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错觉吧……」小奈像是要说服自己吐出低语,声音很轻,飘在封闭的房间里,很快就被墙壁吞噬殆尽。
小奈紧抿著柔软的嘴唇,耳边听著墙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分针与秒针交错,她觉得时间的流动似乎变得缓慢了起来。
小奈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掌心里的手电筒,想要藉由这个小小的动作来消弭心中的不安与焦躁。
玉婷在离开前所告知的事实,让小奈的意识一直停留在恍惚中。尽管理智已经分析出玉婷所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值得相信,但是小奈的潜意识却想要去否决这个答案。
毕竟在突然间被告知,自己寻觅了数年的人不是真正的姐姐,而是一名本应死去的亡灵,换做是一般人,应该都难以相信吧。
那麽,她的姐姐还存在於这个世界上吗?小奈不禁为这个突然窜出的想法一阵胆寒,她甩甩头,就算是连千分之的可能性都无法接受。
小奈垂下长长而浓密的睫毛,轻咬著下唇,那张精致如洋娃娃的脸庞写满了徬徨。
玉婷说过,现在的事情已经超出她们所预测的范围了。小奈自然知道,那个变数就是她口中所说的「猫咪」。
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她想找回姐姐,玉婷他们想找回同学,可是眼前的情况却已经逐渐超脱了现实。她们真的有办法让事情进行顺利吗?
小奈垮下纤细的肩膀,将憋在胸口里的闷气缓缓吐出。她放下被手指转来转去的手电筒,想要到浴室洗个脸。
然而就在她刚站起身子的时候,原本稳定散发著浅黄色光芒的手电筒忽地发出嗡嗡的细微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手电筒的内部出了问题似的。
小奈弯身捡起手电筒,将发出光线的那一面对著自己,随即便看见光芒开始忽明忽暗的疯狂闪动起来。黑暗与光亮以著极快的速度交错,将小奈的眼睛扎得发疼。
那已经不是手电筒在故障前所产生的正常状况了,光芒闪烁,光芒熄灭,在小奈的眼睫投下令人晕眩的光与影。
小奈惶惶然地看著手中失去控制的手电筒,抓住它的手指就像是烫到一样,慌慌张张地将它甩了出去。
手电筒落到榻榻米上之後,先是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随著嗡嗡声的减弱,闪烁不定的光线也开始趋近昏暗。最後,无声无息地灭去了所有亮度。
小奈的背脊抵在墙壁上,一双美眸不安地环视著四周,只是,一瞬间被黑暗所攫取的视线暂时无法辨认出房间里的轮廓。
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又放开,小奈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平缓骚动的心情。
「没事的,电很快就会来的。」虽然这样的安慰自己,但是小奈的语气中甚至带了抹她没有察觉到的无措。
纤细的背脊顺著墙壁缓缓滑下,小奈重新坐回榻榻米,将双腿曲起,手掌则是放在膝盖上。人在下意识的时候,总是会摆出不自觉的防御姿势。
还没有习惯黑暗的眼睛不安地游移著,时钟的滴答声,细细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风声回荡在耳边,一切都变得如此分明。
啪!一个类似拍打的声音突然从玻璃窗外响起,刮著小奈的耳膜,让她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第二声的拍打很快又响起,小奈的背脊有刹那的发僵,手指开始微微地颤抖著。她闭了闭眼,拼命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说不定只是枝叶被风吹过击在窗户上的声音。
虽然小奈这麽的自我安慰,但是细白的脖子却不受控制地缓缓转向玻璃窗的方向,在月光的照映下,小奈的眼睛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窗外的景象。
深绿浅绿的树影层层交叠著,在光滑的玻璃上留下摇晃的痕迹,然而小奈却清楚地看见,在那些树影之中混杂著一抹突兀的白色。
小奈感觉到她的心脏在刹那间像是被提至了喉咙,下一瞬,第三声的拍打猛然窜入耳内,骇得她全身重重一震,短促的惊叫顿时涌了出来,飘落在封闭的空间里。
房间的窗户上赫然贴著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孔,那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视著小奈,随即缓缓地拉出一抹奇异的弧度。
小奈狠狠的倒抽一口气,整个人惊惧地向後退去,拼了命的想要把自己与窗户的距离拉到最大。
然後,小奈看到有两只细白的手臂轻轻抬起,随著那张脸孔上的笑容越拉越大,落下的力道也不断增加。
重重的拍打声刺激著小奈的所有神经,她颤抖著嘴唇,冷汗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几乎要把衣服浸湿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奈忽地听见房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著响起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奈,你在不在?快点开门!」
那是玉婷的声音!当大脑对这个声音做出了判断的同时,小奈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木板一样,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子,就要往门口冲去。
「小奈,快点帮我开门!」
清亮的女声喊得又急又快,小奈的手指忙不迭搭在门把,下一秒就待转开。
然而就在这一秒的停格时间里,小奈的眼底映入了被上锁的门把,这是玉婷在离开前特地为她锁上的。
小奈的嘴巴发乾,她艰难地咽著口水,手指开始颤抖起来。她终於想起,玉婷是带著钥匙出门的。
既然身上已经有了房间的钥匙,那麽……为什麽还需要她帮忙开门呢?小奈觉得胃里就像是有块冰冷的大石头一样,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门外的人,是谁?小奈的脚步仓促地後退,她张著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嘶气声。
二次葬-25
咚咚的敲门声与熟悉的嗓音依旧又快又急地在门板上撞出回音,小奈的眼神带上恐惧,她瞪著房门,从嘴巴里吐出乾涩的嗓音。
「你……是谁?」
下一瞬,房间突然恢复了一阵短暂的死寂,没有敲门声,没有拍打声,静得只能听见时钟的秒针继续一格一格前进。然後在下一瞬,凄厉高亢的尖叫猛然在小奈的耳边炸开,漫天漫地的朝她淹来。小奈用力的捂住耳朵,惊骇地看见门把像让人自外拼命转动,发喀喀喀的声音。
玻璃窗外的两只手越拍越大力,那张白色脸孔上的笑容既扭曲又疯狂,就像是要敲碎窗子从外面闯进。
小奈惊慌失措地退到房间的角落,她缩起身子,用力地捂住耳朵。
整间房间彷佛被人从外面重重摇动,拍打与敲击的声音吵得不像话,就算遮住耳朵、闭上眼睛,依旧可以清晰地听见那些尖锐的声音。
「安静、安静。」
小奈的嘴唇在颤抖,她的声音在颤抖,然後她终於像用尽一切力气的厉喊出声。
「谁也不准进来──」
所有的声音乍然停止。
小奈剧烈的呼吸著,她慢慢放下捂著双耳的手,身体仍一动也不敢动。拍打声消失了,敲门的声音也消失,房间又恢复原来的安静只剩下秒针前进的滴答声。
小奈顿时松懈身体,整个人瘫在墙角里。她的心脏依旧难以平复的在狂跳,跳得是那麽大声。
在恐惧与不安的啃蚀下,小奈只觉得一股深沉的疲累感涌了上来。她蜷缩著还在发著抖的身子,一双透出惶然的眼眸却丝毫不敢阖上,深怕下一秒,房间里又会出现什麽异状。
分针与秒针继续滴滴答答地跑动著,并没有因为方才的事情而停缓下来。由於停电的关系,再加上手电筒无法使用,小奈并不知道她已经在房间里待了多久。
直到敲门声又在下一刻响起。
小奈的背脊一僵,眼眸登时瞪大,她迅速地坐直身体,一双惊恐与警戒交织的美眸注视著门板。
「小奈,是我。」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小奈几乎要以为是方才的恶梦重现。不过伴随著询问传入耳中的钥匙转动声,让她顿时放松了肩膀,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可以归位。
就在这时候,天花板上的电灯忽地啪的一声亮了起来,将原本骚动著的黑暗全数驱逐。
「小奈?」当玉婷与柳朝仪踏入房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小奈缩在墙角的画面。黑色的美眸充满惊惶,就彷佛受到惊吓又突然安心下来的兔子一样,瑟瑟地发著抖。
「小奈,你怎麽了,还好吧?」顾不得脱下鞋子,柳朝仪三步并作两步地踩上榻榻米,赶到小奈的身边。
「发生什麽事了,你的脸色很糟。」玉婷关切地蹲下身子,掩不住担心地看著那张过度苍白的脸庞。
「刚刚停电的时候……玻璃窗外有人。」小奈捉著柳朝仪的手臂站了起来,眼底透出一抹心有馀悸。
听见这句话的柳朝仪与玉婷顿时皱起眉头,两人对视一眼之後,柳朝仪搀著颤著身体的小奈,而玉婷则踩著警戒的步伐,接近那被树影交叠住的玻璃窗。
玉婷屏住呼吸瞄了窗外一眼,随即没有犹豫地将窗户刷的一声拉开,沁凉的夜风顿时涌了进来,吹起了玉婷的发丝。将遮住视线的头发塞至耳後,玉婷两只手撑著窗棂,朝外面探出头去。
「怎样柳?」朝仪不放心地问道。
「没看到什麽人。」玉婷不死心地又瞧了几眼,确定外头只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枝叶後,迅速地将玻璃窗关上。
朝著柳朝仪与小奈缓缓走去,玉婷的脸色凝重,她皱著眉说道。「这个房间不要待了,我们先去找老板或是老板娘。」
「你是想要……」柳朝仪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过去。
「嗯,房客名单还有备份钥匙。」玉婷示意两人跟上她的步伐离开房间,往走廊的另一侧走去。「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这一次的房客名单里,应该会有林婵娟这个名字。」
「你说……月亮?」柳朝仪扬高了眉,他注意到身旁的小奈瞬间绷起了细瘦的肩膀。
「不对,是猫咪。」玉婷停下脚步回过头,注视著柳朝仪的眼神没有了往常的嘻笑。「你还记得那张照片的发帖人名字吗?」
「记得,月亮与猫──」这四个字才刚从嘴里吐出,柳朝仪顿时变了变脸色,纷乱的思绪在这个提示下迅速地组织起来。他的眉头重重地拧起,无声地和玉婷交换了眼神後,两个人带著小奈加快了前进的步伐,不敢有丝毫的停滞。
二次葬-26
月光冷冷无温地落在简心的眼睛里,她的视线顿不准焦距,只看得见云层涌动又退开,天空是一片黏稠的黛蓝色。
简心的身体被平放在草地上,然後视野里的夜空被一道阴影缓缓遮住,她看见一名相貌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跨坐在她的身上。
虽然简心的思绪一片杂乱。脑海中好像有无数的画面交错在一起,但是潜伏在那双眼睛里的湿冷阴暗,让她很快地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福伯,九重旅馆的老板。
简心的嘴角艰难地扯动著,她对自己此时还可以思考感到好笑。明明身体是那麽的凄惨,就像是破碎的布娃娃一样,她的两只手被钉子固定在草地上,喉咙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右小腿的脚筋近几被砍断,血液彷佛溃堤似的染红了大片野草。
如果可以,简心真想问,为什麽她还没有死去?为什麽不让她死去!
浓厚的血腥味不断地窜进鼻间,简心觉得反胃,她张开嘴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是从嘴巴里涌出的却暗红的液体。
跨坐在她身上的福伯眼底带著笑,那是一抹残忍、如同在欣赏著艺术品的笑意。握在手里的尖刀缓缓地将简心的衣服划开,连同里面的衬衣、胸罩也割破,露出底下洁白无瑕的身体。
福伯舔舔厚实的嘴唇,长有硬茧的手指爱怜地抚摸著那一身光滑的肌肤,然後刀尖再继续往下,刺进了柔软的皮肤里。
简心的眼睛无神地张大,剧裂的疼痛焚烧著她的感官神经,已经让她分不清楚那股痛楚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冷冷的刃锋很快就将皮肤掀起了一角,福伯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得更大了。他注视著殷红的液体从皮肤里渗了出来,沿著身体的曲线慢慢往下,将简心白皙的腹部染成了一片妖豔的颜色,就像是红花盛开在上头。
如同在享受著简心发白的脸色与痛苦的表情,尖刀上的力道逐渐加强,顺著方才割开的缝隙将刀锋往下拉,在胸口到腹部的位置上割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粉红与暗红混合的伤口里,依稀可以看见隐隐跳动的脏器。
福伯继续握紧刀子,以著和方才伤痕截然不同的方向,由左至右切开一条横向的裂痕。两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就彷佛一个染血的十字架一样。
简心苍白的脸庞上渗出一片虚汗,她著张嘴,嘶嘶的喘气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假如在昏迷中迎来死亡,是不是比较幸福?简心对於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无法奢想了。她的眼角不断地滑落泪水,身体的水分以著眼泪和血液的形式快速流失,让她几乎失去力气思考了。
下一瞬间,体内脏器被翻搅的咕啾咕啾声让她的身体猛地弹跳了一下,细白的脖子仰起,更多的鲜血随著这个动作从各处的伤口流了出来。
简心睁著一双茫然的眼睛,在焦距逐渐涣散的同时,有好多好多的画面晃过了眼前,在视网膜里留下无法抹灭的残影。
在简心的後方,一座快要腐朽的祠堂安静地伫立著,漠然地注视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九重旅馆的停电来得太过突然,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还未熄灭之前,秋子婆婆正待在房间所附设的佛堂里面。
她点燃线香,沉缓缓的檀木味道飘出,她的脚步迟迟缓缓地移动到供桌前。灰白的头发梳成传统的髻,一丝而且不苟,眼角深刻的纹路是两尾游动的鱼。
她慢慢弯下腰,恭敬谨慎,比任何人要弯得更下去。一拜两拜三拜,她吃力地垫高脚尖,将香直直插上。再合掌、再拜,她退出了佛堂,走到房间里放置的藤椅坐下。
房间里是昏暗的昏黄色,像久远要褪掉的浮水印,她独自一个人坐在藤椅上,佝偻的背脊已经没办法完整的贴住椅背。低著头,手指不断喀啦喀啦的拨动长长垂下的佛珠。
喀啦喀啦,有时候会觉得像坏掉齿轮的声音,僵硬沉寂许久然後有一天浮出水面。走廊很静,只有奇异的嘶气声断续的响起。
瞥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房间里已经变得比天空还要阴暗,霉菌斑颜色的空气在她四周慢慢流动,偶尔钻入她的耳朵鼻子里,她觉得她身体的内脏也许早就敢染跟著变成霉菌斑的颜色,所以她的呼吸才会那麽沉重,听力才会退化。
低低的嘶气声逐渐变得明显,像一把打磨得锋利的刀刺入耳膜。
她垂首默念佛号,佛珠持续不停的喀啦喀啦转,脚下像是被凝固不能动,窗外的月光斜移,切入她所在的角落。她定定地待在房间里面,像一棵永恒不动的菩提树,垂垂老矣的皮肤是乾枯的树皮面。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她凹瘪的嘴唇迟缓的开阖。她嘴上喃念著佛号,虔诚的是最虔诚的信徒。
手指间的佛珠俗随著低低的颂声越转越快,喀啦喀啦的声音几乎要盖过所有一切,但是,只是几乎。
那随著走廊蜿蜒而来的嘶气声依旧执拗地存在听觉神经里,无法挥开。
秋子婆婆的眼皮跳了几下,她抬起了苍老无神的眼,彷佛在这瞬间又老了十几岁一样,如此的无力,如此的虚弱。
她的耳朵不断地听到细细的嘶气声在门外响起,那声音越来越近,彷佛要穿过门板化成实体飘进来。
秋子婆婆拨弄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啪的一声,串著珠子的细线不知为何断裂,无数颗的佛珠顿时洒了一地,在房间里敲下清脆的声音。
看著一颗颗滚动著的珠子,秋子婆婆颤抖著凹瘪的嘴唇,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然而她却不是走向那些分散各处的佛珠,而是脚步缓慢地来到一座橱柜前,将纸门拉开,从里头捧出了一个透明的容器。
容器的盖子上贴了一道黄色的符咒,里面盛满了液体,一小截粉红色的东西浸泡在液体里。
秋子婆婆抱著这个容器坐回了藤椅上,一双混合著害怕与凄然的眼紧紧地凝视著房门。
轻巧的脚步与放得极低的嘶气声停在门口,然後在秋子婆婆的注视下,金属制的门把忽地轻轻地转动了起来,将掩起的房门带出了一条缝隙。
秋子婆婆屏住呼吸,她看见一只冷白色的手缓缓从门缝中伸了进来,那柔软白皙的手指头就彷佛在夜晚里开绽的莲花一样,牵引著视线。
门板被两只细白的手推开,随著幽暗的门缝不断拉大,一张如同大理石雕像苍白的脸孔也出现在秋子婆婆的眼底。
纠结的黑发、惨白的肤色,以及熟悉到无法错认的容颜。秋子婆婆颤抖著身体,汹涌的情感被挤压在喉咙里,最後化做了不成调的两个字。
「秀秀……」
当这个名字飘散在房间的时候,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地发出了啪啪啪的声响,一闪一闪的晃动起来。
秋子婆婆抬起头,交错闪动的光线在她苍老的脸庞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她却只是不发一语,安静地注视著灯光慢慢由亮转暗,最後趋於一片虚无。
房间在灯光熄灭的这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黑暗包围住,秋子婆婆那一双刻皱纹的眼睛并没有因此而闭上,依然瞬也不瞬地张大,等待著习惯周遭的漆黑。
当焦距终於可以捕捉房内的模糊轮廓之时,秋子婆婆将视线向门口,却发现那正咿呀晃动著的门板旁并没有看见那道苍白的身影。
秋子婆婆心里一颤,反射性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四处张望著。然而就在她回过头的时候,视界就像是被无尽的白色所侵蚀,她几乎是骇然地瞪著突然贴在眼前的死白脸孔。
一瞬间的惊吓让秋子婆婆的身体一软,狼狈地跌回藤椅上,抱在怀里的容器差点就要滚落在地。
秋子婆婆紧紧地抱住容器,却看见从眼前垂落下来的黑色发丝就像是交错纠结的蜘蛛网,在眼底划下了恶梦般的痕迹。然後两只细白的手缓缓地绕到前方,将她的脸孔轻轻地向上扳起。
几乎快没有间隔的距离让秋子婆婆可以清楚看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孔上镶著一双全然漆黑的眼睛。然後,在一张一阖的嘴唇里,只有半截的舌头在蠕动。
秋子婆婆听见了低低的嘶气声从对方的嘴里发出,她看见了失去色泽的嘴唇重覆地做出了几个形状。
『还给我……我的……还给我……』
二次葬-27
一股酸涩的液体从眼角不断地流出,秋子婆婆看著眼前的冷白女孩,佝偻的身体不禁颤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股无力的悲哀。
「对不起,对不起……秀秀……」秋子婆婆闭上眼睛眼,泪水越滑越多。「是我不好……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让阿福收你做养女……这样子,你就不会遇到那麽痛苦的事了……」
被浓黑所覆盖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注视著秋子婆婆,圈在脖子上的细白手指停滞住,房间里充满死寂的氛围,只有秋子婆婆仓老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响起。
「我以为……只要把你赶离旅馆就可以避免事情的发生……阿福看你的眼神太不正常了,那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眼神……」
秋子婆婆颤著手指,捧高了怀里的容器。在里头载浮载沉的粉红色物体,让她的耳边又响起了无法成调的嘶气声。
「请你原谅我,原谅一个做母亲的……想保护孩子的心情……就算、就算,他做出那件事,他终究……是我的儿子……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让你连申冤都无法做到……」
秋子婆婆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著手里的容器,那是她的儿子亲手交给她的。割下舌头,就无法去地府申冤。这种被罪恶感啃蚀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她已经快要不能负荷。
自从那一天开始,每个月相同的时间里,旅馆总是会暂时地陷入停电。在暗沉沉的黑暗里,依稀可以看见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以及回荡在走廊上的嘶气声。
秋子婆婆知道,那是秀秀前来讨回她失去的半截舌头。
泪水带著咸味从眼底不断滑落,沾湿了圈在脖子上的细白手指。秋子婆婆将贴在容器上头的符咒猛地撕掉,然後把它高高的举起,重重的向地板砸去。
匡当一声,玻璃制的容器顿时碎得四分五裂,带著刺鼻味道的液体洒了满地。
冰冷的白色手臂从秋子婆婆的脖子上抽开,地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注视了前方数秒,随即缓缓退开身子。在一片死寂之中踩出轻缓的脚步声,一步步地走向那一块被液体濡湿的榻榻米。
秋子婆婆悲伤地闭上眼睛,她的眼泪不止。她知道自己做出的这个动作代表什麽意思,但是,该还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秋子婆婆凹瘪的嘴唇再次无声地颂念起佛号,为了秀秀,也为了她的儿子。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姆指与食指习惯性地搓动著,听著佛号声落在耳里,秋子婆婆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在她张眼的这一瞬,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倏地亮了起来,明晃晃的灯光扎得秋子婆婆的眼睛反射性地半眯,在视线的馀角里,已经看不到那道苍白的身影了。
半掩的门扇孤寂地晃呀晃的,地板上只看得见一大块清晰的水渍,却已经失去了从容器里落出的粉红色物体。
秋子婆婆颓然地垂下肩膀,深沉的疲劳感让她的身体彷佛失去了全部力气一样,无可动弹,只能虚弱地坐在藤椅上,听著分针与秒针交错的滴答声响起。
然後,秋子婆婆隐隐听到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飘进听觉神经,声音正从门外的走廊逐渐逼近。
秋子婆婆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正想要从藤椅上站起的时候,原本半掩著的门板突然被人重重地拉开,三道仓促的身影喘著气地闯了进来。
秋子婆婆惊讶地看著清俊的高瘦男子,容姿明媚的女子,以及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女孩。
这三人自是先前从梅之房匆匆赶来的柳朝仪、玉婷与小奈。连调整呼吸的时间都来不及,他们一看见坐在藤椅上的秋子婆婆时,立即踩著急促的脚步围了过来。
「婆婆!拜托你,让我们看客房名单!」玉婷抓住秋子婆婆的手指,又快又急的嗓音随著紊乱的呼吸声响起。
柳朝仪与小奈站在玉婷的身後,表情是掩不住的急切,眼神里充满焦灼。
听著玉婷竭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句子,秋子婆婆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她同样也察觉到,今晚的九重旅馆诡异到让人害怕的地步。
示意三个人退开一些,秋子婆婆缓缓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子,佝偻著背脊,脚步蹒跚地走向书桌。她将抽屉拉开,从里面取出了房客名单与一串房间的备份钥匙。
柳朝仪、小奈、玉婷看著秋子婆婆将登记著房客的本子翻到了今天的日期,三人凑上去,一排名字顿时映入眼帘。
春之房:林婵娟。
夏之房:林荷月。
秋之房:简心、叶初九。
冬之房:白奇。
梅之房:陈玉婷、林奈。
兰之房:柳朝仪、白时仓、何劲草。
剩下的竹之房与菊之房今天并没有客人入住,自然不会有名单了。
三个人的视线紧紧盯著春之房,那熟悉的名字此刻映在眼底,却犹如梦魇一般,灼灼地焚烧著感官神经。
「婆婆,不好意思。钥匙先借我们,等事情办好之後,我们会立刻拿来还你。在这一段时间里,请你待在房间,绝对不要离开!」柳朝仪的眼睛直直地注视著秋子婆婆,恳切地交待完事情之後,他立即抓起备份钥匙,领著玉婷与小奈便匆匆地离开房间。
注视著三人被走廊隐去的背影,秋子婆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佛珠,坐在藤椅上,低著头,手指不断喀啦喀啦的拨动长长垂下的佛珠,低低的佛号在房间里持续响起。
白时仓觉得今晚的九重旅馆有些吵,咚咚咚的脚步声不断徘徊在走廊上,刺得耳朵都不禁发疼了。
然而白时仓天生的好脾气让他对於这件事只是一笑置之,眉眼充满温和,并不像坐在一旁的白奇已经拧起了眉头。
由於先前在温泉里泡得有些久的关系,白时仓觉得大脑都快昏昏沉沉起来,因此在白奇的搀扶下,先行回到了房间里。
此刻,两个人正坐在榻榻米上。泡著一壶热茶,顺道等笔记型电脑跑完扫毒程式。
这台笔记型电脑自然是白时仓带过来的,为的就是可以随时上网查探论坛的最新消息。
当第一眼看见放在墙角的笔电时,白奇对於兄长的粗心只能摇头。怎会有人将笔电随意地扔著,连收也不收?
「放心放心,小白并不是最新的机种,不会有人想带走它的。」白时仓温文地露出一笑。
白奇的眉毛一挑,冷淡的眼神对於兄长的品味充满著不予置评。
「对了,我们刚讲到哪里了?」轻啜了口热茶,白时苍的眼底满是温和。「是讲到你跟初九之後上大学的事情吗?」
「那个在洗温泉的时候已经讲过了。」白奇淡淡地提醒。
「啊,是吗?不好意思啊,阿奇,我最近的记忆力好像不太好。」白时仓挠挠头发,露出了尴尬的笑。
如果是何劲草,他一定会不客气地说:老师,你根本是老人痴呆了!
如果是柳朝仪与玉婷,他们则会笑著说:小仓老师,这是退化的前兆喔。
不过此时待在白时仓身边的,是个性冷静并且还有点淡漠的白奇,所以他只是轻轻地瞥了兄长一眼。
「论坛,照片。」
不轻不重的四个字落在房间里,顿时让白时仓恍然大悟地击了一下手掌。
「对了,我们刚刚讲到这里。阿奇,你的记忆力还真好。」
不,你根本是喝茶喝到走神了。白奇在心底默默地回应道,只不过对於这件事他没有争论的心情,因此还是保持著一贯的安静,等待兄长的开口
白时仓将视线调向已经扫毒完毕的电脑,他垂下睫毛,斯文的脸庞上滑过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阿奇,我有跟你讲过,我们为什麽要来这里吗?」
白奇摇头,深黑色的眼抬起注视著白时仓脸上的表情变化。
「刚刚我提到的论坛和照片,就是我们来九重旅馆的理由。」白时仓移动著滑鼠,点开了首页上的「我的最爱」,将一个名为Heaven的网页开启。
「我、阿草、折凳、玉婷,六年前曾经来过浓美村。那时九重还没建立,这里也只是一座废屋。」
「是你摔伤腿的那一次旅行?」白奇很快地在时间上捉出重点。
白时仓摸著走路会一瘸一瘸的腿,眼神露出感伤。「就在六年前的那一天,我们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原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们了,但是在相隔六年之後,我们最近却看见一张照片在许多论坛上流传。」
「许多论坛?」白奇的声音带著疑惑。「那麽,这一个是……?」
「这个论坛是那名发帖人最常出没的地方,所以我直接将它加进了『我的最爱』,这样看消息的时候比较方便。」白时仓手指灵巧地输入了帐号密码,画面上立即出现了Loading这个字眼。「照片里的女孩子,就是我们失踪了六年的校刊社成员之一。」
就在白时仓等待著网页跑完之际,他忽地听见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声响听起来极为凌乱,白时仓注意到,在那些脚步声里有熟悉的嗓音交错著。声音又高又急,像是在呼喊著什麽。
「折凳?玉婷?」判断出音阶的主人,白时仓疑惑地拧起眉头。藉著桌子,他将身体撑了起来,踩著一瘸一瘸的步伐往门口走去。
「怎麽了?」察觉到他的动作,白奇抛去一记询问的眼神。
「我听到我学生的声音……阿奇,你先待在房里,我去外面看一下情况。」对著胞弟嘱咐了几句,白时仓将门把转开,探出半个身子。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了柳朝仪、玉婷与小奈匆匆地闯进一个房间里。
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大,白时仓乾脆穿上鞋子,决定亲自到外头一探究竟。他正准备要跨出走廊,身後随即传来了白奇清冷的声音。
「哥,已经进去论坛了。」
「你就点选文章主题叫做『浓美村』的那一帖,里头张贴的照片,就是我说的那一位学生。」此刻白时仓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边的骚动拉了过去,他漫不经心地抛下话,蹒跚著步伐走出房间。
被留在房里的白奇缓缓移动滑鼠,点选了兄长所说的那一帖文章进去。从标题上看不出这一帖有什麽奇特之处,但是当白奇将卷轴往下拉之後,映入眼底的照片顿时让他一震,一向没有什麽情绪起伏的俊秀脸孔滑过一抹愕然。
二次葬-28
从秋子婆婆那边拿到了房间的备份钥匙之後,柳朝仪、小奈、玉婷三个人片刻也不敢停留,急促地赶往春之房所在。虽然途中也曾经发生因为奔跑速度过快而差点撞在一块的情况,不过三人还是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目的地。
碰碰的敲门声回荡在走廊上,柳朝仪曲指成拳,对著房门先是一阵用力敲打,然而春之房里安安静静,丝毫没有任何人回应。
「折凳!用钥匙!」玉婷指著挂在柳朝仪腰间的那一串钥匙,对於同学在这个时候还要敲门的举动感到跳脚。「别管什麽礼貌问题了啦!」
柳朝仪忙不迭拿起钥匙数了数,随即一把挂有樱花坠饰的小巧钥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九重旅馆的钥匙都会以房间的代表物当作坠饰,例如樱花就是春之房,枫叶就是秋之房……
钥匙插进锁孔之中转了一圈,一声清脆的解锁声传进了众人的耳里。柳朝仪迅速地推门而入,但是映入眼底的却是一片幽幽的暗色。
人呢?这个问号才刚在三人的心中成形,下一瞬,一道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的氛围。
玉婷的动作最快,在听见那一声惊叫时,已经从柳朝仪手上抓过钥匙往著斜对面的夏之房冲了过去。顾不得敲门或是询问,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掌也已经搭在门把用力的一转,开门与锁扣弹跳的步骤在同时完成。
「发生什──」最末几个字还含在舌尖,玉婷的脚步在看见眼前的画面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夏之房很亮,白晃晃的灯光就像没有经历停电一般,依旧在灼灼地散发著热度。门口对侧的窗户大开,薄薄的白纱窗帘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扬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弧度。
但是让玉婷停住脚步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不止是她,站在她身後的小奈与柳朝仪几乎是以一种错愕的眼神注视著眼前吊诡的场景。
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名肤色冷白、身形纤瘦的女孩正紧紧抓著衣领,瑟瑟地颤抖著。深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同在注视著什麽可怕的事物一样,紧锁著某一处不放,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恐惧。
视线的尽头,是眼前那一扇敞开的窗户。更正确一点的说,是坐在窗台上、一手托著纤巧的下巴、唇角噙著笑意的年轻女子。
女子的嘴唇弯起,眼睛弯起,笑得甜美却又充满恶意。那双荧荧发亮的眼,让人想起了徘徊在深夜的猫。
「『月亮!』」
「姐!」
三道不同高低的音线交织在一起,引起了女子漫不经心的一瞥。她抬起头,像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闯进房间里的三个人。
随即,柔软的嘴唇拉出一抹甜美的弧度,从里头吐出了低柔的嗓音,彷佛猫在轻轻的鸣叫。
「真可惜,看来我又找错人了……她就留给你们吧。」
年轻女子放下托著下巴的手指,浓黑到像是化不开的眼睛扫过了角落里的女孩,状似懊恼地轻叹一口气,但是下一秒,她又扬起了笑,身子灵巧地向後跃去,不带起一丝声响,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太过诡谲,柳朝仪、玉婷、小奈茫然地站在门口,直到那抹甜美却又充满恶意的笑从视线范围褪去,三人才猛然一震,急急忙忙地赶到房间的角落,蹲下身来探视那名发著抖的陌生女孩。
看著围在身边的三人,女孩惊恐地抬起了深黑色的眼睛,细白的手指宛如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般,紧紧地攀住玉婷的手臂不放。
就在女孩抬起头的那一刻,玉婷和柳朝仪的眼底突地掠过一抹愕然。冷白如大理石的肤色、披散的长长黑发,还有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眼前的女孩从外形到神韵,让他们在一瞬间想起了一个人。
「好像……」玉婷喃喃说道,眼角望向身旁的柳朝仪,只见他也是一副怔然的神色。
「玉婷?朝仪大哥?」轻拍著女孩肩膀的小奈察觉到气氛有异,不解地看向他们。
「不……没事。」玉婷甩了甩头,将脑海中的疑惑甩了出去。她伸出手臂,和小奈一人搀扶一边,把女孩带到了桌子前坐下。
替女孩倒了一杯热茶,让她可以稍梢放松一下紧绷的情绪之後,柳朝仪才问起了方才的情况。
一提起那有著甜美眼神的年轻女子,女孩捧著茶杯的手指不禁颤抖了起来。
「……好可怕,那个人好可怕……不对,那不是人……我明明有锁门的,可是她却进来了……」女孩的声音慌乱且破碎,如同幼儿在拼凑著所知的字汇,竭力地组成句子。
「没事的,她已经不在了。」玉婷按著女孩的肩膀,放轻语调安抚著。「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什麽她会找上你?」
「我不知道……我只是来渡假的……」女孩缩起了纤细的肩膀,深黑色的眼睛充满了惊慌,茶杯里的水随著手指的发颤而溅到了桌面。
小奈见状,立即拿来卫生纸将女孩手上沾到的茶水擦拭乾净。玉婷与柳朝仪本来还想再继续追问有关那名年轻女子的事情,然而从门口传来的熟悉声音,却截断了他们还含在喉咙里的句子。
「折凳,玉婷,小奈?你们在这里做什麽?」拖著脚步来到夏之房,白时仓从房门外探了进来,一双温和带有疑惑的眼睛在看见被三人围住的女孩时,不由得讶异的睁大。
「林……不对。」白时仓像是说服自己似的摇了摇头,然而视线却迟迟无法从女孩身上移开。
「小仓老师,你也觉得她……很像吧?」玉婷迟疑的眼神注视著女孩,明媚的脸孔满是复杂。
仔细听著两人对话的柳朝仪抬起头,他的脑海忽地闪过了女子所说的那一句话。
「真可惜,看来我又找错人了。」
如果连他、玉婷、小仓老师都误认的话,那对方要找的是什麽人,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动了动嘴唇,正准备要说什麽的时候,耳朵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下一秒,原本半掩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过大的力道让门板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上,也惊得房里的众人心里一突。然而顺著声响看过去之际,他们却发现将门板粗鲁推开的,是一名脸孔俊秀的少年。
「哥!那张照片里的人……」站在门口的白奇一手撑住门板,呼吸比起平常紊乱不少,总是冷淡的表情此时罕见地透出焦躁。当他的视线落在桌前的女孩时,後半截的句子蓦地顿了顿。
「怎麽了?」白时仓察觉到胞弟的不对劲,他先是看了看白奇异样的脸色,再看向那名肤色白皙的女孩,随即从唇边扯出了一抹苦笑。「啊,你已经看到那张照片了吧。很像对不对?」
「不是!」白奇的嗓音很快地打断了兄长的对话,明明是清冷的语调,却带著焦灼的热度。「不是她。我看过照片里的那个人,她是──」
溪水淙淙流动的声音滑过耳边,伴随著男人粗重兴奋的喘息声响起。月光很冷,刷过了简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倒卧在草地上的简心茫然地张著眼,在近几涣散的视野里,她看见了福伯厚实的手指伸进了腹部的伤口,将两侧的肌肤往旁边拉开,露出了滑动著鲜血与体液的脏器。
这已经是疼痛都无法形容的感觉了,简心的所有神经末梢都像是被火焰灼烫著一般,好像连大脑都要一并被烧毁。
从嘴里吐出的破碎气息带著铁锈一般的味道,泪水像是再也流不出来一样,只剩下汨汨的暗红在身体底下流动著。简心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正爱怜地抚摸著她体内的器官,指甲搔刮著。然而对於她来说,却连「痛」这个字都变得如此遥远。
简心怔怔地注视著对方的一举一动,恍惚中,有什麽画面像是从记忆深处里被翻了出来,一格格地飞快晃过眼前。
视网膜从一片赤红变成幽黯的黑,映在眼底的夜空逐渐扭曲,被鲜血染深的草地在不知不觉间化成了封闭的室内空间。
垂在窗边的厚重窗帘遮住了外面的月光,一座座竖立的柜子里放著冰冷的器材,悬在头顶上的吊扇发出了垂死般的挣扎呻吟。
简心看见一张英俊的脸孔正由上而下地俯视著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带著笑意,扬起了一抹扭曲的愉悦弧度。
男人薄薄的嘴唇微微蠕动著,似乎在说些什麽,但是简心听不真切。她涣散地垂下眼,看见自己的腹部被男人用利刃切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溃堤的暗红液体正随著男人手指的深入流满了冰冷的料理台。
水声哗啦啦的流动,简心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晃呀晃的,几乎刺痛了她的眼。
封闭的家政教室、幽暗的後山草地。
相貌英俊的男人、憨厚微笑的福伯。
尖锐冰冷的刀锋、泛著银光的斧头。
以及,同样被开膛剖肚的自己……
简心的嘴唇一张一合,破碎的嘶气声从喉咙里挣扎地挤出,有什麽东西正逐渐地从黑暗的深处挣脱出来。
她是……她是……
简心的耳朵听见喀喀的重响,她的眼底映入了福伯高举著的斧头,将磨得光滑的刃锋对著她的四肢劈下。
斧头陷入皮肤、肌肉,卡在骨头里,福伯却没有拔起,反而是就著原本的姿势用力地砍下去。在恐怖的粗暴力道下,白皙柔软的大腿、小腿、手掌、手腕、手臂,纷纷从身体上被剥离,留下一个个白色与红色交杂的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