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身体还不错,所以我得以直接拜见。不过,她好像特别沮丧的样子。”
“噢,估计是啰!”卢多维柯也压低了嗓音,“能请著名肖像画家安波罗修画像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那幅画尽管还没画完,可期望值越高,一旦被盗,失望也就越大吧!”
“她虽然没有明说,可好像还是怀疑克拉丽切殿下。”说完,切奇利亚为难地垂下了眼帘。卢多维柯低声嘟囔着,瞥了一眼艺术家的表情。莱奥纳多无动于衷地听着切奇利亚的话,即便情况发展如他所料,似乎也并无多少感想。
“那可有点麻烦了。”卢多维柯只好开口,“米兰公爵的婚礼庆典计划就在这两年,这么关键的时刻,要是宫廷乐团的主奏们不和,那影响就太不好了。而且,还要尽可能注意,不能影响圣歌乐队指挥的名声。”
“那是啊!”切奇利亚乖乖地点头,莱奥纳多却不以为然地努着嘴。
“那切奇利亚,你是让我做什么?总不会是来让我再画一幅鲁特琴演奏家的画像,来代替那张丢掉的安波罗修的画吧?”
“对了!”卢多维柯猛地拍了一下手,“还有这个办法呐!喂,莱奥纳多!”
“我可不愿意。”
“为什么!你都相当于安波罗修的老师了,要能由你来代劳,格夫利奥、孔特小姐他们也就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别勉强了,毛罗·依,光目前这些,我就够忙的了!你刚刚不是才看到的嘛,我被那个不知哪里的修道僧催得那样。说起来,来委托我画那幅麻烦作品的,不还是你吗?”
“是吗……也是啊。”卢多维柯勉勉强强认可了莱奥纳多的不满。莱奥纳多深深地吁了一口长气。
“噢,不是的……不是这么回事。”切奇利亚听了两人的对话后,抱歉地抬起手来,“我是有东西想请大师过目,我觉得肯定和画像失踪有关。”
卢多维柯转过身去,面对着她。切奇利亚拿出来的,是一张新新的折成手掌大小的纸片,淡茶色的纸面上,画着简单的符号。
“这是……乐谱吗?”卢多维柯自言自语地犯起了思量。短短的五线谱上,只写着大约七个音符,,一连串音符的最后,用笨拙的字体写着“rare”。但是,仅此却难以理解它的含义。
“这是掉在房间里的,就是展览未竣画像的房间,大家在找失踪的画像时,我偶然发现的。”
“这不是格夫利奥的东西吗?”
“不是。这是我后来仿写的,原件当即交给了格夫利奥殿下。他好像有点吃惊,但关于内容,说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线索……”
“哦……”卢多维柯把纸片举过头顶,对着光仔细照,他不识乐谱,“是不是哪首曲子当中的一小节?”
“据我所知,并没有这样的曲子。而且仅这么一点,本来就不能算正规的乐谱。”
“倒也是,要是只写着这么点音符……”卢多维柯把纸片递给莱奥纳多,一边说,“最后的’rare‘可能是准备写’稀释‘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这么打头的词。”
“我刚开始也以为是这样。”
“……那,还是说不通吗?”
“是的,写在纸片上的就只有这些,也不像是什么大乐谱中的一段。”
“看上去,又像是什么草稿。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线索?”卢多维柯转过头来,粗声大气地问着莱奥纳多。这个奇特的艺术家不仅演奏乐器,还亲自作曲,并动手绘制了几幅音乐理论书籍的插图。切奇利亚可能也是因为知道这些,才特意来拜访他的。可莱奥纳多只瞥了一眼纸片,便立即兴味索然地还给了切奇利亚:“也不是想不起什么线索。”
“含含糊糊的!”卢多维柯对莱奥纳多煞有介事的模样发起了牢骚,莱奥纳多充耳不闻地把视线投向切奇利亚:“不过,写的东西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切奇利亚张大了口,似乎很吃惊,卢多维柯困惑地审视着两人的表情。
“不是的。其实,除此之外还写着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像符号一样,好像是随手乱画出来的。我以为肯定是写错不要的,所以也没抄下来。”
“原来如此。估计是这样,可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没有这个的话,意思就不通了嘛!”
“嗳?”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次连卢多维柯也吃惊地问道,“你这家伙,是不是能看懂这谱子是什么意思?”
“吵什么,毛罗·依!”莱奥纳多不耐烦地说,“那不是乐谱,噢,差不多就相当于一张留言条吧。”
“留言条?”卢多维柯的表情严肃起来,“难道是偷画像的坏人留下的?”
“不,从字面上看,也不是这样。”莱奥纳多语气沉稳地说。
“那写的什么?”卢多维柯很是不悦。
“真没办法,”莱奥纳多颇感费事似的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面的符号是钩子。”
“钩子?”卢多维柯把莱奥纳多特意用托斯卡纳【注:托斯卡纳(Tuscana),意大利中部一个古老地区,富有优雅烂漫的古典文化特色。】式发音说出来的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是钓鱼的时候用的那个钩子吗?跟这种东西有什么关系!”
“哎,你听着嘛,毛罗·依!”莱奥纳多息事宁人地说完,指着切奇利亚手中的纸片,“你识谱吧,切奇利亚?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宰相大人,这上面写的音符表示哪个音阶?”
“只要读出来就行了吗?”切奇利亚仍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样子,她打开纸片,目光投在上面,清脆的声音开始歌唱似的读起了音符,“按顺序,是唻、嗦、啦、发、唻、咪。”
“对,是lai、sol、la、fa、lai、mi……对吧?那么连起来,读到最后的’rare‘,结果会怎么样?”
“是从第一个钩子开始吧?”切奇利亚正要说下去,突然屏声凝息,’唻、嗦、啦、发、唻、咪……‘唯爱相忆’?!“
“啊,这……”卢多维柯挺直了腰,反复咀嚼着切奇利亚解读的文字。
“我说过了吧,这只不过是封留言信呀!”艺术家若无其事地说道。
“啊,噢……可是,光靠这些……”卢多维柯好不容易才冒出这几句。紧握纸片的切奇利亚似乎也极其茫然。唯有莱奥纳多一人,依旧冷冷地笑着:“我得向你道谢了,切奇利亚!我本来只模模糊糊预计是这样,因为这封信,才有了把握。”
“哦,”切奇利亚总算调匀了呼吸,说道,“那么,大师您知道了是谁拿走了画像,对不对?”
“这个嘛,一开始就知道的。”
“怎么拿走的也知道?”
“对,还包括画像为什么会失踪。不过,这事倒不需要怎么担心。”低声言毕,莱奥纳多轻轻耸了耸肩。
“给我们解释一下行吗?”卢多维柯气呼呼地努起了嘴。
不知为何,莱奥纳多却似乎为难地陷入了沉思,然后用一种少有的含混不清的语调说:“不,这个不应该由我在这儿说吧。”
“那为什么?”卢多维柯焦躁地问。莱奥纳多苦笑:“呵呵,也就是说,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别搞明白的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都到这地步了,莱奥纳多,快别打岔了!”卢多维柯故意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就因为画像失踪闹得沸沸扬扬,连芭洛塔小姐也涉嫌了,这样下去宫廷里的气氛也会越来越坏。”
“而且,因为这次的事情,基娅拉殿下也受到了伤害。”切奇利亚也探出身子说道,“这样袖手旁观下去,要是对她生下的孩子产生了坏影响,大师您准备怎么办啦?”
“我倒是觉得没那么严重。”莱奥纳多兴味索然地垂下了双眼,“那么,这么办吧,首先,请切奇利亚明后天就去格夫利奥家拜访拜访。”
“好的,这没问题。”切奇利亚点点头,等待他的下文,“那我怎么做才好呢?”
“直接去见格夫利奥,听他的回音就行了。”
“回音?”
“对,你就去问问他,说我莱奥纳多·达,芬奇想画基娅拉·孔特殿下的画像,好弥补安波罗修那幅被拿走的画,不知意下如何?”
“喂,等等!莱奥纳多!”卢多维柯嗓门都粗了,“你这家伙,跟刚才的态度差得远嘛!”
“你生什么气呀,毛罗·依?”
“我说让你画孔特小姐画像的时候,你不是特别不愿意吗?”
“是不愿意啊!当然,我也没准备接手。”
“那你让切奇利亚怎么做人,万一格夫利奥当真开口跟你订画,那怎么办呢?”
“不会到这一步的。”莱奥纳多微笑着,笑容里似乎带着讥讽,“假如事到如今再请别人,一开始也就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什么?”
“反正,格夫利奥肯定会拒绝,那么你就这样告诉他:感激之情最好能毫不吝惜地用形式表现出来。”
“好的,我知道了。”切奇利亚浅声笑着,点了点头。尽管不理解,但她似乎已经决定照莱奥纳多的话去做了。
“简直就跟敲诈金钱的无赖说的一样。”卢多维柯板着脸,哼了一声。
莱奥纳多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补充道:“噢,对了,毛罗·依,你最好也一起去吧!”
“……什么?”
“你要不方便的话,也可以派个人过去。”
“方便不方便倒是无所谓,可以找时间的,不过,为什么要我去呢?”
“因为斗篷回来了呀!”
“你是说婚宴上我丢的那件斗篷?”
“那不是你恋恋不舍的东西嘛!”
“啊?哦……”卢多维柯不知如何作答,陷入了沉思。就算他的斗篷到了格夫利奥手里,可莱奥纳多是怎么知道的呢?然而,莱奥纳多除此之外却什么也不愿解释,卢多维柯他们被他连轰带赶地请出了古殿。
06
两人再次造访莱奥纳多的住所,是第二天的事。时间比头天还稍稍晚些,窗外,夕阳给天空染上了一抹红色,衬托出圣歌达多大教堂的钟楼巍峨的剪影。这是米兰独特的黄昏景色。
莱奥纳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好像在写着什么。他与一般人相反,从右往左地挪动着手中的银笔,写出来的字,则仿佛照镜子似的反了过来,卢多维柯因此也看不出他在写什么。房间一角的素描,描画着这个世界上仿佛并不存在的精美机器。
“哟,毛罗·依,斗篷好像还给你了嘛!”俊美的艺术家头也不回地对站在门口的卢多维柯说道。
“怎么回事啊,莱奥纳多?”一踏进屋子,卢多维柯便喋喋不休,语速极快,“我的斗篷到了格夫利奥那里,这个也罢,因为是我忘在他庄园里的。可是,此人为什么拒绝你给基娅拉·孔特画像的提议呢?为什么你小子就知道他会拒绝呢?”
“是吗,果然还是拒绝了。”莱奥纳多这才抬起了头,满意地微微一笑。
“嗯,不过,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卢多维柯说话的口气就像个任性的孩子,“这个格夫利奥,对我们好像也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说是让我们担心了,十分抱歉,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自己讲排场,把还没画好的画像拿了出来。当他知道克拉丽切殿下遭到怀疑后,好像特别难受的样子。是吧?”
“是的。”听到卢多维柯征询的问话,切奇利亚同意地点点头,也迫不及待地说,“我照您说的,转告格夫利奥殿下,希望他最好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他听后郑重地答应了,还说,改日要向大师致谢。”
“原来如此。”莱奥纳多继续写着,一边冷冷地点了点头。
卢多维柯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这到底是咋回事,莱奥纳多!为什么变成格夫利奥要感谢你了?你随便告诉我们一点好了,否则怎么也不踏实。”
“所以嘛,毛罗·依,”莱奥纳多苦笑着晃了晃肩膀,“就是说,画像的去向正如我所料。”
“什么?”
“不过,要一一道来,话可就长了。”莱奥纳多不耐烦地嘘了口气,说道,“你们看到的画像,恐怕不是画基娅拉·孔特的。”
“你说不是画孔特小姐的?”卢多维柯眯缝起双眼,似乎在搜寻自己的记忆,“可是,那幅画的确是她的肖像,是安波罗修·布莱第斯的作品啊!不可能跟别人搞混的。而且,画像里的女子,穿着和孔特小姐一样的宫廷乐师服装,拿着鲁特琴呢!”
“那是的,想必如此吧,我不是怀疑你的眼力。”莱奥纳多淡淡地说,“不过,那幅画是用油彩画的对不对?从前的胶画,要想修整就只有在上面反复涂抹,而油彩干得慢,可以过后再重描。当然,要是画一个一点不像的人,就不如一开始重画来得快了,可要是画一个身材非常相似的人,那就……”
“啊——”卢多维柯失声叫了起来,“总不会是……克拉丽切·芭洛塔小姐吧?”
“估计是这么回事吧。”莱奥纳多淡淡地低声答道。芭洛塔和基娅拉同是宫廷乐师,都是鲁特琴演奏师,而且最关键的是,她曾经是格夫利奥的恋人。安波罗修最早接受委托的,完全有可能是克拉丽切·芭洛塔的画像。
“原来那幅画画的不是孔特小姐,而是芭洛塔小姐啊!”卢多维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只是个假设噢,”莱奥纳多加了个煞有介事的开场白,“想象一下,格夫利奥委托画家画克拉丽切·芭洛塔的肖像画,可是,在画完成之前,两人分手了。”
“嗯。”
“不久,格夫利奥有了新的恋人,他考虑给她送点什么礼物。这时候,他手边有一张没有完成的肖像画。肖像画本该赠送的对象已经失去,而新恋人却与那幅画像的主角十分相像。”说到这里,莱奥纳多露出了调皮的微笑,“虽说没有完稿,但画家想必已经支付了相当数额的经费了,要是订购新画像,费用势必还要增加;但是,如果只请画家修改一下画稿,一定会便宜些。对画家来说也是一样,只要稍微加加工,就能把原先不见天日的作品公之于世了。”
“也就是说,彼此都不算是坏交易啰。原来如此!”卢多维柯赞同地点点头。可切奇利亚却看似不满地鼓着嘴说道:“可是,那对女性不是太失礼了吗!”
卢多维柯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内疚,他反问道:“你是指对画像原主题的芭洛塔小姐失礼,还是指被赠予画像的孔特小姐?”
“对哪一方都一样!”切奇利亚硬邦邦地说。卢多维柯难为情地泄了气。
“孔特小姐恐怕并不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她想必一开始就以为是专为她画的。”莱奥纳多苦笑着,接着往下说,“但芭洛塔小姐应该了解一切,格夫利奥事前想必都已经说好,而且对她来说,即便从已经分手的恋人那里收到未完成的画像,也只是徒添烦恼而已。或许,她也相应要求了部分赔偿,但至少对这件事本身并无恨意。”
“为什么你如此断言?”卢多维柯怀疑地反问。莱奥纳多立即冷冷地答道:“当然知道啊,我看了她留下来的信嘛!”
“信?”
“噢。”
切奇利亚张大了双眼:“是那张乐谱吧!唯爱相忆——那是克拉丽切殿下写的吗?”
“对,有可能,她和格夫利奥以前一直就是通过那种特殊的乐谱信来往的——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那样,给别的什么人看到了也没关系。道道地地,就是一种音乐家风格的文字游戏。”
“那么,格夫利奥殿下一开始就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了?”
“噢,估计是吧。”莱奥纳多的视线又回到正在书写的纸上。
“可是,那样的话,他在此之前就应该注意到弄丢画像的是谁了。”
“对……”
“你说什么?”卢多维柯和切奇利亚的表情都僵住了。
“这么说,偷走画像,还是芭洛塔小姐干的了?可她一直在里院演奏来着,不可能拿到庄园外面去的。”
“不是这么回事,毛罗·依,”莱奥纳多温和地笑着说,“她只是消匿了画像,而非搬走,而且,她可能根本就没准备要让画像消失。”
“我不懂,那为什么画像失踪了?”
“噢,这种东西,好像嘴巴再讲也讲不清楚。比方说,你能看见窗外那所教堂的钟楼吗,毛罗·依?”
“肯定看得见哪!那又怎么样呢?”卢多维柯不悦地点点头。
圣歌达多教堂的钟楼属于古殿的一部分,在当时的米兰,是最高的建筑物,从市内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能一睹其独具特色的雄姿。从莱奥纳多的居室望去,相当于正西方向。
“那么,你能不能帮我数数,钟楼靠我们这边的窗子开着几扇?”
“数开着的窗子就行了吧。”卢多维柯皱起眉头,走到窗边。夕阳欲坠的背景之下,教堂的钟楼鲜明地浮现出来,可是,它却被包裹在逆光当中,与影子混为一体,再怎么凝神细看,仍不过是一座黑糊糊的塔而已。
“怎么了,毛罗·依?”莱奥纳多的语调似乎带着嘲讽。
“不行,这样子看不清。”卢多维柯终于死心了,“太阳光碍眼,连有没有窗户都看不清——”说到这里,卢多维柯打住了,一脸严肃地盯住艺术家,陷入了沉思。
“就在那里,可就是看不见——没想到这样的事就发生在你身边吧,毛罗·依?”莱奥纳多开心地扬起了唇角。
“这么说,我们发现画像不见时,它其实并没有被拿走,只不过看不见了?”切奇利亚缓缓地开口问道,这个聪明的女孩似乎已经比卢多维柯更早一步联想到了事情的真相。
卢多维柯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可是,格夫利奥去查找时,画像已经不见了,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
“哦?真实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莱奥纳多停下握着银笔的手,转向卢多维柯他们,“格夫利奥公开了画像,克拉丽切·芭洛塔趁着演奏的空隙去欣赏,估计是瞅着时间偏晚、人较少的时候去的。那幅画本来是属于她自己的,所以她当时的心境颇有意思。这个我们权且不管。”
“呃。”卢多维柯随口应答了一声。
“本来是画她的画像,如今却为了像基娅拉·孔特而做了加工,对此芭洛塔小姐也接受了。可是,可能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了什么。”
“‘什么’是指什么呀?”
“某种证据类的东西,证明那幅画像原本是画克拉丽切,芭洛塔而非基娅拉·孔特的。不知道是画家忽略了,还是格夫利奥没注意到,总之给人看到了不好,芭洛塔小姐本人暂且不论,很明显,格夫利奥是要出丑的。”
“嗯。”
“于是,她想把这件事只告诉格夫利奥一人。我想,她可能是用房间里的炭还是什么的,在画像的那个部位做了记号,然后为了避人耳目,又用旁边的一块大黑布罩上了。画像要是用布盖上,一般人都会以为是停止展出了,没有谁会把它掀开来看的吧!”
“喂!那块黑布难道是……”
“嗳,恐怕就是你的斗篷,毛罗·依!”莱奥纳多笑着说,“大概是丢在屋子里那边了吧,她估计没有意识到那是你的东西。”
“哦。”
“然后,芭洛塔小姐给格夫利奥留了话,就是那封乐谱信。唯爱相忆,这句话反过来,意思就是无爱相忘,她可能是想说,你的爱已经如此淡薄,竟然连我的这个特点都忘记了!”
切奇利亚默默无语地听着。
“总之,她所做的就是这些了——给画做记号,盖上布,然后留了一封短信。估计也没花多少时间吧,然后回到婚宴上,继续弹琴。可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她也没想到的事。”
“就是我说的,画像不见了是吧?”切奇利亚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莱奥纳多点了点头。
“对了。可能是出于保护目的吧,为了不让珍贵的画像沾上煤灰,装饰着画像的房间里就没有点灯。另一方面,因为里院篝火通明,房间里也就格外显得昏暗。画像原本摆放在迎光的那一方,但这时已被黑布罩上了,在你们位于里院的人眼里,画像就和消失了一样。”
“所以,那时候格夫利奥殿下去查看了一下情况。”
“噢,他应当注意到了,那张曾经的恋人留下的纸条,而且,肯定非常着急吧。如果行动冷静,或许还能找到更巧妙些的方法,而他当时能做到的,只是命令侍从们把画像藏起来。画像就被毛罗·依的斗篷罩着,藏到了宅子里的某个地方。随后你们马上就过来了,所以,格夫利奥就只好说画像失踪了。”
“画像没被搬出山庄?”
“对。这件事,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已分手的男友,女人助了最后一臂之力,男人趁机利用了她的奉献。仅此而已。”说完这些,莱奥纳多叹了一口气。
卢多维柯隐约产生了一种不舒坦的感觉,摇了摇头。切奇利亚双手合在胸前,活泼而清脆地说:“您是根据克拉丽切殿下留的信弄明白的吧?噢……那么,大师您转告格夫利奥殿下的话,意思是让他好好感谢克拉丽切殿下了?”
“对了。虽然我觉得不用担心,但万一让她背了黑锅,事后肯定不舒服,所以,我想还是转告他一声为好,告诉他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切奇利亚静静地微笑着。
卢多维柯表情复杂地捋着头发:“喂,莱奥纳多,我还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
“是问画像出错的事?”莱奥纳多想了起来。
“嗯。所谓留下的证据,是指什么?我也仔细看过那幅画,可没有任何能与克拉丽切,芭洛塔相联系的地方啊!尤其是人物部分,还没画完呢,就连个像样的特征也没画出来呀!”
“可是,鲁特琴部分已经画完了吧?”
“鲁特琴?可是,乐器样式上的差异,不是最早就会修改到的吗?”
“的确如此。但是,安波罗修并非乐师,所以没法连乐器的结构也一一洞悉啊!”
“哦……”
“首先,鲁特琴这种乐器是有琴弦的,一般说来,弦的排法是从上往下,音循序升高,而音高一旦变化,弦的粗细、长短等也必须变,因此,乐器的结构也是如此。”莱奥纳多一边说着,一边刷刷画起了鲁特琴的素描,“可是,克拉丽切·芭洛塔是左手弹琴的,如果拿鲁特琴的方向左右相反,弦的上下就会颠倒。也就是说,她的鲁特琴是按照从下往上音逐步升高的结构制作的,对此哪怕别的人没有在意,音乐家格夫利奥当然应该注意到的。”
“弦的排法唯有她的与众不同啊!而安波罗修并不知情,结果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
“可能是吧。不过,单手抱鲁特琴时,用右手握指板的本来就只有左手弹琴的,否则用右手拿琴就不自然了。怎么才能让孔特小姐接受这一点,那就要看格夫利奥他们的本事了!”说完,莱奥纳多会心一笑。
“原来如此……不过,你居然能注意到这些,真是不简单呐!”卢多维柯由衷地赞叹道。
莱奥纳多似乎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出入米兰宫廷的人当中,左手弹琴的乐师连她在内只有两个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仅此而已。”冷冷地说完这些,莱奥纳多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银笔——那支左手握着的银笔。
无窗塔外的风景
01
米兰的夏夜姗姗来迟,已过日落时分,天空仍微微泛明,让人感觉这个城市里似乎永远充满着朝气。褐砖和灰石修砌的街道里,掠过西北面田园地带吹来的风,摇曳着零星的绿影。卢多维柯·斯福尔扎一边眺望着这薄暮的街头,一边穿过东面的维多利亚门,走到通往法院广场的那条路上。
卢多维柯终于结束了属地的视察,踏上了归途。好几年之前,鼠疫大流行就开始初见端倪;粮食歉收;与威尼斯国土相争……凡此种种,看似和平的米兰境内,揭开盖子,问题也是堆积如山。想到这些,卢多维柯不禁烦乱透顶。
快到广场边上时,卢多维柯仿佛应晚风之邀一般,忽然心血来潮地改变了坐骑的方向。前面正对的,是尚在修建的大教堂。
“您要去哪里,阁下?——毛罗·依阁下!”随行的士兵叫住了突然改变行程的卢多维柯。这些黑人卫兵一身豪华的盔甲,佩着刀,格外强悍。
“稍微绕点道的时间还是有的吧?”卢多维柯答毕,微微一笑,“我去见见那个男的,你们在古殿的卫戍处等着吧!”在砖石结构的大楼入口处,卢多维柯停下脚步,吩咐卫兵。了解卢多维柯脾性的卫兵们,不敢流露出半句怨言,都乖乖地听从——只要说声那个男的,他们就都知道卢多维柯目标中的人物是谁了。
所谓古殿,是大致呈圆形的米兰城中靠中心一带的统称,由一系列豪华的建筑组成,包括正面的修道院,以及建有精美钟楼的圣歌达多大教堂。这里曾经是米兰公爵的私邸,如今供那些出入米兰宫廷的艺术家和学者们使用。
倦于忙乱不堪的国务时,卢多维柯常常会离开宫城。去探访古殿。卢多维柯不是纯粹的贵族出身,对他来说,被喋喋不休的官吏们所包围的宫廷,远非称心之处,而同那些注重实际、富于进取心的艺术家们交谈,则要舒心得多。
卢多维柯把佩剑交给卫兵,独自往男子的画室走去,完全是信步而行。他有种预感,那个外乡人,可能会为他提供一两个排忧解闷的主意吧!卢多维柯本来就是雇用他来掌管宫廷的庆典和文娱活动的,因此更容易往这方面想。那个外乡人以前就曾经设计过机械玩偶,以及动物肠子制作的气球,等等,令大家惊讶不已。可是,你要说他是个纯粹的宫廷技师,又不尽然。他本来是作为乐师,由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派来的音乐使节,事实上,他不仅竖琴弹得娴熟精湛,还设计出了各种各样的乐器。
而另一方面,这男子还是一名得到行会批准,能够独立拥有画室的画家。不仅如此,他更是个旷世的军事专家,是建筑家,还自称是雕刻家。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反复无常、难以把握的人,连自己这个宰相,他似乎也没放在眼里。可是,坦白地说,卢多维柯被这个大胆的男子吸引住了,像这样动辄就跑到他那里,可能也是下意识地期望能够分清,他到底是个自高自大的蠢材,还是个真正的创造型天才吧!或者——尽管卢多维柯不太愿意承认——只单单是因为两人合得来?卢多维柯有时候会发自内心地为这些事烦恼不已。
莱奥纳多·德·塞尔·皮耶罗·达·芬奇——这就是困扰卢多维柯的那位男子的姓名。
他的画室位于距离教堂钟楼稍远的一幢带里院的建筑里,原本是作为宫殿一部分建造的,是一处天井高高的石建房屋。因为要创作金属工艺品、雕刻,等等,所以房间格外宽敞,里面只零散摆放着一些尚在创作的素描和未完成的塑像,冷冷清清的,弟子们也不见踪影。虽然时间也确实不早,已过晚钟时分,可屋里的情形实在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这里工作。连门也没上锁,可能是因为一开始就没当回事吧,知道没什么好偷的。不过,银笔勾出的零碎素描却十分精彩,显示出画室主人超凡脱俗的绘画才能。
卢多维柯穿过随意敞着的大门,走进画室深处。斑驳的楼梯漆面已经褪色,顺着楼梯上去,里端露出朦胧的光线,溶解颜料的亚麻籽油的香气也顺着风儿飘了过来。
“你在的?莱奥纳多!”卢多维柯一边喊着,一边拧开了带锈的门把手。映入他眼帘的,是杂乱的屋内光景,还有一扇窗户朝西大敞着。
窗边有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胳膊支在旧旧的椅背上,头微微倾着,凝视着支在画架上的画作,他的身影在背后微暗的天空映衬下,就像是一幅描绘异教神话的风景画。真是一个美男子。
“呵呵,你来得正好,毛罗·依!”艺术品般精致的男子微笑着,与望出了神的卢多维柯打招呼。他的笑容看似恬淡,却说不出的和蔼可亲,让人难以捉摸。对卢多维柯突如其来的造访,他也似乎并未感到不快。这倒是少见——卢多维柯一边想着,一边坐上了旁边的空椅子。
“来得正好,是什么意思?”
听他这么一问,莱奥纳多微微一笑,指着画架那边说:“我是想找人间问对这幅画的感想,毛罗·依。你觉得怎么样?”
“把看画的感受照实说出来就行了,是吧!”卢多维柯的目光随之转向墙边的画架,不觉皱起了眉头。画架上,支着一块比成人肩幅稍宽的长方形的画板,可是,画的内容却无法看到,因为整个画板被一块白罩布盖住了。那是块带着横竖折印的布,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可能是为了保护画面吧。
“这块布掀掉不要紧吧?”为保险起见,卢多维柯确认之后才站起身。莱奥纳多脸上泛着淡淡的笑容,只轻轻点了点头。
要问人家观画的感想,却把关键的画儿给盖住,真是不像话——卢多维柯带着些许不满走到画架旁边,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罩布确实摆在那里,一块织着整齐的深藏青色条纹的白绸布,左右两边打着结,固定在画板上,把整个画板包裹住了。卢多维柯伸出手去,却摸不到那个结。那块布原来只是画在画板上的一幅画而已。
“你骗我……莱奥纳多?!”卢多维柯吃惊地嘟嚷道,他用手指摩挲了好几次画面,似乎想确认一番。
一走到近旁,就能闻到盖布里飘出的油画特有的味道,屋子里弥漫的亚麻籽油气味,也来自于这奇妙的画作——莱奥纳多画的不是普通绘画,而只是盖画的罩布而已,卢多维柯结结实实地给蒙了一把。
“要说是骗人多难听啊,不过,这次的作品就是盖画的那张罩布。”莱奥纳多小声说,脸上带着微笑,那表情简直就是幸灾乐祸。
卢多维柯回过头来,眼神悻悻的:“所以你才一反常态,说是要听我的观后感?”
“说我一反常态,真是没想到!”莱奥纳多仍旧乐呵呵的,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催卢多维柯坐回椅子。他的态度甚至让人感觉有些粗暴,但卢多维柯却并不怎么在意。两人年纪相仿,可能也因为如此,彼此之间都感受到一种难以对外人言表的随意。或许,是这个奇特的艺术家独具的魅力使然吧。
“那幅画呀,还只是习作呢,毛罗·依。”莱奥纳多的视线投向画架说,他想说明,并非是为逗弄卢多维柯而画的。
“习作?别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卢多维柯的身体深深埋在椅子里,倚靠着椅背,远眺着那幅画。他承认,画的确很好,但仍感觉这像是莱奥纳多搞的恶作剧。
似乎看穿了卢多维柯的心理,外乡艺术家的表情稍许严肃起来:“你知道宙克西斯和帕拉希阿斯的逸闻吗,毛罗·依?”
“不知道。”卢多维柯摇头,这两个名字似乎都不曾听说。
“这个趣闻源自普林尼的《自然史》,历史够悠久了,是说宙克西斯和帕拉希阿斯两个画家,拿出各自的作品来互相比试。”
“嗯?”
“宙克西斯画的葡萄精巧至极,据说看到画的鸟儿们被画上的葡萄所吸引,甚至聚集到了画面舞台上!可见其笔力非凡了。”
“嗬,那可真够厉害的!”卢多维柯由衷地表示钦佩。米兰虽然常遭意大利其他城市的居民揶揄,认为其文化方面稍有欠缺,但就写实性绘画而言,却并非没有杰作。不过,即便如此,卢多维柯在此之前可从未看到过居然能骗过鸟眼的静物画。虽然明明知道这趣闻不过是个传说而已,还是被它吸引住了。
“那帕拉希阿斯怎么样呢?”
听卢多维柯这一问,莱奥纳多有点坏坏地笑了:“对了,当时的宙克西斯也说了和你一样的话,说——好了,把帘子拉开,快让我看画吧!”
“咦?”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卢多维柯心想,既然是赛画作品,不看怎么分得出高下。
“不,这句话就已经表明了宙克西斯的败北,因为帕拉希阿斯画的,其实就是帘子本身!画得太逼真了,所以宙克西斯以为真正的画还在帘子后面呢。”
“哼!”卢多维柯对心满意足托着腮的莱奥纳多怒目而视,嘴巴都气歪了。宙克西斯的葡萄虽然蒙过了动物的眼睛,可并没有蒙得了人眼,而与此相对,帕拉希阿斯的帘子却骗过了同行宙克西斯的眼睛。这的确是个有趣的逸闻,可卢多维柯这么听下来,却好像是在笑话自己,很不自在。要不,莱奥纳多是试图在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安慰自己?
“原来如此!你是根据那个帕拉希阿斯的逸闻来画的那幅盖布画啊!”说完,卢多维柯吐出一口长气。莱奥纳多微笑着点点头:“也差不多吧。我是想把这个技法运用到圣马利亚感恩修道院的壁画上,用来画盖餐桌的罩布。”
“《最后的晚餐》啊!”卢多维柯低声嘟囔了一句,回过头来望着艺术家。所谓圣马利亚感恩修道院,是指前米兰大臣加里亚佐命著名建筑家索拉里建造的修道院,而把在教堂的食堂里画壁画的任务交给莱奥纳多的,不是别人,正是卢多维柯自己。画的主题是晚餐会,上帝之子和他的弟子们围着餐桌。这是一幅非常普通的宗教画,但是,主题当中有个不足,就是横跨整个画面的白桌布毫无意义地占据了很大比重,格外显眼。所以,如果这块桌布能画出折叠的印痕、棉布的质地等效果,几可乱真,那必定会颠覆迄今为止的常识,成为一部划时代的作品。
卢多维柯想到这些,一时语塞。莱奥纳多若无其事地说:“宙克西斯的作品没有保留下来,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估计他们是作为装饰舞台的背景画而创作的。连古代的画家都能画出如此风景,那我的画,怎么也得蒙过你的眼睛啰!”
“是吗,所以你把这部作品称作习作啊!”虽然有点耿耿于怀,可给他这么一说,又不好怪他让自己上当的事。无论如何,不能不承认他画罩布的技巧实在是出类拔萃。可能是因为这个当上得太结实了,卢多维柯方才的疲倦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他苦笑着,环顾着艺术家的房间。被厚厚的石墙围住的室内,书本、羊皮纸、计算尺,等等,无数用途不明的工具胡乱摊放着,一般人怎么也不会以为这里是个艺术家的工作室,倒不如说是数学家或者占卜师的居室反而更合适。
卢多维柯发现壁龛里有个盛满葡萄酒的容器,便站了起来。“就因为你,我的嗓子都干了,这个葡萄酒归我了,莱奥纳多,行吧?”卢多维柯语调强硬地一口气说完,莱奥纳多却不知为何,露出了苦笑。
“那倒没关系,不过,毛罗·依——你可别生气呀!”
“什么?”卢多维柯颇为不解,待他走近壁龛,不由得又轻轻叫出声来。这是一个依墙挖建的薄橱,本来是用来摆放雕像和装饰品的地方。橱里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里面留着约一半葡萄酒,金属底座上还有些屋里的反光。待卢多维柯碰到器皿表面,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那并非什么葡萄酒器皿,反光的透明器皿也好,葡萄酒深邃的红色也好,包括壁橱的厚度,又全都是画在一张小画板上的作品。就因为挂在那里,简直和墙壁融为一体,所以走到跟前才发觉。要不是莱奥纳多预先敲了警钟,不让生气,怕是已经大叫出声了!
“对不住了,毛罗·依!画得不错吧?”莱奥纳多佯装不知,站起身来。
“……这也是习作吗?”卢多维柯望着莱奥纳多走向卧室的背影,问道。稍顷,传来莱奥纳多的回答:“对,这种金属的质感和透明感,很难用壁画法加以表现,而这方面,佛兰德斯地区的画家们很拿手,我想,能不能设法把他们的技法运用到壁画上呢?这幅作品可以说就是为测试这一点而作的。”艺术家边说便走了回来,手里握着两个玻璃杯,并把其中一个递给了卢多维柯。在等卢多维柯接杯子的当儿,莱奥纳多微微笑了,他的视线移向窗外,似乎要确认一下时间,冷不防说道,“其实啊,过会儿切奇利亚要来。”
“切奇利亚嘛,是不是又在宫里听到什么麻烦事来着?”听了卢多维柯的话,莱奥纳多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这在他身上可是难得一见的,这个连雇主的命令也会圆滑拒绝,对自己不喜欢的事绝不沾手的男人,似乎已经做好了遇麻烦的准备。他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她说有事要讲给我听。你要方便的话也作陪一下吧,毛罗·依?”
“那倒没事……不过,这个杯子算什么呀?”卢多维柯盯着接过来的杯子,歪着头思忖半天。这杯子虽不是高档品,但做工精良,很有品位。他心想,是不是又被逗了?“你再厉害,杯子里画的酒总不能喝吧?”卢多维柯不解地问道。莱奥纳多望着他,乐呵呵地笑了:“酒的话还是有的。”说罢,他掀开墙壁上挂的画儿——被画板遮得严严实实的真正的壁橱里,摆着装得满满的冷藏葡萄酒。
02
莱奥纳多准备的,是翡翠色晶莹的葡萄酒,口感极甜,据说,是将精选出的绿色葡萄干燥后,取其浓稠的果汁,再加入硫磺进行熏蒸,以降低其酸味,这样酿制而成。这些都是刚发明不久的新技术。不知莱奥纳多是如何找到的,他把酿法写到书简上,然后送到农庄,让他们照着做。一旦埋头工作便废寝忘食的莱奥纳多,唯独对葡萄酒,倒是显得有点难以割舍。
这酒的确不错,连饮惯美酒的卢多维柯也击节叫好。他品味着这独特的芳香,差不多饮完两杯时,传来有人从画室上楼来的声音。可能注意到房间露出的光线了吧,轻盈的脚步声直奔莱奥纳多的卧室而来。片刻之后,带锈的门开了,一个活泼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来迟了,大师!”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材娇小却美丽动人的女子,还是小姑娘年纪,身着最近宫廷里流行的以玛瑙色和绿色为基调的色泽鲜艳的衣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头发罩着薄纱,用一个素净雅致的琥珀头饰挽在一起。女孩的眼睛是淡茶色的,沉着柔和的表情让人感受到她的老成和机智,给人的印象像是一朵清秀的花儿。她——切奇利亚,加莱拉尼看见卢多维柯,便赶紧眯起眼睛,优雅地施了一礼:“阁下,好久也没问候您了!”
卢多维柯点点头,抿了一口酒。女孩比卢多维柯他们要小近十五岁,可因为她的存在,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活泼起来。切奇利亚是米兰的老宫廷大臣法奇奥,加莱拉尼的遗孤,现在和莱奥纳多一样,生活在老宫廷里,卢多维柯是她的保护人。可能是年幼丧父的关系吧,她在体察别人的感情方面格外擅长,再加上天生貌美,因而宫廷内外朋友颇多。从宫廷里录用人才,到外交关系,卢多维柯不止一次靠她出主意才解决了难题。米兰宫廷将莱奥纳多作为技师引进,说到底也是源于她向卢多维柯的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