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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汗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39

一直到走出精神院的病房楼我和宋洋都没有再说话,站在楼口我和宋洋同时吁了一口气。宋洋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他的师兄,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最后自己成了精神病。我问宋洋到底是什么原因宋洋看着我说:因为认识了不应该认识的人,所以走上了不该走的路。

我向宋洋告别说想要离开时宋洋很不舍,他甚至还要留我在精神病院过夜,他说反正他们医院空房空床有的是,我连连摆手拒绝也没有让他送我出医院,可是当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宋洋又跑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叫着我的名字,我停下来看着宋洋跑到我身边。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我师兄很像?我想了想虽然在他师兄的病房时间不算短但我却对他师兄的样子一点印象都没有。没等我回答宋洋笑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和我师兄很像,当初我来精神病院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他,现在呆在这也是一样因为他。

我登上返程的汽车,又坐在同样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刚坐下来电话便响了一声,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短信,是叶小愁发给我的,点击打开里面却一个字也没有。身旁的玻璃窗被人敲得铛铛响,我抬起头看见宋洋站在外面。宋洋大声说:杜明,你是不是有心事?我冲宋洋笑了笑,车便开走了。

车子依然像来时那样开得很慢,没过多久天便慢慢暗了下来。我坐在车上感觉十分疲惫,便把身子蜷成一团缩在座位里,让思绪随着公交车起伏颠簸。总感觉这一天经历了许多事情,可是想想却又没有什么。我突然觉得今天能来精神病院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在此之前我以为只是自己的一个无聊之举,没想到宋洋的话让我想起了主任对我说过的那个故事——性格决定命运。其实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必然的选择,绝非是偶然为之。原来我与宋洋真的在很久之前就见过,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十四

两年前七月的一天,刚刚大学毕业的我拿着毕业登记表一个人来到卫生局,本以为这种机关单位平时一定会非常冷清,没想到在卫生局大门前竟然站了一群人,熙熙攘攘的好像闹市一样。站在人群前面的几个人举着旗子高喊:“还我肾来,还我公道”。这口号喊得实在让人好奇,我饶有兴趣地跟在人群后随便抓了一个人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被我问的人一手拿着汽水一手拿着面包边吃边对我说话,原来市里一家医院刚刚出了医疗事故,在手术中错误将一个患者的肾切除,虽然已经做出相应的赔偿,但患者家属却不满意,于是天天在医院和卫生局的门口举旗喊口号。因为人手不够患者家属以每人每天五十元的价格雇人来扩充队伍,和我说话的这位便是其中一个被雇来的,他一边愤慨当真的医院的医德医风一边又跟我说这钱实在好赚真希望这样的活可以再多一些,最后他问我来卫生局干吗,我告诉他我是刚分配的医生来卫生局报道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所出了医疗事故的医院就是后来我要去工作的医院,后来在手术室谈起这件事时,普外科的主任告诉我们当时手术是他指导手下的学生做的,结果那个大夫因为缺乏经验错将验尿管当成血管切掉最后造成事故。当时主任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听说家属也曾经到他家闹事打坏了他家好几块玻璃,不过最终还是由医院再多赔偿两万块告终。我刚到医院的时候患者的家属还在医院里出现过几次,不过每次他们都是象征性地把“还我肾来,还我公道”的旗子插在地上,一群人坐在地上喝着啤酒、打着扑克,就好像在郊游一样。

没想到卫生局楼里面竟然比外面的场面还要乱,上百名的学生全部站在走廊上等待着毕业登记。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异样的光彩,仿佛是等着迎接生命中一道彩虹一般。队伍尽头的是一个办公室,随着办公室的门一开一关,队伍缓慢地前行,看着他们就好像是排在流水线上的罐头或者其它产品,经过一道道工艺和检测,最后按上商标出厂然后聚在一起等着集中发货。根据产品质量的不同商品最终到达的商店也不同,而我也已经站在这条流水线等待分配了。我站在队伍的最后看着前面的人百无聊赖,不知道还要在这等到什么时候,我问旁边的人他们说都已经排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这时身边挤过几个人,没有排队也没有等待径直走进办公室,虽然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我们还是都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寒暄。旁边的人愤愤的说有关系的就有特殊待遇,不光能插队分配也肯定是好医院。果然办公室的门很快就被打开,办公室里的人热情地将刚才的几个人送出门口,嘴里还一再承诺事情一定办好,所有人都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人,但他们依然如故,几个人都快走下楼,那个办公室职员依然必恭必敬站在那里向他们挥手致意。

看见这种状况,我本想马上离开卫生局,却不想卫生局大楼的门口守卫与门外那些举旗要求什么公道的家伙们起了冲突。外面的人全挤在门口用力推着大门,门内几个守卫拼命抵住门,玻璃门被两伙人挤得摇摇晃晃的,卫生局的人已经叫喊着要报警,而外面的人却顺势起哄毫不在乎。眼看局面越来越紧张我连忙离开门口,可是走上楼依然要面对一走廊的人,我便继续上楼走到了顶楼。所有的办公室都关着门,不知道这些机关大楼里的人平日都做些什么。只有通向天台的门是开的,仿佛在那里迎接着我的到来。我走上天台微风迎面吹来,阳光照在我的身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一切坏情绪都随之消失。我把身子俯在天台围栏上向下望着,一辆警车响着警笛开来,挤在门口的人迅速散开。在天台上望去好像是被狼驱赶的小动物,很有趣。我把手上毕业登记表拿在手中折成一只纸飞机,当风从背后吹过的时候,用力扔了出去。

我对那天的记忆便仅限于此,但是宋洋却记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宋洋说那天在走廊里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只是已经老老实实地等了两个多小时的他两只腿早麻木了,不得不背靠着墙蹲在墙角。看见我离开,他也觉得很无聊,也不想再等下去,便紧随着转身下楼。就在宋洋站在卫生局大楼前的广场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纸飞机慢慢飘到他的面前,落在他的脚边,他打开了纸飞机,第一次知道了我的名字。

当宋洋拿着纸飞机转过身抬起头,他看到正站在天台上的我双手张开扶着天台的栏杆身体伸直头向上仰着,像只就要飞起的鸟。

这是宋洋说的,我早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个动作,但宋洋说这个动作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了。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做过和我同样的动作,我问宋洋他是谁,宋洋说他做完这个动作就从天台上跳了下来。没有死,只是什么也不记得,再不说话,对任何事都没有了反应。

宋洋说:杜明,你真的和我的师兄很像!

叶小愁说:杜明,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我猛地从座位上坐起,车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偶然闪过的路灯让我看清还没有到目的地。我想起了那时在天台上叶小愁突然从背后推我的情景,我的心跳就如现在一样猛烈,呼吸也像这样急促,身上满是汗水,或许这种感觉便是从天台上落下时瞬间的感觉。清醒过来才查觉自己领口的汗水在一点点变冷,最后竟如刺般扎着我的皮肤。我拿出手机点开刚才叶小愁发给我的短信,依然是一片空白。我无意识地按着向下的按钮,这时才发现在短信的最后竟然写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我一下好像重新看到希望一样,我无暇多想连忙地按下通话键,可是话筒里传出来却只是一句冷冰冰的:你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十五

医院的病人越来越少,手术室的早晨连以往的例会都省略掉。刚开始上班大家便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我依然坐在角落里身体靠着暖气,对面的主任一边看着手中的书一边不时地上翻眼皮先看看周围的人再看看我,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放下书问我:怎么样,这次去精神病院有收获吗?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我只好干笑了两声,继续保持起沉默。听到主任说精神病院,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同时扫向我,又都以最快速度把视线移开,似乎怕撞上我的视线。

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沉默,直到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小护士是今后秋天刚刚分配到我们院工作的,她一进门就奔我走过来,凑近我神秘兮兮地说:杜哥,外面都传得悬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交个底,不会是你的那个小女朋友闹的吧?什么?见我感兴趣,她马上来了精神,你不知道吗?你连这事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不知为什么主任咳嗽了一声,好像是在制止什么,果然护士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什么。不过等到主任离开后,那个护士又凑过来说,你去普外病房,她们都知道。

她们是指普外科的护士,那一定是和叶小愁妈妈有关的事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我那几天也刻意避开普外科病房。我想这一定是叶小愁的妈妈晕倒那天以后发生的事情,我转身向办公室外跑,跑得急了差点把正要进屋的护士长撞倒,护士长问我这么急要去哪,主任在办公室里大声的接了话,由他去吧,由他去吧。

来到普外病房,这里也是冷冷清清,因为暖气不够大家都躲到了病房里,走廊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先走到叶小愁妈妈的病房,站在门口向里望去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叶小愁的妈妈并不在里面,床上的被子被堆在床角,看来好像刚刚起床的样了。我刚想离开,可是眼角扫过房间的角落的衣架上竟然发现那件旗袍挂在那里,旗袍用衣架撑着挂在那里,不经意看上去好像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我以为是叶小愁的妈妈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被吓了一跳,等自己看清了是那件旗袍,不禁推开门走了进去。距离这件旗袍越近便越感觉到旗袍上有着说不出的力量,它在我面前轻轻摇摆,可是屋子中并没有一点风。我伸出手拉住了它的下摆,虽然看上去很陈旧,但它的手感却是依然光滑。下摆的开叉边缘翘起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叶小愁妈妈第一天来到这个医院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她还很胖,不知现在她穿上这身旗袍会是什么样子。我的手顺着旗袍边缘向上滑直到旗袍的背部那里绣了许多暗花,我的指间能清晰感觉出花瓣的轮廓,这让我想起给叶小愁妈妈做麻醉时的,我的手按在她腰上,她腰部的脂肪如奶油般软滑,当麻醉针刺入她的腰椎时甚至感觉不到一点阻碍。在等待麻醉药起效的期间叶小愁的妈妈赤身裸体躺在手术床上,她的脸在手术灯下显得任常平静,当护士为她铺上无菌单时我隐约看到了她双腿间的一簇黑色。我猛地放下旗袍,拼命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叶小愁的妈妈。不知为什么刚才的回忆中莫名感觉到无比强烈的情欲,就连身体都有了反应。我连忙退出病房,再不看一眼那件旗袍。

我来到普外的护士办公室,几个护干坐在座位上一边聊天一边织着毛衣。无论什么时候来普外护士办公室,护士的手里都永远有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见我进来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我向她们打听叶不愁妈妈晕倒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几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一个护士身上,她就是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士。她用毛衣针在头发里插了插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困惑,她看了看周围的人,而屋子里其它的人都用着一种鼓励的眼光看着她。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跟别人说别人都不信,有人还说我瞎说,但我百分百肯定没有听错。

“你也知道现在没有几个病人,所以晚上只留一个大夫和一个护士。那天晚上值班的是刘大夫,他晚上喝了点酒早去睡了。我就在办公室里织毛衣,大概织到十点钟就困得不行,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不确定我睡了多久,只知道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听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我向着声音走去,是一个人,不,应该是两个人吵闹的声音。就算他们全睡着我相信这么大的声音在这破楼里绝对会把所有人弄醒。可是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因为我听得清他们吵闹的内容,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就是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俩就在屋子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着,好像围绕着什么人或者东西,到底该不该碰。然后两个人从吵变成了厮打,我听到有东西被撕开的声音。我害怕真的打起来会打坏医院的东西连忙跑上去,可就在我刚走到病房门前的时候,一下子就变暗了,不是指病房里,是整个走廊、整个医院,整个的一片漆黑,我十分害怕用手扶着墙壁,我不知道那黑暗能维持多久,我只记得我一直大声喊人,可是没有人理我,一直等到我感觉到光的存在,周围已经变得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病房里也是一样。我想推开门看看,可是站在门口我却开始害怕,里面太安静了。我最后我还是悄悄退回到休息室,等到第二天天亮我问周围的人他们还都不相信。”

那个护士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拿眼睛描我,而我的手一直放在衣兜里握着我的电话,等离开普外病房时我才发现手心经攥出了汗水。那个护士说完问我怎么想起问这件事,是不是认识那对母女。我摇了摇头便出了办公室,回到手术室门口,刚才和我说话的护士正好走出来,看着我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就一脸恶作剧成功的表情。懒得面对她便转身继续上楼走上天台,天台的门被积雪挡住,我用力推了几下都没有推开,最后只好拿肩顶住门用全身的力量才将门推开。天台的积雪从来没有人清理,我以为我会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可是面前的积雪上却已经留下了别人的足迹。一个用足印连成的一颗大大的心,我小心地踩着那些小脚印一步步走着,最后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回头看着那颗心,已经变得更大更实一些。我不再犹豫拿出电话按了下去。

电话按通了,但从话筒里却没有一点声音。我把电话紧紧贴在我的耳朵上依稀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声。我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感觉手机慢慢在我手中变热。突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报警的声音,我转过身望去一辆救护车从远处向医院驶来,随着它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到话筒里同样传来救护车的报警声。我连忙跑下天台,刚跑到手术室门口一个护士遇见我,她对我说刚刚有一个人来找我,找不到我便下楼了。我以为她一定是叶小愁连忙追了下去,结果我在医院的大厅里看到的却是叶小愁的妈妈。

十六

我们医院建于五十年代初,无论从结构还和样式都是仿苏式的。大厅上拱形的天棚,地面是碎花的大理石地,墙壁上刷着草绿色的油漆,只是现在油漆大部分脱落都是斑斑驳驳的。厅中央立着一块快高达棚顶的木框镜子,那是七十年代卫生局送给医院的奖品,几十年的时光不光让镜框失去了光泽就连镜子本身也出现了无数的裂痕,这是玻璃背后漆面断裂的结果,特别是镜子中间部分因为太过靠近墙上的暖气而被烤变了形,人站在前面会有哈哈镜的效果,偶尔能在这里看到陪家长来的孩子站在镜子前面哈哈大笑。现在叶小愁的妈妈就站在这个镜子的面前,从我的角度并看不到镜子里的她,但叶小愁妈妈的眼睛却直盯盯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是在端详着一个陌生人。她的身体前倾,侧着脸慢慢贴近镜子,就在要贴上镜子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动作,整个大厅也跟着静止,除了挂钟在滴答做响。我手楼梯站在那看着叶小愁的妈妈不知该不该继续走下楼,倒是叶小愁的妈妈看到我后站直了身子缓缓向我招手。

我走到叶小愁妈妈的身边问她叶小愁在哪里,她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她重新转过头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刚得病的时候自己不清楚,胡乱吃了许多补品结果胖了许多,做完手术后人又像泄了气一样马上瘦了回来,可是老了就是老了,再瘦也不好看了。

我不知道叶小愁妈妈话中的意思,她的脸因为天冷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却更显光滑,也更有光泽,镜中她的脸如同大理石雕像,美的不可方物。

我就这样站在叶小愁妈妈的身边,可她却依然对我不理不睬,我望着镜子中的她,镜子里的人也望着我,脸上的笑意有着说不出的意味。

叶小愁到底在哪?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叶小愁的妈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

我刚要转身离开,叶小愁的妈妈从衣兜里拿出一只手机,我认得那是叶小愁的,本来刚要跨出的脚又停下了,叶小愁的妈妈便把手机放在手中来回地转着。

你去找叶小愁吧,找到了她告诉她妈妈希望她能早点回家。

我收回脚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叶小愁的妈妈。叶小愁的妈妈突然缩了缩肩:真冷呀,你的大衣看起来很暖和。叶小愁的妈妈看着我,我脱下身上的白大衣递给她,可是叶小愁的妈妈却转个身站在那里不动,我只好又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她双手交错抓着白大衣。

真暖和,年轻时一直很崇拜医生,希望自己能找个医生当老公,可惜没有机会。

对不起阿姨,我并不是故意瞒着你和叶小愁在一起的。

叶小愁的妈妈依然不理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后来我找了叶小愁的爸爸,他不是大夫,但他也戴着眼镜个子高高的。他喜欢穿白衬衣,还喜欢写钢笔字,他的字很漂亮。很多人都告诉我字写得好的,人也差不了。

叶小愁的妈妈转身上楼,我只好跟在她的后面。

他说他喜欢儿子,可是我却生了个女儿。虽然他说也一样喜欢,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是想要男孩的,我也不想生女儿,可是没办法生出来的孩子又不能再塞回去的,我一直在想我们再生一个肯定是儿子。我们本来已经计划好了,我们把一切都想好了,可是忽略了她。我一直以为她会跟我们一样喜欢有个弟弟呢。

走到她的病房门口时叶小愁的妈妈突然转身问我。

你到底了解她多少?

叶小愁的妈妈坐在病床上,我本想站在她对面,偏偏她的身后窗上挂着两件刚洗过的内衣。我的眼睛总是禁不住她的身后飘,为了不太尴尬我转到另一扇窗边,尽量不去想我身边那两件湿漉漉的东西,但它们却总是滴打滴打地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叶小愁的妈妈不看我只是坐在病床上轻轻晃着双脚,我听到她在哼着什么歌只是听不出她唱什么。我始终无法喜欢叶小愁妈妈的这种样子,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没办法逃避。

阿姨,我不知道你说的了解是什么,我也知道叶小愁还小,和她在一起不对,但是……

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叶小愁的妈妈打断了我的话,她拍了拍身下的床,示意我也过去坐。我没有动,她便踢掉脚上的鞋子把脚收到了被子里,身子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好像已经睡去。

有一个女孩,不,应该是女人了。只是她从来不长大,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想要什么。老天可能对她很好,给了她很多,她也都接受了,可是时间久了她依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习惯了接受。每次她得到一样东西时都会想这一定是最好的、最适合她的,只是当她又得到另一样东西时,她又会觉得那个才是最好的最合适她的。女孩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是女孩却慢慢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满足。她已经不甘心她自己所得到的,她认为凡是她看中的东西都是应该属于自己的,不管她是否真正需要、真的适合,哪怕是别人的东西。而当她得不到那些本来不属于她的东西时,她并不认为自己或者对方出了错,但却总把责任推在被她看中的东西上。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养的小狗却只喜欢和别人亲近却拒绝你的拥抱。你有养过狗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知道那个女孩曾经也有过那样一只小狗,她喂它吃肉,给它洗澡,给它最好的照顾。它却只喜欢和别人玩,从来不对女孩摇尾巴。女孩开始并不在意,她觉得只要自己喜欢,便可以一直这样对它好。可当有一天那只小狗离开她再没有回来过,她才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当然她后来有过许多只小狗,她对它们依然那么好,可是却不再相信它们,她觉得那些小狗离开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发现她身边的小狗便会不见,我问她时她总说她的狗和别人跑了,可是我知道她的小狗都没有跑,全被她埋在了后院的苹果树下。就这样女孩拥有过许多只小狗,但她需要的永远是下一只小狗。

叶小愁的妈妈说完睁开了眼看着我,我知道这个故事是专为我而讲,但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叶小愁的妈妈跳下床走到我面前。

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合适你。

我还来不及说话,便感觉什么东西压在了我的脚上,低下头才发现是叶小愁妈妈的脚,她没有穿鞋光着的两只脚直接踩在我的鞋面上。我的腰也被她抱住。

不要去做小狗。

十七

不知为什么从小我便与狗交恶,一直到中学还有被狗追撵的不愉快的经历。从小到大我都未养过狗,哪怕遇到再小的狗都会避开,有朋友笑我是属猫的,我也没办法体会人与狗之间的感情,后来开始对狗的了解竟然是从主任那里得到的。却与我不同,主任爱狗至极。当然这可能与主任的信仰有关,主任关爱一切弱小,有时候甚至觉得在他眼里可能我也是一只小动物。第一次知道主任喜欢狗是一只流浪狗跑到了我们医院,主任知道后每天都会跑到楼下把中午特意剩下的菜饭拿给那只流浪狗,后来又找了几个装药的箱子拿到医院角落为那只流狼狗做了个窝,主任看着那只流狼狗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关爱。主任还费心地给那狗治好了皮癣和寄生虫病,他走遍医院想让人收养这只狗,后来那只流浪狗在医院中失踪主任还伤心很久,我问主任为什么自己不去养这只狗,主任说他一生中有太多只狗离他而去,他不愿再面对生命的离去。只要一但收养了那只狗,狗与人的命运便交织在一起。所以他只能给这些流浪狗一些施舍,却永远不敢再把它们带回家。

不过尽管如此,后来主任还是养了一只狗。人就是这样,逃不出命运的。主任说当他第一眼看到那只狗时在脑海里出现的便是这一句话。那只狗是只漂亮的苏格兰牧羊犬,长着漂亮的长脸和温柔的眼睛,只是本来松软的长毛却已经变色打结,混身发着难闻的味道,它走路的姿势奇怪,主任一眼就看出它的两条后腿都断了。它只有用两只前腿一点点向前跳跃拖动着身体,滑稽中更显凄凉,那只狗就这样一跳一跳地跟在他的主人后面,而它的主人不时回身对它就是一脚。主任说无论那人怎么踢它,那只狗始终如一地跟在那个人的后面,叫都不叫。他的主人停下来,它便蹲在他的话脚边,抬头安静地望着自己的主人。主任问那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狗,那人只回了一句:这是我的狗你管得着吗?第二天主任问我拿五百块钱把那狗买下来好不好,要不然再多些?我告诉他不用那么麻烦。下午我和主任一起果然又看到一人一狗走在马路上。那狗的后腿都开始溃烂,不时有苍蝇叮在上面,看来已经坚持不了太长时间。我稳住主任后一个人走上去,指着狗问那人:是你的狗吗?那人警惕地反问我:你要干吗?不干吗,就是问这是不是你的狗。你自己的狗你自己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见我的态度强硬,那人反倒没了主意,最后摇着头说:不是我的狗,是条野狗。我不再理他抱起狗就走,结果那人和狗一起大叫起来。

当天主任便找来了医生给狗做了手术,由主任亲自麻醉,这也是非常难得的。不过因为腿伤时间太久还是不得不为狗截了肢。从此以后那只狗就只能像表演杂技一样用前腿跳着走了。再后来我又曾见过那狗几次,无论主任对它多好,给它喂食、洗澡、梳理毛发,虽然也让主任接近,但那狗却始终对主任有着极高的警惕性,时不时做出极凶的嘴脸对着主任,我问主任何必自找麻烦,不过是一个畜生。主任却摇摇头说这一切都有根缘,它主人对它、它对自己都不是巧合,而是命运的安排。我说那狗算是经我手得救的,那我的命运和它可有联系。主任笑着说你去一个地方遇到什么人和你是否坐汽车还是坐飞机没有一点关系。

当我敲开主任家的门时,主任对我的到来没有丝毫惊讶,相反好像一直在等待我的到来一样,把我带到了屋子里。主任的妻子死得早,孩子又都不和他住在一起,医院里的人都说每天下班时看着主任背影都觉得很寂寥。主任的家很大,但是却没有什么摆设,简单的就像一个空房。但和叶小愁的家不一样,有着不同的味道,这里总飘散着淡淡的檀香,而且也没有叶小愁家里那样阴暗潮湿的感觉。可是因为想到了叶小愁我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主任看在眼里问我在想什么,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和主任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主任做得简单到都没有了油水的饭菜,很难想象一个人竟然可以过着这样清心寡欲的生活,不过转过头我又看到墙角的狗食盆旁放着刚打开的狗罐头,我不禁失笑难怪大家都说主任是个怪老头。那狗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着一个皮球,对我和主任看都不看一眼。我问主任狗与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主任笑着说其实狗是一种很自卑的动物,其实它和人在一起是一个不断寻找自我的过程。它们帮人看家,为人守护牛羊,包括现在的宠物狗逗人开心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懂得自己价值的动物是懂得快乐与悲伤的。这是狗与其它动物最根本的分别。

价值与快乐?很难相信主任会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人与狗的关系,我看着那狗用嘴把球拱走,然后再用仅有的两只前脚跳过去踢球,整个过程都十分缓慢,而且也相当困难,但依然看得出狗玩得很用心。球慢慢从客厅里滚到了餐厅一直到了我的脚下,狗坐了下来吐着舌头看着我。我拿起球狗的眼睛随着球转来转去,当我把球扔出去的时候,我听见那狗欢快地叫了一声。它用两条脚笨拙地跳着,好不容易咬到了球却因为没办法保持平衡摔倒在地上,它艰难地爬起来又跳了回来,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又把球扔回给我。主任说:也许现在它只有通过这个来找到自己了,我拿着球问主任:

主任,你觉得我像狗吗?

主任说:每个人都狗,不光是你,还有我,任何人都是。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一面是人一面是狗。他一方面想着自己可以改变世界而另一方面却自卑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每个人一生都是在寻找可以给自信的人,但他却很少知道自己其实也在给别人自信。

我从主任家离开时已是深夜,我走的时候主任和狗玩球好像个孩子一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我透过楼梯的窗子望向外面,雪下的很大,在路灯照映下竟如羽毛一般飞舞,就如同叶小愁的妈妈将自己的枕头撕烂,棉絮散落在病房中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叶小愁的妈妈如此歇斯底里,与她之前抱着我时的样子大相径庭。以叶小愁的妈妈的体重我想要推开她很容易,可是我的手却始终垂在身边没办法推出。第一次和叶小愁的妈妈如此之接近,这和她躺在手术床上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尽管她全身**,但我对她也不过是医生与病人。现在的她不过是靠在我的身上,我却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再次真切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和叶小愁身上清新的味道不同,它充满了诱惑。我的手最终慢慢伸出却环绕住了叶小愁妈妈的腰,直到现在我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真的只有鬼迷心壳才可以解释,或许我是中了叶小愁妈妈的咒语,已经变成了一只小狗任她摆布。叶小愁妈妈的鼻息越来越重,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我们的嘴唇接触的那一瞬间,我竟然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那丝寒意来自心底,因为我看到了叶小愁妈妈的脸上带着不可思异的笑容。只是随即那笑容又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语的愤怒。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病房的墙角孤单地立着一个衣架,那空荡荡的衣架上本来应该是挂着那件旗袍的。叶小愁的妈妈推开我冲到了衣架的旁边,她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确定旗袍真的不在了。她推倒衣架转过身问我。

哪去了?它到哪去了?

什么?

我的旗袍!

你不是说没有什么旗袍吗

叶小愁的妈妈看出我眼中闪烁的东西,她抓住我的胸口,我的白大衣已经被她扔在了床上,身上的毛衣被叶小愁的妈妈一把扯开,窗边的冷风一下子涌入胸口。

那种感觉就如同现在,尽管如此我还是松开了衣领上的扣子。我忘记了当时是怎么离开叶小愁妈妈的病房,只记得回头望去叶小愁的妈妈正撕破床上的枕头,棉絮飞满病房,就像现在外面正在下着的雪一样。我回到手术室后便躲到休息室睡觉,一觉醒来发现手术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其它人都已经下班回家。昏昏沉沉换好衣服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主任的家。

尽管和主任呆在一起会让我的心跳平缓下来,但我却没办法抑制住自己不去想上午发生的事情。事情的发展远超出我想象,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在一起拥吻的会是我和叶小愁的妈妈,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我的心里到现在还在想着叶小愁的妈妈,一刻也没办法停止,哪怕敞开衣领落在皮肤上的雪也没办法让我冷静。我走出主任家的小区站在马路的路灯下面,向上望去,昏黄的路灯如同月光一般柔和,我想。

现在也许被人打晕才能让我冷静。

就在刚刚冒出这个无聊念头时,不知什么打在我的脑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八

我经常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即便是行走的时候也是一样。大学时和朋友一起上街会突然抬起头问身边的人我们在哪,为此我还特意找我的内科老师,全面检查后我的内科老师建议我去找心理学老师。心理学老师让我不必紧张,他跟我说了一大堆类似登记、印象、提取、阻断的词眼。后来指着他桌上的电脑对我说,就好像这台电脑,虽然在我们看来是简单点一下鼠标,屏幕上的指针便动一下。这是所谓的前台操作,而电脑本身依然有着大量的程序在运作,就是所谓的后台操作。电脑经常会因为后台程序执行太多,前台程序反应便会变得慢许多,你点下鼠标可能要过几分钟屏幕上才有反应。如果换到人体我们的输入器官就是眼睛,而你的大脑之所以对于你眼睛输入的信号没有反应那只能证明你的后台程序运行过多。最后心理老师对我说,放轻松,不要运行那么多后台程序。

其实那天心理学老师对我说的是:放轻松,不要那么多心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洒脱的人,却没有想到越是假装不在意越是容易纠结。不过心理学老师的话却让我释然,反正没有什么坏的影响,偶尔的系统停止响应也没有什么坏处。所以当我再有这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陌生地的时候,我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

我睁开眼却看不清四周,我没有马上有所反应,而依然低着头慢慢让眼睛适应这黑暗。脖颈和后脑依然有疼痛的感觉,但似乎并不严重,我并没有头晕和想吐的感觉。我的手脚都被绑住,但并不牢靠,随着意识越来越清晰,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因为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也听到了那熟悉的呼吸声。我慢慢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但我却能感觉到叶小愁就蹲在对面黑暗中,她的眼睛如猫眼般闪着暗光。我坐直身体,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光虽不强烈还是让紧闭上双眼,当我再次缓缓睁开眼睛时我看见叶小愁蹲在墙角,她的右手拽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屋顶上电灯开关。叶小愁一次次扯动那根绳子,屋子里亮了又暗又亮,就这样叶小愁的脸在我面前出现、消失又再出现、消失。

你知道这根灯绳为什么这么长吗?叶小愁再次点亮日光灯,她松开手灯绳高高弹起然后又重重落下,绳子的一端系着一根长长的铁钉,我注意到墙角满是划痕。

每当我一个人呆在这屋子里时我就呆在这里,每一次拉动这根绳子我都会以为已经过了一天,每过一天我便墙上划一下,每划365下我便长了一岁,现在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有多大,只是你们还把我当小孩。

我现在是坐在叶小愁家里的客厅沙发上。我慢慢坐直了身体,身上的绳子一点点滑落。叶小愁向我解释说她是怕我突然醒来会突然有情绪,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说。叶小愁从角落蹭了过来,她双手扶着我的膝盖仰起头看着我的脸,又好像以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叹了口气说:

叶小愁我们分手吧。

叶小愁认真地看着我的脸,过了几秒后她笑了。她把脸埋在我膝盖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她笑够了才抬起头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老杜同志,头还疼吗?你别怕,没出血。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打的吗?你肯定想不到,说完她又笑了起来,哈哈哈,是我的水壶。从你进这个楼时我就在楼下等你,等到你从楼里出来我才发现水壶里的水早已经冻成了硬棒,你害得我连水都喝不成,我就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我哪知道你那么不禁打,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就晕倒了,真的没使劲。我知道你现在一定特别生气,你肯定生气了,你别不承认,你嘴上不说你心里不一定多恨我呢。你别生气了,你知道我把你拖到出租车里多少容易,我还得骗司机说你唱醉了,你知道吗,你在车里迷迷糊糊的一直叫着我名字呢。我抬起头看了看叶小愁,叶小愁脸上马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不好意思了吧,别担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笑笑,你知道我把你背上楼有多累吗?我每上一节楼梯我都想松手把你从后背扔下去,你就看在我能坚持把你背上五楼也别再生我气了,笑笑吧。还不行呀,好吧大不了我让你也打一下,不过你可不能使劲哟。说完叶小愁低下头露出她的脖子,看着她的颈上高耸的椎骨又让我想起第一次在叶小愁家的那晚,我从叶小愁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又说了一句。

叶小愁我们分手吧。

叶小愁一直低着头,身子好像站不稳似的晃了晃,她的双手手指用力抠着我的膝盖,仿佛是想把它们插到我的肉里一样。我们谁也不说话,屋子里静的能清楚地听到厨房水龙头滴答的流水声,开始我怀疑那是叶小愁的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她的肩头不住耸动,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心中很不忍看到叶小愁这个样子,我想在女孩子哭的时候我应该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背,去抚摸一下她的脖子,可是就在眼前的双手却没有一点力量抬起。

为什么要分手?因为我打你?你可以打回我呀。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叶小愁低着头,她的声音就像从山谷里传出来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不知道应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愤怒?但我并不为被叶小愁打晕而生气,不知为什么,反而被她打这一下子我倒感觉解脱;平静?可是我的心里却根本无法平静,我没办法告诉叶小愁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但是看着眼前的叶小愁我的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挥之不去。这让我感觉很可怕,我突然急于脱身,我不想再让自己如同在火中一样煎熬。我想扶起叶小愁,可是她的身体却故意向下坠,我不得不用力将她提起,本来在沙发上便使不上劲,而叶小愁又坚持用力向下蹲,结果我抓不住她,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得出她摔得很疼,我连忙起身想要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结果没有等我走近她,叶小愁一腿就踢在了我的小腿上,我没办法保持平衡摔在了她的身上。我狼狈地想爬起,可是叶小愁却紧紧抱住了我的腰,几个来回下来我竟然满头大汗,最后当我放弃挣扎时才发现自己和叶小愁彼此都紧紧的抱着。

我又重新被叶小愁按回到沙发上,只不过这一次没用绳子,叶小愁想找东西放在我头下,结果她家里除了枕头就再无其它。叶小愁嫌枕头太厚,找从身边找了一些衣服卷在一起垫在我脑后。然后又小心给我盖上被子。我说不用这样麻烦,叶小愁却坚持说病人就接受最好的照顾,却一点都不提我是因为她才这样的。把我安顿好后叶小愁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厨房,五分钟后厨房里便传来炒菜的声音。我躺在沙发上有些无所措从,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裂痕。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恋爱中的问题,其实我并不确定我和叶小愁已经彼此和解,因为我知道问题依然存在。那些我们避开不用面对的问题其实如同墙上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明显而不会自动消失。我坐起身枕在头后东西落到了地上,我捡起来把东西打开才发现竟然是那件旗袍。

这件旗袍虽然外层无比光滑,但翻开内层还是露出因为时间长久而破烂的线头。任何事情都有无法避免的两面性一样,就如叶小愁与她妈妈,一个是热情似火,而另一个却是如水般沉静。火近身了还会感觉热、烫会及时跳开,而被水浸了却要等到刺了骨才会知道。如果叶小愁喜欢是因为我们整天呆在一起,那么叶小愁妈妈的总总又是缘何而起。我从不相信像她那样的成熟的女人会喜欢我,而且叶小愁妈妈开始态度转变也正是从我和叶小愁在一起的时候。想到这我站起来伸手拉开挂在墙后幕帘,上一次因为是偷看,所以并没有看太清楚,只是觉得这样冰冷的房间里墙上贴满穿着旗袍照片的女人有着说不出的诡异。而这一次当我想再次看清楚时,幕帘后的墙上却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

我转过身叶小愁正捧着一盘菜站在我的身后。我问她墙上的照片哪里去了,她一声不响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走回了厨房,再次出来时手里拿着碗筷,她丝毫不理会我揭着幕帘站在那前,一直等到她坐下来时才对我说:来亲爱的,吃饭了。

最终那顿晚饭我们谁都没有吃,后来我才知道叶小愁那天从早到晚都未曾吃过一点东西,她在悄悄跟着我。其实她那几天都呆在医院,我虽然一直在找她,也确信她离我很近,但就是没办法找到她。我问叶小愁为什么要避开我,叶小愁说她开始根本没有想过要避开我,只是在天台上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被我寻找的感觉很好,所才叶小愁才开始故意避开我让我找不到她,而她却悄悄地跟踪我,说是跟踪,但听起来更像是守着我,按叶小愁的话说我只想看着我干吗不想让我看到她。而对于这些我丝毫都没有察觉。叶小愁说无论是我在休息室里睡觉还是后来我去了主任家,她都一直守在我离我不远的地方,这样才不会找不到我。我问叶小愁知不知道我上午去了她妈的病房,叶小愁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旗袍,我明白是她先去了她妈妈的病房偷偷拿走了旗袍,就在她离开时我和她妈妈回到了病房。等到叶小愁再回来找我时我正好又从她妈妈的病房中走了出来,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和她妈妈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虽然费这么大心思拿来了旗袍,叶小愁却只是草草地把它扔在沙发上后来还用它垫在我的头下,我不明白这旗袍对于她们母女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再次追问叶小愁墙后那些照片,叶小愁的态度也如她的妈妈一样闪烁不定。

十九

我不再说话,坐在那里眼睛故意不看着叶小愁,叶小愁又像以往那样装小狗逗我开心,可叶小愁越是这样,我的心情却无端变得更加沮丧。我再一次推开粘在我身上的叶小愁,而这一次她不再像以前那几次马上又嬉皮笑脸地又粘上来。而是站在那里盯着我,她的眼里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她说:你还是想和我分手?

我不知道做何回答,叶小愁却以为我是在默认。她抓着我的衣领冲我喊着: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不愿看着叶小愁的眼睛,便转过头又把眼睛放在沙发上的旗袍上。叶小愁走到沙发前抓起这件旗袍,我以为她要撕掉它连忙走上前阻止她。叶小愁冷笑了一下,你干吗护着这件旗袍,它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我妈?我的心突然猛地跳了一下,我以为叶小愁知道我和她妈妈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叶小愁继续追问:是不是我妈说了些什么,她是不是说了我?她是不是又说了这件旗袍不吉利的费话。我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但又不知道如何把叶小愁妈妈说的有关小狗的事说给叶小愁听。叶小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但不知为什么总是透着一丝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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