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叶小愁妈妈穿衣服的时候,我怎么也找不到那件苏绣旗袍,就连叶小愁的房间我也全翻了个遍。宋洋问我在找什么,我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宋洋那件旗袍的存在。最后我放弃了寻找,可能那也是为什么叶小愁的妈妈会赤身裸体的原因。如果是叶小愁将她的衣服扒掉,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当时她的妈妈穿着那件苏绣旗袍。我随便找了几件衣服给叶小愁的妈妈套上,虽然叶小愁的妈妈死并没有太长时间,但因为开着窗,屋子里太冷,叶小愁妈妈的尸僵化已经很厉害。很不容易才为她穿好衣服,而穿完衣服的叶小愁妈妈在床上也是一直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还好当我抱起她时还不是显得那样奇怪。谁都会死去的人会比活着时轻21克,因为那是灵魂的重量,可是我却觉得叶小愁妈妈在我手中要显明沉重了许多。我曾经抱过她一次,就是在她昏倒的那次,不过因为时间紧急我并没有感觉到她有这么重。而现在叶小愁妈妈的尸体好像随时都能从我手中滑下去,宋洋问我要不要帮我抬着她。我摇摇头拒绝了,至少我抱着她还像是晚上抱着老婆去医院,两个人一起抬的话一看就是要抛尸。
可能是我们真的很幸运,那天晚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至少我抱着叶小愁妈妈的尸体从叶小愁的家走到路口都没有人见到一个人。我们很快就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我把叶小愁的妈妈先放在车后座上,然后我也坐进去努力将叶小愁妈妈的头放在我的腿上,然后手挡住叶小愁妈妈的脸对司机说,去肿瘤医院。
在回医院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是宋洋对司机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说自己是我们医院的医生,坐在后面的我是他的朋友,还说我的老婆得了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只能靠杜冷丁度日,现在突然发病只好连夜赶到我们医院去。说这么多不过是在解释为什么要把病人送到那么偏僻的医院,而我们医院是肿瘤病院,所以才会撒出得了绝症这样的谎。我坐在后座有些想笑,司机不停地透过后视镜盯着我看。我开始以为他已经看出些什么,但感觉又不像。我的手一路上都覆盖在叶小愁妈妈的脸上,她的嘴唇摩擦着我的手心,等到了医院,我的手也快没有了温度。
我们当然没有走正门,我知道医院外有一条小路可以到达西院的外墙,那里可以很容易地翻墙而入,而且一定没有人,这样的时间,这样荒凉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看到。宋洋问我我们要去哪。我指了指太平间的位置说,那边,你曾经去过的地方。
记得某个小说里说最好的藏东西的方法就是把它放回原处,书放在书架上,笔放在笔筒里,所以在医学院的时候全校的学生都知道要杀了人一定在解剖室里杀,即便把人弄得四分五裂放在桌子上也没有人在意。所以我想把叶小愁的妈妈放到停尸间,那个本来就应该放置尸体的地方。在这个时候整个医院静的都像个坟场,我抱着叶小愁的妈妈小心翼翼地向里走着,宋洋一路上都在追问我是不是真的要把尸体放在废弃的停尸间,是不是真的要去那个鬼屋。我说现在只有那一个地方可以放这具尸体,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也许真的能够隐瞒过去。宋洋问我到了明年春天怎么办?我告诉他这里是在放射线科后面极少有人来,而且不远就是堆放医学垃圾的地方,就算传出些气味也不容易被人查觉。宋洋说,你没有想过会有人发现这具尸体吗?我笑着说这个鬼屋不是本来就应该有一具千年死尸的吗?
我的手摸索到鬼屋门上的那把破锁,我在地上找了根木棍,不用费力就把锁头给撬开了。走到这里已经有些筋疲力尽,我转过身气喘吁吁地对宋洋说:
欢迎进入鬼屋。
三十七
鬼屋里比我想象的要更干净,更明亮些。就算在夜晚也能看清整个停尸间,在对面立着一组类似书柜样的箱子,每个箱子上都有着一个圆形的把手。我拉动面前的那个把手,铁制的台子也被我拉出,叶小愁的妈妈躺在里面就如同睡着了一般。我重新将箱子推了回去,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我听见箱子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一下,一下,那是指甲在挠铁箱的声音,我停住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响。我转身走回到铁箱面前,我慢慢拉开铁箱,却看见叶小愁躺在那里,同样的赤身裸体,同样面无血色,只是叶小愁趴在那里手指却用力地掐着铁皮箱的底部,她一字一句地说:别扔下我,我怕黑,别扔下我。
又是在恶魔中惊醒,我昨晚又是在手术室的休息室过的夜,但躺在那张我和叶小愁曾经睡过的床上我始终没办法入睡,整整一夜我也没有合上眼,只要一闭上眼两个女人便交替在我面前出现,她们总是互相转换,到后来我甚至都分不清我面对的到底是谁,也不明白在梦中自己并不是那么害怕,只是无尽的悲伤,如同无法触摸的黑暗一样无边无际地将我包围。
叶小愁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而我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秘密的人。也是因此知道越多叶小愁的过去就越是发觉与她之间的距离,即便是再微不足道的隐私都可能是我们之间一条巨大的鸿沟。但是我现在同样有了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还与叶小愁有关,这让我突然觉得我和叶小愁之间已经没有了所有的距离,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和她连成一体,不可分割。我几次打叶小愁的电话,却始终打不通。越是联系不到她,我心中的感觉越为强烈。这种感觉强烈地刺激着我,让我不时想对谁倾诉,原来这就是有秘密的心情。
从休息室走出来时,大家早已经进入工作。见我又在办公室里发呆,护士长将我叫了出去,她和我说了很多。从我最近的经常早退和迟到一直到现在的精神恍惚。虽然这些本应该由主任来说,但护士长却认为主任对我过于纵容。她警告我说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犯错误。说完这些话护士长见我依然无动于衷,气得丢下了一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离开了。我走到洗手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暗淡,头发垂在额头,下巴满是胡碴。我被自己的这副样子吓到,甚至伸出手去触摸镜子才确定对面的人就是自己。我打开冷水龙头不断冲着自己的脸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再次抬起头我看见自己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只是短短几天,我就像老了十岁,不过我想我的心现在绝对要比我的样子更加苍老。
我几次在主任的办公室外徘徊,除了宋洋只有主任是我可以倾诉的对象,最终我走进主任的办公室,但我却只是向主任请假并没有说出我的秘密。我告诉主任我要请一段时间假,理由是在家调整一下自己,主任并没有深问我,只是低头略微想了一下说,索性你就休息到春节结束吧,工资依然照常开。主任的话让我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告诉他我心中的秘密,就在我犹豫要怎么开始说的时候,主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好了不用说了,有些事情自己清楚就好了,年轻人总得自己经历一些事情,只要记得回到自己轨道上来就好。有关轨道主任在圣诞节的时候就对我说过一次,那次我就不太清楚主任口中的轨道所指是什么,但今天我想我已经大概知道我要去的方向了。
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我变得十分轻松,虽然没有告诉主任什么,但作为主任肯定会理解我所作所为,我坚信这一点。和主任请假也是我开始计划的第一步,主任的鼓励给了我莫大的信心。我收拾自己放在休息室里的东西,然后打了电话给家里,告诉妈妈我这段时间不回家要出去旅行。妈妈在电话里很担心我,但我一再坚持妈妈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我自己选择好的决定,包括我的家人。我从手术室走出来,一个人来到妇科病房,推开一间在楼房拐角的病房的门,叶小愁像猫一样蜷曲着身体蹲在床的一角。
我是在昨晚送走宋洋之后在遇到的叶小愁的,夜晚医院走廊里的灯虽然不会全关掉,但却有好些灯坏掉了就一直没有更换,特别是手术室门前,因为不用值班这里一到了晚上就成无主之地,除了手术室门口顶上的那盏灯以外其它的都坏掉了,走在这样昏暗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碰到什么,因为不想让人发现我从楼梯走上来时格外的小心。可是即便这样我的脚还是踢到了了手术室门口拐角的氧气瓶上,那里每天都会堆放着当天用完的氧气瓶,然后第二天早晨工人会用新冲满的氧气瓶替换。虽然每天都看着它们对它们的位置也了如指掌,可是到了晚上就没有了一点印象,就算是再熟悉的东西一但转到了阴暗面也是会变得陌生。氧气瓶摇晃了几下互相撞击发出响声,我连忙伸手去扶,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身影在旁边一闪而过,我追上去,那个身影缩在角落的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到一双眼在黑暗中闲着猫眼样的光芒。那双眼明显看到了我,我看见它们先在瞬间中闪亮随后又黯淡了下来,如同天上一闪而过的流星,我不假思索地喊出了叶小愁的名字,而那双眼突然不再放射光芒失去了光亮。我走过去,听到了叶小愁的低沉哭声,我蹲下来伸出手,我摸索到叶小愁的头发,还有她那瘦弱的脖子,她低着头寰椎高高耸起,我的手刚刚触摸到她的皮肤叶小愁就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我轻声问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叶小愁只是低着头低声哭泣,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来了,不用太害怕了。叶小愁不住地摇着头不理我,可是当我刚想站起来时,叶小愁一把将我抱住,不肯松手。
那天晚上叶小愁始终都不愿意进手术室,本来我想把她硬抱进去,可是叶小愁在我的怀里又哭又闹,我不想被人发现,便抱着她来到了普外科,在走廊拐角的角落里找到了一间没有锁的病房。又是一个经常没有病人来住的病房,空空的房间只剩下一张病床,上面也只有床垫没有被褥,我把叶小愁放在床上又回手术室去拿被子,等我回来时叶小愁已经抱着肩蜷缩在床上,病房里没有窗帘,楼外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和叶小愁的身上,叶小愁的头发散下来盖住了整张脸,我看不见叶小愁的眼睛但我知道她依然还在哭泣,我把被子盖在叶小愁的身上,我见叶小愁依然穿着鞋子,便坐在床边脱掉了叶小愁脚上的鞋子。这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上面沾了好多泥土。在我把叶小愁的脚放到被子时我也发现叶小愁的裤角上同样粘着许多泥土还被雪浸湿,我能想象出这个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乱转的样子,孤独而又无助。叶小愁的脚很冷,我把她的一双脚握在手里不断摩挲,叶小愁的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看样子她已经睡着,正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嘴唇接触到的皮肤却是又咸又湿。我听到叶小愁轻轻叫着我的名字,叫我不要离开她的身边,叫我永远陪在她身边。
看见我走进来,叶小愁抬起头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她努力把身体缩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却留了两只小脚在床上阳光照射出的方格里。一只脚上的袜子破了个洞露出她的大脚趾,那个大脚趾在阳光下显得雪白晶莹,十分可爱。我从背包中拿出水和面包,叶小愁不声不响地接了过去然后依然不声不响地吃着。我又在背包中翻了翻找出自己的一双袜子,对叶小愁说可能是大了些,但来不及买了就先穿上吧。叶小愁停止吃东西有些迷惑地看着我,我抹掉她嘴角的面包屑,慢慢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呢。要去哪?我没有回答叶小断送的问题,只是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拿着准备好的东西:相机、手电筒、创可贴还有消炎药。每拿一样叶小愁都发出一声啊,到后来她只是张大了嘴巴。我对叶小愁说,我们要一起离开这,一起去实现我原来的梦想。
叶小愁低下头,我看见她的手不断地揉搓着手中的面包,面包一块块地落在床上,矿泉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倒了,水流在被子上很快就湿成一片。我俯下身去拿矿泉水瓶的时候叶小愁正好抬起头,我们的脸彼此相对着,我看见叶小愁眼里流着泪水,嘴角却挂着甜甜的笑容。
好呀,我们一起离开这,去一起寻找梦想。
三十八
走出医院,叶小愁的情绪似乎越来越高,一扫在医院时的阴郁。她不时跑在我的前面给我指她上一次曾经走过的路,有时又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撒娇地要我背她。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提起,也许对于现在的我们这样更好一些。医院的后山只有一条僻静的小路,整个冬天都不会再有人走过,积雪虽然把小路都盖上,但白雪覆盖下的小山却有着说不出的味道,从山顶回头望去,山腰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就好像是孩子们信心在白纸上的涂鸦,走在这样无人的路上,我想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忘记的。叶小愁站在山顶对远方大声的呼喊,力气大的似乎要将喉咙喊破,很快我被她感染和她一起对着医院的方向高声喊着,一直喊到筋疲力尽最后才倒在雪地里。身子下面的雪很快化掉变成雾汽从我身子四周慢慢蒸腾,我仿佛在天空,在云中。叶小愁趴在我的身上慢慢解开我的衣服扣子,我们一直升到空中不停地旋转然后重重坠下,当我再次落在这雪地上时,整个山的雪都已经被我们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我和叶小愁两个人竟然像大雨过后一样浑身都已经湿透。为了不被冰感冒我不得不抱着叶小愁从雪地中爬起来,还好穿的衣服够厚,衣服内的水分很快就被自身的体热蒸发掉了,只是棉衣的外层刚刚湿透现在又冻了硬硬的一层冰,套在身上好像一层盔甲,我和叶小愁的动作也跟着变僵硬。叶小愁跑到我面前一下一下地模仿着机器人的动作,我们俩就在雪地上放肆地笑着。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在雪地上,洁白的雪都显得有些刺眼。看着叶小愁开心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和她在这里永远呆下去。可是,从山顶已经可以望到下面的马路和马路边上的人家,我们始终没办法独自生活在这世上,就像快乐没办法永存一样。
以前每天站在天台上都在想站在那边的山顶会是什么样,现在我就站在这个山顶上,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原来这座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我应该继续走,向着远处更高的山顶。我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叶小愁,叶上愁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上画着什么,叶小愁正好也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雪地上叶小愁用树枝画了一只穿着白大衣的长颈鹿。我向蹲在地上的叶小愁伸出手,叶小愁冲着我开心地笑着,然后把手递给了我。下山的速度要比上山时的快得多,但也因为下山的速度太快我和叶小愁站在路边不停地喘气,叶小愁指着马路对面的加油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是那!看到了吗?我拿出叶小愁上次拍的照片,她上次沿途拍了很多照片,说是作为我下次旅行时的路标,没想到这一次是我们共同的旅行。我找到了叶小愁在这个加油站照的照片,她一个人站在加油站前双手比着V字傻笑。我对叶小愁说我们再照一张同样的照片吧,叶小愁高兴地大叫。我们跑过马路站在加油站前拿出相机自拍,可是试了几次都感觉不满意。我拉过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请他帮忙给我和叶小愁拍照,可能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会遇到两个游客是很奇怪的事,那个男人叼着烟皱着眉看了我好一会才接过相机,他把相机举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然后依然眯着眼看着屏幕一会让我向左移一会让我向右移,叶小愁气愤地冲他喊再这样我就出镜了。拍完照男人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递给我一只烟问我从哪来要到哪去。我摇头拒绝了他的烟,然后告诉他我们从眼前的这座山来,要到后面的那座山去。男人奇怪地问我去干吗?我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我的确不知道去干吗,叶小愁在我身边小声说你管不着。那个男人的拇指向后面指了指,说要不要搭顺风车,你们要是走的话翻过山天就黑了。我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到是一辆巨大的油罐车,停在路边如同一个巨形的怪兽。
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车上,要远比我想象中的宽畅。那个男人手握着方向盘眯着眼看着前方,眯眼似乎是他的习惯,眼睛只剩下一条缝。这让人有些看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是高兴、生气还是伤心。就像现在他随便让两个陌生人上了他的车,也看不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叶小愁在我耳边小声说这个大叔会不会是坏人,虽然他看起来很强壮但是要将我和叶小愁两个人一起谋财害命弃尸荒野还是有些困难的。男人开了开车好像突醒了一样地转过头对我说,不好意思,刚才说什么。我笑着说没人说话,那男人哦了一声又继续转过头开车。车外已是黄昏,无没车经过的国道更显得僻静,那男人隔了一会说:开这种大车很少进市区,平时只能开夜车也都是一个人,现在都有些不习惯身边有人了。男人告诉我们座位下有吃的,让我们自己拿着吃。我和叶小愁已经有些饿了就没有客气,我在翻着座位下的食物时发现还有不少酒,我问他开车还能喝酒吗?男人告诉我开长途车到了晚上都要喝酒,不光提神还可以在漫漫长夜里为自己壮壮胆,毕竟一整夜都盯着黑漆漆的路面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而且在夜里喝点酒反而更清醒,长途汽车司机在夜里会喝酒都是公开的秘密了。而且很奇怪每个出车祸的长途司机从来没有是喝过酒的。这也是让人没办法解释的事情。天越来越黑,即便打开车灯也只能看见马路前方几米的地方,路边没有一个路灯也看不到人家,我不知道现在已经走到了哪里,叶小愁也开始沉默不语。她靠在座位上怀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背包,那是从昨晚起她就带着的背包,在昨晚睡觉的时候也不愿放手,紧紧抱在怀里,就连我也不让碰。叶小愁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里开始有种奇怪的东西,我看了看她又望了望眼前无尽的黑暗,不禁想起了宋洋的那句话:“为什么她总是在黑夜才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她在白天和黑夜的态度总是截然不同?”车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车外的黑暗更显压抑。开车的男人转过头,这样太闷了,我说说我自己的事吧。
我开长途有二十几年了,年轻时还好凭着年轻精力旺盛,连走几天也不会觉得累。可最近几年明显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哪怕白天睡得再好,晚上开车时还是总是爱走神,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就闭上了,人不服老不行,但我走惯了夜路,实在不愿意才刚刚五十岁就买车出租车天天在街道里转,于是每当我开夜车犯困时我就大声说话、唱歌,可是总是自己和自己说话没意思,后来我发明了一个不容易犯困的办法,就是想象和一个陌生人说话,想象有一个人就坐在我旁边,对就是你坐的位置,有时是我问他问题,有时是他问我问题,我就这样一问一答,一晚上很容易就过去了。我经常问一些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给这些想像出的人,但很有趣的是他们总可以给我一些我自己想象不出的答案。随着时间长了,我真的认为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在我身边。
叶小愁的身子突然开始发抖,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天有些冷,叶小愁抱着自己的双肩头顶着自己的腿。她小声地呻吟着,她拉着我的衣领把我的头拉到她的腿边,小声地对我说:老杜,我有点害怕,这个男人有精神病。
那个男人没有注意到叶小愁的变化,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开始我并没有觉得这个人对我有多重要,只不过是一个能在开夜车时陪我说话的伴。可是有一天马上就到凌晨了,我是真的太困了,我都忘了和他说话,因为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休息站了,我想不会出事的,但事情往往就在这个时候发生。对,我撞了人。一个农民为了图快骑着自行车跑到了国道上,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车就已经从他身上轧了过去。车子的震动让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我急刹车停住,手扶着方向盘不敢往后视镜里看。我的手都已经扶到了车门把手上,突然一只手按住了它,我身边的人对我说别下车,快开车,现在只是凌晨没有人看到你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只有声音,而是有血有肉,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手上温度。他比我年轻,比我有力,他的手将我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拉回到方向盘上,我听了他的话,重新点火,松离合,简单重复了几十年的动作在那天对于我有了全新的意义,因为他,我的生活没有被改变,因为他我还是一个老丈夫老爸爸,每天都可以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男人说到这转过头看向我的身后说小妹妹,你能看到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吗?
叶小愁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起来。
停车!我要下车!
三十九
我不知背着叶小愁走了多久,可是始终走不出这该死的黑暗。手电筒微弱的灯照亮的马路好像根本没有尽头,四周都是吹啸的寒风,随时都要把我和叶小愁吹倒。从车上下来叶小愁的身子依然抖得厉害,而我发现她的头竟然开始发烫。开车的男人一再向我们表示其实他并没有恶意,但叶小愁却再也不肯上他的车。我只好先拿药给她吃,然后背着她顺着公路慢慢向前走。路越走越长,而我自己的步子变得越来越慢,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我想我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但至少要找到一个地方可能休息。不知过了多久,叶小愁开始在我的背上不断地扭动,她的背包就在我和她身体之间,我的背能感觉到她的包里似乎没有放着什么,很薄很轻。叶小愁每动一次背包的边缘便摩擦一次我的后背,这让我很不舒服,我不停叫着叶小愁的名字,叶小愁开始还可以回应,而后来她的回应声越来越低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远处有灯光慢慢在向我们靠近,我摇晃着背上的叶小愁,说有车来了,我们坐车回去,去医院。车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伸出手叶小愁却把它拉了回来。她俯在我耳边有气无力地说不行,不能回头,我们还没有完成我们的梦想。汽车从我们的身边呼啸而过,一道强光照过来,我似乎看到在前面不远处有一所小房子,还来不及高兴我就和叶小愁一起倒在了地上。
我和叶小愁滚落到路边的沟里,还好那里积雪很厚所以我们并没有摔伤。手电筒埋在了雪里也没有了光亮,我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叶小愁。叶小愁的身体软软的无论我怎么摇晃她都没有反应,我找到手电筒抱起叶小愁坚难地爬上马路,慢慢前行果然在几十米外的地方看到了那所房子,一间被人荒废了的小屋,门上着锁可是却没了窗户,我用手电筒向屋子里照了照,虽然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但还算干净,水泥地上也没有太多的积雪。我把背包放在在屋子角落里没有积雪的地方,然后把背包里带着的厚衣服都拿出来,我和叶小愁坐在背包上身上裹着所有衣服,即便这样叶小愁的身体还是在发抖,我紧紧抱着她,叶小愁一边小声说着我冷一边将她的手伸进我的衣服。她的手很烫,并且一路不停地向下探索,她亲吻着我的脸,她嘴唇和手指的温度很快就把我点燃,我开始回应她,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暂时离开这可怕的处境。就在我们亲吻的时候,我第一次自然地说出了“我爱你”这三个字,这句我们从来没有彼此对对方说过的话。我从没有说过这句话,不习惯而且对于从来没有说过同样的话的叶小愁,我也害怕得不到她的回应,虽然叶不愁整天和我在一起,把喜欢我挂在嘴边,但是她对爱字却是格外的吝啬,相对于爱情电影、电视高频率地出现的字眼到了现实里已经成了让人望而却步的奢侈品。而在这一刻我没有想过会得到叶小愁的什么回应,我只是单纯地表达着我最想表达的东西。可是我没有想到叶小愁的身子却猛地一震,她突然停止了动作,手向外推着我的胸膛,你不爱我,你爱的不是我。而随后她突然坐直身体,我能感觉到她的头来回转了几下,她突然问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我不明白叶小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叶小愁的身子不再发抖,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躁动。她大声问我,我的包!我的背包呢?我这时才发现叶小愁的背包并没有在她的手上,想必是落在了刚才摔倒的地方。我抱住叶小愁告诉她我们明天再找,叶小愁却死死用力挣脱我的怀抱,非要去找那个背包。我只好把她按住重新用衣服把她包好,我告诉她我去帮她找,我拿起手电筒,在从窗户跨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叶小愁抱着衣服坐在墙角,嘴唇紧闭脸上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我跑回到刚才摔倒的地方,果然找到了叶小愁的背包。我抖落掉背包上的雪,还是感觉它非常轻。我打开背包把手伸进去,里面只有薄薄的一件衣服,触手如丝般光滑,我想那是我曾经摸过几次的衣服,一件曾经属于叶小愁的妈妈,而现在则属于叶小愁的苏绣旗袍。我不确定为了一件旗袍叶小愁就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但那却是唯一可行的解释。我回到小房子,在窗外我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我轻声叫着叶小愁的名字,同样没有回应。我用手电向里照了照,我看到叶小愁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跳进房子刚走到她身边,她看见了我手中的背包一把将它夺走,紧紧把背包抱在怀里对我不理不问。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再发烫却变得冰凉。叶小愁看到背包已经被打开便用质问的口吻对我说,你打开过它了。我不明白叶小愁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如此之大,我问叶小愁怎么了,叶小愁突然抬起头冲我妩媚一笑,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个人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我突然感觉有些害怕,我能感觉到黑暗中叶小愁的双眼放出咄咄逼人的目光。我不愿再说什么拉过衣服抱着腿闭上眼睛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按在我胸口心脏的位置。叶小愁俯在我的身上,她的一只抚摸着我的胸口而另一只手却沿着我的腰际向下。我顺势也抱住她,想给她一个回应。却不想手触摸到的身体外却是一层光滑的丝,叶小愁穿着旗袍!我的手如同被烫到一般弹了起来。叶小愁伸手又将它拉回到自己身上,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咬住我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怎么害怕了,不想和穿着旗袍的我亲热吗?我问叶小愁为什么要这样,叶小愁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声说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这旗袍。你还有我,我抱紧了叶小愁的身体,。叶小愁依然低着头,不,你不属于我,你现在还不属于我。她吃吃地笑,我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身下的女人抬起头竟然已经不是叶小愁,而是她的妈妈。她抓着我的身体,眼神如同要将我吞掉一样。你的一句我爱你就能让她把妈妈都杀掉,为了不让人把你夺走,终究会有一天她也会把你杀掉。我想躲开,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顶到了墙壁,无路可退。叶小愁的妈妈一边解开自己的旗袍一边向我爬过来说她把旗袍罩在我的头上,我喘不过气,她就这样把我活活憋死了,我想挣扎可是又放弃了,我和她本来就是一体的。我们永远在抢一样东西,我想这样更好,用这种方式合为一体,以后我们就不用再抢了,什么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了,白天是她,晚上是我。你是喜欢白天的她,还是晚上的我。叶小愁的妈妈脱掉了旗袍,我看见她肚皮上那条伤痕如同爬虫一般蠕动。而叶小愁的妈妈也同爬虫一般向我扑了过来,双手紧紧卡住我的脖子。
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摸摸自己的脖子没有被人卡住。天已经透亮,不知为什么在冬天的清晨会有雾气,我想这跟山区有很大关系,往窗外望竟然都看不清路面。我转过头发现叶小愁也正瞪大了双眼看着我,她用衣服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只有头露在外面。我们相隔不远,可是雾气笼罩着我们好像相隔在两个世界。叶小愁看着我笑得都露出了牙齿了,怎么了叫那么大声,做噩梦了。我摸去头上的冒出的冷汗然后点了点头。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摸了摸叶小愁的额头,果然已经不再发烫了。第一天就已经病成这样了,我们还要坚持走下去吗?叶小愁假装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都上了贼船了。我也笑了,我问叶小愁昨晚睡得好吗,叶小愁也摇了摇头。难受还是做了噩梦?都有吧,叶小愁晃了晃头,现在还觉得头疼。我伸出双手在她的额头上按着,叶小愁惬意地闭起了眼睛,隔了一会她从衣服里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往下拉,一直到她的脖子。她的手罩在我的手外面然后用力往里握,这样也会很舒服吗?叶小愁伸直脖子,我挣脱叶小愁的手,你在干吗?不知道,我总是觉得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掐住我的脖子,我会像妈妈一样窒息死去。这是在叶小愁的妈妈死去后叶小愁第一次提到她。但我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说,我问叶小愁怎么了?叶小愁的双手依然卡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这样一点点没有了呼吸,最后连脉搏心跳也跟着停止。如果有一天我要是死了,我不要病死,我希望可以这样死去,就像我妈妈一样。我拉下叶小愁的手问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这些。叶小愁笑着说昨晚梦到了一些事情,醒来还是一直在想。梦到我把你掐死了?叶小愁点了点头,那后悔和我在一起吗?这一次叶小愁隔了一会才摇了摇头,可能和你认识注定是个错误,但我也不想让它结束。我紧紧抱住叶小愁,叶小愁装出被勒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咳咳,你真的想杀了我呀,老杜。我不愿放开我的手抱得更加用力,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在我的梦里是你将我勒死。叶小愁把脸贴在我的胸前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在梦里她穿着旗袍变成了她妈妈。叶小愁哈哈大笑,她甩掉身上的衣服,露出身上的旗袍。
叶小愁压在我的身上,我无声地笑着。叶小愁的双手勒住了我的脖子,我动了动嘴唇,你在说什么,叶小愁低下头,她的头发垂到了我的脸上。我大声地喊着。
我爱你。
雾越来越浓,我的眼中渐渐变得全白,最终失去了意识。
四十
怎么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有时梦境比现实更真实,还是我们的现实太过虚幻。其实现实与虚幻怎样都好,只要它们的分界不像生死那样明显就好。
我再次醒来,没有了寒冷的感觉,我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妈妈就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打卤面。
回到医院上班,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我足足在家休息了三个月。
上班的第一天,大家都说我胖了,气色也变好了许多。
我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看见主任还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看着书,我重新坐到主任的对面,笑着说,有一段时间总是在早晨起床时会发生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花了太长时间来找回来的路了。主任看着我没有说什么,我又继续说就像你对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无论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我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自己的轨道上。主任点了点头说回来就好,这段时间肯定也有不少感触吧。我也点了点头,只要自己没有被警察带走,生活还是一样在继续。说完这句话我和主任都一起笑了。
主任,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这几个月在家没事时,我把它仔细地读了很多遍,我从没想到,可以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自己,就像再读一个生动的故事。作为回报,主任,我也给你讲一段故事吧。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类人注定是互相吸引的。就像我和宋洋,还有我和主任你。其实在我没有被分配到手术室时,我曾经在档案室翻看了我们医院百分之八十人的档案。到现在我还记得自己那时看到的一个档案。档案里记录的是那个人还年轻的时候,他就在像我现在这么大,有着美好的理想,无论是对工作还是生活。他在这个医院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病人,很快他们俩就坠入了爱河,不过那时并非是一个恋爱自由的年代,特别是这个女病人不被当时社会所认可的出身问题,使得年轻人无论是在家庭、单位和社会上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那时不像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只用单纯的恋爱就可以过活。年轻人要考虑到自己将来的前途,又想考虑社会的影响。于是他想到和她分手,可是她爱的不顾一切,似乎只说一句分手根本没办法把事情解决干净,在这个时候主任你想他会怎么办呢?在档案中那个女人就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虽然有人试图进行调查,但一个出身不好没有任何家人的女子,相对于年轻人的前途来说有些微不足道,很快女人的下落就被人谈忘了,而年轻人不久后也离开医院去国外留学,等他再次回国时这一段历史也早已经被人遗忘了,只剩下档案上的寥寥可数几笔。没有人将这个消失的女人与若干年后医院太平间里突然多出的一具女尸联系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档案上曾写过当年的那个女病人做的手术是摘除阑尾,而我正好在那个现在被人称作鬼屋的太平间中意外地看到那具千年女尸,我也不会相信她们是一体的。
在我说完这个故事以后,主任和我都安静了很久。我不知道主任在想些什么,但我想的只有一句话,那是在我和叶小愁第一次见面时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主任的样子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主任在这个不大的办公室里徘徊,他的步子有些蹒跚,我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有些不忍。我起身离开,主任突然叫住了我。
杜明,我们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
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杜明,对于你自己来说,现实和想象的轨道是不是真的会有交集,而你在两者之间的岔道上会怎么选择?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通往天台的门,轻轻推开了它,春天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叶小愁和她妈妈的身影伴着宋洋不断在我脑海里旋转,所有的记忆顷刻间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所有的力气被瞬间耗尽。
杜明,我已经不干净了,你干嘛还会喜欢我呢?
以前有一个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个世界一没有人是干净的。
我颓然倒在天台的地上,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为什么有时我们看到一张明明十分熟悉的面孔,却就是记不起名字?为什么有时会把钥匙放到莫明其妙的地方?为什么有些以前发生的事在我们脑海中消逝得无影无踪?为什么我们反复想起其实希望遗忘的痛苦回忆?”
记忆的最低层究竟是什么?
当我躺在床上,看到主任笔记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记载着他的分析结果时,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困惑是什么。
宋洋——王瑶——杜明,宋洋——杜明
叶小愁——杜明
叶母?
我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忘记一切,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翻开被我扔到角落里的,去年的业务学习通讯薄,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头,没有宋洋的名字,我被自己骗了。
宋洋只有一个,只有和我一同分到医院的这一个,只有在焚烧炉里化为灰烬的这一个。
宋洋是一个孤儿,与我一样是被收养的,与我一样,他也自闭,这让他很难有朋友。一直到大学他才有了师兄这样一个朋友,但在得知师兄恋爱后倍感失落的他,有一天终于将师兄从医院天台上推了下去,师兄因为脑伤而成了精神病。一直到我出现,宋洋将我视为生命中第二个知已。他从一见到我就告诉我,我很像他的师兄,在上班的第一年的冬天,他带着我去了精神病院,带我去看他已经成为病人的师兄,不久,也因为我的出现最终让宋洋将自己的师兄用床单闷死。他以为会和我成为永远的朋友。
他不了解我,他错得太离谱,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于是,他如我所愿,消失在焚烧炉里。
但,并不是一切都能如我所愿,当第二年宋洋消失的日子来到的那一天,王瑶崩溃了,她住进了精神病院,住进了曾经是宋洋师兄住的病房,最后,当王瑶将床单撕成长条把自己勒死时,我崩溃了。
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在意,事实证明,我也错了。
在床上如圣女般死去的师姐,在狱中释然地离去的母亲,在医院里悲惨地杀掉自己的王瑶,我在意,我很在意。也因此,我开始选择忘记,可是,自以为能够忘记,却还是要忍不住去记忆,每每我茫然地站在精神病院的大门前时,悲伤都充满了我的内心,让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就在这时叶小愁闯进了我的生活,而她强烈地唤醒了我想要忘掉的记忆。
宋洋师兄与叶小愁母女的纠缠,是在宋洋的师兄死后,我和宋洋站在精神病院的天台上,看着从下面走过的叶小愁的妈妈时,宋洋告诉我的。他告诉我,那个女儿是个真正的魔鬼,明明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年龄,看起来却天真无邪宛如一个中学生,他的师兄曾告诉他,他知道这对母女的秘密,也就是那个女儿为什么会在年年的同一时间发病的原因。
我的时空、我的记忆开始错位,宋洋开始在我的想象中真实存在,提醒着我叶小愁母女的故事。
四十一
坐在餐桌前,想着圣诞节那天我曾经将桌上的烛台摔在地上我感觉有些尴尬。不过桌子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摔坏的烛台,只有简单的几盘炒菜。叶小愁的妈妈也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为我盛饭、夹菜。我想现在问她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不如老老实实吃饭。叶小愁妈妈炒出的菜味道和叶小愁炒出来的十分像,可能是先入为主,我想应该是叶小愁做的菜味像她妈妈的才对。也许是我真的饿了又是连续吃了两碗饭,叶小愁的妈妈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吃,我几乎没有看到她动过筷子。等我吃完叶小愁的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将碗筷拿回厨房,然后用力地关上厨房的门,而自己则冲进卫生间洗手,等到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还皱着眉头闻着手上的味道,这个样子又和叶小愁如出一则。以前总是觉得叶小愁和她妈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现在才发现两个人有太多的相同点。叶小愁的妈妈坐到我的对面,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说:做了一辈子饭,还是讨厌沾染上那味道。我终于不用再强迫自己拼命抑制想说话的冲动。我问叶小愁的妈妈,当初住进精神病院的到底是你还是叶小愁?叶小愁的妈妈笑着说,怎么了?这一次又是谁告诉你了些什么?我知道叶小愁妈妈脸上的笑容意味着我所恐惧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真的。叶小愁妈妈问为什么你从来不相信我的话,然后到头来你又跑到我这来问东问西。我被叶小愁妈妈的话问倒,叶小愁的妈妈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从来不相信我的话,我只好回答我并不是不愿意听你的话,而是不愿意面对你,我讨厌你对我的态度,总是特别暧昧。叶小愁妈妈这一次笑的很大声,我的确是喜欢你。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想离开,叶小愁妈妈的一句话又让我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叶小愁的妈妈说,难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吗?看到我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叶小愁的妈妈坐到我的身边,她用手帮我捋捋额头上的头发,说我说的真话好像总是让你害怕,我的确是喜欢你,但这不是我让你离开叶小愁的原因。我连忙问叶小愁的妈妈到底是什么原因,叶小愁的妈妈却在我的面前慢慢地脱下了衣服,直到一丝不挂,然后把头枕在我的腿上,仰起头闭上了眼,你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我无声地拿出手术刀,压在了她的颈动脉上,她没有睁眼,眼角流下了泪水,小愁已经被你杀死了,对不对?
我的手一震,你胡说什么?
杜明,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在我给你发短信后,告诉你危险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后来进手术室的是你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真傻,本来是怕小愁会伤害你,怎么知道真正的魔鬼是你,其实,在那天,我看到你在医院的大门口自言自语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的问题。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你背负着多少秘密,但我会要你永远都解不开小愁失踪那天晚上的秘密。
她不是在那天失踪的,我还在学校找到过她,我们俩还一起去过……
听我说到这里,叶小愁的妈妈睁开了眼睛,你真的能确定那天和你在一起的是小愁吗?
我收起了手术刀,看着她说,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和叶小愁的所有秘密。
我出生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那种富有是你很难想象的,就算是在最动荡的十年,我那富有的、漂亮的母亲也很轻易地解决了所有问题,她为我找了一个继父。我是遗腹子,我父亲的身份是一个谜,我猜测,可能是一个间谍,死于执行任务,这只是猜测。我的继父是一个医生,他的弟弟是造反派的头,所以我们都可以平安渡过,遇到什么风吹草动,就由我母亲出钱,由继父的弟弟去摆平一切,无论在什么样的年代,钱都是可以解决一切的,但你的钱必须要足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