我在衣服的钮扣里或戒指的宝石里藏有氰化钾吧?你瞧,我没有戴戒指。不,你别指望我干这种蠢事。”
维洛茨基又回到他的座位上:“你还有什么要对我们说的吗?”
“是的!有一点你弄错了,沃尔林先生。你说,关于动机问题在这儿不用讲了。你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吗?你知道拉斯科尔尼科夫吗?知道?你最好再去看看拉斯科尔尼科夫是怎样开枪杀死女高利贷者的。那很有趣。我决定采取类似的方法。当然,我干的关系到伟大的事业!我想占有教授的研究项目,为此,我需要他的财产,需要他的图书馆。我比教授想的还要多,我想搞出自莱布尼兹以来所有真正的思想家梦寐以求的东西,沃尔林!莱布尼兹创造了计算机,并且计划搞思想机。思想也是一种计算,沃尔林,一种具有概念的计算。如果今天人们能用机器解答复杂的数学习题,那么有一天也能用机器解决思维问题,这种机器就是思想机。我想搞教授的伟大的工作!因此我想占有教授的财产。我想创造出史无前例的东西来!这你能理解吗?!因此教授必须死去!我不能去偷他的房子,他的图书馆,他的研究工作,他的财产。我得合法地占有这些,于是我想出了悬赏征答竞赛,这同时能给我带来我所需要的工作人员,这些人是具有思想的人,真正具有思想的人。你本是这样的人,可惜,我没有把你列入考虑的人选中,可惜啊。这是我的差错,只是我的差错!”
“你也许没有把我看作需要认真对待的竞争者,是吗?”沃尔林问道,“否则有朝一日我也不得不自杀。”
特拉特摇了摇头。“你是真正的竞争者,因此你不能解出最后一道题,我坚信这一点。”
“把罪犯带下去,里特尔警官。”维洛茨基说。“仔细地检查一下他身上是否带有毒药,我想把他完好地交给法院。”
特拉特阴冷地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
“再见了,先生们!这是一次很有趣的谈话……只是结尾……”他的脸色特别变得苍白和憔悴。“再见!”
里特尔警官把他带走了。
维洛茨基、格拉恩和沃尔林留在办公室里。
“我现在也想走了,局长先生。”沃尔林说。
维洛茨基向他伸出了手:“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沃尔林先生。我希望我们不久还有机会相聚。非常感谢你,再见。”
维洛茨基转过身来,问格拉恩:“你的外甥和他的女神情况怎样?”
“谢谢,很好,维洛茨基。”格拉恩说,“我想,他俩快结婚了,如果你也去参加婚礼,他们一定很高兴。”
“我?很愿意,格拉恩,我乐意参加。请你向他们转达我的问候。”
早晨的起床号在警察局拘留所的走廊里尖利地鸣响。过了一会儿,值勤的看守长依次打开牢门的锁。被关押的犯人走到门口,看守长从大壶里把淡淡的咖啡倒在犯人的搪瓷杯里,同时给他一块面包。囚犯特拉特却躺在木板床上,任凭看守长怎么喊,也不回答。
“你起来,你这家伙要干什么?起来!出来拿咖啡!”
特拉特仍然没有回答。
看守长跑到木板床前,费力地把他从两条被子里拽了出来,顿时他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这家伙再也不能起来了!他死了——闷死了!”看守长喃喃地说,然后小心地锁上牢门,赶快打电话汇报去了。
格拉恩和维洛茨基缓缓地走上楼梯,又到了办公室里。“这件事他究竟是怎么干成的呢?为预防万一,我们把他的手反铐在背后。我想,他在催眠状态中,屏住呼吸直到窒息而死。”维洛茨基沉思地对格拉恩说。
格拉恩摇了摇头。“我认为,他虽然被铐住了双手,但仍能卷进被子里窒息而死,就像埋在一只枕头里闷死一样。”
“嗯,亲爱的格拉恩,不管怎么说,特拉特已经死了。这个有逻辑思维的特拉特符合逻辑的结局并不使我激动,也许这也是最好的结局。这个家伙是个天才,但可惜,是个没有良心的天才。”
“他对黄鹂呢?”格拉恩怀疑地问道。
“啊,黄鹂!”维洛茨基沉思地说。“他真的爱黄鹂吗?如果人们想到他如此冷酷,如此无情地把干扰他的人干掉,就很难相信他是一个有感情的人。现在他按照自己的意愿退出了人生的舞台。他冒险下的一局棋,在第13步被将死了。不,不是将死,而是他的对手逼得他认输了。他没有事先料到会有第14步棋,他输了这局棋,同时也把命输掉了。”
“现在谁会完成希拉罗斯教授的伟大的工作呢?”格拉恩一边用手扭着办公室的门把,一边问道。“在赫伯特和维克多死后,谁将是遗产的继承人呢?”
维洛茨基耸了耸肩。“真正的遗嘱是有效的,法院一定会找出其他的亲属。”
“黄鹂不是同冯·龙根家族有亲属关系吗?”格拉恩问道。
“黄鹂?我认为是的,是远亲。”维洛茨基说话的腔调很不耐烦,让人觉得没有必要继续探讨这种显露出来的可能性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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