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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云岳斗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2

可能因为有这样的原委,莱奥纳多似乎有点拿她没办法。切奇利亚来访之后,他显出一副比平时更加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劲地饮着酒。这个随心所欲的艺术家,唯独在她面前,偶尔会莫名地失去冷静,能让对女性格外冷淡的莱奥纳多陪着闲聊,或是练习竖琴,这可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是切奇利亚的特权。

“对了,莱奥纳多,那幅画的感想,你也问问切奇利亚怎么样?”卢多维柯忽然想起来,说道。

挂在壁橱里的画已经收拾掉了,但架在画架上的罩布画现在还装点在墙边,重新再看过去,仍旧像绸缎盖着画板一样。想想就自己一个人被骗,自然怒火满腹,要是看到有人同样被骗,倒似乎反而是件开心事。

“您画了新作吗?”纯粹出于女孩子的好奇,切奇利亚的脸上熠熠生辉。

莱奥纳多暧昧地点了点头,似乎不怎么起劲。

“就是挂在那边画架上的画。”说完,卢多维柯给她让出道来。

切奇利亚往前跨出两三步,正好与画面正面相对,可她就此停住了脚步。卢多维柯期待地望着她:她是要过去掀开罩布吧?可结果,没见一点要掀的样子。霎时间,卢多维柯不由得失声叹息。

切奇利亚微笑着,转过身去望着莱奥纳多:“看上去简直就和真绸缎一模一样!是《最后的晚餐》的草稿吗?”

面对她的询问,莱奥纳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苦笑。稍带刁难之意观察着切奇利亚的卢多维柯,吃惊地从旁边望着她。女孩并未露出得意的样子,而是再次入迷地观赏起艺术家的习作。

“你怎么知道这块罩布是画在画上的?”卢多维柯的声音有点失落。

切奇利亚回过头来,睁大眼睛,开心地笑了:“哪里,我这么看过去,还是以为真挂着布呢!”

“可是,那你怎么连它是《最后的晚餐》的习作这一点都很清楚呢?”

“哎呀,您忘了吗,阁下?大师被任命为宫廷技师时写了一封自荐信,那上面,不是附上了大师要画的素描目录吗?”

“噢,好像是吧。”卢多维柯含混不清地答道。他并非忘记了自荐信的事,其实恰恰相反,莱奥纳多偶尔写封信寄来,字面上非常客气,可内容却博大精深,几乎难以实现,甚至充满了令人生厌的自信,就因为信本身给人的印象太过强烈,所以卢多维柯根本没有注意到目录的事。

切奇利亚客气地微笑着,接着说:“目录上,有许多机械图、人物素描,等等,其中夹杂着各种纽结的素描。”

“纽结?”

“对!大师还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就特别讲究精致地描绘纽结和辫子等物,对不对?”

“那和这幅画有什么联系吗?”卢多维柯困惑地抱起了胳膊。切奇利亚温和地眯起了双眼。

“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这幅画可能是《最后的晚餐》的习作。”

“什么意思?”

“因为纽结的形状不一样嘛!”说完,女孩指着画的边角,油彩画的罩布,看上去像是左右两边打了结,把画板包起来固定在了那里,虽然并没感觉怎么特殊,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并非仅仅简单地打了个结,“它是先打了一个小结,把布这边的边稍微捏起来一点,再塞到结扣的中间了,对不对?一般打结时,布边上会泛起很多褶皱,可按照这种打结法,就能把布的四边绷得紧紧的,是铺桌布时的打法。”

“哦……”卢多维柯佩服地听着她的说明。经她这么一说,的确发现绸缎的花纹和折叠处没有明显的错开,似乎就是源于这种特殊的打结法。这种少褶皱的独特装点,似乎更衬托出罩布的清洁感。

“但是,一块保护画像的罩布,很难想象会有人在意它上面起的皱,因此,没有理由使用这种繁琐的打结法。”切奇利亚调皮的眼神望着莱奥纳多,卢多维柯“噢”了一声:“这么回事啊!所以你才想到,这块罩布是画在画上的!”

“是的,阁下。大师曾经画过好多种打结法的素描,自然知道这是桌布用的打法了。”女孩笑微微地说,“我觉得大师不会闹着玩儿地画这种无意义的画,所以估计是什么大作品的习作吧,而餐桌的风景成为如此重要的主题,那么不外乎就是《最后的晚餐》了。”

听完她的解释,卢多维柯沉默了。听明白之后,道理极其简单,可是,稍加观察便注意到结扣的不自然,并且看穿了艺术家的目的,这可就非同一般了。切奇利亚·加莱拉尼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所以还是别说的好嘛,毛罗·依!很没意思是不是?”莱奥纳多晃动着杯里的剩酒,忍不住抿嘴笑了。

“你说这话的口气,就好像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卢多维柯的声音有点不快,他想起来,莱奥纳多好像一开始就是一副不起劲的样子。莱奥纳多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答道:“嗯,我就觉得,就那幅画,切奇利亚是不会上当的!”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会上当?”卢多维柯撅着嘴说道,艺术家装作听不到的样子。切奇利亚根据两人的言行,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压低声音笑了。

莱奥纳多冷不防抬头望着她,改变了语气:“哎,切奇利亚,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吗?”

“是的,也不是什么商量,我听到了一个有趣的传闻,想来告诉你。”

“传闻?”

“是啊,我觉得你们肯定会认为传闻的内容很有意思。”说罢,切奇利亚嫣然一笑。

03

事情的起因,是切奇利亚的母亲筹划理财的事情。切奇利亚的母亲玛格丽塔·布斯提,具备同时代女性罕见的深厚修养,切奇利亚是她的小女儿,成长过程中受她的影响最深。了解玛格丽塔如此天赋的亡夫法奇奥,临死时让她继承了大部分财产,也就是说,他没有把财产处理权交给长子这个户主,而是交给了妻子。令人吃惊的是,这一权利即便在她再婚之后仍不会失去,由此可见法奇奥对妻子的才干有多器重了。事实上,玛格丽塔也的确不负厚望,使用继承的财产为六个儿子提供了一流教育。可就在几天前,她对女儿吐露,自己被卷进了出人意料的灾难当中。在她那个时代,银行利息之类根本就靠不住,要论理财,主要是投资给商人,然后接受其分配的利益。玛格丽塔选择的是一个叫做巴哈蒙德的交易商,主要经营湖泊地区出产的石材、木材等,他在米兰郊区开有阔绰的商行,雇用了大量人手。

“那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吧!”卢多维柯审视着介绍情况的切奇利亚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感想,“盖大教堂,修水利工程,等等,对建筑材料的需求以后只会越来越大,价格也迟早会上涨的。你母亲还是有眼光啊!”

“是吗,可是,我妈妈却好像认为应该控制住投资,不再增加了!”切奇利亚表情复杂地说道。卢多维柯的眉毛轻轻吊了起来,也觉得她母亲的选择有点出人意料。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啊?”

“嗯,其实和生意上的事无关,是因为巴哈蒙德家族的声誉下降了。”

“哦?可是,要是跟生意没有关系,那又是因为什么?是不是家里面有什么问题?”卢多维柯仿佛在自言自语。虽然有些沉浮波动亦是商家常事,可巴哈蒙德家族经营的商品坚实稳定,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生意是不会萧条的。

“据说商主巴哈蒙德有个名叫利奥诺拉的千金,年龄仅十七岁,”切奇利亚稍稍坐正了身子说道,看样子,这才是她的正题,“虽然很年轻,却听说是个寡妇,以前嫁到了一户商人家,结婚不久男人就死了。”

卢多维柯点点头,并没有觉得特别惊讶。巴哈蒙德商主的女儿能嫁过去,对方也相应地是个有名的商人吧!新娘子和丈夫的年龄相差二三十岁,这在时下并不罕见,丈夫先去世的情况也就相应较多,她们往往服满先夫的丧期之后就回到娘家,在那里等待再婚的机会。

“他女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卢多维柯问。切奇利亚垂下眼,点了点头:“是的。好像巴哈蒙德商主等丧期一满,就立即给她找了个新对象,听说这次的对象是宫廷里的什么官员。”

“呵,官员吗?原来如此!”卢多维柯不免感叹,“巴哈蒙德把女儿嫁给做官的,是想借此在生意上沾点光吧!一个家族里有了宫廷高官,那些生意上的有用信息就能毫不费力地弄到手,还能得到些跟宫廷开展新交易的机会吧!”

“可是,利奥诺拉小姐好像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

“啊?”

“我只是通过传闻了解到的,听说那个对象好像是个土耳其回来的威尼斯人,和她是在以前的婆家认识的。”

“巴哈蒙德同意了?”卢多维柯着实吃了一惊,反问道。虽然米兰如今已经和中间隔着贝尔加莫的邻国威尼斯共和国签订了和平条约,但对于米兰来说,这可是个数次战火相接的宿敌,更何况又是从一个异教之国土耳其回来的,总给人一种形迹可疑的印象,至少,对于巴哈蒙德的生意来说,不会是什么有帮助的对象吧!果然,切奇利亚摇了摇头:“据说巴哈蒙德殿下非常气愤,说是绝不同意女儿同这种人结婚。”

“想必也是!”

“是啊,而且听说还把利奥诺拉小姐禁闭起来了。”

“禁闭?”

切奇利亚叹着气,点了点头:“听说巴哈蒙德殿下的别墅在运河岸边的郊区,是由贵族的老宅改建而成的,那里有一座石塔,说是塔,却似乎并不太高。”

“巴哈蒙德把自己的女儿关在那里?”

“是的,距离现在大约两个月之前。因为要让女儿半年之后跟他自己定的对象结婚,所以在此之前不想让她逃走吧。”

“确实让人觉得做得过分了。”卢多维柯板着脸说道,“不过,巴哈蒙德的心情也可以理解,一个遭父母反对,连嫁妆也没有的女子,明摆着嫁过去也不会幸福。他可能觉得,与其让她草草率率地与人私奔,倒不如干脆关起来算了。”

“是啊!”切奇利亚言不由衷地表示赞同,眼睛里却露出了难受的神情,这个世道上,上流阶级家庭的女子鲜有能与自己中意的对象结婚的,对此切奇利亚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巴哈蒙德殿下选择的对象,名声也不太好,年龄相差太远,别人都议论说,完全是因为经济利益才选择的。”

“是吗,我明白了。”卢多维柯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切奇利亚稍嫌不解地侧过头来,“就是说,那个巴哈蒙德的做法太卑劣了,在社会上口碑不好,所以,令堂也犹豫是否投资给他了。”概而言之,无非如此——卢多维柯心想,切奇利亚特意跑来说的这件事,未免普通了点。陷入不正当的恋爱当中,最终来能共结连理,半途夭折——与西蒙内塔·韦斯普奇和朱利亚诺·美第奇这神话般的悲剧【注:西蒙内塔·韦斯普奇(SimonettaVespucci,1454-1476)被认为是整个文艺复兴时期最美的女子,为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的油画《维纳斯的诞生》中维纳斯的原型。传说西蒙内塔同时为共同继位统治佛罗伦萨的罗伦佐·美第奇和朱利亚诺·美第奇(LorenzoMedici&GiulianodeMedici)兄弟所爱,但在成为朱利亚诺的妻子后不久,便患肺结核病逝,而朱利亚诺因为不愿失去妻子,请术士将其变成了吸血鬼,但他的爱并未改变吸血鬼嗜血的本性,最终被其咬死。事实是西蒙内塔病逝两年之后,朱利亚诺在一次政变中被人刺死在祭坛前。根据其生前遗愿,人们把他与西蒙内塔葬在了一起。】相比,利奥诺拉的故事虽然微不足道,却也可以算是悲恋了,的确是一般女人们喜欢的话题。

可是不知为何,切奇利亚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阁下,巴哈蒙德殿下最终没能让利奥诺拉小姐和自己为她挑的对象结婚!”

“啊?为什么?”

“因为利奥诺拉小姐失踪了。”

“失踪?”卢多维柯惊讶地皱起眉头,“可小姐不是被关在塔里的吗?谁让她逃走的?”

“也不是的,”切奇利亚煞有介事地微笑着,“关押利奥诺拉小姐的房门外面上了一把坚固的大锁,是为了关她新装的,安装的锁,也是贸易仓库用的特殊锁,钥匙只有巴哈蒙德殿下有。”

“那可真是监狱了。那吃饭什么的怎么办呢?”卢多维柯半是愕然地说。切奇利亚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听说大门旁边有个小窗子,就从那里递进去,当然人是进不去的。”

“就是说,从房门是出不去的?”

“对,听说锁上和门闩上都没有撬开的痕迹。”

“那么,能想到的,就只有从窗口钻出去这个办法了。”卢多维柯刚一开口,便不由得板起了脸,“总不会窗子上也围着铁网吧?”

“没有。利奥诺拉小姐又不是罪犯,所以毕竟还没到这一步。”切奇利亚苦笑着说道,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窗户,“听说塔里的屋子仅仅只有一个窗户,但可以随便打开,眺望外面的风景。”

卢多维柯轻轻耸了耸肩,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小姐就是从窗户逃跑了吧?塔并不太高对不对?”

“是的,不过,那只是相对大教堂的尖塔而言啊!听说利奥诺拉小姐被关的地方,要是一般的建筑物,有四层楼那么高!”

“那么,离地面少说也有十一二米了!”卢多维柯用托腮的手抚着下颚,这样的高度很难平安无事地跳下去,尽管女性的身体偏轻偏软,可这么高,估计也不行,“靠女子的手劲从那里跳下去的确困难,不过,要是用上绳子,还是能成的吧?”

“不行,听说那座塔原本是为收纳贵重物品而修建的仓库,即使不说是固若金汤,从外面入侵终归是不可能的,从里面出去不也一样困难吗?”

“就是说,没有好打绳结的地方?”卢多维柯低声问。女孩点了点头,卢多维柯也信服了:怪不得人们传得沸沸扬扬,觉得不可思议呢!

“而且,就算利奥诺拉小姐用绳子跑掉了,她有必要遮掩使用痕迹吗?”

“嗯,给你这么一说,确实也觉得不可思议。是真的没有痕迹吗?”

“听说是这样的。如果用的是吊索类的东西,也许下了塔之后还能回收,可是,说是塔壁上也没有用过类似东西的痕迹。”

“是吗,真是可怕,讨厌!”不知不觉问,卢多维柯也受切奇利亚的话影响,不安起来。一间密闭的屋子里,一个人忽然之间就消失了,而且还是一个不会干粗活的富家千金,也没用绳子,就从隔离的塔上失踪了。虽说逃出去的目的很明显,可方法上却让人有种用了妖术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切奇利亚翻着眼珠,看似开心地笑了:“怪事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什么?”

“听说,利奥诺拉小姐被关的屋子里,有一幅绘画。”

“绘画?是素描吗?”看着愈发困惑的卢多维柯,切奇利亚调皮地微微一笑,一直沉默不语地呷着酒的莱奥纳多也开始感兴趣地望着她。

“塔屋的内壁是用灰泥刷白的,就在整个墙面上画了一幅画。”切奇利亚大概是想表示那是一幅很大的画吧,把双臂张得开开的。

“上面画了什么?”卢多维柯问。

“风景。”

“风景?是从塔窗看到的风景?”卢多维柯颇感无趣地哼了一声。被禁闭在冷清的塔里好几个星期,能看到的就只有塔外的景色了,小姐为了打发无聊时间,把看到的风景画了下来,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可是,切奇利亚却斩钉截铁地断言:“如果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她纤细的身体扭过去,用手按住自己身后的墙壁,“塔窗是对着米兰郊区开的,但利奥诺拉小姐所画的景色,却是其反面,即理应被墙壁挡住看不见的米兰市里的景象,简直就像透过墙壁看到的一样,描绘的完全是墙壁对面展开的风景。”

“啊?”卢多维柯模糊地应答着,听了切奇利亚的介绍,他还是不明白有什么奇怪的,可莱奥纳多却露出了格外严肃的表情。

“当然,利奥诺拉小姐没有学过绘画,”切奇利亚说道,似乎要赶在卢多维柯提出问题之前抢先回答,“可听说那幅画却高明得令人惊讶,简直就像把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画出来了一样,而且,那幅画连塔上看到的野荆棘的斜面都画下来了。”

“野荆棘?”对这个突然蹦出来的词,卢多维柯有些迷惑不解。“噢,就是那种长荆棘的矮树?画了这个有什么问题呢?”卢多维柯诧异地反问。莱奥纳多差点笑出声来,他招呼卢多维柯:

“呵,你不觉得有趣吗,毛罗·依?”

“有趣?你指什么?”

“你觉得看到这幅画的人为什么会注意到上面画着荆棘?一幅从窗口俯视远景的风景画上,总不会对细碎的野荆棘精心描绘吧?”

“那倒也是……”卢多维柯翘起嘴唇,陷入了沉思。的确,野荆棘丛离远了看,不过就是普通的矮树而已,况且画的人又不是画家,而是生意人家的小姐,自然更是简单。

“对了……是花!”卢多维柯说着,抬起头来。莱奥纳多望着他,谨慎地点了点头:“恐怕是的,野荆棘的白花虽小,却是许多花一齐开放,塔壁上画的,大概就是这繁花盛开的情景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奇怪了。”

他说的奇怪指什么?卢多维柯怎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

“野荆棘开花是在初夏,今年就在大约一个月之前。可是,那时候利奥诺拉小姐应当已经被关进塔里了。”

“哎?”

“所以呢,利奥诺拉小姐应当不知道那里开着野荆棘花,可是,她的画上却画着野荆棘,也就是说,她的画并非是根据关进塔前的记忆画的。给人唯一的感觉是,她看到的是无窗之塔外面的景色——你想说的是这个吧,切奇利亚?”

“是的,大师。”听了他的话,切奇利亚开心地笑了。

“对了!她连没窗子那边的景色也看到了,那不就说明,塔上有旁人看不出来的隐形门吗?”卢多维柯击膝言道。关押小姐的房间里,在面对米兰市中心的没有窗户的那一边墙上,有一个和外面相通的隐形门——如此一想,就能解释,为何她的画好似亲眼所见一般准确无误,也清楚了她何以能偷偷逃出塔了。既然是贵族建造的古宅,保留着类似机关也很自然。

“是的,巴哈蒙德殿下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吧,听说他一方面命令商行的人搜寻利奥诺拉小姐的行踪,同时又派了好几个人在屋子里搜。”

卢多维柯点点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做法了。那么,结果呢?”

“呃,好像明白了利奥诺拉小姐和那个威尼斯人一起越境的事,可听说,最终还是没发现屋子里有退路。”

“什么?”莫名其妙,卢多维柯吃了一惊。房间在塔里,应该不会太大吧,再巧妙的隐形门,好几个人去找总不会找不到的。“这事……可真是瘆人啊!”卢多维柯盯着切奇利亚,坦白了自己的真实心境。小姐突然间消失的事也好,留下来的怪画也好,简直让人怀疑,那座塔里是不是施了什么古怪的魔法。晚风袭来,寒气逼人,卢多维柯不由得紧了紧上衣的领子,尽管如此,还是打了两三个大大的寒战。

“是这样的。”切奇利亚对卢多维柯的话点点头表示同意,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巴哈蒙德殿下手下干活的人当中,有人就议论说,利奥诺拉小姐是不是会什么魔法,而且认为巴哈蒙德殿下仅仅因为女儿不愿意结婚,就把亲生女儿给幽禁起来,他这么做,估计也是因为心有所料吧。”

“有人这么想也挺自然的,”卢多维柯自言自语,嗓音里夹杂着苦涩,“既然这类传闻已经流传开来,说不定迟早就有人会说巴哈蒙德的女儿是个魔女呢!真够麻烦的。而且,中间还夹着那个土耳其回来的威尼斯人,人们不联想到奇异的魔法才怪呢!”

“是啊,确实有这种流言飞语,事情的大致经过都传进我妈妈耳朵里了!”说着,切奇利亚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虽然闲聊起来有趣,可给亲人惹麻烦的事,想必还是想尽力避免。

“巴哈蒙德的声望下降,原来是这么回事!”总算了解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卢多维柯颇感别扭地自语道。在米兰这样的意大利城市,类似阿尔卑斯以北那种愚蠢的宗教审判格外多,因为教廷就在附近,所以大家对教堂的腐败情况也就比较了解。不过,即便如此,要是自家人里面出了个魔女,那可足以降低整个家族的名望了。

“不仅如此,实际上,还有对巴哈蒙德殿下更不利的事情。”切奇利亚说完,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的不利,是指跟魔女传闻相关的材料?”卢多维柯板着面孔,反问道。

“是的。我刚才说,关押利奥诺拉小姐的塔里只有一个窗子,听说,就给放在那正下面。”

“给放在……?”

“嗯,就是羊儿。”

“羊……”卢多维柯嘴巴张得溜圆,回头盯着切奇利亚。

切奇利亚垂下眼帘,露出了少有的犹豫不决的表情,接着,她稍稍压低了声音:“利奥诺拉小姐失踪那天,有好多撕得四分五裂的死羊,血淋淋的给扔在塔的正下面。”

04

漫长的傍晚时光也将近结束,窗外渐渐暗下来。卢多维柯一口饮干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不知何时醉意已经完全醒了。莱奥纳多闭着眼睛,随意披散的头发飘逸在风中。切奇利亚在默默等待有人开口,她明亮的眼神里充满着女孩子的好奇。

“真是怪事啊!”卢多维柯自言自语道,嗓门格外大,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旁边闭目不语的艺术家,“莱奥纳多,你怎么看?有没有想到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莱奥纳多睁开眼,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

卢多维柯嘟起了嘴巴:“没什么特别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你说什么?”卢多维柯紧盯着他,像是要求他进行解释。

莱奥纳多懒懒地抬起一边眉头,勉强开口:“这个嘛,首先可以想到的就是,这个传闻或许真的不过就是传闻而已。”

“就是说,实际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失踪,是吗?”卢多维柯瞪大眼睛,与旁边的切奇利亚面面相觑。

“是可能得出这种结论。作为其理由可以考虑两种可能性。”

“唉?”

“可能性之一,是巴哈蒙德自己主动散布了这个传闻。”

“你说巴哈蒙德自己?”卢多维柯呆若木鸡地望着莱奥纳多,“愚蠢!这不可能!受谣传影响的,可正是巴哈蒙德他自己啊!”

“是的,但是,如果出于无奈,非散布不可,那又会怎样呢?”

“什么?”

“比如,要是舍不得把女儿嫁给那个当官的未婚夫了,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呢?”莱奥纳多微微笑着,翻过手掌,“原本就是瞄准商业利益而选择的对象,如果单方面毁约,可能会影响今后的生意,但是,如果说是女儿失踪了,那巴哈蒙德也差不多算是个受害者了,这比普普通通地撤消婚约多少要轻松些吧!”

“哦……”卢多维柯拨弄着手中空空的酒杯,陷入了沉思。宫廷的官员当中有不同的派系,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很激烈,比如,有可能他女儿的结婚对象原本指望能够升迁,结果却失势了,那么,巴哈蒙德想取消婚约,也很正常。

“或者,虽然想让他们结婚,可又做不到,如果在这种状态下,那又会怎样?”莱奥纳多表情冷淡地说,“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利奥诺拉小姐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

“对,如果她对自己的境遇感到绝望,选择了自杀,那会怎样呢?”

“这……”在抱臂沉思的卢多维柯身旁,切奇利亚的肩膀微微发抖。莱奥纳多的声音愈加淡然:“作为基督徒,光是自杀行为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了,要是父亲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幽禁致死,那可更是大问题,所以,哪怕再怎么牵强附会,也要隐瞒住事实真相,这岂不是理所当然?”

的确如此,卢多维柯心想,他稍稍感受到了莱奥纳多话中所带的真实性。

“这种情况下,也能解释窗下扔死羊的原因。也就是说,当时的情况是,虽然有人注意到了从塔上跳下去的小姐的遗体,赶紧把它搬走了,可是,却没法把她流血的痕迹清洗干净。”

“就是说,为了掩盖女孩流的血,居然在上面洒羊血?”卢多维柯嘟囔了一句,便再也不吭声了。对莱奥纳多的话,他还没想到有效的反驳之辞,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只是感觉非常后怕。

“不过,刚才所说的,是能想到的各种可能性当中最坏的结局了,也可以考虑另外一种完全相反的思路。”像是嘲笑严肃地苦思冥想的卢多维柯似的,莱奥纳多微微笑了,“比如,有人策划要贬低巴哈蒙德的名声,所以就散布了那些谣言。如此一来,有问题的就是那个威尼斯人了。”

“就是那个土耳其回来的男的?”卢多维柯小声问。莱奥纳多微微点了点头:“他诱惑巴哈蒙德的女儿,把她弄到手,以此来捏造谣言。其动机可以想到很多,比如,有可能是为了泄愤,报复巴哈蒙德不同意女儿和自己结婚;或者,也可能他是巴哈蒙德生意对手家的人。”

“噢,就是说,还有人会因为巴哈蒙德名声坏掉而获益!”卢多维柯感叹道。莱奥纳多闭上眼淡淡地笑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就说明他女儿一开始就没有被关,所以,也还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确实也是啊!”卢多维柯吐出一口长气,方才为止一直沉甸甸的压抑感的确消失了,可还是无法彻底放下心来,他总觉得,莱奥纳多解释时的态度有点别别扭扭。

“不过,大师您并不相信是有人造谣的,对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切奇利亚忽然问道。对她毫不含糊的提问,莱奥纳多唯有苦笑:“是啊,就算是有人捏造出来的谣言,留在塔屋里的壁画还是不好解释,那是因为,要想留下使用魔法的痕迹,方法多不胜数,又何必特意去画什么费事的画呢?”莱奥纳多淡淡地答道,眼神却喜滋滋的。

“那么说,关押女孩的塔还是存在的,而且里面还画着画?”卢多维柯疑惑不解地反问道。莱奥纳多矜持地点点头:“应该是吧!”

“等等!那么,还是有办法逃出塔去了,要不,还是女孩自杀了?”

“这个可不知道,毛罗·依,我又没有亲眼看到那座塔。当然,关于逃出塔的办法,也不是想不到。”

“什么?”

望着不由自主探出身子的卢多维柯,莱奥纳多悠悠地笑了:“我说的只不过是想出的办法,至于实际上用没用,那可就不知道了,况且,说实话,我对怎么逃出塔的也不感兴趣。”

“你这家伙……”对莱奥纳多搪塞似的措辞,卢多维柯恨得咬牙切齿。

“就算真的施了妖术,也不可能知道。我倒是对那幅说是女孩画的画感兴趣。切奇利亚,你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也是因为这幅画的缘故吧?”

对莱奥纳多的提问,切奇利亚以沉稳的笑容作答。卢多维柯愣住了,他觉得,再怎么考虑,比起外行画的壁画来,还是逃出塔去的办法更重要吧!

“那幅画,有可能的话我想实际去看看。”莱奥纳多用一种心驰神往的口气说道。

“我估计您会这么说的。其实,我已经托母亲代传了。”切奇利亚略显得意地微笑着。莱奥纳多望着她,也微微扬起了嘴角:“你已经拜托巴哈蒙德让我们看他的别墅了?”

“是的,之所以口碑不好,归根结底,是因为没人能解释清楚留在塔里的谜。大师您不仅精通绘画,对建筑也十分在行,所以巴哈蒙德殿下好像非常乐意您去查看,说是那样胆子就壮了。”

“是吗,那就抓紧时间,定下来明后天就去吧。”莱奥纳多淡淡地说,切奇利亚也极其自然地颔首同意,估计一开始就准备和他一起去的。

“我也去哟,莱奥纳多!”卢多维柯不高兴地说。莱奥纳多转过身来,表情带着些许意外:“那倒没关系,毛罗·依,不过,你能放心地抛开公务吗?”

“不要紧,你是宫廷技师嘛,监督你也属于公务!”卢多维柯理直气壮地宣布,接下去,又吐出了真言,“反正,耳朵里给灌了这种事情,担心得根本就没心思办公了!”

黄昏的窗边,回荡着切奇利亚欢快的笑声。他们定下来,第二天中午就动身。

05

一行人沿着高削阴郁的城墙前行,穿过了南边的提契纳泽门。因为配备了精悍的军队,米兰境内的治安并不差,但即便如此,一旦要去市外,就连胆大过人的卢多维柯,也还是要带上护卫。其结果,是率领一队骑兵,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大队伍。因为不是公务活动,人数还算少的,幸好同行的莱奥纳多和切奇利亚也不是那种不经事的人,会为这点事就胆战心惊。

巴哈蒙德的别墅位于郊外的运河沿岸,因为听说那里原先是贵族的属地,都以为定是一个绿荫环绕的优雅山庄,但实际上气氛差异很大。褐色的砖楼小巧雅致,要是没有背后城堡样式的配楼,几乎就同富裕的农家庄园别无二致了。从主门楼走到配楼的那条路,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拾掇,给人的印象就像是自然踏出的荒郊野道。

主楼的正面围着石墙,但并不太高,从马上可以清楚地俯瞰里面的情形。里院只围着木栅栏,远远称不上卫戍,可能是为了防止家畜跑丢而修的吧,就连女性也能轻轻松松地翻过去。直对运河的码头十分气派,但接下去的院子却很荒凉。有几分剥落的草坪一角,随意堆放着挖出的石材和木材,周围交织着来去匆匆的帮工们。这里说是别墅,其实并非私家避暑之地,估计主要是当商行用的。

“哎呀,阁下您驾到了!”出来迎接卢多维柯一行的,是一位丰满的中年女性,晒得发黑的脸上虽然印着深深的皱纹,但细看去却有着一副妩媚的面容。一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卢多维柯,她立即像遭到电击般停下了脚步:“主人吩咐我来带路。辛苦您了,特意劳驾此地。”

“行了,我是私下来的,你随意吧!”卢多维柯按住女人,不让她下跪,一边说道。

女人吃惊地抬头望着卢多维柯,终于笑容可掬地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她显然在闲适的农村里住惯了,一副爽朗大方的神态,卢多维柯对此颇有好感——那些出入宫廷的女官,怕是露不出这种笑容吧!

“您是利奥诺拉小姐的乳母吧?”切奇利亚下了马车,用她那特有的亲昵口吻问道。

“是的,我叫安娜,打小姐出生起,我就一直在旁边侍候。”说着,她眼神迷离地回视着切奇利亚,好像是在这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寻找自己长年侍奉的小姐的影子。

“利奥诺拉小姐从塔里失踪那天,您也在这楼里吗?”

“是的,主人把小姐关进塔以后,我一直照顾她的饮食,陪她说话,因为小姐不相信其他任何用人……”安娜表情沉痛地说道。

“想必是吧,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关到了那种地方!”切奇利亚小声说着,抬头望着头顶耸立的方塔。卢多维柯也追随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看惯了米兰的街景,倒并不觉得这塔有多高,但在周围宁静的风景映衬下,石塔的形象分外鲜明。这所宅邸里,实际上可能只有这座塔还保留着早先贵族山庄的面貌,到底是盖作存放贵重物品仓库用的,外表一看就坚固无比,塔壁上没有任何能搭手往上爬的地方,笔陡的尖屋顶上,好像也挂不住绳子,唯有最顶层的四方屋子,比塔壁伸出一圈,从而彻底防范了入侵者。也就是说,屋子里的人是不可能顺着塔壁下去的。可怜的小姐就是被禁闭在这屋里的吧!

“就是那间屋里画着画,对吧?”最后一个从马车上下来的莱奥纳多仰望着塔,悠然说道。

“是的,大师。”看见他的身影,乳母再次发出了拘谨的声音。莱奥纳多蓦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乳母的脸,似乎对乳母毫不犹豫地叫他大师感到不解。过了一会儿,艺术家轻轻摆了摆手。

“对了,你是马真塔门附近铁匠师傅的姐姐,是吧!”

“是的,铁匠铺的多美尼科是我弟弟……您还记得我?”

“你给我送过一次农庄摘的水果吧,我在雕奔马像的模型时,给你弟弟添了很多麻烦。”

“您这么说可真是不敢当,我弟弟肯定也会高兴的。”面对乳母诚惶诚恐的样子,莱奥纳多微微地笑了。他对外人一直颇为冷淡,这样和蔼可亲的态度可是破天荒了,这和乳母的长相大概也有关系吧,莱奥纳多喜欢那些哪怕脸庞不漂亮,却有特点的人,当然,那只是作为绘画题材的人物而言的。

“恕我冒昧,能让我们看看房间吧?”莱奥纳多问道。

“好的,在这边。”乳母猛地点点头,蹦跳着一般迈开了脚步。见卢多维柯还愣怔怔地站着不动,艺术家奇怪地回过头来:“怎么了?不去吗,毛罗·依?”

“哪里呀!对了……走吧!”卢多维柯苦笑着,也开始起步。切奇利亚却不知为何鼓起两腮,瞪着莱奥纳多:“大师还说厌恶女人什么的,可打交道倒是拿手得很。”她娇嗔地嘟囔着。

有塔的那幢石灰岩建筑,似乎与主楼是分离开来的,里面飘荡着石造建筑特有的冷冰冰的气息。一楼部分像是个小型的礼拜堂,里面还留着香火味,估计至今仍在使用吧!打开沉甸甸的单板门,有一道长长的旋梯,一直升到上面。石头剥落、破烂不堪的墙上没有窗户,虽然是白天,却黑暗无比,不点灯就上不了楼梯。可能也正因如此,旋梯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我听说这里是个别墅,没想到还住着好多帮工嘛!”卢多维柯开口,想改换一下气氛。

“是的,这个楼原本是给城门关闭期间抵达的货船船员们用的,供他们休息和堆放货物。”乳母声音清脆,仔细地作着说明。楼梯虽陡,她走上去却轻松熟练,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一直上上下下,和被关的小姐联系,看起来真的是这样。

“不过,住到这里的帮工现在要少多了,大部分人宁可多花些钱,也想住到运河附近的酒馆去。”

“是因为这里的小姐失踪的缘故吗?”

“是啊!”乳母快活的声音还是沉重起来了,“要是光小姐不见了倒也罢,还有人看见了撕裂开来的死羊,说这下子可非同小可!”

“听说还有人听到了古怪的叫声呢!”切奇利亚接着乳母的话说道。卢多维柯奇怪地反问:“叫声?”

“嗯,有人说,一直听到一种低低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远处的狗吠。就是小姐失踪那天晚上的事……”乳母的口气像是不愿提及往事,可能她有自己的顾虑吧。

“是不是那个什么野兽袭击了羊群?”卢多维柯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事确实瘆人。

“这个嘛,也许是吧,不过这一带以前没听说出过这种野兽,而且连脚印都没留下来。”乳母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硬邦邦地说完后,停下了上楼的脚步。他们已经到了最顶层的房间。

“这就是幽禁利奥诺拉小姐的屋子啊!”卢多维柯自言自语,一边检视着眼前坚固的房门。门的样子和从切奇利亚那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是那种钉满铁钉的厚厚的木门,旁边的石墙上,开着一个窥视窗样的小门,食物什么的就从那里递进去,窗子大小只能勉强伸进一个人头,估计连小孩子也没法从那里进出。

“这个门闩上没上锁?”切奇利亚问道。乳母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小姐失踪那天,主人亲手打开的,当时,谁都没想到小姐会从房间逃走,还担心她是不是因为生病,呆在里面没吭声呢。”

“噢,所以连巴哈蒙德也急急忙忙地跑到屋子里来了。”卢多维柯信服地小声说。当时,这个看似刚强的乳母也一定焦急万分吧,当她紧接着进了房间,一定更加吃惊了。

“几乎没有一点使用过的痕迹嘛!”莱奥纳多忽然指了出来,他看到的,是木闩底部的那一边。门闩在开关时和锁有些碰擦磨损是十分自然的,现在却说是没有这痕迹,那就意味着这门闩在装上之后就几乎没有开关过。

“这是关小姐时主人新装的,实际只用过一次。”乳母解释毕,打开了门。

哟!卢多维柯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里面的房间比外面想象的要宽敞得多,而且相当清爽,有一面墙壁整面都设计成了大大的窗户,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其他墙面则粉刷着雪白的石灰,因此感觉十分宽敞。虽说是禁闭,还是考虑到尽量别让女儿受束缚吧,一些基本的家具用品都很齐备,除了带宝盖的大卧床怕是没法搬进来,一般过日子的家具肯定没问题,只不过,所有这些家具件件都给硬塞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地板上留下的拖动痕迹来看,是小姐自己要这样布置的,但这布局总让人有一种病态的感觉。可能因为家具过于集中在墙角吧,那整面的大窗户给人过分醒目的印象,飘舞在风中的白布窗帘,也格外的显眼。

使得屋子的印象更为凄惨的,是墙上画的风景。与窗户相对的一整面白墙上,用灰炭画着密密的风景画,那风景与窗户里看到的风景完全不同,就像那面墙上有扇窗户,从那窗户上看到的风景一样。米兰这座城市坐落在平原上,画面上,夕阳沐浴下的山脊线遥遥可见,城墙看上去很小,旁边能看到大教堂的屋顶。眼前展现的则是一派田园风景,野蔷薇等夏季的花儿花团锦簇,繁茂非凡。但是,这却不是一幅精致的绘画,笔法笨拙,而且画面经过反复涂改,显得模模糊糊。尽管如此,这画却怎么也不像是外行画的,远景中晚霞缭绕的朦胧景象也好,画面精确的透视感也好,都是中世纪以前的画家绝对无法再现的。从画当中感受不到任何宗教性的命题,或者哲学化的主题,只是一幅单纯描绘眼中风景的画而已。但它画了整整一面墙。利奥诺拉小姐个头应该比较小吧,墙顶部分留着很大一片空白,但还是能感受到她如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殚精竭虑、竭尽所能地作画,画面带给人一种强烈的执着感。

卢多维柯终于明白了莱奥纳多为什么想看这幅画,这画与他自己所画的画似乎有着某种相似,不仅如此,利奥诺拉所画的,还是在封闭的塔中俯视的、本不可能得见的风景。

“这可真够玄乎的!”被画震慑住了,之后一直沉默无语的卢多维柯,终于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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