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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小汗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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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杜明之苏绣旗袍》

——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杜明 

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杜明,有多少个我?

其实有的时候也会问自己:我写的究竟是谁?仅仅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还是我自己?是存在于自己体内的另一种意识,还是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某个人?

这个问题的产生更多源于读者对于“杜明”这个人的“喜爱”吧(我也不确定那到底算是喜爱还是憎恨)。每个人看完《医生杜明》以后无论对小说喜欢与否,他们都会有差不多相同的疑惑:真的有杜明这样的人吗?我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还是有人一再地追问:为什么我会感觉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我不知道这是我小说的成功之处或者失败之处,只是被追问久了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一个叫做杜明,时常露出温和微笑,内心却如同手术刀般泛着凄冷的男人。

我一直是个不善表达的人,遇到郁闷的事情总是不知道如何排解。情绪积压久而久之难免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这种想法通常是不便公开的。直到自己开始写东西我才发现这是一种很好的宣泄的方式。你可以营造出一个本不真实的世界,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但这个人却可以把你最真实的想法公布于众。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像我一样,但我知道杜明就是这样出现的。

总是以第一人称“我”来讲述一切真实或者不真实是我平素思考的习惯。我在看书时也会喜欢将自己代入小说的内容,对所有第一人称的小说一直都情有独衷,所有经常有人说在我的小说里可以看到一些日本小说的影子也不足为奇。在看小说的最初也总会有疑问作者写的到底是虚构的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自己喜欢的情节往往都是在生活中有过类似的发生。等到自己有一天也在尝试写东西时才发现自己所有用笔记录下的一切都不尽真实,哪怕是记忆也会出现偏差。而小说里的“我”便游离在这种真实的发生和有着偏差的回忆当中。

有段时间以为“我”应该就是自己,可当我看着自己的文字,却丝毫没有照镜子的感觉。你在洗手间看着玻璃表面反射出那个和你很像但却又有着本质不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你可以去看、去触摸,但得到的却是不真实的感觉。他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人,他有着让人喜欢的外表和个性,却有着最冷静的思想。他不受外界的影响,我行我素,可以把自己的悲喜藏在所有人都无法触及的地方。他有着我希望有的所有,敢做我不敢做的一切。我一直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快乐,但看过小说的人却总是对我说:杜明一个不快乐的人。原来在流于笔下的寂寞如此明显。

第一本《医生杜明》中包括三个杜明的中篇以及十几个有关杜明的短篇,总会有人奇怪总会有相同名字的人出现不同的故事中,不同故事中的杜明也总是有着不同的生活,做着不同的事情。但却有着相同的背景和一个永远相同的阴郁个性。太多次被人问起这些到底是不同的故事,还仅仅是同一个故事的延续,我自己也没办法说清楚。你既可以把他们理解为同一个人在过着不同的生活,发生着不同的故事;也同样理解成不同的人只是恰好都有着相同的名字,他们虽然有着不同的故事,但恰好却表达了同一样的情绪。就好像我写这样的故事,却有人认为自己可以读懂。那时我既是他人,他人也是我;但即便是我自己也同样会觉得书中的杜明是我所不认识的,只是莫名觉得他和我有关密切的关系时,我便不是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是我。

所以杜明是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一个人,他只不过是我在不同回忆中不同的自己;也是不同读者心中不同的自我。他并不只存在我的笔下,同样存在于每个读者的心里,有多少个读者就有多少个杜明。有多少个读者就有多少个“我”。

引子 

医生杜明

——苏绣旗袍

这个世界对于我与你所见,如同一件旗袍的里与面,一面灰暗,一面光鲜。

而你与我根本的不同,只在于对这样的世界,相信或者不相信。

引子

“你看没看见下面那几个字?”

“嗯。”

“肿瘤医院欢迎你,谁会愿意在这儿被欢迎呢?”

“哦。”

“用来摆那些字的花你知道叫什么?”

“……”

“猜猜。”

“……”

“就知道你猜不到!它叫金鱼草,看它们样子像不像金鱼?”

“嗯。”

“除了嗯,你还会说别的吗?我问你金鱼草的学名叫是什么?”

“不知道。”

“叫La Bella。意大利,语美丽的意思。”

“嗯。”

“那你再猜猜金鱼草的花语是什么?”

“不知道。”

“真懒,连猜都不愿意猜。那我就告诉你,这可是大秘密哟!”

“哦。”

“多嘴与欺骗。”

“……”

“肿瘤医院欢迎你,就是多嘴,更是欺骗。”

“呵呵。”

“这花很漂亮,但越是漂亮的东西越容易有秘密,只有不断用谎言才能隐瞒住秘密。”

“是吗?”

“所以,你也不要相信我,我也有秘密。”

“真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

九月,几乎整个月的下午我都和叶小愁在天台上这样度过。

第一次见到叶小愁是在她妈妈的病房里。那时正是下午三点钟,我刚刚洗过澡,在半湿的无菌服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别人的白大衣,身上还向外冒着蒸汽便冲进了病房,当时病房里只有叶小愁和她妈妈,在我表明身份后,毫无征兆地,叶小愁和她妈妈突然间就在我面前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争吵的原因是,叶小愁的妈妈拒绝让我做第二天的手术麻醉师。

叶小愁后来和我说,其实,她也实在无法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卷着裤角露出光腿、穿着拖鞋,身上的白大衣只到膝盖,杂乱的头发湿漉漉还滴着水,眼镜上满是雾气,一脸胡子碴的邋遢男人会是麻醉师。

我们医院很偏僻所以病人很少,大多病人在我们医院都可以轻松享受星级待遇。叶小愁的妈妈就一人独占了妇科楼拐角最干净的病房,那个病房从中午到晚上六点都一直会有暖暖的阳光,站在窗台边上就可以轻易看到对面的小山。叶小愁和她妈妈吵架时,我顺手把病房门关上然后站在叶小愁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窗外。

深秋的山脚下开着野菊,微风吹过时甚至可以感觉到有花瓣在风里飞扬。叶小愁和她妈妈就站在房间里的一小格阳光下,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如烟一样的粉尘在她们俩个人的身边飘舞着。在我们医院做手术要求换麻醉师是很普通的事情,本来我也想过提醒叶小愁没有必要和她妈妈为了这个问题吵下去,但是后来我发现她们俩个人吵架的内容根本与第二天的手术无关。不过她们在吵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叶小愁大喊了一句:

“你别再胡闹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像个老妖婆!别以为穿了个旗袍就成姥姥了。什么苏绣旗袍,你省省吧!”

骂完了这句话,叶小愁和她妈妈好像同时都用光了自己全身的力气一样,俩个人都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我看见本来静止在空气中的粉尘一下子飞舞了起来。它们随着叶小愁和她妈妈的沉重呼吸起伏,最终又慢慢落到水泥地面上。后来叶小愁的妈妈再没有对叶小愁说过一句话,就这样同意了我做她的麻醉师。

“妄执五蕴之法为我所有,称为我所见。”

这句话在我的头脑里转瞬而过,我手中的麻醉针随之一沉,熟悉的落空感之后是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不像从手指传来的,而是来自身体深处,如同阳光直照在后背上,全身的毛孔都在瞬间张开。我轻轻挪开一直堵在硬膜外针头上的手指,一滴淡黄色的液体从针头中滴落,我知道这次硬膜外穿刺扎穿了。

扎穿了就是指硬膜外穿刺针刺穿硬脊膜进入蛛网膜下腔而引起脑脊液外渗。在硬膜外麻醉术中并不罕见,处理得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在学校老师就教过我们:对于这种中低位的硬膜外麻醉,如果打穿了可以选择高或者低一点的位置再穿刺置管,但要注意小量、分次用药,密切注意观察麻醉平面的变化和血压的变化。

本该马上着手处理,可我却如同僵住一般只用手指堵着穿刺针头,脑海里的那句话一再闪过。我是在办公桌上看到的那本书,风从窗外吹来,书一页页翻过最终停留的页面上,我只记住这一句话。我对佛学毫无研究,更不知道“我所有我所见”所指是为何,只是当我手中麻醉针刺入病人身体时,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终于想起往外抽硬膜外针的时候,女患者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她什么也没有说,手术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我第一个失误的手术。

我的第一个失误的手术,就是为叶小愁妈妈做的手术。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自己的双手,脱下无菌手套的手被汗水和滑石粉弄得皮肤发白而且皱,我屈指然后放开,拿起放下,什么都没有。

如同我所有,我所见。

我以为在我把叶小愁妈妈的硬膜扎穿后,势必还会有一次争吵,不可能避免的争吵,但是没有。当天手术室中的所有人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叶小愁的妈妈没有提起,主刀的大夫没有提起,当班的护士没有提起,同样也包括替我做完手术的麻醉主任也没有提起。叶小愁更不曾向我提起,手术室外的她当然不知道这个手术中的小插曲的。而我,也乐得接受这样结果。

所有人在面对我时,都变得如我一般地沉默。好像,整个医院都已经被我传染,我身边的人似乎都在渐渐失去与别人交流的能力。我只能感受到周遭越来越充满疑问的目光,却不知道那目光后面的问题是什么。

不过从那天起,主任总会花很长的时间看着我,而我在他看着我时,会更长时间地盯着窗外的山坡。偶尔主任会问我一些事情来打破这种无声的僵持状态,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我相同的一句回答——“不知道”,然后两个人继续无声的僵持着。

主任是个干瘪的小老头,他的办公室是在手术室的角落里,只有一面窗,窗户正对着的是一条上山的小路,屋子陈旧的一如主任本人。主任每天除了翻看厚如砖头的医书就是在诵读佛经。小小的屋子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仅仅是因为檀香的味道和手术室里的84消毒液味道根本就是相冲的,更重要的是一个每天拿着手术刀、麻醉针的科学权威竟然天天在一个人的时候嘟囔着阿弥陀佛听起来就是那么可笑。我不止一次在手术的时候看到主任闭着双眼,口罩下的嘴唇在微微颤动。我问主任在手术时诵经是为什么?难道是准备在麻醉学科中开辟一个“宗教止痛学”吗?说到宗教,倒是曾经有一次的手术患者是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中年妇女,在手术时她躺在手术床上不停地祈祷,在开腹的时候竟然高声唱起了圣歌。虽然场面异常热烈,但还是让主任不爽,明显是歌声打乱了他念经的节奏。他走到我身边手在喉咙上比了一下小声对我说,“快给支安定,别让她在这嚎了。”

手术室里人丁并不兴旺,除了主任和我其它都是女同事,所以手术室也一直被人称作是“阴气”最重的科室。因为和那些女同事年龄相差太多,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呆在休息室,或者就呆在主任的办公室。主任是个有趣的人,他很少愿意让人打扰,但我在他身边时却从不管我。他看书,我睡觉;他读经,我发呆。发呆累了就看着老头,主任被我这样盯得久了也会不好意思。我曾经问过主任为什么学了大半辈子科学后会想到信佛,有一次主任说他差点有冲动告诉我自己皈依佛门的真正原因。但又摇摇头说不行,他告诉我虽然你与我佛有缘,但还是没办法领会我佛精髓。我也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入佛,不过我倒是唯一可以天天赖在佛的身边发会闲呆的人,想想也不错。

主任虽然是理科出身,但兴趣相当广泛,特别是文学和哲学。我想这也可能是他喜欢佛学的原因之一。他每次在佛经中看到经典的语言或者片段,都会把我找来讲给我听,因为手术室不会再有其它人听主任讲这些,其实好像全医院都没有人愿意听主任唠叨这些,除了我。所以我的出现也被主任说成是缘分,一种佛缘。

终于有一天,我主动打破沉默。问主任“妄执五蕴之法为我所有,称为我所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自己看到的那本书就是主任的。主任点燃一根檀香,任由它一点点燃尽,最后主任指着桌上剩下的一点灰烬问我看到什么。听到主任说话我双眼的焦距才重回到桌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疲惫,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我脱口而出: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望向窗外的山坡,看着不远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时,总会觉得我的生活陡然间有了一段空白。我的困惑一天天地加深,我却不知道让我困惑的到底是什么,就如同整个九月的下午,我都和叶小愁在天台上度过,而我却根本不知道叶小愁每天站在那里都在对我说着什么。

叶小愁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女孩,说得更严重点根本就是无理也不饶人。有时她自己也会注意到这一点,她也曾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问我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爱理她,我只是摇头不回答,结果她又开始不断逼问我到底为什么,我也依然是沉默。

开始叶小愁还很在意我的话,总是向我追问,但后来我说什么不重要了,再后来的后来她自己说什么也变得不重要,重点只在于是“她”在对“我”说。其实,叶小愁基本就像是在背书一样和我聊天,每次都不用我去回答她什么,根本就是她一个人在说,问我一个问题,就会马上自己回答出问题的答案,而且每个答案都像秋天下午的阳光一样持久。

听她说话时我大多都是双臂支着医院天台上的栏杆,头扬着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天空中最深远处的蓝,而叶小愁却喜欢背靠着天台栏杆蹲在我脚边抽烟。到了后来叶小愁已经无视我的冷淡,她说,从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摆着那副只有在病理实验室冰箱里才能看到的死人脸。她不止一次说过我和她是同一种人,每次说完这句话她总是刚好抽完手上的烟,然后熟练地把烟蒂在天台上栏杆上用力碾灭。看着我把手缩到白大衣的袖子里小心地擦着那黑黑的烟迹,她才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叶小愁和我聊天时总是喜欢用一些极富深意的问句作为开始。除了有些刻意表明自己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度以外就是不知不觉向我泄露出她与我的每次聊天都是特别准备过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我的秘密就是要找出我妈的全部秘密。”

叶小愁的妈妈有没有秘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确实与其他的病人不一样。

不只是我手术失误后她的表现让我不解,她在做术前检查时的表现,也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麻醉师进行的术前检查很简单,不过就是量量血压、脉搏还有嘱咐一些术前注意事项。通常的术前检查我都差不多只用五分钟结束,叶小愁的妈妈却极不配合。她躺在床上总是不住地扭捏,我不止一次告诉她现在不用脱衣服,想要脱衣服完全可以等到明天手术时再脱。可是到了后来我才发现她根本不是想脱衣服,而是身上的衣服极不舒服才会让她一直扭来扭去。

正如叶小愁所说,她妈妈的样子很奇怪,在医院里穿了件旗袍。

医院没有钱就不像一个正规医院。刚刚大学毕业就在这样的医院工作多少有些悲哀,还好我不在意,所以叶小愁的妈妈不穿患者服我也不会在意。但是就算不穿患者服,也没有必要穿旗袍这么夸张。不知什么时候阳光偷偷移到了床前,叶小愁的妈妈的身体有意无意地向床内的黑暗移了移。由于坐姿与衣服的原因,她的身体被旗袍勒成几截,露在光下的部分好像一个棕子,那件旗袍看上去成色有些旧了,想必也是叶小愁妈妈年轻时的衣服了。躺在床上,旗袍的下摆不断地向上翻着。旗袍的开叉处露出叶小愁妈妈的内衣的边缘,我想这可能是让叶小愁妈妈尴尬的原因。于是我干脆放下听诊器停止术前检查让她坐起来,叶小愁的妈妈坐在床边,两只腿在床沿下略显矜持地摇摆着。她理了理刚刚躺下时被压乱的头发,然后小声地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我年轻时很漂亮的……”

虽然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与叶小愁的表达方式如出一辙,可是叶小愁从来不这么认为。我想在叶小愁的意识里,她和她妈绝对不只是分隔在两个世界里那么简单。

叶小愁曾经对我说出一句十分经典的话:“如果我妈能明白我在想什么,那鲸鱼都能和长颈鹿谈恋爱了。”在叶小愁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鲸鱼都是BLUE(蓝色)的,所以她喜欢用“我现在是鲸鱼”来代替“I'm blue(忧郁)”。而我的个子很高,脖子自然很长。叶小愁异常喜欢抓住别人的某个身体特征攻击,她曾经给妇科一个眼睛很大的年轻护士起外号,叫她ET。而且对于这种无聊的作法乐此不疲,其实大家都知道叶小愁喜欢攻击的全部都是自己所缺少的。

叶小愁个子很小、额头略宽,眼睛细小。虽然秀气但却不像我身边的北方女孩长得那样大气,当然这些特征也完全是源于她那有着南方血统的母亲。所以就算你从骨子里想拒绝,但有些东西还是已经从你们骨子里丝丝缕缕地连在了一起。

不过我没有对叶小愁说过这些,因为我知道反驳她的结果就是我有想让长颈鹿爱上鲸鱼的意向了。当然这也许正是叶小愁所期望的吧。

我承认叶小愁有时真的很聪明。说到底没有人不喜欢聪明人。

叶小愁的妈妈也很聪明。在她说完那句让我不明所以的话后,便开始安静地看医嘱,然后平静地问我问题,丝毫没有刚才窘迫的样子,最后微笑着让我原谅她穿旗袍的这个错误。其实我并没有说过或者表示过一点她的旗袍给我带来的不快的意思。面对叶小愁妈妈的歉意我一再说没关系,但最后叶小愁的妈妈还是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件衣服,每次只要我穿着这件衣服抱着她,她就不会再哭了。”

后来我曾经几次路过叶小愁妈妈的病房,从窗户望去第一眼总是看见那件挂在窗前的旗袍。不知为什么自从叶小愁妈妈做完手术那旗袍便一直挂在那里,很奇怪,见得多了会有一种错觉那旗袍本来就是病房的一部分。我曾经仔细观察过那旗袍,虽然陈旧轻轻触摸却依然光滑无比,整条旗袍没有一条拉链,只是斜襟上有一排精致小巧的龙凤盘扣。记忆里好像只有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上年轻的姥姥穿过这个样式的旗袍。就算我不懂旗袍也感觉得出它的气度非凡特别是那干干净净的裙脚上绣着几朵紫薇花,每当有风的时候,旗袍的裙角随风飞扬,那几朵紫薇花的花瓣也跟着摇摇欲坠。我并不识什么紫薇花,是叶小愁告诉我的。与谈及母亲不同,对于那件旗袍,叶小愁永远是滔滔不绝,就连叶小愁看着那旗袍的眼神也变得不同。叶小愁告诉我那几朵紫薇花是完全采用原始的手工苏绣制作而成,那样的技法现在已不多见,听说这样一件苏绣旗袍完全可以卖到天价。

我之所以总会注意这件破旗袍完全是因为叶小愁母女。每天哪怕相处一室,叶小愁与她妈妈之间也好像有一堵墙,而那件旗袍永远在那堵透明的墙里。无论以何角度旗袍都会处于两者之间,这是很微妙的感觉,而不是刻意为之。我相信那件旗袍可能已经完全溶入两个人的生活当中了。无论说不说话,两个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停留在这件旗袍上,就好像在这房间里的第三个人身上一样。我大多只是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向里望望,我不想进入那个房间,每次不得不进入都会让我感觉压抑,在这个房间里的叶小愁也与在天台时的状态不同,她有很明显地被压制的感觉,我不知道压制她的到底是她妈妈还是那件旗袍。叶小愁从来不去碰那旗袍,哪怕它被风吹得皱了、斜了。当然她更不喜欢她妈妈穿那旗袍,于是每天只是把旗袍挂在那里,瞧着,看着。不过可以从眼神里看出叶小愁对那旗袍的渴望,而相对于她的目光她妈妈的神情便完全是一付种胜利者的姿态了。

“总有一天,我会穿上那件旗袍出现在你面前。”

叶小愁说这话时正是女孩子马上要脱倒裙子的季节。她站在天台上看着医院小路上几个穿着护士裙的护士,叶小愁一直以为我整个夏天都呆在天台上无非是想看着下面那些穿着各式裙子的漂亮女孩子,她也一直让我帮她弄一套护士裙说要穿给我看。叶小愁对穿衣没有一点偏执,而且甚至有时会显得过于随便。经常是上身一件松松的动运服下身套着宽大的学生裙出现在我面前,在我面前坐下时总会不小心露出内裤;或者兴致高时便不管穿着什么都套起我的白大衣在天台上又跑又跳,在后面看着她好像童话里的小巫女一般,宽大的袍子下面是两条零丁的细腿,白球鞋的后跟上还露着袜子上的小织物。

我不知道穿上那件旗袍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以她现在的样子穿上那件旗袍绝对会是卡通效果。而她说起自己的样子还挺一本正经:上身挺拔,走路的时候裙摆的开叉正好在自己圆润的大腿根;屁股高翘,腰一抹扎起前面的小腹微拢然后下滑隐入裙身正中的三角区中;无论正面、侧面的曲线都只能用完美来形容了。我强忍住笑看着叶小愁把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做着什么下滑到三角区的动作,叶小愁的双手呈三角形按在自己的小腹根部,我能想象出她脱光了站在我的面前,胸部微拢,腰部瘦的我两只手就能完全握住;骨盆两端如山尖般支着,而她的小腹则像两山间的山谷平坦;她的双手正笼罩在上面,指尖下也许正是她刚刚发育生长出稀疏而略带卷曲的阴毛上。她突然停止动作看着我说:我的手是不是正按在我的子宫上。我摇了摇头,再往下一点。她的手略往下移了移,眼睛询问似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叶小愁的双手慢慢拢起成圆形,然后抬起空罩在小腹上:我就是在我妈妈的这里慢慢长大,然后出生。我再次点了点头。叶小愁的脸上慢慢显露出一丝温柔:是不是将来也会有一个小人慢慢在我的这里长大?这个问题有点让我无法回应,我只有呆呆地看着叶小愁,黄昏的阳光罩在她的背上,叶小愁的整个身子都被镶上了一道金边。她的发辫被风吹散,飘在脸前慢慢盖住了她的笑容。

那一天我第一次有了想抱叶小愁的冲动。

叶小愁的妈妈患的是子宫肌瘤,做的手术是子宫次全切术。

在主任接替我完成麻醉后,整个手术都很顺利。我站在手术台旁边,看见叶小愁的妈妈躺在手术床上一声不响。主任告诉她如果没有什么感觉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虽然有无菌布挡在她的头上,我却觉得叶小愁妈妈的眼睛好像一直往我的身上飘。也曾经有患者像她一样,那不过是因为害怕所以时刻想知道我这个麻醉师的动静。但叶小愁的妈妈却始终那样安静,她的眼光带着一丝异样,我看不出它的目的,这有点让我烦躁。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整个手术大概用了两个小时,我跑出手术室两次。

我一直不喜欢戴着口罩的感觉,自己口鼻呼出的气息被一层沙布挡住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肺里的感觉会让人窒息,当我站在办公室里摘掉口罩时突然望见站在窗外的叶小愁,她站在手术室对面的小山坡上,双手插在衣兜里,风吹散了她的头发。我回到手术室问叶小愁的妈妈:你家里其它的家属呢?她盯着我的脸不言不语却突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当我将做完手术的她重新送回病房时,房间里那独特的潮湿味道随着屋门打开扑面而来,病房的窗打开着,窗前挂吊瓶的铁架子上挂着叶小愁妈妈的旗袍。那旗袍随着窗外吹来的风摇摆,下摆的边缘扫过叶小愁的肩。叶小愁坐在窗前的病床上,双腿并拢,神情疲倦。她看着护士把她妈妈从推车抬到床上、输液,始终一言不发,她的妈妈亦然。病房里一切死寂除了偶尔的脚步和铁器碰撞的声音,气氛让人感觉很压迫。从进病房的那一刻起,叶小愁妈妈的眼睛便紧紧闭上再没有睁开过。

那天护士安置完病人便离开了,我还要照例向叶小愁说一些术后病人的注意事项。在她妈妈面前叶小愁对我的话爱搭不理,而我也只是想尽快完成我的工作,甚至还不等叶小愁在听完我的话后有所反应便转身离开。可是在走廊转身时才发现叶小愁紧紧跟着自己,我停下看着她,叶小愁突然问我:你们切了我妈妈身上的什么东西?

子宫,我如是说。叶小愁依然面无表情地:我要看看。

我很惊讶听到叶小愁这么说,因为当时在子宫摘除以后,躺在手术床上的叶小愁妈妈也对我这么说。对于生于自己身体中的疾病,几乎所有的患者都敬而远之,却不想有人却想看看这个折磨自己身体的东西。护士饶有兴趣地戴着手套在叶小愁妈妈的面前举起手里的盘子,那团肉因为倾斜的原因而滑到盘子的边缘。我看到一滴滴的血顺着盘底落在无菌床单上,叶小愁的妈妈静静地望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原来就是这个东西。

在带叶小愁去病理室的时候我并不确定有多大把握能让她看到自己妈妈的那个被摘除的子宫。因为它很可能在取完病理组织后已经被处理了,或者也只是看到一堆被切得四分五裂如同猪肉摊上杂碎。不过还算幸运,走进病理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妇科主任捧着叶小愁妈妈的子宫端详。妇科主任是一个奇怪的老头,号称自己切下的子宫可以装满整辆卡车。在术后他都喜欢仔细观察被自己切下的组织,甚至说可以从子宫的形状上看出些患者命运一类什么的。遇到形状奇特的妇科主任还会拿相机拍下来,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的像册里大概已经收集了不下三十张照片。不过叶小愁妈妈的子宫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所以主任没有端详太久便放在桌上用手术刀从中径直切开。

叶小愁看到自己妈妈的子宫从完整到被妇科主任剖开、取样然后再切成几块的全部过程,其间叶小愁的身体曾经踉跄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跌倒便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叶小愁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已经哭了,却不想她的眼睛却是那样清澈明亮,我连忙轻轻拿回自己的手。叶小愁又把头转向血淋淋的一面。过了一会她自言自语:原来就是这个东西。说完便转身离开,我回头望去,叶小愁快步走在狭长的走廊中,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我转回头,那个被切开的子宫暴露在日光下,切口的边缘露出平滑的纹理,几个对称的切面都呈现出浅粉色。不知为什么感觉好像是一朵花,花瓣上的血球如同水滴般晶莹。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处女了,我已经是女人了。”叶小愁瘦小的身体包在她那身肥大的运动服里,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脸上做出她自以为的沧桑感,结果等了三秒,在确定我不会有所反应后,叶小愁略带失望地咬了咬嘴唇,几经挣扎,还是忍不住问我: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的过去,第一次是和谁吗?

在我们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叶小愁的妈妈已经成了我们医院的长期病号,而叶小愁也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闯入我那日渐沉默、孤单的工作空间。在天台上,叶小愁每每都会以她独特的、叶小愁式的、略带夸张的情形出现,然后,纠缠着我,和我探讨她所认为的,在她的成长过程中需要有人解答的问题,需要有人倾听的秘密。

与叶小愁的言无不尽不同,她妈妈永远是那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我去给她复查的时候,她还一直用着那让人感觉莫名烦躁的目光看着我,却又不说一句话。似乎想用目光找寻出她想要寻找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叶小愁的妈妈总是会找机会回到医院短住几天,叶小愁就会跟着出现在医院。她们母子在我们这个人员稀少的医院就显得有些神秘,成为了护士们在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不过很奇怪,大家在讨论她们母女的时候总是避开我,每次路过一个办公室时总有几个交头接耳的护士见到我后会突然停止说话,其实她们的声音足以让我在门外就听得清清楚楚。可能是我不善言语,要不然这些护士也早就向我追问叶小愁母女的事情,而我对于叶小愁的了解也仅仅限于她本人,对于她身周的一切却从来没有问过或者想过去问。我本不善于去了解一个人,或者说不善于了解女人吧,更准确地说,是不善于了解女人的思想。

叶小愁妈妈极少出病房,更不见她与其它病人和医生走动。我曾经想问叶小愁有关她妈妈的事情,可每次叶小愁都会马上发作。我没有见过一个能那么讨厌自己母亲的人,但却又是那样不弃不离的。叶小愁一直说要找出她妈妈身上的秘密,相反我倒是觉得她妈妈是想知道叶小愁的一切。我开始一直以为是因为叶小愁的原因,叶小愁的妈妈才会在出院以后不久后重新入院。不过她第二次住院却是由妇科转到了普外科,依然一个人住在角落里的病房,普外科的大夫甚至都不愿意谈起这个病人,我特意查看叶小愁妈妈的病志,才发现她是因为腹部的刀口迸开需要重新缝合,但据医生观察那伤口根本就是人为破坏的。

看着病志,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开腹患者腹部皮肉分离的样子,不禁有点毛骨悚然。回想起来叶小愁妈妈在手术过程中的冷静也是有些不寻常的,那份冷静好像刚刚的手术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这个女人似乎已经成为医院里的一个传奇。

大家都在传说叶小愁的妈妈一定很有钱,长期呆在医院泡病号,又看不出她像是有工作的人,或者说她根本不像会去工作的人。有钱人并不少见,但像叶小愁妈妈这样无所事事、喜欢呆在医院里而且并不太老、长得还不难看的有钱女人的确少见,更主要的是她没有男人。大家除了猜测她的经济来源外,就是猜想这个女人的家庭。好像除了叶小愁,再没有人来探望过她,甚至也从来们不见她给谁打过电话,包括给叶小愁。叶小愁的妈妈和其它病人或者护士都不怎么说话,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病房里,这更惹得大家对她充满好奇。曾经有护士和她攀谈的时候问起她家人的事情,她简单的一句全死了就把话题给结束了。也曾经有其它病人住进她的病房,但没有超过两天就要求换房。她们说受不了,受不了那个病房和那个女人,虽然不言不语,却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病人在半夜偶尔醒来,总是看见叶小愁的妈妈坐在床头看着房间的某一处。

有一次,我问起普外的护士,有没有注意过叶小愁妈妈的旗袍。

护士却问我什么旗袍?

我说那件叶小愁妈妈第一天入院便穿着,后来总是挂在病房里的那件旗袍,绣着漂亮的紫色花瓣的苏绣旗袍。

那个护士奇怪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等她发问便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便不太敢接近叶小愁妈妈的病房了。

叶小愁妈妈的病房在一个秋天的光景里,成为我们医院除了那最负盛名的西院之外,又一个诡异的区域。

我生活的这个城市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整个城市呈东西走向十分狭长,它离省城很近,坐火车到省城只有45分钟的车程,我们医院就坐落在城市的最西端,从我们医院步行到省城的公路界碑也就只有40分钟,可是,如果我要从医院回到位于市中心的家,坐公交车需要一个半小时,坐医院的通勤车也得50分钟,所以,我工作不久,父母就在医院附近给我买了一个房子,方便我上班,一般我只在周末才回家。其实,我们医院也不是完全在郊区,应该算是近郊,不过因为这座城市的山比较多,好像是从长白山脉延展而来,所以,就算是在市内也会有很大的山,而且,这个城市的水资源也比较丰富,全市分布着大小不等的二十多个水库,也因此,站在我们医院的天台上就能看到对面的,从医院向北走出不远就会有一个小水库。我想这样有山有水的环境应该很适宜肿瘤患者的康复,应该会有很多患者选择到这里治病,所以医院的效益应该很好。

其实,不管在什么样的城市,不管医院周围是什么样的环境,肿瘤医院的效益都应该是出奇地好,手术室也都会是异常地繁忙,但是偏偏在我们医院你就不会见到这样的景象,手术室是你所无法想象的、最轻闲的地方。

曾经,二年前,我们几个刚到院里不久的,还没有被分配到科室,在档案室整理文件的年轻人,抱着振兴医院的想法,做过三个月的实地考察,并写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报告显示,连离我们医院只有二站地的一个镇的卫生站的日平均患者,都比我们这个省级专科医院的患者要多。为什么?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因为我们的城市离省城太近,而我们医院却离市内太远,交通很不方便,只有一条公交车线路到我们医院,患者从家到我们医院的时间与他们到省城里最著名的医院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大部分的患者不是直接选择去省城的权威医院就是选择位于市中心的一所三级甲等综合医院。尽管,我们医院的治疗费用已经到低得没法再低的程度,我们的手术室在淡季时一周里仍然会至少三天是没有手术的。外科的大夫还可以接些私活,利用周末去搞创收,手术室里的人最多也只利用点优势条件,每天都可以花大把的时间洗澡,一遍遍地洗澡,而内科大夫似乎没有什么优势可占,唯一的好处是,当自己得了绝症后,因为患者少,可以专心地自己为自己治疗。比我早毕业三年分配到医院的一个青年才俊,在虚度了一年光阴准备要考博获得新生时,发现自己得了肺癌,便每天给自己下医嘱,自己诊断、治疗,没有人去打扰他。在我刚到医院不久,他便安静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离开了人世。

其实,关于我们医院效益不好的原因,最深入人心的说法并不是上面的地理位置学说,而是风水不好。

很可笑,医院是科学发展的产物,医院是绝对唯物的,但是在我们医院,这点却是讲不通的。据说风水不好的根源是,我们医院有一个侧门是向西开的,从侧门出去是我们医院的西院。据我所知每一任的院长,嘴上虽然不承认,其实心里都是想要改掉侧门并移走西院,但是,不知为什么,不管哪一届院长向上级机关打报告,说要翻修西院,却都因理由不充分而始终不获批准,就算是避开了西院,只笼统地说改建医院设施,也无法获得审批,而医院自身的效益不好根本没有过多的经费去实施这个计划,所以西院动迁就成为一个被长久搁置的计划。慢慢地,只要有医院出现一些不好的事情,人们就会把它与西院联系起来,久而久之,西门和它所联结的西院就成了我们医院的禁地。

其实,只要是太平间,特别是荒废的太平间,不管在不在西院都会成为禁地。只不过因为它处在西侧,更符合了中国人传统的方位解释——归西之路,通往西方吉乐世界。

人们都说医院的阴气盛,易出鬼怪,我们医院因为处于城市通往西方的路上,又有一个通往西方的门,还有一个存放尸体的西院,所以,就更加盛产鬼怪之事,据说我们医院曾经两次重修,可是每一次打开房顶,天就开始下雨,雨水一直流满了整个三楼,楼道的水面上浮着无数双拖鞋,半夜拖鞋顺着积水流过楼梯,会发现如同人脚步的声音。于是我们医院不再装修,所以一直是那么陈旧。还听说在我们医院有自杀病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在里面自杀,有过病人也有过医生,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病房,这些是不是真的,我无法去考证,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客观真实存在的——在我们医院真有一具千年女尸,当然千年只是一个形容。

在西院有一个荒废的太平间,为什么会荒废?都说是因为有一任院长说风水不好,下令废止。不过我认为那是因为我们医院根本没有那么多病人,同样在我们医院过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样医院根本没办法承受太平间高额的电费,于是在九十年代这个太平间就已经停用。不过听说在停用前太平间里就一直存放着一具无名尸体,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家属来处理。太平间停用后这具尸体更不会有人愿意去动,听说前几年有人曾经进去看过那具尸体,已经腊化成了僵尸。

当我们几个刚分配到医院的人,知道医院有具千年女尸时,我们便在一个下午去找那个传说中的被停用的太平间。

西院没我们想象的大,那个太平间更比我们想象的要小得多,西门被后建的在它东侧的放射线科楼完全挡住,西院被放射科的后院的高墙挡住,不注意几乎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要跳过放射线科后墙的栅栏才能看到西门。那时正值夏天,放射线科后院里长满了半人多的蒿草,西门就隐在这杂草中,可能因为根本没有人来这里,所以这个门也没有上锁,推开门整个西院也长满了杂草,我们小心地向太平间走去,不时还有人被杂草中的东西绊倒。越靠近那太平间越感觉压抑,这不止我一个人能感觉到,其它人也是同样,开始我们都认为是心理作用。等走到太平间的门口我们几个人都在大口喘着气。其中一个人问:这是什么味道?福尔马林?不像,八四消毒液?也不是。空气中有着一股很难说清的味道,是我们所熟悉但又不能准确说出的味道,那种味道和学校解剖实验室里的味道很像,而这味道都是从眼前这扇解闭的门中发出的。门被一把铁锁锁住了,但已经绣得很厉害,看得出轻易就能把它弄坏,但我们几个人都没有提出要打坏锁的建议,似乎大家走到这里都已经不想进去了,我们不约而同的说回去吧。于是这个千年女尸也就只能作为传说继续下去了。

不过我还知道,好像不只有在城市西侧的我们医院才会被这些无法用科学所解释的事情所困惑,在城市的东端,也同样是抬眼就是青山绿水,靠近一个很大的水库的,绝对是休生养息的好处所的医院,它们没有西的烦恼,是日出东方的光明大道,却永远都被陆离鬼怪缠绕的精神病院,据说每年都会有一名医生变为患者,而且都是以在自己的医院里自杀不成的方式成为患者。

要想从我们医院到城市的东侧大约需要2个小时,因为没有直达的公交车,你需要先从医院坐公交车市中心的公交总站,这需要50多分钟,然后再从公交总站坐公交车到城市的东侧,这仍需要50分钟。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几个月来,我已经有四次,自己一个人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按照上述的时间、上述的路线,在昏昏欲睡时,发现自己一个人独自站在精神病院的门前,却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令我很茫然。

在冬至的前一天我被医院派去参加卫生局每三年组织一次的业务学习,每周两次。虽然被告之是必须认真对待的,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卫生局为刚刚工作不久的医生们准备的一次相互交流的机会。班级里都是市内各大医院的年轻医生,有几个还是自己的大学同学;老师也是各医院请去的各科室的主任或者副主任,总有认识的。大家坐在一起气氛倒是十分融洽,不用工作,又难得这样轻松,大家上课无聊了就互相说着自己医院有趣的人或事情,要不然就是互发小牢骚。对于我来说,这两天的学习就好像是每周多了两天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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